七月初九,正是好日子。
梅娘摆谢礼宴,帮着女儿苏清苏县令迎来送往。
不只如此,苏清身上的官服都是她置办的。
因有过经验,这一身浅绿鸂鶒纹样官服,做得格外精致,再有腰间特意打的素银腰带,更添几分稳重。
十七岁的苏清再踩一双官靴,别提有多精神。
苏清还背着手走了几圈,自己都笑了。
不过出门迎客时,极为稳重妥帖,她一双桃花眼带着笑,却让人不敢轻视。
毕竟这可是苏清。
顺昌国第一位女县令。
这般本事,不是常人能有的。
因是谢礼宴,来人自然都认识。
他们听说皇上钦点苏清为南江县县令,第一时间送礼。
梅娘有经验,能收的收,不能收的想办法还回去,再记好礼单,办场谢礼宴。
宴会就在衙门后宅。
本县各家大户乡绅,七家药铺掌柜大夫,还有各村村长里长。
再加上周围和信县,武寨县的同僚等等。
军中的周千户,齐内官手下都来了。
不过薛守备亲至,是苏清最意外的。
薛守备也是抽空过来,没待一会就要回去。
这种情况下也来赴宴,自是表示对苏县令的支持。
“咱们都是爽快人,不必多说的。”薛守备道,“也不用多送,为着北江县送来的伤兵,我都该再谢你的。”
“只是如今的情况你也知道,前线需要人手。”
苏清微微点头,目送薛守备一行离开。
前线战事艰难,她自然知道。
希望接下来,可以顺当些。
苏清转身想回到宴上,正路过一处小园,便听到有人在揶揄顾教谕夫妇。
“等你家从斯考上举人之后也能做官,到时候你们一家双县令。”
“女子做县令,本朝未有啊,你们顾家赚了!”
这语气之中带着调侃,自然不是什么好话。
而顾教谕夫妇的反应,正合他们的意,气得无言以对,让人看了场笑话。
等戏弄他们的人走了,顾教谕才怒道:“有辱家风,有辱斯文!”
“咱们被笑话就罢,要是从斯被同窗同年笑话呢?!”
顾夫人直接道:“这婚事要赶紧退了,不能再拖下去。”
“从斯的态度,你又不是不知道。”
“明明之前一直不同意。自苏清去年伤愈主事,他就没有退婚的意思。”
不管是苏清散漫撒粮,还是排除他人意见赠药,不办县试等等。
他们儿子就没有退婚的意思。
近日来,更是想让他们去提亲,甚至想在乡试之前,就把亲事确定下来。
这才是他们夫妇两不去退婚的原因。
若能退,早就退了。
苏清一愣。
去年那会,顾从斯脸臭得厉害。
竟然也不想退婚?
看不出来啊。
至今最近这段时间。
苏清摸摸脑袋。
不是她自夸,她觉得顾从斯更没主动退亲的意思了。
“从斯最是孝顺,我以死相逼,他焉能不从?”顾夫人最后道,“不过等他乡试结束再说。”
“省得影响他考试。”
顾教谕点头:“对,其他事都放放,还是乡试重要。”
“不管考没考上,咱们都搬走。”
苏清放心了,你们两个要努力啊。
这省了她不少事,至少梅娘那关,她可以轻易过了。
到时候还能装哭,梅娘肯定先安慰她,也就没时间难过。
只是顾教谕要走。
又一件事让人发愁。
那就是南江县还要找新教谕。
不管顾家想法如何,做教谕还是合格的。
田县丞现在每日喝酒,不少人都快把他忘了。
主簿典吏位置也缺着。
她三叔的辞呈,还是她批的。
现在还要提前找个教谕。
苏清绕路回宴会上,满脑子都是衙门人事安排。
她既做了官,手底下人自不会亏待。
像武总捕头,以及他手下三位捕头。
六房代主事等等。
这些本是代任,如今都能转正。
通俗点说,他们都会成为正式工,全部正式入编。
除此之外。
县里还要额外再设两个部门。
一个为漕运司,主管码头航路通畅,确保停靠船只调度,以及清淤等杂事。
第二个是医学训科,主管本地各类药局,以及培训医护人手。
这两项虽为杂职官,却对如今的南江县十分重要。
必须认真挑选。
不算就罢了。
这算起来,衙门又要招人。
苏清婉拒手下递来的酒水,只喝茶。
小费书吏凑过来道:“县令大人,您怎么皱着眉啊,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吗?”
苏清看着小费一脸担忧,忍不住道:“可惜了。”
可惜什么?
顾从斯走过来,看着苏清。
“可惜你明年要考秀才,不能继续做书吏。否则你可以去管漕运司。”
啊?!
费开宇差点说:“我不考了!我去做漕运司主事!”
当然,这不太能行。
毕竟只有考了科举,方有大前途。
顾从斯倒是问:“漕运司?”
苏清点头,见看过来的人不少,干脆道:“明日衙门开大会,一一详说。”
苏清掌事,很少有开“大会”的情况。
其实就是主事的人都去,肯定有重要安排。
武捕头夫妇两个脸上带了惊喜。
六房代主事们也看过来。
苏清好笑道:“是你们想的那个事。”
全都转正吗!
他们想的,只有这个啊!
苏清肯定道:“我怎会食言。”
众人愣了片刻,随即极为高兴。
太好了!
虽然知道苏县令不会亏待大家。
但听到确切消息,还是兴奋啊。
本以为不会那么快,但苏县令是谁的,她办事之利落,无人能及!
衙门官吏的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让其他客人看得眼热。
七家药铺掌柜大夫也是如此,不过苏清额外对白大夫,郝大夫道:“明日你们也来吧。”
啊?!
他们两个?
忽然被点名的两人傻眼了。
你们衙门集体转正升官,跟大夫有什么关系。
不会吧。
你们也要进衙门吗?!
苏清请两位大夫,自然是为了医学训科的开设。
两位人品没得说,照顾士兵也有头功,此事自然优先他们。
而此时,两人虽不知所为何事,却明白苏县令不会害他们。
至于其他人羡慕的眼神,他们照单全收,还假意推迟:“哪有哪有,没那么看重。”
实际上,心里早爽翻了!
永晟二年,七月初十。
南江县衙门三班六房各位主事,终于把代主事的代给去掉了。
手底下非正式书吏,也上了衙门名册簿,是顺昌国正式官吏。
除了像费开宇这类还要科举的书吏之外,其他人皆有变化。
顾从斯更不用说,他本就没有担任职务,也不用再说。
变化最大的,还是原本的罗户房升为罗主簿。
他既为主簿一职,暂时兼任户房主事,等找到合适的人手,再卸任即可。
还有龚兵房升为龚典吏,接替了苏三叔的职位。
管着本地民兵,团练等差事。
兵房主事,则由他手下王龙担任。
三人眼睛都亮了。
平日用心办事,就是有好处啊!
他们之前是最忙的,尤其在药材出问题后,整宿整宿地想办法。
这些事都被苏县令看在眼中!
该转正的转正,该升迁的升迁。
漕运司,医学训科,两个新设的部门。
前者没有合适的人。
后者则由白大夫为正主事,郝大夫为副主事,余下书吏再招。
白大夫跟郝大夫两人一脸震惊。
如今南江县二万九千亩药田,谁不知道本地药局要起势?
还有伤兵越来越多,需要的医护人手也多。
这两项事给到他们,简直是天降鸿运啊。
此事哪有不应的,两人立刻拜谢。
衙门正堂之上,气氛热得能突破天际。
人生之快事,莫过于此啊!
就说跟着苏清苏县令没错吧?!
换了其他人过来,哪有这般好日子。
顾从斯看了看欢呼雀跃的官吏,再看了看苏清。
却发现她眼神中只有冷静跟审视。
片刻过后,苏清抬手,让众人静下来。
只见她缓缓起身,指了指头上的匾额。
这是她新换的匾额。
上面写着四个大字。
“守令爱民。”
苏清背着手道:“此话出自哪里。”
顾从斯答:“守令爱民须表里,君其为纬我为经。是冯伯规的诗。”
费开宇背诵了全文。
和茕祷雨储精诚,便觉丰年遍远坰。
缫茧齐头丝卷白,插秧随手稻翻青。
行篘秫酒酣天禄,益长香芽发地灵。
守令爱民须表里,君其为纬我为经。
这首诗很好理解。
“百姓们辛勤劳作,祈求丰收,他们确确实实做到了。”苏清道。
“那官员们有没有做到守令爱民呢。”
百姓做了那么多。
诚心祈雨,纺织耕种,只为丰收。
官员需要做的守令爱民,做到了吗。
只有做到了,才能一个为纬,一个为经,织成一幅大美画卷。
原本躁动的公堂彻底安静。
不是苏清要扫兴。
而是升官发财固然好。
却也不要忘了,他们之前这个没有官吏的衙门,是如何撑起来的。
她是给百姓施粥赠药了。
但百姓跟着她去抢粮,难道就没有贡献?
后面她说要种药材,那么多百姓帮忙。
难道是她跟衙门众人亲自播种,亲自施肥浇水的吗?
更别说药材出问题时。
到底是谁,一步步来到衙门,让他们渡过这次难关。
她这个顺昌国第一位女县令如何来的?
只靠她的能力吗?
不见得吧。
你们的官职是如何升的。
似乎更好理解了。
唯有“守令爱民”四个字,方是答案。
原本因为升官兴奋的众人,慢慢抬头,看着这四个字。
有些东西,似乎在缓缓回来。
对啊,如今做了正式的官员,难道就可以享乐。
倘若这样的,岂不是跟其他地方官员一样吗。
南江县发展至今,成为朝廷钦点的后勤中转地。
不是靠着发官瘾做来的。
不少人犹如当头棒喝,不免有些羞愧。
天知道,他们最初来衙门的时候,只求能让家人吃饱饭。
如今竟忘了,还想好好放松呢。
“不可能放松的。”苏清笑眯眯道,“谁若是不守律法,不顾百姓。”
“本官必会严惩不贷。”
“我苏清,说到做到。”
费开宇等书吏看的眼睛发亮。
苏县令,苏县令就是他在圣人书里看过的官员典范。
这辈子有这样的启蒙上司,他此生无憾。
顾从斯缓缓握紧手指,心跳得比平时都快。
苏清。
怎么会有苏清这样的人。
他眼底情绪愈发浓厚,这样的人,竟是他的未婚妻。
他何其有幸。
苏清已经坐下,恢复平常的笑容:“新添的两万亩药田情况如何?”
“若有对漕运熟悉的人手,可以推举过来。”
“还有户房主事,有意者来寻我。”
一连串差事吩咐下去。
公堂气氛恢复了些。
但所有人看到苏清苏县令头上的四个大字,都会紧紧精神。
不要当贪官污吏啊!
他们苏县令真的不会手软!
跟她耍小聪明,在她面前欺压百姓?
想死早点说!
不要拖累他们!
守令爱民。
他们都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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