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江县衙门恢复正常运转。
广乐府府城,情况也差不多。
空置一年的知府,学政等职位,终于补上空缺。
下面十七县县令虽不能赶到,却都送了祝贺文书。
府城做的头一件事,便是颁布乡试照常举行的政令。
让各县秀才做好准备。
需在八月二十之前抵达府城,八月二十二正式考试,为期三天时间。
消息一出,广乐府秀才生员们欢悦,急呼新知府新学政嘉谋善政,高瞻远瞩。
南江县自然也接到文书。
苏清让顾教谕处理此事,通知在名册上,且符合条件的秀才,最迟八月十六出发。
“出去考试路费颇多,衙门给每位秀才贴银二两,以资鼓励。”苏清道。
顾教谕颇有些惊愕。
苏清竟这般大方了。
她对科举不是不上心吗。
苏清见他不答,继续道:“尽快统计出名单,还要报给府学。”
就是提前整理出考生名单,做好准考证。
她可不希望出现名单不对劲,准考证忘记带的情况啊。
顾教谕赶紧答是,又看了看旁边的儿子顾从斯。
苏清也看过去,开口道:“马上要开始,你还是回去备考吧。”
在七月初那会,苏清就说过这话。
让他不要在衙门待了,回去读书。
顾从斯却道:“再等等。”
苏清自然明白,她初当县令,到底跟主事不同,想着多个帮手。
不过到如今,顾从斯也没什么借口,只好点头:“你说的对,我去备考。”
见苏清并无留恋,顾从斯只好站出来。
两人一问一答,看的顾教谕牙酸,却又不好当众发难。
不过顾从斯还没走远,就听到费开宇毛遂自荐,欢快道:“大人,我可以接手顾秀才的差事,我还不用备考!”
他要等年底,再备考童试!
顾从斯扭过头去看,脸色自然不佳。
“考试重要。”顾教谕拉着儿子道,“考上举人,就万事不愁了。”
虽然顾教谕的万事不愁,跟顾从斯认为的不同。
但好歹劝了些,他紧紧盯着费开宇,也不知道有什么事,能笑的这么开心。
至于苏清。
她神色如常,只觉得多了个帮手,还不错。
所以,谁都行吗。
只要能帮到她,无论是谁站在她左右,都没问题。
顾从斯定了定,随后快步离开。
考上举人,便万事不愁。
他必须更有用才行。
不能只做随时可以被替换的书吏。
只有更好用。
苏清才会更看重。
就连小费都道:“大人,顾秀才好像想让您留他。”
毕竟是未婚夫妇啊!
一句话也不留吗。
小费不知道为何,竟然有点高兴。
在他看来,顾秀才有些配不上他们大人。
当然这话不敢说出来,毕竟人人都觉得顾从斯前途远大。
苏清开玩笑道:“有些人是留不住的。”
也没必要啊。
这段时间,顾从斯就差把咱们定亲吧挂在嘴边。
梅娘那边也格外期待。
被她跟顾家夫妇连番糊弄,才暂时搁置。
只是顾从斯越这样。
她越不敢在乡试前说实话。
三年一次的乡试。
明知道顾从斯大概率能考上。
若误了前程,顾家人能恨她入骨。
接下来这段时间,顾从斯闭门读书。
偶尔出来透透气,也是往衙门走。
期间南江县一百多符合要求的秀才们,排着队登记姓名,提前办路引。
得知衙门还补银子二两时,愈发高兴。
甚至还有外地秀才想要混补贴。
幸好顾教谕办事仔细,才没让他们骗到银子。
战乱虽过去一年,很多地方情况不好,穷秀才们日子更难。
一直到八月中旬,最后一批秀才,也就是以顾从斯为首的几人,从南江县离开。
顾从斯看看城门口,有同窗问道:“顾秀才在等谁?”
有知情人赶紧使眼色。
别问了。
顾从斯还能等谁。
顾教谕夫妇转移话题:“路上辛苦,不要吝啬吃喝,家里情况都好。”
“已经托了府城的旧友,到时候住在他家即可,备考要紧。”
又说了片刻,顾夫人才依依不舍放人离开。
顾从斯迟迟不上马车。
车夫催促几声,他只好走上去,看着手里的书册,以及衙门二两银子,久久不说话。
秋闱。
他必会考上。
城门内,苏清远远看着马车离开,稍稍松口气。
秋闱结束,很多事也能有个定论。
苏清摇摇头,对小费书吏道:“回衙门。”
如今事情颇多,能在城内远送,已经是额外抽出时间了。
南江县秋粮已收,各村粮税纷纷上报。
罗主簿最近忙得厉害,看到苏县令回来,立刻道:“大人,粮税统计出来了,这是详细的账册。”
自从罗户房升为罗主簿,他得力手下小费书吏也成县令大人左右手,他便更忙了啊。
小妹赶紧端来茶水,罗主簿也不客气,一口喝完了继续道:“今年粮食收成不错,共交田税两千一百万斤。”
“其中大半已经收上来,剩下的陆陆续续往县城运。”
比之去年,本地产量有所增加。
这也正常,那会刚从战乱阴霾走出来,现在过去一年,情况自然好。
苏清一边听汇报,一边看账册。
费开宇已经磨好墨,等她批复。
苏清却道:“要药材跟码头税收账册拿过来。”
罗主簿赶紧去找,还道:“大人,要赶紧找个新户房,不然真的忙不过来啊。”
刚开始兼任主簿跟户房时,他还挺高兴的。
两个要职!
时间长了才知道,这是真的吃不消。
求求了,快找人接手吧。
苏清笑:“我也想找人啊,这不是没有合适的。怎么看都是罗主簿你最厉害。”
倒是有当过差的老吏秀才过来应招。
但看了几个,全都心思颇多,不大合适。
罗主簿被夸得嘿嘿一笑,随后问道:“大人看这个做什么?”
苏清已经看到药材收益跟码头的税收,叹口气:“看看要给府衙交多少银子。”
罗主簿跟费开宇对视一眼。
忙昏头。
差点把这事忘了。
去年秋税那会,广乐府府衙没有主事的。
大家税收都胡乱交。
今年新知府到任,必然是新官上任三把火。
科举的火已经烧起来。
这秋税更为重要。
而广乐府十七个县里,他们南江县格外突出。
一则不仅恢复得好,还找到了新营生。
二则还是顺昌国第一位女县令,不用她做什么,都是众矢之的。
胡乱填报数字?
更是不可能。
府衙那些官员,看似闭目养神像佛爷。
但能做到如今的位置,估算地方收益,还是手拿把掐的。
有些经年老吏算盘一打,便能算得差不离。
在数字上耍花招,若不查就罢了。
认真起来,把去年税收也查了,让他们补交,更得不偿失。
如今这种情况,想要隐瞒,必会被抓个典型。
想要少交,只能寻个谁都拒绝不了的借口才成。
不过,还是先看看要交多少吧。
“田税要交一万两千六百万斤,按照如今市价,折银六万两上下。”
“其他税收加起来,也有七千八百两。”
也就是说。
今年南江县要给府衙交税六万七千八百两?!
苏清一口气差点没提起来。
多少?!
让她一个小小的县。
交多少?!
罗主簿跟费开宇也算了又算。
数字无误。
近七万两白银。
说实话。
交税是义务。
但去年的府衙对他们南江县,并无帮助。
一定要说的话。
反而是前线将士们,对这里帮助最大。
好在苏清早有心理准备,此刻虽心疼。
却也有应对之法。
苏清把伤兵处的账簿拿出来。
南江县的税,她会如数交的。
但南江县的额外支出,还请府衙拨款!
其他的都可以放放。
照顾伤员的费用,府衙必然要报销吧?!
不然总兵大人肯定会追问吧。
从今年三月初开始,到现在八月中旬。
近六个月的时间里,南江县伤兵处,每日基本都有一千二百上下伤员。
照顾伤员所需的衣食住行,医护人手,伤药汤药。
随便罗列出来,都高得吓人。
甚至当时南江县衙门没钱付药材的银钱,也因垫付太多伤兵费用。
这还是军中所派周千户极尽节省的结果。
不然叶山鸣怎么暗自嘀咕,认为苏清把这部分银子停了,他们南江县难关立刻解除。
“五个半月,伤兵处共耗银子三万七千六百二十九两。”罗主簿道,“这还包括修缮了伤兵处的房屋,兼扩建新间,又垒了几个灶台。”
“太省了。”
苏清点头。
她也是这么认为的。
除了必要支出之外,周千户他们能不花就不花,太省了。
甚至考虑到南江县的情况,一直把伤兵保持在一千二上下,估计也是怕拖累此地。
“以后不用这样省了。”苏清道,“周千户一直在发愁过冬问题,让他招募人手,把伤兵处房屋都修好,提前把冬被买好。
苏县令,罗主簿,小费书吏三个人埋头苦算。
得出最终的数字。
南江县今年税收共计六万七千八百两。
请求拨款三万七千六百二十九,这是南江县垫付的伤兵,三月到七月底所耗银两。
并请求预付,伤兵八月至十二月,所需两万八千六百两。
合计六万六千二百二十九两。
“这么看的话,咱们只要交一千五百七十一两税款即可。”
看完这个数字。
苏清都要夸自己一句税收天才。
“肯定不行的。”罗主簿直接道,“相差太多了。”
苏清点头:“没错,但你听说过一句话吗。”
“想要开窗,先掀屋顶。”
罗主簿费开宇看过来。
费开宇琢磨了会:“大人,您的意思是,伤兵总支出为屋顶,已经垫付的为窗户?”
没错,苏清投给他一个赞许的目光。
罗主簿也反应过来,苏县令自然不会觉得府衙那么大方,直接把伤兵处所需所有银钱都拨给她。
苏县令愿意交的税款,就是总数的近七万,减去已经垫付的三千七千多。
也就是三万税金。
这银钱也不少了。
放在整个广乐府各县里,绝对属于拔尖那种。
苏清无奈:“这种事上,我不想拔尖啊。”
钱送到府衙,府衙留一部分,再送到京城进国库。
中间还能留下多少,她不清楚。
但在她南江县,可以实实在在修码头,修城墙,平物价,再把伤兵养的白白胖胖。
不是苏清多疑。
而是朝廷若真是个能做事的。
能放任广乐府这么久没有知府?
甚至后勤补给一直出问题?
苏清心里,早就打了无数个问号。
连着算了好几日的帐,终于整理出眉目。
苏清让武捕头派人,把南江县今年税收账册交上去,等府衙点头过后,就可以再派人送税收了。
差役们来往一趟大概率不成。
县衙跟府衙,多半要讨价还价。
八月十九出发。
头一回送去的税收账册,直接被打了回去。
你们南江县粮食丰收,药材卖得不错,还有码头税收。
最后只交一千五百多两?!
糊弄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