邬家在南江县也算大户。
苏清当县令时的谢礼宴,就请了他家的人。
所以这家情况,苏清多少知道点。
在外做官的邬大人是这家的长房,自考中进士之后,一直带着妻女外放,很少回来。
家中祖业由两个弟弟操持,双方关系还不错。
没想到邬大人竟然病逝了。
不过他走之前,安排好后事,让妻子跟两个女儿回老家生活。
想着他做官当年,帮了家里许多,应该会善待她们。
只是长房没有儿子,又带着财物回来,难免被人觊觎。
既要给长嫂修禅房,还要给十八的侄女邬杉月安排婚事。
自母女三人八月份回来,绵里藏针的手段让她们苦不堪言。
邬杉月本来一筹莫展,忽然想到本地县令是女子。
再打听,他们在招人手。
一个是码头漕运司主事,另一个是户房主事。
这下,她哪能不心动。
倘若她能进县衙户房做事,必然能保护母亲跟妹妹。
故而鼓起勇气登门。
没想到她运气这般好,头一次来,便碰到县令大人了。
苏清进衙门的时候,已经让门房再去打听情况,确认邬杉月并未说谎。
而她信里的自我介绍,倒是很让人惊喜。
罗主簿来的时候,还将信将疑,看了信后:“若真如你所说,别说在户房做书吏了,做主事都合格的。”
邬杉月定定神:“父亲缠绵病榻多时,我帮着处理不少差事,都是如实写的。”
罗主簿看向县令大人,苏清道:“是户房招人,罗主簿做主吧。”
若换成男子,罗主簿估计会立刻把人留下试试。
但这是个女子。
这个念头刚起,罗主簿赶紧道:“先试试,只能从书吏做起,可好?”
自然好!
邬杉月点头道:“自是可以,那什么时候来做事?”
罗主簿犹豫片刻:“现在行吗?”
这么着急吗?
肯定啊!
他又要做主簿,还要管着户房,小费还跑到苏县令身边,他实在忙得厉害啊!
管她是谁,能办差即可!
邬杉月有些疑惑,见苏县令朝她点头,便答应下来。
她见南江县衙门里有不少扫洗端茶的,都是特招的妇人,没什么不方便的,这才让丫鬟去家里报信。
至于她,立刻开始办差。
户房另一个书吏带着她熟悉情况,并道:“如今九月中旬,我还有一个月就要回家备考,所以时间紧张。”
当初小费书吏跟他,都是备考县试的考生。
去年就不提了,今年他们肯定是要考试的,他可不像费开宇,说干到年底再备考。
他十月份就要回家,专心闭关读书啊。
刚到衙门第一日,邬杉月先是见了户房五个书吏,基本都是今年进来。
接着便开始熟悉南江县户房大事小情。
不看就算了。
看了方知罗主簿为何那样着急。
户房的事情太多了啊。
按理说秋收刚过,税也交完了,衙门应该清闲才是。
但那是普通衙门。
南江县却事情极多。
下半年的药材种植要管,随时巡查是否有人多种药,不种粮。
以及各村水源争端,码头税收问题,凡事预防为主,出事了必要追查到人。
还有佃户跟地主的官司,但凡涉及农田的,他们都要经手。
这还不算完,还有其他各部门的预算,所有账目一一核查。
伤兵疗养处,码头两个新船位,还有城墙修复。
邬杉月看的眼花缭乱,心道,怪不得都说南江县井井有条。
怪不得她爹说老家情况好些,让她们回来。
原来衙门事事都要操心。
而这些不过三班六房的户房而已。
管着所有事的苏县令,实在太厉害了。
邬杉月的能力很让罗主簿惊喜。
她自幼跟进士父亲读书识字,还处理过府衙的差事。
有这份经验,处理县衙差事不算困难,即使有问题,凭借她的聪明,也能找到解决之法。
空置几个月户房主事位置,终于有了人选。
只要她在年前不出什么大错,那明年年初,就能做正式的主事。
这倒不是区别对待,无论什么职位都要有个试用期。
户房主事确定了。
新设的医学训科也很顺利。
唯独漕运司主事空缺。
下面书吏们好寻,主事的真不好找。
一直到九月底,还是没有合适的人手。
不过九月三十这里,有一个人突然回来了。
顾从斯,如今的顾举人顾案首。
顾家夫妇自不用说,老泪纵横,看着明显削瘦了的儿子,心疼不已,甚至懒得去看知府学政给的各色赏赐。
顾从斯抬头看了看,又没看到想见的人,他这次不再沉默,直接问:“苏清呢。”
“衙门事多。”顾教谕尴尬,“先回家,回家再说。”
为了转移注意力,顾教谕还看了看儿子带回来的秀才。
这秀才看着四十多了,皮肤黝黑,一脸愁容,不像是可以结交的人啊。
“这是?”
顾从斯道:“这次结交的好友,何怀何秀才。”
“我先带他去衙门一趟,其他的回来再叙。”
顾夫人没法阻拦,只好接下行李先回家。
他们隐隐发觉,从斯好像不一样了。
去衙门路上,何怀还道:“顾案首为何比秋闱时,看着还要紧张?”
顾从斯勉强笑笑,本就俊美的脸庞因清减显得更加轮廓分明,他又不爱笑,更添几分神韵。
怪不得府城那么多女子心悦他。
可惜他心里,只有他未婚妻。
也就是何怀知道,他那未婚妻女县令,似乎并未给他回信。
甚至他们两人结交,也为了那未婚妻。
哎,好端端一个男儿,竟然磋磨成这般。
顾从斯进衙门,自然畅通无阻。
苏清听到消息时,还有些诧异,她知道知道顾从斯今日回来,没想到直接来了衙门?
那何怀在衙门厅堂等待,顾从斯去了书房,看着费开宇站在他之前的位置上,眼神暗了暗,开口道:“我带来一个人,对漕运司很熟悉。”
果然,苏清惊喜道:“谁?有何履历?”
“他是广乐府籍贯,但从小在粤地海运码头附近长大,读书期间就在漕运跑腿。”
“为了考乡试,三十三岁时举家搬回来,但多年不中举,便一直在府城商铺做账房。”
“去年那店铺生意不好,便把他辞了,故而没有营生。”
在海运码头的漕运跑腿许多年,又了解商铺买卖。
今年四十三,还要养家糊口。
怎么看都是个合适的人选。
想来是顾从斯精挑细选的。
苏清难得感叹。
一边考试,还能一边找合适的主事。
这都能考上案首?
有点厉害啊。
见苏清高兴,顾从斯嘴角弯了弯:“可要见他?”
“见。”苏清想了想道,“若用了他,那他家人呢?”
“说过了,只要事情能成,一家七八口,都会搬到南江县。”
苏清放心了。
拖家带口过来,才算有诚意。
那何怀见到苏清立刻拜会,对这位女县令他也是久仰大名。
真正交谈时,何怀不得不感叹,能以女子身份坐到这位置的,确实有两把刷子。
再听到码头还在扩建时,他更高兴了。
在码头附近生活几十年的他,焉能不对船只码头有感情。
何怀这边也一样,暂时为代主事,试用到今年年底。
若做得好,明年正式任用。
而且也约定好,他的家人很快会接过来,衙门这边能安排便宜住房。
心头大事放下,苏清整个人轻松不少。
这下码头的事情,就有人专门管着了。
高兴过后,对上顾从斯的眼神,苏清又有点头疼。
果然,何怀被费开宇领着去码头,书房内就剩苏清跟顾从斯两人。
顾从斯第一时间道:“为何不给我回信。”
苏清倒是写了。
但想了想,还是没寄出去,故意开玩笑道:“字太丑,不好给顾案首看。”
“对了,你刚回来,家人肯定担心,先回家吧。”
顾从斯并不动,还是盯着苏清,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答案。
比如榜下捉婿的事,她是何想法。
比如他迟迟不回南江县,她是否担心。
若他留在府学读书,她会如何想。
“这次回来,学政还在挽留,想让我留在府学读书。”
“还说,能让我父亲在府学任职。”
好事啊。
苏清眉眼一动,话未说出口,却已十分明显。
“顾教谕知道,肯定高兴。”苏清道,“什么时候出发。”
顾从斯眼神变冷,心底的答案终于确定,起身道:“我拒绝了。”
也不知是不是为赌气,顾从斯扔下一句话就走:“我就是要留在南江县。”
看着对方摔门而出,苏清啧啧摇头:“未婚夫脾气有点差。”
幸好脸好看啊。
苏清本以为顾教谕知道这件事会非常生气。
毕竟顾家夫妇做梦都想离开南江县。
能在府学任职,可是大大的升官。
也不知顾从斯怎么劝的,顾教谕不再提辞职的事,继续办他的县学跟县试。
顾从斯则继续备考,明年四月份的会试更加重要,他绝不会懈怠。
在县学读书的云喜跟刘小妹倒知道怎么回事。
“顾哥哥说府学人际关系复杂,他爹应付不过来。”
“还有,南江县今年出了不少举人,想来明年还能出不少秀才。顾哥哥劝教谕再留一年,更能攒政绩。”
这话是私下说的。
却没避讳云喜跟小妹。
想来,就是说给她听的?
反正那次私下谈话,苏清赞同顾从斯去府学备考之后,他就一直没好脸,遇到了也不少说。
顾从斯不同苏清说话,也不像信中那般,一直说提亲的事。
还有些躲着她的意思,不知是不是怕苏清提退亲。
但几乎日日都来找梅娘请安,还陪着说话,任谁看了,都夸一个女婿能顶半个儿。
苏清刚用了人家推荐的人,母亲又被侍奉的很好。
梅娘恨不得把顾从斯夸到天上。
她此刻提起退亲的事,会不会显得太白眼狼啊。
别的不讲,何怀确实好用。
他接手漕运司后,手底下又招了数十书吏,办事极为牢靠。
最近码头来往船只通畅很多,争端也少了。
梅娘一边安顿何漕运的家人,一边见缝插针夸顾从斯选人有眼光。
苏清耳朵都要起茧子了啊!
但她也知道。
梅娘是担心她。
毕竟天底下没有第二个女县令,也不知道女县令老了怎么办。
在梅娘看来,顾从斯是极好的依靠,而且他的喜欢,表现的又很明显。
至于那顾教谕夫妇。
梅娘是不怕的。
不管对方如何,她都笑眯眯的,对方又敬重她人品,不好多讲。
见母亲高兴,苏清只好把话咽到肚子里。
进到十月。
新设的漕运司跟医学训科都有进展,后者培训的医护,十月底就能上岗了。
到时候南江县伤兵疗养处,就可同时容纳照顾两千人上下。
江对岸的薛守备知道后,恨不得日日来询问进度。
还有下半年的伤药已经长出来的,年前能再收获一批。
吸取上半年的教训,消息提前放出去,肯定有合适的买家找过来的。
除此之外,苏清还在等另一个消息。
今年五月份那会,叶山鸣跑过来说,南江县会成为后勤中转地。
如今已经十月了。
怎么消息还没送到。
朝廷的效率,是不是太慢了。
对于这件事成与否,其实不用想太多。
前线附近的几个县,要么距离前线太近,随时会被波及,比如武寨县。
要么就是经济发展得不好,比如和信县。
唯独他们该有的都有。
甚至提前扩建码头做准备。
如果朝廷不选此地,那真的要怀疑他们的脑子了。
所以,就看命令什么时候下。
左等右等。
终于在十月初九这日,府城送来消息,让南江县做好准备,前线几批物资会送到他们这。
让此地做好准备。
这消息虽不是秘密。
但真正确定下来,南江县百姓无不欢呼。
尤其是最近盖起来的酒楼客店,便是为这事做准备的。
叶家更是离谱,先买下一个旧酒楼,以这个为基础,建起南江县最大的酒楼客店。
等全国各地运送货物的商船马车到这里,叶家不知道能赚多少。
“盯紧他们的税。”苏清对邬户房道,“尤其是酒税,不能少。”
邬户房立刻记下,她会的!
前面在打仗,后面战备物资运送。
而他们作为中转地,也要提起十足的精神。
隔壁几个县的百姓听说此事,主动过来做工,
当伙计,当账房。
又或者跑腿,做小买卖,总之都能找到生计。
尤其是不好找活的妇人们,还能在这学习怎么照顾病患。
本就热闹的南江县,来往的百姓更多。
武捕头跟龚典吏加紧巡逻,毕竟人多越多越容易生事,不能破坏南江县安稳的生活啊。
为此,苏清只好点头,让三班六房又招了些人。
不知不觉中,衙门人手,已经超过战乱之前。
这还是苏清精挑细选的结果。
她可是发俸禄的人,不能招吃白饭的啊。
大家吃的都是百姓纳的粮,不能浪费。
府城那边还派了吏司官员巡察,军中后勤齐内官也送了消息。
打仗打的就是后勤。
南江县这里,绝对不能出问题。
等到十一月份,码头新修的两个船位正式竣工。
本就黢黑的何漕运现在更黑了。
医学训科培育的第一批医护,共计五十人,也已到位。
白大夫跟郝大夫,再加上顾教谕,三个人合作起来,倒是很不错。
接下来第二批有一百五十,估计年后就能成。
这两件事做完,苏清抱着账册心疼。
终于成了啊!
这些前期投入巨大,轻易也看不到收益的差事,终于成了。
看着衙门库银,苏清忍不住心疼。
邬户房也道:“尤其是医护,需要源源不断给银子。”
“也不知道府城什么时候给报。”
苏清笑着道:“大概是咱们缴税款的时候吧。”
不指望他们能报销,只要让南江县少交点税即可。
苏清忽然发现,她对军中还有府城的信任,都降到最低点。
难道因为上半年药材的事?
还真是吃一堑长一智啊。
准确说,对军中后勤没什么信任。
所以这次的药材即将收获,她也只是惯例地问一下齐内官。
并散出消息,让有意采买的商船过来购买,重点肯定在后者。
总之,南江县万事俱备。
只等着其他各地后勤物资送到了。
第一批运送物资来此的差役们,来到这个名不见经传,县令却鼎鼎有名的南江县,忍不住道:“我倒是要看看,这里有什么不同的。”
“女人管着的县,还成为重中之重了。”
想要进入南江县,首先要过城门。
那差役抬头一看,只见这城门城墙明显新修缮过,打造的极为结实。
门口巡逻守卫的士兵们,全都穿戴整齐,目光如炬。
这就是前线的士兵吗?
如此气势,令人畏惧。
“运送物资的排左边,普通百姓右边队伍。”
“提前拿出路引,身份契凭,不要耽误大家时间!”
来回喊话的书吏语气严厉。
不过到城门口检验时,士兵温和了些,并道:“你们送的是粮草?一直走就行,两刻钟能到仓库,那里有军中后勤官员负责接收。”
“衙门王兵房也派人在那驻守,粮草交接之后,立刻能办交付文书。”
这差役听得一愣一愣,守卫士兵又让他重复一遍,确定无误后放行。
按照士兵的嘱咐,一行人按部就班办事,本以为要忙上一整日。
谁料不到半日工夫,运送的物资交接完毕,他们的各项手续也办齐了。
这期间,他们甚至可以坐下来喝喝茶歇歇脚。
全都是南江县衙门准备,说他们一路辛苦,都是国家栋梁,战乱若能平息,必有他们一份功劳,是顺昌国的英雄。
“我们?这样厉害?”
差役们都傻眼了。
运送物资这种苦差事,他们衙门都不想来,你推我我推你。
最后让他们这些无权无势的来了。
谁能想到,在南江县却被如此礼遇。
他们运送物资,也算是英雄吗?
“当然了。”伙计们嘴甜道,“前线打仗,咱们后勤补给,都是英雄。”
“希望战事早点结束,咱们都能过太平日子。”
这些伙计,基本都是隔壁几个县的。
原本大家都有营生,打仗之后才四处奔波。
好在他们比较幸运,离家不算远的地方,就有能做事的地方。
而且南江县的掌柜都不太苛刻。
好像他们被伙计们状告过,衙门则偏向做工的,让他们不敢苛待手下。
反正不管怎么样,日子能过得去即可。
最近这段时间,衙门还说后勤同样是战事的一环。
他们做好后勤保障,便是为国尽忠,便是保卫家园。
这话听得人通体舒泰,大家精神头都高了。
过来送物资的差役书吏们,也有见识广,笑道:“不愧是第一女县令,着实厉害。”
本来应该鱼龙混杂,人员纷杂,极容易出事端的地方。
却用为国尽忠,保卫家园,让大家都团结起来,不再生事。
可人家的话也没错。
孙子兵法里都说,军无辎重则亡,无粮食则亡,无委积则亡。
说的便是这后勤,他们这些人也确实是英雄。
成为军事枢纽的南江县道路通畅,办事利落。
苏清看着一批批物资运到江对岸,何漕运道:“这两个新船位,派上大用场了。”
苏清笑,收下对方的恭维,又道:“医护准备好了吗。”
“这批物资送过去,会再运回一批伤兵。”
“好了,不会在码头停留太久。”何漕运正色道,“咱们的码头还是太小。”
苏清知道他想说什么,却摇头:“这里跟海运码头不同,暂时不扩张了。”
为什么啊。
现在明显还有点紧张。
苏清看了看他,知道他看惯海运码头,自然觉得江边码头小,干脆道:“战事迟早会停。”
不能只顾当下。
现在扩张了,以后呢。
南江县能成为战争枢纽,是特殊时期特殊原因造成的。
何漕运惊讶,他竟没想到这点。
不过他又想到顾案首的科举文章。
主考官就夸他,策论思虑周全,不是纸上谈兵之人。
这么看起来,顾案首跟苏县令的想法,有异曲同工之妙,就是不知道谁学谁的。
何漕运摇摇头,提起另一件事,感激道:“我家妻儿老小过来,全靠梅娘帮忙安顿,实在多谢她了。”
苏清点头:“我娘是很好。”
这些官员家眷,还有衙门差役书吏,谁家有事,梅娘都会操心。
若不是这样,衙门人心还不会那样齐。
最近闲来无事,她还去伤兵处帮忙。
这样的母亲,她怎么可能去伤她的心。
正说着,江对岸送来一批伤兵。
只有看他们,南江县百姓,还有过往商船方能意识到,前面还在打仗。
这些士兵凭借血肉之躯,把叛军拦在江对岸。
看着留下来的血迹,不少人都沉默了。
不管大家如何假装正常生活,活生生地人在流血,在受伤。
他们不再是大家口中的“兵卒”,而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
让大家意外的是,这些士兵们满脸期盼地看着岸边。
这是怎么了。
受伤这么严重,还这么高兴?
在码头时间长的人,却知道原因。
“因为南江县是个可以喘口气的地方。”
“对啊,进了伤兵疗养院,有大夫,有护工,还有专门的人做病号餐。所以伤员们都盼着过来。”
“但只有伤势最厉害的,才能来此休养。”
看着一个个需要抬着,方能下船的士兵,过来运送物资差役们肃然起敬。
不等他们说话,旁边训练有素的医护们便围上来。
根据伤情严重程度,分为五个队伍。
有些需要重新包扎的,立刻有大夫动手,旁边热水,伤药,包扎用的布,全都准备妥当。
伤兵来此,大家见多了。
医护们第一时间过来,却是头一回见。
白大夫跟郝大夫已经走到苏清身边,眼下挂着黑眼圈:“县令大人,全都按照您的要求去办。”
说完之后,还颇有些怨念。
您是不是太严苛了啊!
把大家训练成什么了!
可船上护送伤员的士兵却直接红了眼睛,他们也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
都说南江县对伤兵好。
还说这里在培养医护。
原来,原来是这样做事的。
倘若他们有一日重伤至此,心里也是不怕的。
有南江县作为后盾,他们真的不怕。
护送的将士们尚且如此。
被抬走即使治疗的士兵们,更说不出话。
白大夫郝大夫抿了抿唇。
从船上跳下来的军医大步向前,朝两位大夫行礼:“多谢了。”
一切尽在不言中,都知道他要谢的是什么。
那军医转身,朝苏清更加郑重行礼:“苏县令,总兵大人给您的信。”
“您是前线士兵的恩人。”
苏清却摇头:“守住前线,便是守住此地,我虽不懂排兵布阵,却知道唇亡齿寒。”
军医满是激动,再看看运送物资的队伍,排着长长的队。
早这样多好!
前线不至于吃那么多苦。
安顿好的新一批伤员,确定医护们投入工作。
还有打了鸡血的白大夫两人看着,苏清这才回了衙门。
不过回衙门之前,随行军医道:“苏县令,上次军中食言,这次不会了。”
啊?
什么事?
苏清反应过来,说的是药材?
苏清挑挑眉,带着小费书吏离开。
“还相信他们,那咱们衙门要穷死了。”费开宇对上半年药材一事,记忆深刻。
不能在一件事上,吃两次亏吧。
等苏清看了总兵信件,开口道:“这都十一月初九了,你确定不去备考?”
费开宇蔫了。
太早了吧。
明年二月份才考试,而且他已经报名了,不着急。
苏清不理他,又看了一遍信件。
总兵说近来物资顺畅,前边打了几次胜仗,感激她办事妥帖。
还说自己没看错苏县令,她比任何人都适合在这个位置上。
随后又提到医护,觉得这个方法很好云云。
虽说她已经被很多人夸赞。
但这封信到底不同,夸得好像格外真挚?
不过信的下面,还有一个东西。
苏清打开一看,竟然是张字帖。
仔细看了,竟是总兵自己写好再装订。
苏清啪地合上字帖。
被发现了?!
被发现自己那他的信件练字?!
这多不好意思啊。
信里却没多讲,只是体贴的送上字帖。
字帖的内容是《盐铁论》其中两千字,讲的利议之辩。
估计是他平时看的书。
苏清不爱看什么四书五经,更别提这种。
算了,抽空练吧。
费开宇夸道:“总兵大人的字可真好。”
“我也这么认为。”
正说着,许久未见的顾从斯不知什么时候出现。
顾从斯回家之后,气色好了些,就是脸依旧臭。
苏清想问他有什么事。
却见他看向小费:“你的县试契凭。”
费开宇连忙接过。
又要考秀才了,他一定会努力的。
“都十九了,若再考不上,书吏都当不上。”顾从斯慢悠悠道,“建议你早日备考,你那个同乡早些日子,就回乡读书了。”
苏清嘴角抽搐。
什么叫都十九了。
十九没考上秀才,很正常的啊。
好像知道苏清要说什么,顾从斯道:“我十七考上的。”
哦,那没事了。
不过苏清也看向小费:“顾案首说的没错,早日备考,否则还要再等一年。咱们县里竞争也大。”
费开宇左右看看,垂头丧气道:“好的,我把手头差事交接一下,便回家闭关。”
“不用。”顾从斯道,“我来即可。”
别啊!
苏清震惊。
堂堂举人来做书吏,不太合适吧。
再说了,你不是躲着我吗。
继续躲啊,她不介意的。
顾从斯当没看到,催费开宇赶紧走。
好在费开宇换成顾从斯之后,事情一切顺利,没什么大的变化。
也就苏清想提婚事时,总是被打断罢了。
苏清忍不住道:“你也要备考。”
“明年四月会试,年后过了正月十五就要走吧。”
顾从斯沉默片刻:“没错。”
再多的,也不肯说的了。
算了,不想说就不说。
顾从斯看着埋头处理公文的苏清,心道,正是年后就要去考试,所以想过来。
外面人人都在讨论苏县令。
偏偏他这个苏县令的未婚夫却不能多说。
那就只有自己过来。
苏清忽然抬头,又想到军医那句话。
军中这次不会食言。
是指后勤会来收购药材?
能跟军中做买卖,自然最好。
一个是他们距离前线最近,不管对军中还是对他们自己,都有优势。
二是那边结款还算快,很多百姓不会被压价。
只是吃了一次亏。
这次还要信吗?
南江县衙门依旧忙碌。
腊月初九,邬户房整理出今年南江县各地药材总数量。
上半年有四十二万斤的产量。
下半年翻了三倍,竟然有一百三十万。
“已经有各路货商,预定了三十万斤。”邬户房道,“不过还有货商在路上。”
“肯定在腊月二十之前赶到,既是来送货,也是看看药材情况。”
苏清点头:“反正现在库房充足,衙门不算缺钱,等年后再卖也行。”
邬户房点头,又详细禀告差事,确定无误后匆匆离开。
她忙得太厉害了!
衙门怎么可以有这么多差事啊!
就在那一百万斤药材准备入库时,江对岸的齐内官终于来了。
腊月十一,天气已经很冷了。
齐内官一身貂绒大衣,来了南江县也不客气,跟苏清顾案首都打了招呼,自己就去烤火。
齐内官还问:“云喜跟小妹呢。”
“还未放学。”苏清道,“还有半个时辰。”
这么冷的天还要上学,可怜啊。
对于这俩孩子的近况,齐内官一直知晓,苏清每月都会送信过去。
俩孩子识字之后,便让他们来写。
一来二去,自然有些情分。
到底是老余干儿子干女儿,齐内官也有挂念。
“给俩孩子带了皮袄子,冬日里冷。”齐内官故意不提正事。
等苏清无语坐下,准备办公时,他才道:“你们那一百万斤伤药,军中全要了。”
“看这是什么。”齐内官让手下把东西呈上来。
只见一个木匣子端上来。
这匣子里,正是一张十万两的银票。
苏清拿起银票,震惊不已。
十万两的银票?!
她见都没见过啊。
不对,虽说如今药价飞涨。
却也不用了十万,顶多七八万的样子。
齐内官见苏县令难得惊讶,抬了抬头:“剩下的银子,预定明年的药材。”
“怎么样,这次没有食言吧。”
不仅一次性结清货款。
还预付两三万?!
苏清顾从斯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出惊喜。
本就不缺钱的南江县。
更加富裕了啊!
这好事,找谁说去啊!
天寒地冻的南江县,变得格外火热。
这一年多的努力,果然没白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