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六,南江县衙门正堂。
“禀告苏县令,罗宁寺的山贼尽数交到府城刑司,已经判了三个斩立决,剩下从犯等人杖刑流放。”龚典吏道,“这件事知府大人也很重视,说会尽快解决。”
那么多山贼窝藏在寺里,听着就让人胆战心惊,谁能不怕。
苏清点头:“富盈县那边呢,那个勾连的行脚商抓了吗。”
“府衙已经派了差役,说是富盈县那边已经把人关到监牢里,逃不过责罚的。”
既如此,这件事差不多了结了。
龚典吏顿了下,还是说了他听到的流言蜚语。
跟苏县令相处这样久,他知道县令不会迁怒。
“大人,府城有些流言,我们或许要注意。”龚典吏道。
苏清按了按手边的信件:“跟哪件事有关?是不满衙门又招了女书吏。”
“还是药谷村的事,用了伤兵。”
“又或者富盈县县令不满?”
龚典吏无奈:“以上皆有。”
他又奇怪道:“大人,您怎么知道的。”
顾从斯的好友来信,特意告知的。
自顾从斯去京城考试,那府城不知名好友,便没半个月寄一次信。
只是语气越来越怪,颇有些看热闹的感觉。
好在事无巨细,把府城情况同她说得很明白。
苏清又听龚典吏这边说了情况,表示知道了。
女书吏肯定要招的,她身边需要人手。
用了伤兵,更是事发突然,而且没想到来了那么多。
至于药谷村的事,牵连到富盈县,纯属意外。
不过这些事能引发那么多不满。
无非因为两件事。
一个是权,不满她这个女子有了权。
二是钱,南江县在广乐府这边,似乎有些过于富裕了。
既如此,那也没办法啊。
若有人骂你,谁让你这么有权有钱的。
你能生气吗?
压根气不起来,反而有点爽啊。
苏清给顾从斯好友回信,语气跟她本人一样平静。
先是感谢,再请这位举人留意有关药材的动向,以及府衙对南江县药材的态度。
上面说的那些事,顶多引起嫉妒。
药材一事,或者说钱的事,反而更敏感。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罗宁寺的例子就在眼前。
这才是更需要关注的。
信件送出去时,邬户房还问了句:“他是新科举人?怎么不去参加会试。”
苏清道:“他祖母年前没了,还在孝期。”
原来是这样。
实在可惜了。
今年的会试极为重要,却不能参加。
邬户房还看了对方寄来的信,皱眉道:“这人好没礼貌,故意阴阳。”
苏清笑道:“不管他。”
“咱们对府城了解不多,还要靠他传递消息。”
在意语气这种东西,实属没必要。
信件送出去,苏清道:“招人的事如何了。”
最近事情太多,终于能腾出工夫了。
说到这个,邬户房眼睛亮亮她,她看向苏县令的眼里满是崇拜。
药谷村一事,她家小丫鬟跟了全程,现在恨不得日日都夸。
现在额外再招女书吏,更觉得县令大人厉害。
“有四个不错的,但我问她们家里都同意吗,却都摇头了。”
要做书吏,肯定要识文断字。
而女子能识文断字的人家,基本都不缺那点俸禄。
南江县衙门又跟他处不同,做了里面的官吏不能徇私枉法,给自家谋好处。
各家肯定不同意的,以后都要嫁人,名声臭了怎么办。
邬杉月是为了护住家里人,大有不嫁人的意思。
苏清有一个前途远大的未婚夫,不怕嫁不出去。
你们呢?
几句话说完,足以打消很多人的念头。
那四个女子,也是偷偷溜出来面试的,顶住不小的压力。
苏清听完,再看邬户房一脸期盼地看着自己,好笑道:“是哪几家的,我去找她们家长说说情。”
能主动走到这一步,想法自然坚定,她愿意帮个忙。
苏清出面,自然问题不大,四人很快就到衙门任职。
其中学识最出众的十八岁祝芳洁跟在苏清左右,帮忙写写文书,算算账目。
其他人基本都在户房做事,祝芳洁不在时,则过来帮忙。
不管外面如何议论。
反正南江县确实招了女书吏。
那些议论声自然而然消散,不散又能怎样。
好像他们有本事做主一样,无非胡言乱语几句罢了。
至于富盈县县令的不满,随着苏清送去的书信消散。
原因无他,苏清帮忙介绍几个药材买家,好让富盈县的药材有去处。
这样一来,“误会”自然消解。
她私自动用伤兵的传言,渐渐没了动静。
只因伤兵处的连把总直接道:“我们在此地修养,不过是随便活动活动,谁听她苏清的话?”
“论官职,我可比她高,我会听她的?!”
此话甚至张狂。
但却让不少人暗自点头。
对啊,苏清何德何能,能让连把总听她的。
还调兵呢?
怎么可能啊!
南江县衙门,连飞扬递来一支木枪:“想要防身,练枪法最合适。”
“若遇危险,上马跑路,再拿一杆长枪,便无人敢靠近,大概率能逃出生天。”
自药谷村一事,苏清很有危机意识。
连飞扬知道后,主动过来教学,还亲手做了适合苏清身高的木枪供她练习。
苏清这两年长高不少,身量比一般人修长,差不多有一米七二,这般身高,用枪很合适。
苏清跟着练了几下,休息的时候,还特意感谢连把总。
毕竟众多事里,用兵最是不妥。
“我只是按你说的做,何必谢我。”连飞扬并不揽功,笑着道,“都听你的。”
苏清沉默片刻,开口道:“以后我自己练吧,不麻烦连把总了。”
“对了,听说你要去前线,注意安全。这次算我欠您一个人情。”
方才还好好的。
突然赶人?
连飞扬上下看看,直接问出心中疑惑:“为什么?”
正说着,一脸兴奋的顾教谕小跑过来:“大人!府试成绩出来了!”
“咱们南江县十五个考生,全都上榜!”
“过了府试,基本就是秀才了。”
“一年出十五个秀才!”
“从斯说得没错,听他的没错!”
顾从斯。
连飞扬又看向苏清。
原来是这么回事。
都忘了,她还有未婚夫。
苏清知道顾教谕在说什么。
去年那会,他们全家想搬走。
顾从斯劝他爹,说南江县学生胜出其他地方许多,故而今年的秀才考试,成绩肯定颇佳。
只要他爹再留一年,便有极好的政绩在手。
十五个考生,十五个秀才。
放到现代,便是百分百升学率。
作为地方教育局局长,怎么可能不兴奋。
苏清自然也是高兴的。
顾教谕继续说:“那个叫费开宇的,为府试案首,就是秀才中的第一名。”
“不错不错,实在是不错的。”
小费考的这样好?
衙门上下知道,自然为他们高兴。
更为南江县高兴。
看看他们南江县,哪哪都厉害啊。
费开宇还寄信过来,专门写了府城见闻,还说不如家里。
更讲三月底他们就能回去,请县令大人,务必给他留个位子,不要让别人抢书吏的位置啊!
看来小费已经知道,她新招了左右手?
祝芳洁看着信件,紧皱眉头。
性格温和的她,此刻却极为不满。
有人要抢你工作,不满意吗!
肯定不高兴啊。
而且上司还是苏清,谁抢谁就是仇人!
苏清已经在看另一封信了。
顾从斯好友寄来,他认真查了府城药材情况,甚至收集到广乐府其他各县的药材种植规模。
信里最后道:“你会是他们眼中钉。”
“去年军中拨款十万,有心人还在嘀咕。”
“十五个秀才,火上浇油。”
“月满则亏,水满则溢。”
之前的小麻烦解决。
真正的麻烦还是到了。
苏清就知道,觊觎药材生意的不止富盈县一个地方。
眼看药材在广乐府各地遍地开花就知道了。
甚至刚刚收复的三个县,都在准备种伤药,理由也简单。
现在这种战况,他们才是距离前线最近的,比南江县近多了,所以军中的药材买卖,就该他们做。
说到这,就要提起去年年底,齐内官送来的十万两银票。
里面六万七为药材全款。
剩下的三万六,是今年上半年伤药预付款。
也就是说,不管其他地方怎么努力。
南江县依旧占据优势。
顾从斯的好友,说她是别人的眼中钉,一点也没错。
再有十五个秀才的百分百上线率,更让无数人眼红。
“月满则亏,水满则溢。”苏清收下这八个字。
“当官当的太好,被太多人嫉妒了。”
苏清默默夸了夸自己。
夸完之后,苏清坐下来,面容沉静。
如果她不是苏清,她是那些嫉妒之人。
现在会如何做。
思索片刻,苏清脸上带了真正的严肃。
“罢官。”
只要以,女子不能做官为由即可。
之前南江县情况特殊,如今远离战事,这位置就该让出来了。
此刻,说不定已经有参她的本子递到京城。
之前那些调兵之事,甚至还能添油加醋写上去。
不过这个时候,苏清难得松口气:“顾从斯在京城。”
虽然会试还没到,但他在国子监备考,就被皇上重视。
京中有人,一切就有转机。
如今三月二十二。
距离上半年的伤药收获,还有一个多月的时间。
那些人想要药材生意,只能在这个时间段把她搞下去。
否则,一切都白费。
苏清又换了张纸,主动给顾从斯写信。
不过以他的性格,若发现问题,应该会帮她周旋。
本就被无数人眼红的南江县。
另一件事的出现,再次添了一把柴。
那就是朝廷定下的五条后勤补给线路,南江县为其中一个,之后又添了四条路线。
可不少人发现。
即使新开辟四条路,但全国各地的后勤补给都不走啊。
他们依旧走着绕路,一定要经过南江县,一定要在这休整。
即使稍稍绕路也不介意。
唯有那些实在不顺路的,才会在其他地方落脚。
休息的时候,还抱怨连连。
一直说他们不如南江县衙门,不如那边的差役,更不如那里的县令。
“他们都夸我们是英雄,办事极为利落,还有热茶热汤,你们呢?”
“若不是不顺路,我们肯定要留在南江县。”
“就是,还科举出身的县令呢,不如人家女县令。”
这些话原本只是正常地夸赞。
但说的多了,连顾从斯好友都严肃对待,让苏清快点放水,和光同尘。
那好友信里写的直白:“鹤立鸡群,群鸡要么被气死,要么去啄鹤。”
“苏鹤鹤,和光同尘!”
这封信就够着急的了。
半日后又来一封更着急的。
“他们知道你有顾从斯这个未婚夫,不好动你,已经准备釜底抽薪了。”
“保住你这门婚事,就是保住你的前程,切记。”
顾从斯的前途如何,已经不用再说。
苏清能想到,京城那边有顾从斯。
那些人同样能想到。
所以他们要破坏这门婚事?!
也是,没了这门婚事,就会有更多人肆无忌惮打压她。
现在还忌惮一个顾从斯,唯恐皇上近臣报复他们。
放在之前,她肯定无所谓。
现在却不好说,一个是顾从斯确实不错,二是他好友说的对,保住婚事,就是保住前程。
或者说,这是保住前程,最简单的方法。
苏清半躺在椅子上。
旁边的祝芳洁祝书吏咬唇,很是不忿:“大人,他们欺负您是女子。”
苏清诧异,笑着道:“不要这样讲。”
“与其说欺负,不如说利用这点。”
这些人想扳倒她,并非因为她是个女的。
只是利用这点,来夺她手里的权,以及她能经手的钱。
这种阴招都能使出来。
看来确实是废物无疑了。
顺昌国刚打了几次胜仗,便又开始为利益争斗。
之前的和谐,彷佛只是昙花一现。
这些人对得起总兵他们吗?
“如果相信他们的构陷,就落入他们的陷阱。”苏清笑道,“正常的朝廷争权而已。”
“如果我是个男子,这一切不会来吗?他们依旧可以攻击我没有功名,是子承父业。”
苏清起身,整理整理衣衫:“走吧,去我未婚夫家里看看,拜访一下未来公婆。”
说起来,她还是头一次去顾家。
更是头一次称呼顾教谕夫妇为公婆。
梅娘听说后本来想跟来的,却被苏清按住:“娘,你不是要去伤兵疗养处吗,快去吧。”
“从斯在外面,我替他尽尽孝而已。”
若顾从斯听了,不知如何想。
但顾教谕夫妇看着苏清拎着礼物进门,脸色铁青。
苏清让祝书吏把东西放下,开口道:“从斯写信说,让我多来看看二老,马上四月份,他就要考会试了,照顾不了家中,所以很是担心。”
“我想着,他要是被扰乱思绪,对会试无益。”
“你们说呢。”
祝书吏傻眼了。
这哪里是看望未来公婆,分明是威胁未来公婆啊。
苏县令才不会觉得,自己是儿媳的身份,从而需要低声下气。
她只需要找准自己的目的即可,然后尽力实现即可。
这甚至是另一种意义上的目中无人。
顾教谕夫妇脸色更难看。
苏清看到顾夫人头上戴着的金簪子,歪了歪头:“不是本地所出。”
“有人来过顾家?”
顾从斯的好友说,有人会釜底抽薪。
看来,就是从这里下手了。
“苏县令,你人很好,聪明能干。”顾夫人鼓起勇气,“但跟从斯不合适。”
“不如我们。”
顾夫人的话没说完,但大家都知道,她想讲什么。
不如我们一拍两散。
还是那句话。
换做之前,苏清只觉得好运,立刻答应。
现在却知道是陷阱,是有人在背后算计。
那些人认为,只要没了顾从斯这个靠山,扳倒她轻而易举。
到时候,南江县这块肥肉,就落入有心人之手。
苏清眼神扫过,顾夫人下意识闭嘴,茶碗被轻轻放在桌子上,声音清晰可听。
“好啊。”
不等顾教谕夫妇俩惊喜,苏清继续道:“我现在就写信,保证在会试之前,让顾从斯收到。”
不可以!
会试之前收到。
那,那从斯肯定不高兴。
会试那般重要,不能有一丝一毫的变故!
他们想的,是家里偷偷退婚。
只有他们这里知道,先瞒着要考试的从斯啊。
“不行,绝对不行,你要害了从斯吗!这对你有什么好处!”顾教谕跳脚。
对他而言,儿子的前程大过天。
他整个人暴跳如雷,甚至吓到顾夫人。
苏清轻笑,稍稍摇头。
看着两人的模样,她已然下定决心。
苏清开口道:“其实我过来,也是聊退婚的事。”
祝书吏惊愕。
您聊?
苏清让顾教谕取来纸笔,当场写了退婚文书,轻轻盖了自己印章。
但信件却没有递给顾教谕。
顾教谕夫妇急不可耐,苏清则慢慢道:“四月初六会试,四月十五出会试成绩。”
“五月份殿试结束。”
“到那时,这封信就会寄出。”
“既不耽误你们儿子的前程,婚也能退了。”
“只不过,要等一个多月。”
为什么?
苏清为了不耽误从斯,竟然能做到这种地步?
这确实是两全其美的好办法!
顾教谕夫妇的情绪起伏极大,心跳都比平时快了许多。
可一个声音急急忙忙出现:“不可以!”
“太晚了!”
苏清并不意外地看着来人。
这人看着风尘仆仆,不像本地人士。
苏清明知故问:“为何太晚?”
“因为五月份那会,上半年的药材收购,差不多到了尾声。”
“那时候再把我换掉,可就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他们急着昏招频出,就是为了换掉苏清,包揽上半年伤药收益。
若等苏清把收益结算清楚,换人就没了意义。
所以,苏清只要拖时间就好。
拖到这个药材收购季过去,拖到她把手头药商资源整合完毕。
以后不管她是不是这个县令,都能左右广乐府所有药材买卖。
甚至跟军中齐内官搭上线。
齐内官已故好友的干儿子干女儿,都跟她极为亲厚。
这种情况下。
想从她手里撬走军中收购一事,难上加难。
苏清也有一百分的把握。
顾教谕夫妇,绝对会同意她的做法。
因为他们不同意,那她绝对会毁了顾从斯的会试。
毫无心理负担地毁掉。
“你们家从斯,甚至不会生我的气。”苏清笑眯眯道,“公公婆婆,你们说呢。”
“是听他们的,现在解除婚约。”
“还是听我的,殿试结束再提?”
苏清把退婚书递给祝书吏,让她送给二人。
顾教谕收了退婚书,却不签字,咬牙道:“我们不退婚。”
“顾家跟苏家,还有姻亲关系。”
“外人不要插手!”
“外人”脸都绿了。
他是府城吏司主事家的仆人,带着无数重礼,又好话说尽,想让顾从斯爹娘退婚。
好在两家一拍即合,顾家早就想退婚,也对吏司主事家境很满意。
此事若成。
苏清没了未来可期的顾从斯做靠山,再加上被多方嫉妒,很快就会被拉下马。
没想到她反应这样快,还用威胁的手段对顾家。
甚至不惜毁掉自己未婚夫的前程。
如此手腕,做知府也不差事的。
那吏司主事家仆人暗暗敬佩苏清,可心里又着急的很。
差事办砸,回去肯定要挨骂。
这人垂头丧气离开,除了顾夫人头上的金簪之外,其他礼物悉数带走。
在出南江县时,好像看到一个熟悉的背影?
“那是府城花家的马?花家公子花景明的爱驹?”
“看错了吧,花家人怎么可能来这里。”
“不想了,苏清啊苏清,你就是府城官员的克星。”
被念叨的苏清本人,已经回了衙门。
衙门除了祝书吏之外,没人知道她跟顾从斯已经没了婚约关系。
他们再也不是未婚夫妇了。
祝书吏脑子发蒙,县令大人却一脸淡定。
苏清懒得解释。
她跟顾从斯的婚约,本就稀里糊涂的。
以前也有犹豫。
现在不必了。
顾教谕夫妇不够理智,随时可能做出让人瞠目结舌的事。
她懒得应对,不如一了百了。
至于顾从斯的想法。
苏清叹口气,希望五月份的他金榜题名,不再计较这种小事。
大家各有各的前程。
不过用他换一时太平这种事,还是有点损。
苏清难得心虚,又想着怎么跟梅娘交代。
虽说脑子里思绪万千,苏清依旧吩咐道:“让医学训科两位主事过来。”
白大夫跟郝大夫,也就是白主事跟郝副主事。
自医学训科成立之后,两人最多的差事,就是培训医护。
如今前线往前推,这事就不用做了,两人还觉得有些遗憾。
毕竟在衙门做事,到底不同。
而这次过来,苏清这给他们更重要的任务:“整合两部分,一个是药材收购,这个好说。”
“第二,整合货商们的情况,尽量签下长期合同。”
“本地药局作为中间人,医学训科监督,你们两家药铺由户司监督。”
所有事情说完。
大概就是,既要掌握种植情况,也要摸清收购商的情况。
尤其跟收购商达成协议,通过他们了解市场动向,以及提前了解所需药材。
到时候南江县这边,就跟跟着市场变动。
掌握了这些,周围各县想要卖药,也需要他们做中间人。
苏清要做的,就是把南江县,变成药材交易市场。
成为买卖中转平台。
这事放在其他地方或许难做。
但依照他们此地信誉,以及码头建设,医学人才储备,想要成为交易中心,只是时间问题。
以前可以顺其自然,现在则要加快进度。
医学训科的另一个功能被提前拿出来,掌握本地药局情况。
白主事跟郝副主事连连点头。
他们立刻就去做。
手里差事忙的差不多,天也近黄昏了。
苏清起身伸伸懒腰,让祝书吏早点回家休息,她也提前回后宅。
梅娘那边,迟早都要有交代。
但早说比晚说要强。
梅娘那么疼爱女儿,应该不会太难过吧?
这么想着,苏清往后宅走去,门房那边却道:“县令大人,门外有客求见,这是他的名帖。”
客人?
苏清看了看名帖,只见上面写着花景明三个字,后面则是他身份来历。
广乐府府城的花家。
这名号谁人不知。
听说他家祖父曾经做过首辅,还能平安退下来。
花家在广乐府势力极深,每任知府过来,都要亲自拜访。
这花景明,正是顾从斯在府城结交的好友。
也是去年乡试第二,很有才学。
花景明过来,是为了顾从斯的嘱托?
能为好友做到这份上,着实不错了。
“去厅堂吧。”苏清又吩咐,“上好茶。”
花景明被带到衙门厅堂,喝了口茶,勉强咽下去:“什么烂叶子,也能摆出来。”
虽说两人头一回见面。
但信件通了五六次,大概了解彼此性格。
花景明见苏清果然不生气,又道:“县令大人,您是不是要给我一个解释。”
苏清见他的表情,也知道他第一时间去的应该是顾家,大概率已经知道前因后果了,干脆道:“我也没办法。”
“没办法?没办法就能退亲?”
“你知道顾从斯为了你们的婚约有多努力吗?”花景明不高兴道。
他知道吏司主事派人去找顾从斯爹娘,便立刻骑马赶来。
谁知还是晚了一步。
顾从斯跟苏清还是退亲了,甚至是苏清亲自写的退婚书。
若老顾知道,恐怕会发疯。
他可是亲眼看着,顾从斯如何拒婚吏司主事,如何躲着别人说亲。
他们成为知己之后,一向不苟言笑的顾从斯竟然笑着道:“她不一样。”
“真的,你见到她,就知道不一样。”
现在是见到了。
果然不一样。
好一个心狠手辣的坏女人。
苏清两手一摊,干脆道:“所以等退婚书寄出去,还请你帮忙劝劝。”
“他爹娘有一句话说得对,我们不合适的。”
“就算不合适,冲着他的前途,你也不该退婚。”花景明直言,“他会试必中的,有他做靠山,你的位置会更稳。”
“没了他,那些眼红你的人,只会更疯狂。”
苏清没理他前面的话,问道:“更疯狂,现在是如何疯狂的。”
花景明顿住,倒也不瞒着。
“大小宴会上,都在谈论你,好奇你跟齐内官吃了多少药材钱。”
“好奇你们南江县做为中转地,又赚了多少钱。”
“再有粮食丰收,跟江南叶家的关系,又有多少谋利。”
那些人越说越眼红。
所以有了种种手段。
现在苏清有顾从斯这个未婚夫。
若没了,她怎么办。
除非找个更厉害的靠山。
“不要觉得找靠山丢人,很多举人进士还要找岳丈找干爹当助力啊。”花景明想了一圈,无奈道:“除了我家这种背景,无人护得住你。”
花景明赶紧解释:“别想我家,我是独子。朋友之妻不可欺。”
怪神经的。
谁问你了。
苏清道:“一路赶来辛苦了,先休息吧。有事回头再说。”
这哪是回头说,分明是糊弄人。
苏清急着跟梅娘解释,但还是安排花景明住下。
至于他好友顾从斯的婚事,就不必再提了。
还有所谓的靠山。
顾从斯只是秀才的时候,他们可没说自己需要靠山。
花景明有一点却说对了,男的可以找岳丈当垫脚石,她要是想找人帮忙,也是正理。
不过与其跟花家打好关系,不如去求总兵啊。
自己在总兵大人那,还是有几分薄面的。
苏清终于回了内宅。
梅娘端着晚饭过来,做的是苏清爱吃的汤饭,还熬了山楂水让她明目。
“每日看那么多文书肯定很累。”
“还是要多休息,最近天是热了点,但不要贪凉。”
吃过晚饭,苏清终于鼓起勇气,跟母亲单独相处,提起退亲一事。
“娘,我今日去顾家,不是见公婆。”
“是退亲。”
苏清刚想继续解释,梅娘却拉住她的手,突然落泪:“清清,你是不是又受委屈了?”
“上次送顾从斯去考试,娘看他们夫妇俩的脸色就不对。”
“他们儿子对你笑,他们就生气,对你好,他们更气。”
梅娘眼泪极多,全都落到苏清手背上:“这要是嫁过去,要吃多少苦头。”
“退的好,退的很好。”
梅娘是个凡事都往好处想的性格。
对人对事,都抱着一万分的善意。
唯独在这件事上,她只觉得难受,顾家夫妇眼神在她脑海里转来转去。
让梅娘意识到,清清跟顾从斯,并不是另一对自己跟相公。
但让她主动提起,让两人退亲,似乎又不妥当,只是观察那对夫妇如何做的。
再看顾家夫妇其实有点怕清清,她心里又好受多了。
梅娘安慰着自己,然后便听到好消息。
梅娘不懂朝局,不懂各方势力如何眼红嫉妒。
也不懂里面的权衡利弊。
她就是认为公婆对女儿不好,这亲就退的好。
不管他顾从斯以后考什么进士状元,都退的好。
她家清清是最厉害的,根本不需要别人帮忙。
苏清看着手背上的泪滴。
头一回羡慕原来的清清。
这让她想起姥姥,姥姥在的话,也会这样支持她吧。
安慰好梅娘,苏清有些睡不着,干脆去外面走走。
南江县的夜晚还是很热闹的,她慢悠悠走在人群中间,只觉得往日的打压跟浊气全都消散。
周围是百姓们买吃食逛街带来的烟火气,手背上还有关心之人带来的湿润。
她定会守好这一切。
出来买鞍马的连飞扬连把总看到苏县令,还没喊她,就听酒楼上面有人道:“苏鹤鹤。”
什么名字?
苏清本来没反应过来,那人又喊了一句,抬头看去,竟然是花景明。
“他是谁,怎么喊你这个名字。”连飞扬快步走上来。
苏清笑:“喊我大名,那大家都看过来了吧。”
“连把总有日子没见了。”
“嗯,我要上前线了。”连飞扬举了举手里的鞍马,高兴道,“伤势终于痊愈,总兵大人同意让我回去。”
苏清一边跟连飞扬说话,一边听着楼上花景明喊她,只好道:“走走走,去看看他叫什么魂。”
叶家酒楼二楼,花景明见他们终于过来,指着天上的星空道:“看,今日星象似乎有些不同。”
抬头看去,三月下旬的月亮没什么光亮,只见夜空上星星格外明亮,其中一个星亮的有些刺目。
“天狼星。”苏清缓缓道。
小时候姥姥经常带她看星星,故而认得。
岂料连飞扬跟花景明都看向她。
苏清意识到,天狼星主战,今日如此明亮,不是好事。
花景明脸色变得极为严肃,上前几步,嘴里念念有词:“其东有大星曰狼。狼比地有大星,曰南极老人。”
“老人见,治安;不见,兵起。”
苏清下意识看向天狼星周围。
没有另一颗大星,一点痕迹都没有。
不见,则兵起。
前线又打起来了吗。
连飞扬站得笔直:“我立刻出发,不能再等了。”
苏清点头:“保重,一定要平安回来。”
“回来的话,你会不会成亲了?”连飞扬见气氛沉闷,故意笑道,“哎,真是可惜。”
这种话也太不对劲了,苏清道:“人回来就行,其他的都不重要。”
花景明看得牙酸。
老顾啊老顾,看不好自己老婆,就不要出去考试。
三人忍不住都笑,气氛骤然一松。
但城门口传来的战报,却让南江县的气氛变得恐怖起来。
“急报!急报!”
“衙门立接!”
“前线传来的急报吗?”花景明问道。
“不是。”连飞扬脸色大变。
苏清已经往衙门方向赶了。
前线在西边。
这份急报是东面来的。
像是,京城的急报。
连飞扬两人立刻跟上。
那份急报已经被苏清拆开。
“京城,京城附近的益州起兵了。”
“说要尊叛军首领武勇王为皇帝,希望各地武将驰援京城。”
京城,危在旦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