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晟三年,三月三十,京城彻底落入叛军之手。
皇上,太后,等一众王公贵戚达官贵人,仓皇往南出逃。
京城如今在叛军手中,那叛军首领宣称,他将拥护远在皋青州封地的武勇王爷为新皇。
只等王爷回京登基。
并继续派人捉拿永晟皇帝等人。
广乐府南江县接到这个消息,已经是四月初四。
别说南江县,整个广乐府,乃至整个顺昌国,都为此震动。
本以为武勇王爷败局已定。
被总兵逼到封地,不过负隅抵抗。
谁能想到,京城周边,还有响应他的叛军队伍。
约等于仗快要打完了。
家被偷了。
南江县衙门乱作一团,苏清废了些力气,让大家稳住心神:“京城距离此地,一千二百里地,咱们这暂时不会有危险。”
“不管外面局势如何变化,守住南江县,才是头等要事。”
战事开始的快,结束却是极为缓慢。
所有人能做的,就是在等待着寻找希望。
这些话话说,苏清却看了看皋青州方向,总兵的队伍还在那边。
有他在,皋青州以东,也就是他们这些地方,便是安全。
苏清隐隐有些担忧,面上却让武捕头,龚典吏等人组织乡兵团练,再拨钱修缮各村堡垒。
这期间,又严惩了十多个惹是生非的闲汉。
放在平时,多是打板子即可,京城被夺之后,每个人打个板子,然后押到各村修防御工事。
铁腕处置下,南江县普通百姓的心总算稳住了。
这期间,连飞扬跟花景明也已经离开。
京城事发突然,连飞扬立刻带了伤势已好的士兵去前线。
花景明也赶回府城,跟家里商议该如何应对局势。
不过花景明离开前,还带苏清一起去了趟顾家。
顾家夫妇已经躺在病榻上。
顾从斯就在京城,他现在下落不明,没人知道他的情况如何。
听说叛军进城后,肆意劫掠百姓,烧了不少官署,其中就有国子监。
明明前段时间,顾从斯的名字,还是整个广乐府官场官员艳羡的对象。
都知道他才华斐然。
都知道他进了国子监后,还未会试,就很得皇上看重。
有些人想搞掉苏清这门婚事。
就是怕她的未婚夫在皇上面前进言,更怕顾从斯会试结束后,苏清也跟着更上一层楼。
现在,一切都成了泡影。
所有人心心念念的会试早被抛到脑后。
还考会试呢。
能保住命就是万幸。
顾家夫妇看到苏清跟儿子好友过来,挣扎着起身,尤其看向苏清。
苏清叹口气:“我已经派人去问情况。”
“南江县去京城的考生,共有十九人,每个人都至关重要。”
花景明看了看她。
以顾家夫妇对她态度,她却能不计前嫌安慰。
甚至安排人手照顾。
看来好友顾从斯,没有喜欢错人。
等花景明离开,还安慰道:“我那边若有消息,第一时间给你。”
“万幸的是,广乐府距离京城还远,那京城的叛军也不会出京。地方上暂时还算安全。”
怕的是,新的叛军真把武勇王爷接到京城。
到那时候,顺昌国就有两个皇帝。
才是真正的乱世开端。
对此,苏清跟花景明都有预料。
但顾从斯的情况,谁也说不准。
只希望顾从斯运气好一点,从国子监逃脱,赶紧回广乐府,回南江县。
这里才安全。
花景明想了想道:“若有官场同僚找你麻烦,报我的名字即可。”
“府城那边,我也会替你多多说话。”
不过,会有个弊端。
“以牺牲我名声为代价?”苏清笑。
她名义上若依靠顾从斯,其实问题不大,毕竟是未婚夫妇。
换了花景明,谁知道那些人会怎么说。
花景明想要解释,却听苏清道:“我以为是什么大事,有用就行。府城那边,还请你帮忙周旋了。”
花景明笑,摆摆手骑马离开。
他就多余问一句。
四月初六,苏清又去了一趟顾家。
顾家夫妇两人缓过来一些,他们看向苏清的时候,很不好用意思,可还要问顾从斯的情况。
如今自然是没有答案的,两人颇有些失望。
他们现在毫无精神,更不敢出门。
前段时间,他们还是人人艳羡的顾举人爹娘。
如今却是完全不同。
生怕走出家门,被人用同情的目光看着。
苏清过来,也就是看看情况,随后带着祝书吏去往医学训科。
还有一个月,药材就要收获了。
因京城被叛军占领,各地恐慌不已,药材价格再次飞涨。
每次觉得,药材价格会回落的时候,总会有意外发生。
但更粮食比起来,药材的涨幅已然不算什么。
很多地方的粮价翻了至少两倍。
其实是那些,为了种药材,减少粮田的地方,今年的粮价会极为恐怖。
也就南江县还稳得住,这才有余力继续整合附近六个县的药材资源。
同时还联系到愿意采买药材的货商。
以叶家为首的几个江南商人,还是愿意在乱中做买卖。
富贵险中求,说的就是他们。
这样的情况,一直持续到五月初,药材收获之时。
南江县,以及广乐府各地,好像逐渐恢复平时的氛围。
说到底,京城离他们太远,战争理他们更远。
大家的日子,还要照常过。
只不过巡逻的差役多了,乡兵们的操练增加不少。
其他事情,似乎没什么变化。
而药材收获,又给本地添了些喜气。
去年年底药材卖了之后,各家各户都从中获益。
今年他们已经等不及了啊。
让苏清没想到的是,她竟然收到叶山鸣的信件。
去年这个时候,叶家入股聂家医馆,一起做药材买卖。
叶山鸣还亲自过来,告诉她本地要成为后勤中转站。
那之后,战事一切顺利。
到年底时,更是连连大捷。
没想到时隔一年,情况反而更糟了。
京城失守。
皇帝逃亡。
苏清摇摇头,拆开叶山鸣的信件后,她惊讶的直接坐起来。
叶山鸣的信里,透漏了一件极为重要的事。
那就是皇帝的动向。
从三月三十开始,皇帝一行人的行踪,很少有人知道。
现在五月初六,追兵少了些,也终于知道皇帝逃到哪了。
“在金陵。”苏清把信件翻来覆去的看,“竟然逃到江南去了?!”
叶山鸣信里还说,金陵城挤满达官贵人。
先朝的行宫也被收拾出来,皇上太后等人已经住下,不日会在此理政,到时候会昭告天下,以安民心。
这让苏清的心渐渐沉下去。
朝廷的情况,比她想象中还差。
京城被叛军攻入,最好的方法,就是在附近等待救援,重新打回京城。
可皇上太后他们,却跑到千里之外的金陵,并且直接在那边理政。
只能说明一个情况。
在他们的判断中,京城,乃至京城周围的兵将,都不会帮他们,一时半会回不去了。
苏清只觉得脑袋疼。
都是一群废物吧!
京城附近的兵将都掌握不住。
造反是迟早的事吧?!
而且皇上的位置,到底怎么来的。
为何如此不稳当?!
也是服了。
不过叶山鸣的重点却不是这个。
“顾从斯平安,常伴皇上左右侍疾,不方便写信寄出,让我帮忙给你报平安。”
皇上等人,如今就是惊弓之鸟。
身边所有人的书信往来都要翻来覆去的查。
在没有大面积公布他们所在何地,临时朝廷没有建立起来之前,不好写信寄出去,以免被怀疑跟叛军勾结。
谁能想到,要去京城考试的顾从斯,辗转流离,竟然跟着皇上去了金陵,还见到叶山鸣了。
不管怎么样,人平安即可。
虽说她跟顾从斯退婚,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
但除开这层关系,该担心还是担心。
到底相处那么长时间。
不过苏清并未第一时间告诉顾家夫妇。
毕竟说了顾从斯平安,就说原因,还要说他在哪。
对于他们两个,苏清并不信任。
叶山鸣信件刚到没几日,苏清正忙药材收购的事,花景明也送来消息,说的情况差不多,让她放心。
不过花景明还多说一句,说他们俩是不是可以不用退婚了。
现在谁也没工夫再抢苏清的位置。
加上苏清已经把广乐府所有药材种植握在手里,没必要退亲。
管的还挺多。
苏清分别回了两人的信件,继续去忙药材之事。
周围几个县的药材买卖,基本都要通过南江县。
之前就说了,她要做药材交易中心。
这场战事,加快了此事的进度。
毕竟混乱当中,能找一个买家卖家都放心的地方,实在艰难。
信心这东西,弥足珍贵。
恰好,南江县就能给大家带来信心。
“来了你们这里,就感觉安心得很,物价平稳,百姓安居乐业,跟其他地方的慌慌张张完全不一样。”
“是啊,南江县衙门上下都太稳了,治安也管得好。”
甚至还有个传言。
苏清苏县令,甚至能调动伤兵帮忙。
也就是说,就算这里出了问题。
她也能第一时间组织反抗。
之前药谷村的事,大家都知道吧。
她第一时间,就能组织起好几个人手。
若真遇到事,会有更多人愿意给她卖命。
有这样的县令在,大家睡觉都睡得更安心。
现在看来,苏县令赚完钱,就修城墙,整各村防御工事,是多么明智的选择。
甚至在伤病疗养处砸下去的银子,都能听到动静。
苏清听到这些话的时候,颇有些无奈。
她做的时候,并没有想那样多。
甚至刚开始做县令,也只是想照顾好家人而已。
当然,做着做着,就觉得自己应该肩负起责任,是另一回事了。
苏清刚放下手里的公文,就见田县丞匆匆跑过来。
自去年总兵大捷,田县丞便不再酗酒,似乎从战争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今年京城兵变,他虽不酗酒,整个人却精神紧绷,恨不得一直忙公务。
苏清身边的祝书吏看出不对劲,赶紧道:“田县丞,您要不要休息休息。”
跟着田县丞进门的费开宇哼了一声,也劝:“县丞大人,咱们去吃个饭吧,我跟着您一整日,也没吃饭呢。”
现在费开宇已经是秀才了,都喊他费秀才。
不过他可没那么高兴,一个是秀才宴取消了,二是回来之后,自己的位置果然被人抢走!
以前是顾举人,那是苏县令未婚夫,他不好计较。
现在是祝书吏,县令大人却说,他以后还要科举,故而祝书吏比他合适。
这哪里比他合适了?!
下次乡试还要很久啊!
他可以继续当县令书吏的。
苏清懒得多讲,让他跟着田县丞做事,田县丞经年老吏,跟着他能学到不少。
而且田县丞情况不对,必须有人看着。
田县丞盯着苏清看了好久,手掌才没继续颤抖,深吸口气道:“大人,城墙已经修补完毕,还有什么差事吗,我闲着也没事。”
苏清肯定不能让他继续干活了,只道:“要不然去厨房看看,金今日第三批巡逻差役刚回来,看看饭菜情况。”
“县城差役每日四班倒,日夜巡视。”
“下面各村也有乡勇组织巡逻。”
“城门口的守卫也增派人手,一旦有事,我们会第一时间知道。”
看似在说安保布置。
其实是让田县丞安心。
费秀才拉着田县丞去厨房吃饭,留下苏清跟祝书吏叹口气。
罗主簿龚典吏武捕头邬户房等人各有差事,整个南江县有条不紊运行。
所以皇上暂居金陵,在金陵主持朝局的事,也没引起太大风波。
不少人都发现,自己承受能力还是很强的。
别说皇上去金陵了,回头就算来南江县,他们都不会意外啊。
朝廷发了正式的文书,广乐府府城也送消息到各县。
既如此,顾从斯平安无事,甚至还伴在皇上左右的事,也能说了。
苏清跟大家解释道:“顾案首等人本就被皇上看重,事发那天也有侍卫去国子监通知祭酒他们撤离。”
“他们这批被皇上看重的举子,就被安置在臣子队伍里,随着宫中众人一起离京。”
“也有些人没跑脱,还好顾从斯临危不乱,中间还多番安慰皇上,从而更加被器重。”
从京城到金陵,这一路上确实不容易。
这群死里逃生的各地案首,估计会成为朝中红人。
而这些人里,又以顾从斯为首。
听了事情经过后。
众人简直不敢置信啊。
知道京城国子监被烧后,大家都以为顾从斯已经没了。
毕竟要是能死里逃生,肯定第一时间回南江县。
今年去京城考试的十九个举人里,大部分都是这样。
京城兵变,他们赶紧往家里跑,如今都在家里惊魂未定呢。
就算有些受伤不能回来,也尽力给家里写信。
甚至两个死在叛军刀下的举子,身边人辗转带回消息。
唯独顾从斯音讯全无。
原来他不仅没死。
还成了皇上身边红人!
这次是真正的红人!
府城那边知道后,对苏清更是酸的不行。
本以为她要成寡妇了,可花家的花景明一味维护。
大家都以为花家公子要成苏清的靠山时。
现在知道了,人家未婚夫不仅活着,还直达天听。
好好好。
命真好啊这个女县令。
酸的同时,也要去南江县做交易。
整个广乐府,谁要想在药材上分一杯羹,必须和和和气气地跟苏清做同僚。
算了。
谁让这个女子有真本事。
人家这对未婚夫妇确实厉害,也没办法啊。
外面夸的越厉害,顾家夫妇心情则更加复杂。
苏清都懒得看,知道他们病好了,也就不再去了,以后还是少联系的好。
苏清还在忙交易的事。
可惜现在各项物资都在涨价,否则她都该修路了。
以前官道尚且够用。
现在各地药材的运来,把道路踩踏的不成样子,只好四处修修补补,勉强还能用。
这期间,齐内官的人还来了一趟,来取去年预定的药材。
虽说药价飞涨,但这部分物资,还是按照去年药价结算。
齐内官手下惊讶:“今年的药材,比那会多了三成不止,这,这会亏吧?”
苏清道:“放心,这部分由我们衙门跟各药局一起承担。”
“还是按照去年预付的价格结。”
此事让齐内官知道,不由得叹气。
去年情况一切都好,他充大方,一口气给了南江县十万两,还被上司说了几句。
现在物价飞涨,苏清却还按照低价售卖,实在帮他们解决大难题。
苏县令有情有义,还有能力。
就算没有干儿女的事,自己也要认这个朋友。
“别说了,赶紧把物资给总兵大人送过去吧。”
“朝廷已来新令。”
“让总兵率兵回防,早日夺回京城,好迎陛下跟太后娘娘回宫。”
这就是金陵朝廷发的第一道政令。
总兵晏铮州即刻回京,驱逐叛军,还我国都!
苏清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并不算意外。
朝中能打的将军并不多。
这位总兵大人称第一,没人能称第二。
但问题在于,叛军武勇王爷还在皋青州。
总兵一走,他会不会反扑?
还有消息说,武勇王爷也已经离开皋青州,他要赶紧去京城称帝。
要是他没走呢,留在此地,继续抢夺地盘呢?
不知道。
谁也不知道叛军的动向。
朝廷都摸不准的事,别难为她这个小县令啊!
除非她能当上知府,否则这些事还轮不到她操心?
前线的事,苏清不算清楚。
她就觉得总兵简直是消防员,在顺昌国各地四处灭火。
大军拔营那一日,不少人都朝西边看去。
总兵要离开,广乐府各地百姓都不好受。
若不是他,许多县的百姓,还在叛军手中。
南江县自然是其中之一。
苏清心里默默送行,却没想到,许久未见的周千户趁着夜色,悄悄来了衙门。
“苏县令。”周千户踌躇片刻,继续道:“总兵大人就在城外,说想见您一面。”
总兵?
见她?
苏清不假思索:“好啊,现在吗?”
对于这位将军,她实在太好奇了。
能在朝廷不作为,自己还被朝廷忌惮的情况下,还胜仗多多。
这本事,实在让人感叹。
这般人物,谁不想见。
南江县外,七八将士持刀而立。
为首穿着玄甲的青年将军站姿如松,远远看着只觉得他气势凌然,像一头沉默安静的猎豹,随时能撕碎敌人的喉咙。
夜色深沉,让他的身形更显神秘。
悄无声息却又杀意凛然。
青年将军忽然回头,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睛,正好跟苏清对上。
杀意骤然消散,变成深不可见的江水,要把眼前人卷入其中。
“苏清,苏县令。”
“你想当广乐府知府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