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朝廷的争论,暂时没传到南江县。
此时的南江县,刚刚结束药材收购。
作为广乐府的药材交易中心,衙门上下费了极大的心力。
幸好收获颇丰,还带着周围几个县一起卖药,总算没把药材砸在手里。
甚至有苏清在军中的关系,还帮不少地方卖了个好价。
这一番交易下来,苏清跟周围几个县的县令,关系都还不错。
尤其是刚刚收复的江北县,江五县,尚口县,依松县四地。
江北县以前有颇多驻军,故而发展不顺。
另外三个地方这是去年年底才陆陆续续收复,更别提建设了。
还好药材卖的顺利,这几个地方的衙门跟百姓,都能稍稍松口气。
其中江北县江五县的县令,颇有些不好意思。
他们之前还担心,苏清的南江县抢他们生意。
实际上,是他们这些跟着种药材的,抢人家的买卖才是。
好在苏县令不计前嫌,带着大家一起挣钱。
只是收入远远赶不上支出。
尤其是各地的粮价居高不下,甚至波及到南江县。
这种情况也正常。
都说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其他地方粮价波动,南江县不可能独善其身。
好在他们准备充足,这几年基本没往外卖粮,全都屯在县里各地粮仓中。
这时候自然要拿出来,周围几个地方,也因此受益。
“南江县简直就是附近一带的定海神针。”
“是啊,不管外面如何乱,南江县能稳住,对咱们都好。”
一个药材。
一个粮价。
南江县俨然成为了周围几个县的压舱石。
有她在,周围百姓,甚至官吏。
以及在广乐府边境依松县的六万驻军,心里都是稳的。
这些消息传到广乐府府衙官吏耳中,又是另一种感觉。
府城这边消息灵通。
六月上旬,他们先一步得到一个消息。
让现在知府不敢置信的传言。
即使他急不可耐想要离开此地。
但可能接替他的人,竟然是个女子?!
府衙早就议论纷纷了。
金陵那边如何想的。
竟然要一个女子来做知府?!
朝中实在没人了?!
一个毫无功名的人,直接从知县做到知府?
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好在是传言,谁知道能不能成。”
话是这么说,可广乐府府衙众人,难免想了想苏清当知府是什么样子。
如果她来当知府。
广乐府的情况,应该好很多吧?
不行,不能这么想。
一个女的,当什么知府,当个县令已经是皇上开恩。
府城花家,花景明连茶叶都吃下去。
苏清可能要来府城了?
还要当知府?
开什么玩笑。
等消息再到南江县的时候。
衙门上下眼珠子都要瞪出来。
而苏县令本人,却是无惊无喜。
一个是,她早就知道这事。
二是,知府还未确定,现在就高兴,约等于提前开香槟啊。
周围各县县令,则立刻送来礼物,虽然被她退回去了,可大家的态度很明显。
若苏清能当知府,那他们各县的情况,就会好很多。
毕竟人人都知道。
作为府衙,应该帮着各县进行战后建设的。
但那边就当没看到不说,该收税还在税收,让地方上如何不恼。
这番送礼,也像是赌气。
女的怎么了,县令怎么了。
只要能带着他们治理好地方,他们就认!
苏清被大家搞的哭笑不得,看着顾从斯寄来的书信,其中一封让人转交给顾教谕夫妇。
这还是他头一次寄回书信。
看来金陵那边,情况已经稳定。
给顾教谕夫妇的信,只是报了平安,还说知道他们之前病了,都是苏清照顾。
苏清这边的信,则是极长的。
首先详细说了三月底京城兵变的事。
然后是金陵这边的详细情况,以及都有谁在支持她做知府。
顾从斯并未写自己的判断,只是把知道的事都写上去。
剩下的,交给苏清即可。
顾从斯知道,她比自己更知道如何做。
这封信让不少人对苏清当知府的事,多了几分信心。
对啊。
苏清的未婚夫,是皇上身边的红人。
她自己又有本事。
此事说不定能成的。
而且人人都知道,广乐府知府不好做,应该没人跟苏清抢?
不管怎么样。
在南江县周遭大部分看来。
让苏县令去做知府,是极好的选择。
至少她坐上那位置,不会不管百姓死活。
但是,自六月上旬消息传开。
一直到七月份,各地准备秋收,知府人选还是没定下。
有人说金陵那边吵的过于厉害。
原本事情就要定下,可鲁地一个大儒跑过来反对。
六天疾驰一千二百里,就为了反对女子当知府。
这位大儒引经据典,跟顾从斯唇枪舌战。
总之一个观点。
苏清,女的。
当知府有违祖宗之法。
顾从斯据理力争,带着各地案首与之辩驳。
据说争出不少脍炙人口的好文章好诗句。
但结果却愈发不明朗。
估计谁也没想到,会有大儒出来搅混水。
苏清一面让人关注皋青州的动向,一面抑制本地粮价。
今年秋粮收获之前,粮价肯定要稳住。
他们南江县甚至要放出一些存粮,否则江北县,江五县,尚口县,依松县四地的粮价,肯定要控制不住。
到了这会,很多人才意识到,苏县令为什么禁止大家多种药材。
药材是好东西,但不能当饭吃。
若无粮食做基础,药材价格再高,也买不起粮。
周围一味种药材的地方,自然深受其害,只能盼着秋粮赶紧收获,大家都能松口气。
明年,明年绝对吸取教训啊。
就在各地盼着八月赶紧到来,他们就能收粮时。
府城一道新的政令,让各地措手不及。
“提前征秋税?”江北县县令第一时间给苏清写信,“好端端的,为什么要提前?”
“就一个多月了,难道都等不及?!”
广乐府的秋收,大概在中秋前后。
一般来说,会在九月中旬之前交齐税款。
但今年,却在七月初就要各地交税。
甚至规定了,要在七月二十之前,把税款交上去。
原因也写明了。
一个是金陵朝廷需要银子。
二是广乐府六万驻军需要补给,更是缺钱。
总之一句。
缺银子!
你们快交!
但对于各地县衙来说,只是提前办差。
可对百姓们而言,则不亚于灭顶之灾。
提前交税,说的简单。
哪来的闲钱?!
大家日子都要过不下去了,有今日没明日的,都盼着秋收之后能缓口气。
现在告诉他们,这口气先别缓。
谁受得了?
就像一个工资只够日常吃喝跟交房租的人。
原本每个月二十号时,发了工资再交房租即可。
现在告诉他,这个月十号就要交房租。
不交的话,就把你赶出去。
这日子能过?
这下别说其他地方。
就连南江县百姓都引起骚乱。
苏清等人安抚许久,才让大家冷静下来。
至于那税款如何交,还摆在苏清面前。
在大家一筹莫展之时,府衙又送了一封文书出去。
这封文书被府衙户司的人,直接送到苏清手上。
那人笑眯眯的,看着没安好心。
而文书的内容,却不知南江县衙门知道。
整个广乐府其余十六个县的衙门,几乎全都知晓其内容。
苏清冷冷看着此人,眼神带着说不出的嘲弄。
到底是嘲笑眼前的文书,还是嘲笑背后的人,就不得而知了。
文书内容不算复杂,却可笑得很。
南江县税收最高,情况最好。
故而今年的税款要多交,给其他各县做个表率。
不仅如此。
去年八月到今年六月的伤兵疗养处所有费用,府衙不再报销,更不允许抵销。
也就是说。
你们南江县今年不仅要自己支付伤兵的费用。
还要多交税。
为什么?
谁让你们这里发展的好啊。
文书里更是暗暗说,府衙跟金陵朝廷,都会记住你的。
这可是你表现的好机会。
话止于此,谁不知道里面的意思。
想当广乐府知府吗?
那就多交税吧。
多交税,就能当知府。
在苏清看来,哪里是交税。
分明是让她用南江县的税款买官。
苏清冷笑出声:“一群废物。”
这句话也不知骂了多少人。
等广乐府各县逐渐反应过来,全都不慌了。
原来提前征税,并不是针对他们。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南江县这里。
只要他们交足够的税金。
苏清便会有极好的政绩,广乐府现在的知府,更会替她美言。
到时候,本地知府的位置,便是她的了。
这个诱惑不可谓不大。
反正这是南江县的银子,又不是苏清的私库。
就算全交了,又怎么样?
那可是知府!
正四品的位置。
天底下,还没有一个女子能当知府呢。
甚至有人暗暗算了南江县去年到今年的收入。
“几百万两是有的。”
“肯定啊,药材交易中心,粮食丰收,还有船运的税款。”
“拿出一百万两,金陵那边,肯定立刻给她封官,听说金陵那边很缺银子。”
“小小一县,却如此富有,被人惦记也是应当的。”
“如果是我,我肯定花钱当知府啊。”
“苏清这人有些官瘾的,应该愿意吧。”
所有人都在等苏清的决定。
就连南江县百姓也认为,她多交些税款,似乎也没问题。
那可是知府。
从知县到知府,可谓一步登天。
怎么可能有人不心动。
旋涡中心的苏清,却拿着总兵的字帖看了又看。
这就是你为之奔波的朝廷吗,有点意思。
字帖被她随手放到一边,对下面的罗主簿,邬户房道:“今年的税款该是多少,还是多少。”
“该报伤兵的费用,也要继续报。”
“对了,南江县不会提前交税的。”
“既是秋税,那就等秋日之后再说。”
“知府大人要是着急,可以亲自过来征粮。”
“下官恭候。”
用百姓的税款,给自己买官?
她苏清就算再喜欢当官,也做不到这种地步。
苏清继续对祝书吏,罗主簿道:“研磨,我要写信。”
写信?
给府衙的,不是已经送出去了吗。
天知道知府收到信件,会有多生气。
“给江北县,江五县,尚口县,依松县四地县令写信。”
“各地急需战后建设,让他们问知府要粮食要银子。”
“再给驻军将领,以及后勤内官写信。”
“广乐府知府,以他们为借口,向十七个县提前征秋税,那就让他们问知府要后勤要补给。”
至于他们南江县,也需要官府支援。
他们本地需要大兴县学,急缺五经夫子,不是名门出身他们不要。
想来皇上那样支持科举,你们不会不准吧?
你们这些名门儒生,不会舍不得府城的安逸,不肯来县学教书吧?
广乐府现在的知府,既然如此舍不得此地,那就继续当吧。
反正着急的,真不是她。
所有信件寄出,费秀才就差顶礼膜拜了。
当本地知府的压力本来就大。
根本没人愿意接替这个位置。
现在好了,下面各方一起施压,更没人愿意来。
苏县令出手,把原本就烫手的位置,变得更像油锅一般。
广乐府知府,想趁着最后时刻,狠狠敲苏清一笔,还能捧着银子讨皇上欢心。
现在人家苏县令直白告诉你。
这位置我也不想要,我更不着急。
你愿意坐,那就坐着呗。
让她拿税银买官?
开什么玩笑。
咱们看看,到底是你着急走,还是我着急坐。
谁先撑不住。
那谁就输了。
苏县令的举动,是其他各县都没想到的。
更是如今知府没想到的。
在他的设想里,他出的价码,苏清必然会接受。
税款又不是她的钱,没什么舍不得的。
谁知道苏清不仅不领情,反而怂恿一众人等问他要粮要银子。
那四个县的县令还好说。
他们不敢以下犯上,语气都算客气。
但六万驻军将领,却极为蛮横,军中后勤内官同样咄咄逼人。
不仅要钱要粮,还要各类后勤物资。
六万士兵的后勤补给。
卖了他,他也给不起啊。
最要命的是。
这件事会很快传遍官场。
以前有意来广乐府的人,现在也避之不及。
毕竟谁上来,谁就要接手这个烂摊子。
苏清啊苏清。
你这么做,到底有什么好处!
只要让他带走今年南江县税款,就能在金陵多加打点。
到时候皇上,太后,以及那位鲁地大儒,都会夸她是个精明能干,克己奉公的好官。
这事办成了,肯定没人反对她做知府。
让我带着银子去金陵帮你说好话,难道不行吗!?
一定要闹到大家都难看吗?
“大人,军中又来信了,催您调拨后勤物资。”
“花家,花家在说,您之前借的欠银,什么时候给。”
“顾从斯在皇上面前参您,说您以皇上名义横征暴行。”
“总兵那边也来信件,询问伤兵的情况,为什么不拨调伤兵修养所需银钱。”
知府无能狂怒道:“够了!”
别说了!
全都别说了!
苏清,苏县令。
真有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