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去往府城,也是携家带口的。
梅娘跟弟弟苏澄自不用说。
今年七岁的苏澄依旧乖巧,结束县学的课程,便跟着离开。
苏三婶跟她儿子苏溪,也被苏清带上。
到底是亲戚,捎带手的事。
没了苏三叔之后,两家还算和谐。
接着便是朱娘子跟刘小妹,以及云喜。
苏清提前同齐内官说过,要带他们两个去府城,既然照顾他们的生活,也会替他们两个再找好的私塾读书。
朱娘子自然愿意跟着,她跟梅娘相依为命时间久了,已然像一家人。
跟着苏清,心里也跟安定。
后宅众人简单些。
衙门那边则有些难选。
苏清不仅不能把熟悉的人都带走,还要留下足够支撑南江县衙门的班底。
这里到底是她经营几年的地方,如今情况又这般好,不会随意拱手让人。
毕竟这里乱了,周围几个县更没依靠。
想来想去,苏清把罗主簿邬户房跟龚典吏留下来。
两人一文一武,正好合适。
他们都听从田县丞的安排。
现在田县丞的情况已经恢复的差不多了,虽然依旧容易精神紧绷,但做事上没有问题。
至于武捕头,邬户房还有费秀才,祝书吏,以及工房江主事,吏房魏主事。
以及他们各自熟悉的手下,差不多十四人,全都被苏清带走。
能被点名的官吏,自然高兴无比。
祝书吏家中也是非常高兴的。
从县衙到府衙,这升迁速度,比一般男子快多了。
这就是跟了个好上司的重要性?
没被点名的,诸如何漕运,白大夫郝大夫等人,别提多难过。
可他们身份同样重要,根本抽不开身。
在此之外,还有个特殊的地方。
县学。
县学顾教谕最近很少出门。
一个是大病初愈,还要养身体。
二是儿子的事情起起伏伏,让他不知说什么好。
最后,肯定跟苏清有关。
如果两家还未退婚,苏清这一走,肯定会带上顾家夫妇。
府学之前就说过,想让顾教谕过去任职。
如今更加合适。
而且冲着顾从斯,苏清也会带走他们。
但现在这种情况,则极为尴尬。
苏清跟梅娘商议之后,干脆道:“退婚书都已经写了,两家实则没什么关系,不必多想。”
在苏清看来,顾从斯那边一稳定,这对夫妇就会把那份文书寄过去。
这事甚至有顾从斯好友花景明做见证,做不得假。
由此来看,这事已然了结。
以后也不用过多来往。
至于府学那边要不要再请顾教谕去做事,就看学政的态度,跟她关系不大了。
顾家夫妇也保持这样的默契,并未多说,只等合适的时候,把两人婚事告吹的事说出去即可。
而且苏清这一走,对大家都好。
不过顾家之前认为,是他家先离开。
没想到率先举家搬走的,竟然是苏清。
今年十八岁的苏清,俨然是一家之主,早已承担起家庭的责任。
梅娘,朱娘子,甚至苏三婶,都以她为主心骨。
八月初五晚上,一行人格外高兴。
因为明天上午,就能到府城了。
那边的官吏已经安排好一切,只等他们进城。
众人讨论的热闹,苏清笑而不语。
费秀才祝书吏两个人最先发现不对劲。
他们两个虽性格不同,却一心竞争,都要比过对方,做苏大人身边最得力的助手,忙不迭问道:“大人,您怎么了?”
见两人同时说话,苏清笑:“明日就要到地方了,吃过晚饭后,商议一下接下来的事情。”
苏清离任赴任的速度极快。
毕竟七月二十六接到圣旨,八月初一就出发。
已经有人在背后说她是个官迷。
还说她也不知道矜持些,三辞三让不懂吗。
除开这些有的没的。
苏清也知道自己办事速度太快。
甚至身边这些人,也不太了解接下来要面对什么。
不过她都把大家拐到“贼船”上,现在贼船就在眼前,有些话,就该说明白的了。
等大家吃过饭,梅娘特意腾出一间房,让衙门前面的人开会。
她则带着家眷等人,打点明日行程。
驿站房间里,苏清坐在上面。
身边为费开宇费秀才,祝芳洁祝书吏。
一左一右坐着邬杉月邬户房,武永宁武捕头。
再往下是工房江劭江主事,吏房魏来魏主事。
除开苏清,这是六个人。
剩下的八人,四个为差役,两个是邬户房左右,剩下两个主事各带一人。
十五个人,将这间客房挤得满满当当。
正儿八经当主事又两年,为官有一年,不可能没有自己的心腹。
而能在这的,自然都是苏清极信任的。
明日就要进府城。
又是一番天地。
大家兴奋地等苏大人讲话。
苏清的头一句,却是一个疑问。
“大家知道,朝廷各派势力,为何推我当知府吗?”
此话不用多说,其实很多人都明白的。
那就是广乐府知府位置,太难当了。
战后空置了一年,好不容易来了个人,看到总兵走了,也急着离开。
无非因为,他们距离皋青州最近,那边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打过来。
就算没打过来,广乐府的战后重建,以及士兵们物资补给,都会让所有人头疼。
看着大家细数其中艰难,苏清反而又笑了。
邬户房道:“大人,您认为呢?”
“为了背锅。”苏清直白道,甚至害怕自己说的还不够直白,继续解释,“为了过渡。”
广乐府的情况,所有人都知道。
内忧外患,不必多说。
朝廷真的不想解决吗?
那也未必。
如果没有京城的事情,等总兵收复皋青州,广乐府就会逐步恢复正常。
可惜这个突发事件,让广乐府变得岌岌可危。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放弃此地。
毕竟皋青州的武勇王爷还在,如果真的不把广乐府整治好。
等武勇王爷恢复元气,打下广乐府,顺着河道航运直通金陵!
南江县的码头,是可以直通江南的,这点大家都知道。
为了金陵朝廷,也要派个能臣治理此地。
问题是,谁过来呢?
如今的烂摊子,总要有个背锅的。
让上一个知府,还是现在的知府?
他们背后的家族怎么可能同意。
苏清的出现,便是个很好的过渡。
让苏清这个女子,坐上这个位子,时间不用长,两三个月即可。
到时候的,不管广乐府出现什么事,都能推到她身上。
反正她是个女的,还没有功名,背后更没什么家族势力。
是天赐的背锅侠。
苏清自己看,都觉得她有些过于完美了。
讲明白这些,众人脸色变了。
费秀才最是恼火:“他们怎么可以这么想?!”
“而且,他们明知道武勇王爷在休养生息,难道还不着急?”
火烧眉毛了,还要找个背锅的?!
祝书吏垂头,只觉得恶心。
邬户房武捕头脸色同样难看。
其他人自不用讲。
邬户房到底稳重,拱手道:“大人既然看出来了,为何?”
苏清笑:“既然有这个机会,不抓住才是可惜。”
苏清看了看众人,直接道:“我说这些,并不是让大家担心,而是让所有人心中有数。”
“此行会极为艰难。在三个月内站稳脚跟,才能在府衙待下去。”
“若不成,咱们这些人,只怕连南江县都待不成。”
到时候他们大概率各回各家。
众人面面相觑。
三个月的时间?
怪不得大人急着过来。
前任知府用了一年时间,还没弄清楚这里的情况。
他们?
武捕头一拍桌子:“当年南江县都快完了,还是苏县令一手扶持起来。”
“能整治好一个南江县,就不信整治不好其他地方。”
想到过往种种。
想到南江县俸禄都发不起的日子。
众人反而多了几分热血。
对啊。
以前再难,不都过来了。
不行就回去呗。
邬户房想到什么,笑道:“实在不行,咱们跟苏县令一起做买卖去。”
那会她虽然没在衙门做事,却听说了的。
这让大家想起去年那会。
都说南江县要来新县令,苏大人则要做买卖,大家都愿意跟着他。
甚至江南叶家,那叶大少爷亲自请她做广乐府分号掌柜。
如今的情况虽然艰难,却也不是没机会,更不是没退路。
他们怕什么啊。
不用自己多说,手下众人便鼓舞起精神,苏清有些哭笑不得。
大家对她,未免也太有信心了?
这样也好,至少知道手下不会跑路就对了。
知道朝廷的意思后。
接下来就要安排大家的差事。
费秀才祝书吏作为她的长随,帮忙处理文书信件。
武捕头为府衙捕头,摸清衙门三班情况。
邬杉月需要尽快接手户司差事。
还好她父亲当年就在府衙当差,她跟着帮忙,对此有些经验。
剩下的工房江主事,吏房魏主事,也要尽快接手府衙的工司,吏司。
从县衙跳到府衙。
对他们所有人来说,都是巨大考验。
而且这几个地方都极为重要。
三班管治安。
剩下的户司管钱,吏司管人事安排,工司则后续有大用。
先把重要的抓到手中,剩下的就好说了。
费秀才道:“大人听说现在那知府,要带走不少人。”
苏清微微点头:“这是好事,愿意走的尽快走,留下反而碍事。”
他们不想在自己手底下做事。
搞的她很愿意看到他们一样。
安排好各自的职责,苏清郑重道:“既然都走到这一步了,就不能松懈。”
“为了南江县,为了广乐府。”
“为了尽量不打仗,我们都要守好此地。”
前面的话,大家还能理解。
后面的?
尽量不打仗?
武捕头瞬间看向广乐府跟皋青州交界处。
那里还有六万驻军,甚至他两个儿子,都在其中。
他立刻打起精神。
为了不打仗。
至少撑到总兵收复京城,然后赶赴广乐府啊。
这番谈话,让苏清手底下的人既激动又紧张。
明日就能看到府衙的人了。
他们这些人也算一步登天。
不过他们要让那些准备看笑话的人知道。
能把南江县变得那样好,他们可不是吃白饭的!
众人散去,苏清也准备休息。
不过她还没回房,就见云喜探头探脑。
云喜挠挠头,明显有话要说。
苏清找了张空桌子坐下来,开口道:“云喜怎么了?”
云喜又挠挠头:“苏姐姐,我跟小妹到了府城,还要读书吗?”
这话说的好笑。
苏清点头:“当然了,你齐叔极看重这个。”
十四岁的云喜已经有小伙子的模样,听到这话,赶紧把齐内官的信拿出来。
云喜身世坎坷,认干爹的时候,也是稀里糊涂听苏清的话,直接磕头认亲。
没等他体会到亲情,余内官就没了。
反而是后来的齐内官,他喊一句齐叔,有些真正的孺慕之情。
“我求了齐叔很久,他说可以!”
苏清接过信件,果然是齐内官亲笔所写,齐内官语气带了些无奈。
说云喜既然实在不想读书,那就不读了,跟着苏大人也好。
让他多跟苏大人学做事,回头年纪再大些,可以跟在内官手底下跑腿。
内官都是宫里的人。
云喜要是真能混个差事,还是很不错的。
见齐内官都答应了,云喜也确实不想再读下去,苏清只好点头:“以后跟在我身边跑跑腿,跟之前一样。”
小妹还会继续读书,她对此并不排斥。
身边人安排的差不多了,苏清让云喜去休息,自己走出门口透透气。
驿站门前,只有几个伙计在喂马。
八月的夜晚有些凉意,再抬头看漫天星辰,又是不同的感觉。
明日,就是新的开始。
她已经做好准备了。
永晟三年,八月初六。
苏清骑着高头大马来到广乐府府城。
府城门口,已经有衙门三班六房主事,以及各级官吏恭候。
再看彩旗招展,鼓乐齐鸣。
又有差役排兵开道,民夫人力齐列。
上上下下几百人肃立相迎。
见苏清来了,再看她是个女子,不少人面露难色。
倒是以前的广乐府知府,现在的徽州知州赵嘉致,笑眯眯道:“恭候苏知府多时了。”
苏清下马,看着身量尚不如她高赵知州,拱手笑道:“赵知府,久闻大名。”
两人四面相对,都知道对方的想法。
他们就不是一路人。
“已经不是知府了,等苏大人接手,下官就要去徽州赴任。”赵嘉致摸着胡子,努力提拔身姿,“想来苏知府行动迅速,应该不用太久吧?”
这是在讽刺苏清,刚接到圣旨,便急匆匆上任。
都说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当官一事上,更是如此。
小小黄毛丫头。
还当知府?
做你的春秋大梦吧。
苏清跟他话不投机半句多,不过大家场面功夫还是做到了,众人迎她进府衙,气氛好不热闹。
迎接的人当中,苏清还看到一个熟面孔。
花景明站在大哥二姐后面,朝苏清招了招手,表情极为丰富。
若不是他生的仪表堂堂,怎么看怎么好笑。
来到府衙前三天,那赵嘉致带着苏清认了府衙各级官吏。
按理说知府手底下应该有同知通判两个官员,但广乐府自是没有的。
余下三班六房,以及推官知事,学政等人,倒是改见的都见了。
苏清记忆力不错,认人也有些窍门,赵嘉致没在这上面找到错漏,便又介绍起府城世家大族,豪门大户。
广乐府府城称第一的,自然是花家。
可惜这家对苏清也是客客气气,不知是不是花景明的缘故,还是人家根本懒得掺和朝廷的事。
余下各家各有想法,倒是城里丝绸买卖最好的,竟是叶家。
竟都是熟面孔?
苏清在认人一项上没有丢人。
安排到手底下各司的心腹,同样有所进展。
当初南江县什么样子,大家心里都明白。
能从那里摸爬滚打出来的,并不害怕这些勾心斗角。
再者,官大一级压死人。
有苏知府给他们撑腰,他们要是做不出些成绩,就不该被带过来的!
等到八月十二,赵嘉致恨恨离开,依旧抓不到苏清的错漏。
“确实有几分本事。”
“本以为入城的场面能把她吓到,谁想到她竟然坦然享受。”
“府城各级官员极多,她看了一次,竟然都能记住面孔跟名字。”
赵嘉致咬牙:“算了,这才是个开始。”
“等她看到户司账册,就知道我为什么问她要税款了。”
广乐府的账册。
那还真是一笔烂账。
而此时户司书吏邓乡简直坐立难安,双腿不停颤抖。
自他听说,苏清要当广乐府知府之后,便一直是这个状态。
户司其他人都知道他怕,也知道怕什么。
还记得当初,跑去南江县问苏大人要税款的户司书吏是谁吗?
正是他啊!
这邓乡还想求赵知州带他离开。
可那赵嘉致只认银子,谁给他的银子多,就带谁走。
他家境不好,哪有贿赂可给啊。
不能走。
就只能面对苏大人。
他这是完蛋了啊。
现在衙门都知道,苏知府记忆力极好,肯定会记得他的。
“邓乡,愣着干什么,邬户司喊我们去见知府啊。”
“拿着账册,赶紧去啊。”
户司其他人没工夫理会邓乡的惧怕。
他们哪个不是心情忐忑。
衙门来个女知府就算了。
还来了个邬杉月邬户司,也是个女的。
而且对账目一目了然,对户司事情了如指掌,谁都糊弄不过去。
这让户司众人分成两派。
一派觉得屈辱,被两个女子管着。
另一个竟心生希望。
邬户司先不提,确实有些本事,但没见真章。
可苏知府却不同。
作为户司,最知道南江县税款变化。
这般起死回生的手段,正是广乐府需要的。
邓乡磨磨蹭蹭跟着众人,平日积极做事的他,现在走在最后面。
苏清一抬头就看到他了,笑着道:“邓乡?就你来说说户司情况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