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内官听着苏清的话,整个人明显没那样沮丧。
自总兵走后,终于有件顺心如意的事。
有了苏清这个承诺,他终于能睡个好觉了。
齐内官带来的手下等人,也被好好招待,有梅娘操持这些事情,根本不用苏清担心。
而苏清这里,却没那样轻松。
广乐府税款一到账,不止军中立刻派人过来。
衙门各部,官学等地,都眼巴巴看着。
金陵那边,甚至还有人在问。
衙门三班六房的还好,苏清绝不会短了大家的俸禄,这部分预算早就留下。
还有府内两处堤坝,以及依松县城墙,这些必要支出也不能省。
零零总总加起来,七十六万税款,还余五十九万。
这银子看似很多。
但军中是个吞金兽,这点苏清跟邬户司十分了解。
去年全国给的运送后勤补给,基本都经过了南江县。
她们两个虽不知具体账目,但只看来往人数,心里就有谱了。
户司老杜对此极为震惊,再听主事邬杉月细细讲来,不由得心服口服。
此刻,苏清,左右书吏,户司两位主事,都在衙门书房商议预算之事。
老杜算是唯一一个“外人”,不过越接触下去,越知道跟在苏知府身边的人,没有一个吃干饭的。
尤其是邬户司,本以为她靠着同为女子的身份,才被苏知府看重。
没想到却是个有这本事的,当下也服气不少。
把各项预算划分的差不多了。
老杜道:“还有一处,只怕不会罢休。”
老杜了解府衙,自然是敢说的,指了指官学那边:“给府学留的银钱太少,估计会有不满。”
府学那边也耗费极大。
先不说官吏夫子们的俸禄,还有生员们的俸米,算起来支出不少。
给他们那点钱,学政肯定不高兴。
要说如今这种情况,砍这部分支出,大家都能理解。
问题是,金陵那边可是很看重科举的。
这点人人都知道。
官学肯定会借机闹事。
苏清笑:“这个好办。”
苏清对费秀才道:“为了帮朝廷选出真正可用之才,组织登记在府学的生员们再次考试。”
“若有不通过的,就革去生员之名,不再享受俸米。”
就是把府学不合格的学生踢出去。
那就不用发钱了!
啊?
不仅不多拨钱,还踢人?!
苏清道:“顾举人曾说过,如今府学生员非富则贵,应该不需这点银子。”
“让他们好好考试,选出有真才实学的,皇上才高兴。”
老杜发现,他就多余问这一句。
现在好了,府学还有功夫管预算的事?
自己肯定先打破头了。
原本以为的难题,被苏知府随手解决,老杜反而来了兴致,目光放在军中预算上。
前面那些,不过开胃小菜。
对广乐府府衙来讲。
军中预算,才是大头。
昨日齐内官跟他的副手贾内官一起过来。
两人分别送上两份账册。
齐内官负责军中日常粮饷。
这是军中固定花销,一个月差不多三万九千两。
苏清再三核算,知道账目没什么问题。
“太多了。”邬户司忍不住道,“怪不得去年那会,南江县会聚集那么多人。”
全都是送物资的。
她们之前只负责接送来往差役,并不知道具体的物资数目。
怪不得押送物资的差役们,个个叫苦不迭,说这些后勤物资,都是各地牙缝里挤出来的。
现在他们负责此事,更了解军中不愧为吞金兽之名。
而这只是日常开销而已,齐内官这次请求半年的拨用。
粮食加各类物资,折银二十三万四千两。
给物资给银子都行,齐内官不挑。
但有谁记得,他们府衙的预算只剩五十九万了啊。
若把这项费用添上,银子瞬间少了一半。
这只是齐内官递上来的粮饷预算。
还有贾内官另一本账册。
他负责的差事为军装采购。
马上入冬,他预计要采购两万套冬衣,而这部分所需银钱,则为十二万白银。
这些账册看的衙门众人眼前一黑又一黑。
怪不得人人都不想当这个知府。
确实不好当啊。
倘若再把这部分预算添上,那他们府衙还剩多少钱?!
“减去基本的粮饷,再减去冬衣预算,只有二十三万六千了。”
此言一出,众人沉默。
先不说金陵那边的公银还没给。
就说明年怎么办!
现在的军中粮饷,只扣到明年二月份。
三月份还有新的账单产生。
到时候怎么给啊。
若再遇到什么突发情况。
府衙的日子还过不过了。
这个时候,就听他们苏知府还幽幽道:“这还是不打仗的时候的,若打仗的话,征调民夫修筑防御工事,购买武器盔甲。”
“又要多少银子?”
别算了别算了。
再算下去。
日子都过不去了。
他们府衙辛辛苦苦一整年,倒欠军中几十万两!
还是那句话,都不愿意来这里当知府,是有原因的!
大炮一响黄金万两。
放到这个时候,极为贴切了。
府衙众人齐齐叹气。
可他们又知道,不管军中才是自寻死路。
“要不看看,府衙还有什么预算可砍?”户司老杜道。
但看了又看,他们的支出已经压到极限。
怪不得苏知府不给府学银子,估计早就知道衙门税银不够花。
邬户司却拿起齐内官跟贾内官的两本账册,随后把齐内官的粮饷账册放下。
另一份冬衣账册仔仔细细看完,脸上带了疑惑。
苏清点头:“这份账目不能批。
为何?
邬户司解释道:“去年年底那会,各地运了不少冬衣到前线。”
“虽不知具体数目,但数量绝对够了的。”
罗主簿对此也有印象。
去年各地都在运物资到军中。
负责接受物资的人,甚至可以挑挑拣拣。
急需的东西,会第一时间运回去。
不太紧缺的物资则拜托南江县衙门找仓库,并帮忙保管一段时间。
冬衣便是个例子,去年十月十一月时,但凡有冬衣送来,军中立刻就拉走了。
但到十二月,便没那样着急。
甚至一部分冬衣,等到第二年开春才拉走。
这说明了什么?
“说明军中不怎么缺冬衣。”
“即使不够用,缺口也不会这样大。”
一共六万驻军,直接买两万件?
冬衣不比其他,并非是消耗物资。
普通人家的冬衣别说穿个一两年,便是七八年也不为过。
为何军中就需要一年一换?
这个贾内官,绝对不老实。
众人脸上变得难看。
顺昌国都这样了,广乐府税收也这样了。
还有人利用军中采买,中饱私囊?
费秀才下意识道:“以前有总兵压着,他们不敢做什么。”
“总兵一走,这些后勤内官,就各有各的想法了。”
祝书吏点头同意。
户司两个人也默默点头。
那这事,该如何办?
直接跟贾内官翻脸吗?
不太好吧的,他都干这种事,肯定有靠山。
苏清又看向另一本账目,开口道:“先把其他预算批了,还有官学那边交给费秀才。”
“户司邬主事,杜副主事,去拨调粮饷。”
至于贾内官的冬衣账目,就先晾一晾。
大家听此,就知道知府大人心里有数,立刻领命称是。
今年的预算一公开。
最先闹起来的,肯定是官学那边。
学政黑着脸出现,看苏清的眼神,简直带了恨意。
可惜苏清不跟他多说,费秀才便迎上去。
他若搞不定这事,那就枉做苏大人的书吏了!
那样他自己都看不起自己!
苏清见躲开了,便带着祝书吏去找齐内官。
要说冬衣问题的解法。
还在他们内官身上。
甚至看到账册的时候,苏清便觉得奇怪。
这次来的内官队伍,齐内官为正,贾内官为副。
但前者负责的,则是最基本的粮饷。
这部分油水虽大,但指望将士们打仗时,还是不能妄动的,这是军中根本。
反而是副手贾内官负责冬夏军装。
布料衣裳这种东西,价格可上可下,质量参差不齐。
既不是粮饷那种最基础的,还不是盔甲武器那种要命的,能捞这多捞。
不管这两位内官背后是谁。
但不合是肯定的。
这般分赃不均,和气反而是怪事。
苏清找到齐内官时,他果然静待多时,并让云喜小妹先离开。
这般严肃,看来早知道苏清会找来。
齐内官目送两个孩子离开,又向苏清做礼,苏清自然回礼:“齐内官客气了。”
推让过后,两人坐下。
就听齐内官道:“两本账册看完了?”
说罢就道:“若看不出其中猫腻,也就不是你了。”
跟聪明人说话果然简单。
不过祝书吏看着她们家大人,大人还是没有接话,只是喝茶。
齐内官看向苏清,明显等她讲话。
苏清见他实在不肯说,这才放下茶杯,提起一桩往事:“五月十七,是余内官忌日。”
“那日我带着云喜小妹去余内官墓前拜了拜,又请和尚做了法师,也不知他亡魂是否安息。”
好端端的,提起这个做什么。
祝书吏那会虽然不在,却也知道其中的凶险。
尤其是眼前的齐内官,对此十分介怀。
果然,齐内官脸色更差,不过他却不是对苏清发火,而是捏紧茶杯:“快了,快能安息了。”
“看来,齐大人已经找到,是谁动的手?”苏清继续道。
齐内官深深看了苏清一眼。
这小姑娘,太聪明了。
眼前这事,她不仅能看到第一层,还能看懂第二层。
齐内官干脆道:“明人不说暗话。”
“这次带他来,就是想借你的手,除掉他,给孩子们干爹报仇。”
祝书吏脑子飞转。
终于在两人的哑谜当中,知道他们说的人是谁。
贾内官?!
贾内官就是当初害死余内官的人?!
也是,余内官本来就是齐大人如今的位置,也就是贾内官的上司。
若那位死了,贾内官便能上位。
没想到横插个齐大人,让他希望落空。
想来,就是齐大人蛰伏一年多。
又找准总兵不在,贾内官又想贪污军资时,将他一举拿下。
好报当年好友之死的仇!
把人弄到广乐府府城,也是看准他们知府大人聪明,绝对能看出贾内官贪污的伎俩。
从而借着苏大人手,把仇人折在这。
此事一环套一环。
若只看明白账本有问题,苏知府就会无意间成为人家报仇的工具。
可大人不仅看出第一层,第二层的端倪也了然于胸。
苏清脸上,并未带着被借刀杀人的愤怒,反而极为冷静道:“我能得到什么。”
成为一把刀,未尝不可。
问题是,她能得到什么。
不等齐内官开条件,苏清直接道:“我要两件事。”
“一,今年不给金陵交税款。”
“二,我要广乐府武器铸造权。”
“只要你能做到。”
“贪赃枉法的贾内官,必将绳之以法。”
第一件事好说。
第二件事?!
武器铸造权?!
苏清故意叹气:“打仗是要用盔甲用兵器的。”
“外面买的东西太贵,我想自己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