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学政满脸不解。
什么?
儒生太多。
但如今科举,考的就是儒学啊,考的就是四书五经啊。
好好的府学,不招儒生,招其他的?
这话传到皇上耳朵里,皇上也不会高兴的吧。
人人都知道,皇上重视的,正是科举。
苏清听此,明显早有准备:“科举是为了什么?”
王学政虽疑惑,却答道:“自然是选拔人才,报效朝廷。”
这个回答对与否,苏清不做评价,只道:“只有儒学方有人才吗?”
这自然不是。
虽说朝廷以儒学为主,但各种经义,同样重要。
不过科举不考,大家也就不学了。
作为本地学政,王学政并非是个死读书的人。
苏清点头:“是啊,既然诸子百家都有人才,为何只挑一家。”
“我等只想为皇上选出人才,何必拘泥哪一家的。”
这话要是那些大儒听了。
必要狠狠骂一顿的。
苏清明显知道学政的想法,笑着道:“那些老学究们骂的话,我都记着呢。”
什么意思?!
你是为了报复那些骂你的儒生?!
金陵那边确实有个大儒骂的最厉害,世人皆知。
苏清却道:“债多不怕愁,我不差这一点。”
你尽管招人,反正我不怕挨骂。
见王学政还在犹豫,苏清道:“都说不拘一格降人才,倘若真找到英才,岂不是正是皇上所需要的。到时候举荐到金陵,又是一桩美谈。”
说白了,注重科举是为什么了?
为了人才啊。
既然目的都是为了人才,何必管他学的是什么。
黑猫白猫,能抓到老鼠的都是好猫。
这么说,好像也没错?
王学政斟酌半天,苏清也不着急,让他慢慢想即可。
到底是让府学维持现状,还是另寻机会。
苏清相信,他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果然,苏清手头第一份公务还没处理完。
王学政便道:“下官听苏大人吩咐。”
“现在就去写贴子,广纳天下英才。”
写贴子?
苏清没放过这个含糊的说法,立刻问道:“给谁写贴子?”
王学政一顿,脸上浮现尴尬。
这都被抓住了吗?
他说还是不说啊。
苏清静静等着,明显不着急。
王学政擦擦头上的汗,想到苏清的为人,其实说了应该也无妨。
这么想着,王学政老实交代:“下官想给一个老友写信,他本在京城开馆授徒,有几个得意门生。”
“京城兵变,他跟他的学生们,也跟着逃了出来,如今流离失所,没个定数。”
“我那老友是陇西墨家传人,虽说不惧吃苦,更不怕磨炼意志。”
“但若有个地方潜心修学,自然是好的。”
以前没机会就算了。
现在知府都主动提起,他肯定要帮帮忙啊。
苏清听他介绍,点头道:“若有真才实学,尽管来便是。”
王学政本来还想偷偷摸摸干这事,现在却能光明正大让好友进来了。
王学政又打起精神:“我还有一个好友,乡试时的同年,他一手好书画。”
“不行。”苏清婉拒,“暂时不行。”
“府衙暂时养不起那么多人。”
这两者一问,王学政就知道苏知府的意思。
只求实用,不求其他。
苏清也不瞒着:“所有人来府学,必须经过考试,不重经义,只求实用。”
这样可以杜绝许多滥竽充数的人。
虽说还有这层考验。
但广乐府的消息一经发出,便有无数人动身前往。
如今这世道,怀才不遇的,有志无时的,可以说比比皆是。
想找个靠谱的上司,比登天都难。
即便是英雄也有家人老小,也要养家糊口。
听闻广乐府府学什么人才都要,无论真假,都要来试一试的。
尤其是广乐府周边的州府,不少人听说这件事,便立刻动身。
兵家法家墨家庄子,人家都要的。
当然,最吸引他们的,还是广乐府治安好些,官员也比一般地方清明。
自然吸引大家前去。
王学政看着前来舞枪弄棒的“人才”,以及口口声声说自己会造登云梯的江湖骗子,忍不住长叹口气。
这哪里还是府学,分明是大杂院啊。
但有真才实学的也不少。
甚至还有官途不顺的举人,投靠无门的大力士等等。
这里面的筛选,就交给王学政跟费秀才。
只要有真本事,就能在府学混口饭吃。
当然后续的发展如何,也看本事了。
人选挑选不能一蹴而就,苏清并不着急。
倒是总兵晏铮州突然来信。
信里依旧感谢她为依松县驻军做的贡献,以及及时发放的粮饷云云。
后面倒是“不经意”提起人才招揽之事,说此事金陵已然关注。
旁的没讲,但隐隐有警告的意思。
囤粮。
制造兵器。
还招揽人才。
谁看了都要吃一惊。
也就是广乐府知府是个女子,倘若换成男人,金陵那边反应只会更大。
只有晏铮州察觉不对劲,第一时间写信过来。
反而是顾从斯那边的消息,则显得荒唐许多。
金陵那边确实对她有意见。
但多数人认为,她招除儒学之外的人才进府学,只是为了报复。
报复什么?
如王学政所说。
难道是苏清还在记恨骂她的鲁地大儒?!
所以故意不招儒学学生,以此报复?
顾从斯听到这话后,立刻推波助澜。
他虽然不知道苏清的用意,但这种话反而很好的掩饰。
他更知道,苏清不会介意他这样做,说不定,还会夸赞。
果然,苏清确实回信。
这种说法不错,她欣然接受,她就是个小肚鸡肠的人。
招揽人才,完全没有别的想法。
就是为了气气这些大儒。
此言一出,对苏清不满的人更多,但招揽人才的事,却进行的格外顺利。
只是十一月十二这里,府学出现一个极其不同的人。
这人衣着破旧,面色苍白,年纪至少四十朝上。
他来到府学,竟然也想报名,想来官学拿个生员名额。
费开宇见他谈吐不凡,开口问道:“敢问老先生,是哪里人士,哪一年的秀才。”
这人更加尴尬,手里的履历不好意思拿出来。
费开宇机灵,带着老先生走到一旁,双手接过履历。
“河永三年中秀才,河永十年为举人,河永乡十六年为进士?!”
费开宇越往后看,整个人越懵,连忙行礼道:“原来是进士老爷。”
再看履历上的官职。
原山阳府某地县令,后升户司,再后被贬官。
从五年前开始,一直赋闲到现在。
疯了吧。
这样的人,也需要到广乐府寻个生员名额,好吃这里的俸禄?
怎么可能。
这位可是进士老爷啊。
但凡考上举人,便已经是登天了。
何况进士。
费开宇不好直接问其原因,只是单独安排了住处,立刻去找苏大人禀告。
眼见费秀才一路小跑过来,苏清便问怎么回事。
知道竟有进士投奔时,苏清也吃了一惊,随后道:“请杜大人过来。”
户司老杜在官场上时间长,消息也灵通。
随后又让武捕头帮忙打听这位崔刚捷崔进士的身份是真是假。
老杜过来后,一听崔刚捷的名字,立刻道:“大人不必问了,如果是他的话,那也不奇怪。”
崔刚捷这个名字,官场上很多人都不陌生。
甚至梅娘都听夫君念叨过。
他出身贫苦,三十六岁考上进士,外派出去做县令,本来以为前途坦荡。
他任职期间,各项差事都做的不错,故而任期一满便去了府城做事。
没想到的是,任职的山阳府府城里,有他一个同乡,还是他们老家的大族子弟。
本以为都是一个地方的人,相互彼此照应。
没想到这位只把崔刚捷当手下使唤,呼来喝去犹如仆从。
这也就算了。
岂料那大族子弟在任上贪钱,还被抓住把柄。
慌乱之间,他就把罪责全都推到崔刚捷身上。
当时山阳府众人,无一不知崔刚捷的冤枉。
但哪又怎么样。
大族子弟又是托人,又是使钱,最后都推到这个倒霉蛋身上。
崔刚捷被罢官之后,本来打算回乡教书。
可得罪了本地大族,一家老小都被欺负,只能携家带口去其他地方。
好在有个同年正需要幕僚,便请他过去帮忙。
岂料那同年在叛军入城时,跟着武勇王爷跑了。
崔刚捷即使不跟着,但其他人也不敢用他,老家那边也回不去。
苏清听完,难免有些傻眼。
人可以倒霉,却也不能这样倒霉吧?!
怪不得让一个进士老爷,都磨的没有脾气,甚至愿意来领生员的份例。
也是,谁经历了这些,还能淡然自若啊。
能有这般心态,已经很好了。
不过苏清对里面的故事,还是有些疑虑,必须请崔大人解释才行。
崔刚捷被请到府衙时,颇有些不自在。
苏清的话让他更不知道如何回答。
“大族子弟,只是让大人您背锅吗?没有旁的事情?”
在场费秀才,祝书吏都吃了一惊。
反观崔刚捷依旧脸色苍白,但没什么情绪波动,他也不瞒着,点头道:“被查出来的账目出自我手。”
大族子弟经常让他办差。
其中就有中饱私囊贪污受贿的差事。
崔刚捷故意留了空子让人抓到。
所以这个大族才不让他们留在家乡,用尽方法也要把崔刚捷一家赶走。
肯定是恨极了的。
若不是崔刚捷还有官身,又名声在外,只怕小命都保不住。
而其他人不肯让他做官,也是怕他再捅出篓子。
听到这,苏清才觉得逻辑通畅。
“进府学,肯定是不成的,您已经是进士,说出去都不好听。”苏清继续道,“但南江县有一县令的职位,想让您去顶缺。”
县令?!
崔刚捷震惊,本就苍白的脸色,现在更白了:“大人,您不要框我。”
苏清对祝书吏道:“找出镇龙县的文书,魏吏司交过来的那份。”
苏清刚来那会,就让手底下魏吏司清查各县。
有些地方听令,该收拾恶霸乡绅,便顺势收拾。
有些不听令磨洋工。
还有些干脆跟当地沆瀣一气。
镇龙县县令就是如此。
苏清早就想把他换了。
但苦于手底下没人,而且还找不到一个心智坚毅,敢于抗争的官员。
崔刚捷的到来,解决她心腹大患。
苏清直接把镇龙县的情况同他看了:“从秋收开始,便帮着本地大户瞒报。”
“期间人口买卖,倒卖公粮,罪无可恕。”
“我想派你过去,扫一扫此地风气。”
“只是这事也有危险,想好再回答。”
崔刚捷到底进士出身,也做过县令,很快就把文书看完,气得脸都红了。
怎么可以这样。
百姓生计已经十分艰难,为何还要强征他们的粮,只为献给知府?!
镇龙县的情况,看着不错,今年纳粮也属中等。
但前面也说了,这地方县令帮着大户瞒报,理应纳粮减少才是。
那多纳的粮是哪来的?
自然是从百姓家中强征的。
“富者更富,穷者更穷,岂有此理。”崔刚捷气得吐血,不假思索道,“即便拼上属下这条命,下官也要把他们绳之以法。”
苏清眼神带着欣赏,她要的,正是这样的官员。
“先别拼命。”苏清道,“你家人孩子暂且留在府衙住,也能保障他们的安全。”
“我再给你派几个书吏差役,做好万千准备,直接拿人。”
崔刚捷听着安排,整个人明显活过来一般。
另一边,家人孩子都被梅娘接到府中,全家终于吃了顿饱饭。
崔刚捷精神大振,把镇龙县所有文书全都搬到房间里,仔仔细细研读。
罗主簿心腹书吏,武捕头靠谱差役,也到他身边听令。
等他准备好了,就能去赴任了。
安置好崔刚捷一家,费开宇差点蹦起来。
他终于明白了!
怪不得各县的情况,大人只是看一看。
原来早就记在心里。
如今一切都稳固了,甚至武器作坊都要开工。
这才真正朝下面动刀。
府学招人才,为的也是这个?
是啊,但凡没有武器作坊,但凡知府位置没这样稳固。
清理下面官员的事,就办不成。
苏大人脑子到底怎么长的?
这哪是走一步看十步。
分明是走一步看一百步啊!
可想而知,等越来越多人才过来,那下面各县的官吏,谁不提起精神?
倘若不听话,又或者不老实的,统统会被换掉。
神出鬼没的吏司魏大人也难得出现,还跟崔刚捷深聊许久。
等十一月二十五,崔大人带着数十书吏差役,骑马前往镇龙县。
能不能给当地百姓讨回公道,就看他的了。
要是能做到,那县令位置就是他的。
做不到,只能回来了。
好歹是进士,说不定可以教教书。
崔刚捷不知道,知府都把他退路想好了。
但在他看来,此次不成功不便成仁。
他郁郁不得志多年,能得苏大人信任,必然要做出些事的。
而且他很清楚,就算自己死在这事上,妻儿老小也有人照顾。
这话也没错,崔刚捷出发第二日,他家两个孩子就跟着苏澄一起去私塾读书。
那夫子也是有名望的老师,教孩子很有一手。
崔刚捷出现在镇龙县时,如今的县令还不知道怎么回事。
以为又是知府派人巡查。
但接下来的事,却让镇龙县,乃至广乐府各地都为之侧目。
不到半个月时间,上百苦主,数十冤假错案,六条人命,全都被查的一清二楚。
当地豪绅大户以及如今的县令,自然不服,暗派人手刺杀。
可崔刚捷这边早有准备,并且能调附近守备将士。
等到腊月十二,这些为祸一方的恶霸,终于绳之以法。
崔刚捷身上还吃了两刀,好在性命无忧。
崔刚捷直接在镇龙县衙门住下,苏知府的任命随即而来。
并且告知众人,她已表奏金陵吏部,崔大人便是此地县令了。
这番流畅的操作,看呆很多人。
若还不明白发生什么,他们也就白活了!
苏清这手段,一个比一个厉害。
有这镇龙县先例在前,谁还敢懈怠?
而崔刚捷的任命,给了更多不得志官员信心。
若是个一心为民,没有门路的,现在门路不就来了?
在苏清手底下做事,还是有希望的。
广乐府府学广纳人才,本来褒贬不一。
有了崔刚捷这件事后,风评直接反转。
若不是已经到了冬天,估计来投奔的人只会更多。
即便如此,苏清也接连见了十好几人,皆是经过府学学政,费秀才见过,这才推到她面前的。
就连王学政的老友,跟老友子弟们,也已经到了广乐府。
也就是府学腾出来了,否则都不够大家住的。
崔刚捷倒是亲自把家人接到镇龙县衙门,走之前连连拜谢苏清苏大人。
说大人再造之恩,也不为过。
毕竟知府大人早就把罪证准备好了,甚至人手也备下。
换了谁来,都能做成这事。
当然了,那些人大概率没他胆子大,也没他不怕死。
不管怎么说,苏知府都在短短时间内,改变了他的生活,甚至他的命运。
这份恩情,他会永远记在心里。
苏清笑道:“既如此,就好好对百姓即可。”
“镇龙县的发展,就交给你了。”
刚当上进士的时候,崔刚捷就能治理好地方。
经过这么多年的坎坷经历,自不用讲。
有他在,苏清也就能放心一点。
送走崔大人,苏清还有人要见。
赶在过年之前,把靠谱的人安插在下面各县。
尤其是江北县,江五县,尚口县,依松县四地。
真不能任由他们摆烂。
作为直面皋青州的最前线,必须守好才行。
苏清跟祝书吏,天不亮就起来,一口气忙到晚上。
外面下雪了都不知道,一件件公文处理完,已经到腊月二十五。
即便如此,衙门众人还不能歇息。
因为武器作坊那边,所有材料已经备齐,图纸也很成熟。
只等苏清检查。
确认无误后,武器作坊就能暂时休息,等年后开工。
苏清过去的时候,见作坊周围一片肃静,又见里面伙计小厮差役皆认真细致,问道:“这是谁负责的,做的不错。”
管这些伙计小厮的刘管事立刻上来。
这才知道,他也是被府学吸引过来的人,他定要说自己很会管人,以前在哪哪家做过管家。
不过京城那家逃跑的时候,没带上他们,所以没地方去。
王学政想把他赶走,倒是过去的吏司魏大人说武器作坊缺个专管人的。
等查清这管家的身份之后,知道他家世清白,便就让他先试试。
没想到确实做的不错。
苏清点点头,又夸了句,就见工司江主事迎过来。
虽是大冬天,但武器作坊巨大的锅炉让他满头是汗。
从南江县带出来的江主事跟苏清自然不客气,直接道:“大人快来,就等你了。”
江主事也不顾头上的汗,兴奋道:“有窦工匠他们,实在太省事了,他们对武器制造流程极为熟悉。”
“年后立刻就能动工。”
苏大人催的急。
窦工匠们嘴上骂骂咧咧,但还真动手。
主要是窦工匠等人在此地时间久了,必然知道苏清在南江县是怎么照顾伤兵,怎么做后勤的。
军中出身的人,很难对苏清产生恶感。
再者,苏知府催促归催促,各项材料她也预备的极快。
他们这的办事速度,堪称一绝。
这会见苏清过来,窦工匠先做了礼,然后兴奋道:“材料都齐全了,可以开炉。”
“那边处理皮革,这边炼制生铁。”
“不出一个月,就能造出三百马匹盔甲,二百人的盔甲。”
武器要放在盔甲后面。
这一个月,重点只在盔甲上。
苏清认真看了整个武器作坊,确定一切都没有问题,开口道:“辛苦大家了。”
“可以过个好年了。”
有苏大人这句话,众人多日来的努力,也算得到承认,忍不住发出欢呼。
是啊。
有了武器作坊,他们广乐府,还有依松县驻军,就能过个好年了。
不管明年局势如何。
他们广乐府都做好万全准备。
给武器作坊众人发了节礼,苏清才回府内休息。
苏清环视四周,难免又想起姥姥。
原来生在动荡不安的时代,是这种感觉。
她总觉得自己做的还不够,还不多,准备的不够充分。
毕竟谁知道,会不会又来什么战报,说哪哪失守。
“呸呸呸,不能说这种话。”苏清叹口气。
希望她做的这些准备,最好不要派上用场。
苏清自己都笑。
还是放弃这种幻想吧。
唯有准备充分,才能应对明年的难题。
永晟四年,正月十六。
刚过完年的广乐府武器作坊,终于可以制造第一批盔甲。
苏清带着一众官员前来,看着盔甲逐渐成型。
她的心也终于落地了。
他们的武器作坊,终于名副其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