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为此吵翻天,处在风暴中间的晏铮州,并不多说一句话。
但人人都知道他的想法。
晏铮州肯定想去广乐府。
可没人想让他真的去那边。
皇上思索良久,眼神飘忽地看着低着头的晏铮州。
忽然想到,自己好像很久,没看清过这个弟弟的表情。
他比弟弟大十岁,铮州今年也有二十二了。
自己二十二那年,已经在跟先太子争皇位。
弟弟呢。
弟弟怎么想的?
自己看先太子那般蠢笨,心里是不屑的。
弟弟看自己这般无能,又会怎么想。
勤政殿里安静无声。
晏铮州依旧站在原地,等着皇上的命令。
过了不知多长时间,皇上才道:“以弟弟来看,广乐府是否真的危急。皋青州的情况又如何。”
在朝廷这边看来,广乐府跟皋青州是两种情况。
广乐府不用说,能夺回来,肯定要夺回来的。
若叛军夺了这里,很容易入主中原,从而威胁到京城的安全。
但皋青州不一样。
皋青州自先皇在时,就是武勇王爷的封地,至今已有二十多年。
新皇登基后,他们的叔叔叛乱,也是从自己的封地起兵。
所以这个地方,对皇上而言,已经不算特别重要。
能拿回最好,不能拿回,也不要紧。
毕竟朝中事情那样多。
他也想当个好皇帝,可攘外必先安内。
皇上心思百转千回,就在那一句话里。
要是广乐府真的很危险,那就让晏铮州过去。
如果还能抵抗得住,暂且再等等。
等朝中一切太平了,再腾出手去收拾叛军。
所以这个问题,就在问晏铮州的意见。
晏铮州沉默片刻,最后才道:“武勇王爷准备多年,不会轻易放手。”
说罢,又提了句:“他们最缺的就是银钱。倘若京城劫掠的银钱到手,再拿下南江县,会很危险。”
晏铮州并未分析优劣。
只说明现在的情况。
若拿到银钱招兵买马
再拿下种了各类伤药以及囤粮不少的南江县。
皇上眼神闪躲。
倘若这样。
以他叔叔的能力,打入中原也未可知。
想到这,皇上一下子急了,面上依旧显得软弱,缓缓道:“朕知道了。”
又过片刻,皇上才开口:“看来只有再派朕的弟弟去一趟广乐府。”
“这次又能立下战功了。”
此言一出,整个勤政殿内气氛变得愈发恐怖。
战功。
简直是先皇跟现在皇上的梦魇。
有战功的武勇王爷,跟先皇的争斗不必说。
皇上跟如今的晏铮州都看在眼里。
现在连兄弟,似乎又要重蹈覆辙。
晏铮州拱手,再次表忠心:“皇兄,您跟母后是我唯一的亲人。”
“只是臣弟有个请求,待广乐府皋青州归来,臣弟也该休息,连年征战,微臣有些累了。”
听到晏铮州这样讲,皇上忍不住笑了:“也是,连番作战,确实很累。等你回京之后,朕便给你赐婚,让你好好休息休息。”
这话说完,皇上才正式下令。
晏铮州仍为总兵,前往广乐府抵御叛军。
只是他手底下十万兵将要留在京城,由连老将军接任,继续拱卫京师。
说白了。
就是让晏铮州带着二百亲兵去前线。
手底下熟练兵将要留在京城,继续保护皇上跟一众贵族。
饶是晏铮州听此,眉头都跳了跳。
皇上还道:“这样才能安大家的心,更不会反对你去广乐府。”
话说这么说。
但晏铮州要走的消息,还是让京城贵族们不安。
没了他,再有叛军怎么办?
就算有十万精锐,没有将领,也没什么用啊。
连老将军站出来怒斥众人,说广乐府情况危机,皋青州更在叛军手中。
你们难道就不着急?
京城有他守着,绝对没问题。
吵吵嚷嚷中,晏铮州终于出发。
两百亲兵看着京城,满脸都是不忿。
那十万兵将,都是他们的心腹,跟着他们从广乐府一路带到京城。
可以说是他们这么多年的积累。
如今让他们舍下弟兄们,再去打仗?
这不就是,不让他们带兵器,然后上战场吗?
纵然总兵有通天的本事,也不可能扭转战局吧。
身为总兵的晏铮州默默看着,开口道:“走吧。”
“去广乐府,南江县。”
但晏铮州并未到南江县。
因为在路上,他就收到苏清的信函。
上面写明,让他先去广乐府府城,再去南江县。
苏清也不卖关子,直接说他去了府城,先跟兵司对接。
这样有利于招募将士。
晏铮州的手下,自然都知道苏清,还或多或少有过接触。
但她这番安排,还是让众人刮目相看。
每次以为这位女官很厉害的时候,她就会更加聪明。
她甚至提前安排好招兵买马的事。
虽说新兵不能直接入伍。
但至少省了招人的时间。
怪不得总兵为了她当知府,不惜动用太傅等人说情。
甚至皇上对总兵大人的疑心,就是在那个时候开始的。
太傅还说这样不值得。
可在他们看来,这可太值得了。
晏铮州脸色稍稍缓和,难得带了一丝轻松:“去广乐府府城。”
四月二十九。
在南江县的苏清看着京城的情况,心里已经在暗骂了。
不给钱粮,也不给士兵。
只晏铮州带着二百亲兵?
这皇上不是晏铮州的亲哥吗?
算了。
这可是皇家,那有什么亲不亲的。
太后还是晏铮州亲妈呢,也没对他太好。
苏清看着梅娘给她寄来的信。
梅娘不识字,是弟弟苏澄代笔。
信里写府城情况一切都好。
梅娘跟府城官吏的家眷们关系也不错,大家已经习惯如今的日子,让她放心。
还让她好好照顾自己。
说到这,梅娘肯定哭了,苏澄的字迹也没那么工整。
等会。
苏清又看了看弟弟苏澄的字。
怎么看起来,跟她有点像?
她学的晏铮州,她弟又偷偷学他?
再接着看信。
里面也提了朱婶娘刘小妹。
还有苏三婶母子。
大家一切都好的。
罗主簿跟邬户房也把府衙管得很好。
只是梅娘还是担心她。
信本身就很长,想她这种话,更是重复无数次。
但大家都知道。
谁又会反感这种话。
苏清心道。
为了他们,自己会守好前线,更会守好广乐府。
京城不管又怎么样。
这天底下没了皇帝,日子就不过了吗?
这天底下没有皇帝,日子才好过。
府城那边一切都正常,南江县这边更加忙碌。
武勇王爷的进攻愈发凶猛。
武寨县守城将士伤亡自然不低。
每日运往依松县周大人那边的伤员,都不下百人。
苏清算着那边的伤员人数,就知道南江县这边也要着手接收伤员了。
好在这里不缺人也不缺药,甚至不缺经验。
收到苏清的消息,周大人那边松口气。
他跟苏大人合作时间也久,知道她既开口,就不是随便说说。
对于苏清的感激,他已经不知道如何说了。
好在总兵大人就要回来。
大人四月二十九出发。
想来五月初六左右就能到广乐府。
有总兵大人坐镇,肯定能扭转战局。
现在苦苦支撑,已经是阎协守竭尽所能了。
广乐府能有苏大人跟总兵大人,才是真正的幸事。
等到五月初四,晏总兵提前到府城时,更让将士,以及边关几个县的百姓们兴奋。
总兵大人到了!
还在点兵!
苏大人之前就准备好报名参军的人员名册。
晏总兵一到,就立刻亲自招募。
这些本就有意报名的男儿们,更受鼓舞。
在接到集合消息的第一天,便有上万人响应。
随即下面十七个县,多数报过名的人,由各地兵房通知集合。
临到有事。
广乐府乃至附近州府官吏才明白,苏清当初把各个县的重要人手,全都换成自己人,有多么正确。
若非如此,即便是晏总兵来了,也不可能在短短时间里,让这么新兵集合。
以前暗骂苏清独断的人。
此刻除了闭嘴,再无其他话可说。
若他们当地有这样的官吏,即便是独断了,他们都要拍手叫好。
顺昌国现在这种情况,正需要有独断能力的人主持。
府城的消息再到前线将士耳中。
让这分散在依松县武寨县的六万士兵们欣喜。
终于把总兵大人盼来了!
简直太好了!
苏清心里也松口气。
从四月初四开始。
到如今五月初八。
依松县武寨县,已经坚持一个月了。
那武勇王爷确实有些本事。
每日看着前线战报,都让她惊愕。
战术调整,兵员调动,乃至兵法的娴熟。
能成为先皇以及今上的劲敌。
人家确实有本事。
还有他手底下的兵将,基本都是精兵强将,经验十分丰富。
对他们而言,广乐府就是肥肉。
他们便是饿狼。
只要能咬上一口,便心满意足。
她是真的想反击啊!
可苏清又明白。
打仗跟其他事情不同,没有任何试错空间。
她只能谨慎再谨慎,把后勤做到极致,让更多士兵可以平安。
对此,武捕头更为忧心。
要说整个衙门里,没有一个人不盼着战争赶紧结束的。
但对比武捕头夫妇,还是差了点意思。
他们两个儿子,都在军中。
四年前就在。
至今只回来不到三次。
武家两兄弟自幼跟着父亲强身健体。
在军中情况确实不错,但也着实辛苦。
不过两人本就有些武功底子,之后知道他们俩人是南江县苏大人手底下捕头的儿子,上司自然更看重些。
如今在军中也担任要职。
只是让武捕头夫妇没想到的是。
总兵上次带兵驰援京城,手底下兵将带走大儿子去了京城。
小儿子仍然留在依松县。
他们夫妇两个,先为在京城的大儿子担心,如今又为依松县的小儿子担心。
武捕头跟过来,也是为了第一时间知道小儿子的情况。
好在大部分叛军都在攻打武寨县。
在依松县的小儿子并没什么危险。
“晏总兵什么时候过来啊。”武捕头忍不住追问。
苏清看着晏铮州的信件:“第一批新兵招募的差不多了,五月二十就会到南江县。”
先有苏清提供的条件。
再有晏铮州点兵神速。
故而四月二十九从京城出发,五月初四就到广乐府府城。
五月二十便能带着两万新兵来南江县。
即使这样的速度。
苏清还是觉得慢。
晏铮州信里无奈道:“我也想快些过来。”
两个做事从容不迫的人。
被朝廷逼得没有办法。
但凡早点让晏铮州带着亲兵过来,时间都不会那样紧张。
偏偏他们还要镇定自若,不能表现出什么。
因为不管军中,还是身边人,都以两人为主心骨。
他们要是先乱了,周围人只会跟着着急。
两人难得的急躁,倒是能在信里表现出来。
他们两人都相信,对方不会被自己影响,也相信稍微的焦急乃人之常情。
该做的事,他们都会尽力做。
五月十九深夜。
苏清久久不能入睡。
武寨县连番战报,让她看到云喜过来,便忍不住皱眉。
想来这种习惯从去年就开始了。
那会听到京城遇险。
再有依松县种种。
总觉得是噩耗传来。
就在苏清准备入睡时,院子门口被人敲响。
祝书吏先一步出去,就听来人报:“依松县,依松县失守。”
“叛军突然调转兵力,突袭依松县。”
苏清坐起来,冷静听着外面军情,忍不住闭上眼。
越是这种时候,她脑子愈发清晰,穿上衣服走出门外:“尚口县呢,那边情况怎么样。”
“阎协守情况如何。”
“阎协守已经退防尚口县,一时半会攻不进来。”来人急切道,“但是依松县!”
依松县又失守了!
这本就是广乐府最后夺回来的县,知道永晟二年的年底,才收回来。
如今还不到一年半的时间,就已经又失守了。
原本的伤痕还未修复,便又添新伤。
“可有报给晏总兵。”
“报了。”
话音落下,衙门众人已经起身。
夜晚的南江县县衙灯火通明。
苏清忽然想到,幸好梅娘他们在府城。
因为依松县的失守,意味着对方得到物资跟人员的补充。
更意味着本就能打仗的叛军,现在更厉害了。
不对。
苏清赶紧道:“伤兵呢?周大人呢?!”
报信的人摇摇头,战报里没说这些。
苏清连忙再看一遍战报。
上面确实没写。
“快去问!”
周大人那边,至少有两三千伤兵。
叛军入城,他们被转移了吗?!
说到底,还是京城那边延误战机。
叛军突袭依松县,大概率也不是偶然。
他们必然得知晏铮州回来的消息,所以才要疯狂攻入城内。
否则留给他们的机会更加渺茫。
苏清一边留意前线战报,一边安排新一批物资送到尚口县。
并且安排船只,快速运送伤员。
还有晏铮州那边,希望他们快点过来。
但苏清知道,晏铮州来了也不可能立刻改变战局。
新兵是要训练的。
依松县一时半刻,是拿不回来的。
依松县的险情,在京城私信过重的时候,就已经出现了。
天蒙蒙亮。
最新战报送到苏清手中。
依松县失守。
伤兵疗养处的周大人安排伤员转移。
自己留在最后撤离,被叛军首领武勇王爷亲手捉到,直接斩首。
苏清头晕目眩,勉强站直身体。
终于赶到的晏铮州下意识想扶住她,却见她已经站稳,冷冷看着自己。
“夺回依松县。”
“活捉叛军首领。”
晏铮州低头看着苏清,下颌绷得笔直,低声道:“好。”
他们两个紧赶慢赶。
拼尽全力去做。
还是晚了。
两个人都晚了。
都没能救下依松县,更没救下周大人。
她也好,晏铮州也好。
多争取一段时间,或许就能救下他们。
但错不在他们两人身上。
晏铮州握了握苏清手腕,转身再次出城。
苏清也打起精神,尽可能接收伤员。
他们不能过多伤心。
还有很多事情,等着他们安排。
但他们两个,一定会为周大人报仇。
一定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