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顾他们的妇人们忍不住又哭,看着尚口县方向,谁都安慰不动。
苏清在门外听着,深吸口气,看着负责此地的文千户,他双眼肿得厉害。
文千户自我介绍道:“我是周大人的外甥,他是我亲舅舅。”
文千户又擦了擦眼泪,还是止不住:“我之前在老家学过医术,他就让我过来帮忙。”
没想到依松县沦陷,更没想到舅舅让他带着伤员先跑,自己却被永远留下来。
现在他接替舅舅的位置,只能哭着操持一切。
“我不知道怎么跟我娘说这事。”文千户算是头一次见苏大人,但在舅舅口中,已经听过无数次了,忍不住跟她倾诉,“我娘,我娘肯定很难过。”
说着,文千户泣不成声。
苏清眼圈也带着湿润,给他擦擦眼泪,继续听文千户倾诉。
其实周大人很累。
他照顾了太多伤员,见过太多死亡。
可他依旧们不做事办差。
尤其是看着伤员越来越少,他太高兴了,甚至会说:“有朝一日,伤兵休养处关门才好。”
他觉得自己能看到那一天。
之后战事再起,周大人便不再说这些话,只讲他们背后有苏知府。
苏知府会准备药材,准备补给。
还会准备大鱼大肉,给伤员们吃。
文千户也见到这些了。
伤员们的补给,总是比其他人要好多很多。
这也算苏清跟周大人的默契。
如今这些差事,都交到文千户手中,他除了哭之外,还要用心做事,废寝忘食的做事。
然后给舅舅报仇。
他一定要给舅舅报仇。
苏清听完他的所有哭泣抱怨仇恨,最后道:“会的,我也会替周大人报仇。”
还要继续办差。
一直到复仇结束。
武捕头飞快跑来,苏清朝他点点头。
武捕头的小儿子也是伤员之一。
要知道,这里的伤员,基本都是重症。
武捕头小儿子满身血污,还在安慰他爹。
对了,也不要告诉娘。
他养养就好了。
一批批物资送文千户手中。
苏清让他签字接收,跟方才安慰他时,完全是两种模样的:“这是最近的伤员物资,必须用到实处,会有人随时抽查。”
“若有贪污的情况,按律当斩。”
苏清说的简单。
但谁都知道,她真能做得出来。
之前伤兵想闹事的时候,她便杀鸡儆猴,以后再也没人敢闹脾气。
如今这种情况,杀几个人祭旗,也是轻而易举。
等文千户还未坐稳,就听说县衙处置了几个刚来的书吏,有意私占粮食,还有的贪污库房存粮。
最严重的送到府城菜市口斩首。
情节稍轻的,则送到前线修防御工事。
不止南江县开始彻底清查。
府城,乃至其他十六县,全都要严查。
还有整个广乐府大户豪绅们,以前苏清或许会当看不到。
如今前线战事紧张,谁要敢贪占军粮军饷,别怪她手下不留情。
苏清收紧此事,也有手头物资不丰的原因。
在府城的罗主簿邬户司给她来信。
去年的税款,加上今年问金陵要的三十万两银子。
以及上个月收缴的大户豪绅银钱。
到如今五月下旬,已经用了五分之三。
而且因为战事愈发紧张,各种消耗翻倍增加。
“最多用到七月初,府城库房物资消耗殆尽。”
后面一句是:“是否要从各县调粮?”
南江县王兵房看到前面的话,气都要喘不过来了。
后面那句是否从各县调粮,又让他站直身体。
见苏大人写了同意二字,再次敬佩大人深谋远虑。
去年各地都在建囤粮,他也有印象。
现在正好运出一部分。
若是断了后勤,就等于断了生路。
苏清见王兵房松口气,反而又笑了笑。
费秀才跟祝书吏提醒:“不用高兴的太早。”
“新兵六万,伤员增加。”
“军中消耗至少翻三倍。”
所以说,即使从各县拨调粮食,粮饷暂时够用。
武器作坊那边,却还捉襟见肘。
没有训练不能上战场。
没有武器,更不能上。
制造武器的材料,又要从什么地方弄。
江南叶家。
广乐府花家。
当初选合作商,苏清选都是实力极强的家族。
但从去年年底开始,到现在五月底。
府衙跟武器作坊,从未给这两家结过账。
若换成家底不厚的,此刻都要吃祖产了。
如果说这点欠债他们还能承受。
那接下来翻倍的消耗,就让他们皱眉。
之前还有些家族,羡慕他们拿到这么大的买卖。
如今全都避之不及,觉得他们被苏清这个女官算计了。
现在人人都知道,京城忙着修复宫殿,肯定不会给广乐府拨款。
广乐府的那点税收,供应粮饷还行。
武器装备,实在是困难。
继续给武器作坊供应原材料。
天知道还要砸进去多少,天知道能不能把账收回来。
叶山鸣在家里日子不算好过。
族中各房看他不顺眼的比比皆是,之前顺遂的时候还好,如今出了状况,肯定要狠狠踩他,恨不得在他身上撕几块肉吃。
现在还有在外面指桑骂槐的,他就当听不到。
叶山鸣看着广乐府府城再次送来的材料单子,眼神带了些无奈。
他确实被苏清算计了。
怪不得前段时间,她亲自写信,要了一大笔材料,如今已经在路上,甚至走的陆运。
“武器作坊欠银多少了?”叶山鸣问道。
底下掌柜连忙道:“各项加起来,已经有七十万两。”
“主要做盔甲的各类皮革,占比极多。”
叶山鸣没说话,折扇直接不扇了。
自己也是太信任苏清赚钱的能力,才会任由她开单子。
一车车皮革送过去,他也只看个总数,再看看苏清的亲笔书信,直接签字。
看来前些年他说那句,苏清很适合做买卖。
完全是假的。
苏清这人,做什么买卖都会血本无归。
倒不是能力问题。
而是她这个人,心里装了太多人,太多事。
叶山鸣再次叹气:“运吧,那边开什么单子,就给什么。账目记清即可。”
因为他会要回来的。
说不定能连本带利要回来。
外面那些庸人懂什么。
若苏清想赚钱,他们这些人都不是对手。
这点银子而已,根本不算什么。
广乐府花家。
花家二小姐花又菱听着大哥花承载嘲讽。
“你的右县抢着做生铁买卖,买那么多矿,炼那么多生铁,有用吗?”
“听说那边欠银至少一百二十万两。”
“你这样下去,是要把家里全都掏空啊。”
花老爷听到这话,有些承受不住。
即使花家产业极广,也经不起这样支出。
最重要的是。
谁知道府衙什么时候能还?
谁知道他们能不能还?
就算今年八九月秋收后,所有税银加起来,也是还不清的。
花老爷眼神带着审视,盯着二女儿。
“爹,这也不是二姐的错。”
一向不管事的花景明起身开口:“苏知府是什么样的人,您也了解,她要是想预支各项材料,有的是办法。”
“二姐不过信任她。”
“毕竟以前看来,苏知府确实有赚钱能力。”
说到这,最小的儿子花景明故意凑到他爹面前:“爹,广乐府正值危急时刻,苏知府也是为了守卫依松县尚口县。”
“毕竟叛军打过来,咱们花家这次或许就没那么好运了。”
上次花家召集家丁全力抵抗,依旧损失惨重。
家里的田地被毁了大半,心疼的花老爷很久都睡不好觉。
想到这,花老爷看向二女儿的眼神好多了。
不等他再说,就听小儿子道:“儿子愿意同二姐一起承担。”
“家族兴旺,必要同气连枝。”
“爹,等渡过难关,苏知府不会亏欠咱们的。”
花景明这番话。
看似是在给他二姐开脱,却句句都在帮苏清说话。
原因无它。
在府城被保护自己,没有任何理由指责苏清。
叶家或许可以有怨言。
但花家不行。
花家,乃至广乐府所有安心生活的百姓。
都欠苏清的。
谁要说她不好,是真的没良心。
花家三人走出父亲院子。
老大老二眼神莫名地看着花景明。
他们一向知道,父亲最偏疼小儿子。
不过花景明平时不争不抢,还不算明显。
现在他稍微几句话。
就把一百二十万两的事压下去。
还是小看他的能耐了。
“小弟好口才。”花承载冷声道,“别忘了,谁才跟你同父同母。”
花又菱神情也格外复杂,她根本不会因为花景明帮她说话,从而冰释前嫌。
她母亲的死大过天,跟杀母仇人的儿子搞好关系,那她做鬼都不会放过自己。
再者,花景明三言两语,要走了武器作坊供料的差事。
同样是在分她的权。
花承载现在死死盯着小弟,也是察觉到这件事。
已经考上举人的小弟,从小就无比聪明,受尽宠爱的小弟。
如果真的跟他们两个争权。
实在是个对手。
花景明眼皮微垂,只道:“下次会试我肯定会参加。”
“这些差事不过是暂时的。”
说白了。
他知道家族产业到底有多丰厚。
但他的路在官场,不是商场。
现在碰这件事。
不过是为了一个人。
无论他在读书,还是走在街上。
人人都在讨论的一个人。
苏清。
在哥哥姐姐的审视中,花景明忽然皱眉。
他好像明白了什么?
但那是,那是他好友的未婚妻啊?!
不对,前未婚妻。
花景明欲言又止,随即摆摆手:“就这段时间,等战事停了,我会继续备考。”
所以武器作坊材料之事,他必会插手。
谁也不能阻拦。
至于越来越多的欠款。
没事。
花家有钱。
这算什么啊。
再说,若信不过苏清,还能信谁?
武器作坊里。
邬户司,窦工匠看着源源不断的材料送来。
一时也摸不到头脑。
大家都以为,叶家花家会直接停止供货啊。
再欠下去,把整个武器作坊卖了都付不清欠款啊。
可现在东西又放在这,继续签欠单。
签的窦工匠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邬户司清清嗓子:“管他呢,给了咱们就要。”
“继续招人,加大产能。”
他们能做的,就是造更多兵器盔甲。
让前线的将士们更有保障。
“钱的问题,交给苏知府!”
她相信苏大人!
苏大人肯定能解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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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苏清:半年之内背了近两百万白银欠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