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乐府一边负债,一边从各地粮仓运粮。
总算维持住前线的各项开支。
叶山鸣跟花景明那边,她也分别写信。
除此之外,也给花又菱去信。
南江县再次成为运输枢纽。
不过,之前是全国物资送过来。
现在是广乐府各地物资集结。
老兵六万。
新兵也有六万。
总共十二万的军队,要靠广乐府支持。
实在艰难。
按照如今的情况,供给一个士兵,至少需要五六个人劳作。
想要供给十二万的队伍。
至少需要七八十万劳动力。
广乐府一城十七县,除去再次沦陷的依松县之外。
差不多有一百二十多万人,减去老弱病残,人口并不剩多少。
这么算下来,广乐府一年到头辛辛苦苦劳作,全都投入到战争当中。
苏清越算,越觉得叛军可恶。
再算下来,对朝廷的不满与日俱增。
尤其是顾从斯跟她讲,太后跟皇上寝殿重新修建时,心里的火只会越来越多。
但苏清很明白。
京城那边绝不可能帮忙。
对他们来说,只有自己没有危险,那就够了。
整个顺昌国,也就广乐府有事,并不影响全局。
只是顾从斯的情况越来越差。
京城各个官署都准备重建。
被烧了大半的国子监也在其中。
顾从斯并不积极推动此事,让另一府案首占了先机。
看样子,已然取代顾从斯的位置。
顾从斯信里说的淡然,不过据她所知,他已经被赶出国子监,只能在京郊寻一处民舍暂住。
好在皇上对他印象还不错,在翰林院还有些位置。
顾从斯信里直言。
重修国子监劳民伤财,所以他并不赞成。
苏清心道,若京城官员都能想顾从斯这样想,那就好了。
想到这,苏清还是给顾从斯回复。
自两人退婚后,她基本公事公办,只回复跟差事相关。
这封信倒是多了几句话,让他先顾好自己,还给了武捕头大儿子的住址,他们可以互相照应。
她在军中也算有些交情,不至于让顾从斯流落街头。
不过收到信的武家大儿子连忙去找顾举人时,却发现顾举人虽然住在京郊,却是个极幽静的好地方。
而且皇上还特赐了马匹,方便他上下值。
这也没说的那般可怜啊。
顾从斯放下书册,跟武家大儿子打招呼。
看他如此淡然,武家大儿子无奈。
不是说这俩已经退婚了吗。
原来就是彼此惦念,让他在这瞎担心啊。
顾从斯听他抱怨,反而笑了下。
苏清从来都是怜贫惜弱的。
而且他确实很弱,需要帮忙。
顾从斯这边的插曲,苏清并不了解,她更多时间,还是在安排后勤上。
军中齐内官,乃至镇守大臣梁太监,因此交际颇多。
齐内官不用讲,他跟苏清的关系已然很近。
不过跟梁公公的往来,也就是在这段时间。
说起来,梁公公也在广乐府三四年,一直都知道苏清。
还知道苏清这知府的位置,原本是用来背锅的。
谁都没想到她不仅能坐稳,还能有这么大作用。
甚至如今军中物资,全都要依靠她。
故而梁公公对苏清也很客气,再有齐内官牵线搭桥,事情一向顺利。
与此同时,新兵训练正式开始。
六万新兵,被分散到江北县,江口县等地。
由四个守备军分别训练。
希望他们可以早日合格。
而总兵大人接手尚口县后,前线情况果然好些。
同时武寨县的压力也小了些。
但所有人都知道。
这只是暂时休整。
等叛军在依松县站稳,等他们把全县物资搜刮干净。
迎来的,会是更猛烈的攻击。
所以广乐府上下,都不能松懈。
尤其是苏清这里。
某种程度上,她才是支撑前线的人。
好在一切进展顺利。
至于欠花家叶家的钱?
债多不怕愁。
她压根不会因为这种事担心啊。
甚至睡的更香了。
话是这么说的。
南江县这边像上了发条一般。
接收各县来的物资,跟梁公公对接。
再安排从前线下来的伤员,保证他们的饮食医药。
武寨县也好,尚口县也好。
这些前线地方,还要派出人手去修建防御工事,补齐修城墙的材料。
各类武器盔甲弓箭,同样送到前线将士手中。
苏清甚至找了府城的关系,运来一批马匹。
从依松县失守,到现在过去整整一个月。
广乐府上上下下动员起来。
终于成为真正的大后方。
前线的十二万将士。
全靠广乐府撑着,全靠他们的知府苏清撑着。
没了京城朝廷帮忙,他们依旧能守住广乐府!
守住他们的家乡!
但广乐府之外其他地方,情况甚至不如他们。
先是较为富裕的江南一带。
京城屡次下令收税。
各个家族无一幸免,全都接到圣旨。
京城那群人去过江南,对他们的情况很是熟悉,若想糊弄,自然是不成的。
叶家接连破财消灾,给出去至少五十万两银子。
若不是他家在给广乐府供货,要给出的银子只会更多。
尤其是金陵许多世家,被逼着给银子。
若不给,那朝廷来的钦差可不会手软。
京城问他们要钱,这些家族就向佃农们多要租子。
一连串下来,江南百姓叫苦不迭。
而苏清老家通民府也没好到哪去。
位处中原的通民府知府,今年已经收了两次税。
苏清的祖母家,还外祖母家,同样不能幸免。
要不是苏清同样在做知府,情况会更糟。
之前还给苏清他们送人参送衣料的舅舅家,已经张口问他借些银子。
说是要先把田税交了,否则上面催的太紧。
家里几个孩子已经吃不饱饭,舅舅也是实在没办法。
梅娘手里的银子,多是苏清俸禄,自然要问问她。
这种事苏清肯定不会拒绝,让娘备两份银子,苏家跟梅家各给一份。
最后还道,若是家里孩子太多,可以送到广乐府。
至少在他们这,缺不了一口吃的。
家里的事安排妥当。
苏清就把江南跟通民府的情况写下来,送到晏铮州手中。
旁的也不用说。
只如实告知即可。
费秀才奇怪道:“大人,写这些做什么?”
苏清不答,更不在信里发表自己的意见。
她知道,晏铮州肯定能看懂。
而且不出她的意料。
对于这件事,晏铮州并未回复,直接避而不谈。
苏清冷笑,把公文拍在桌子上。
费秀才跟祝书吏不明所以。
苏大人跟总兵大人,到底在打什么哑谜啊。
怎么感觉有点不对劲。
广乐府这边拧成一股绳。
但隔壁的山阳府就没那么好运。
他们的情况跟江南以及通民府差不多。
京城那边急要税收,知府知县等人自然听令。
不少百姓因为借了本地大户高利贷,以此拆东墙补西墙。
虽说还没走到卖儿卖女的地步,但也差不多了。
山阳府其他地方也就算了。
偏偏顺庆县距离广乐府最近,对广乐府这边的情况十分了解。
更因山阳府之前的官员崔刚捷被苏知府收留,还委以重任,在百姓中间广为流传。
难免对广乐府心生向往。
那崔刚捷崔大人,就是之前在山阳府被同乡陷害被贬,好好一个进士,却做不得官那位。
投靠广乐府苏知府后,如今已经是一县县令,当地百姓无不信服。
有这样的先例在前,别说百姓心动,一些不忍盘剥百姓的官吏都心动了。
他们之间,甚至早有讨论。
“广乐府府学,现在还招人。”
“只招生员,而且名额已经满了。”
“你蠢吗,崔大人可是生员?不是吧,人家直接做官去了。”
“这个倒是,那苏清虽然严苛,还是个女的。但做事确实厉害,在她手底下做事,至少不昧良心。”
官吏们还在讨论。
但已经有不堪重负的百姓携家带口离开。
人家广乐府还在打仗。
也没有提前收税,更没有一年交好几次税的先例。
这么来看,还不如去那边讨生活。
都说苛政猛于虎。
这苛税也比打仗还要可怕。
大批百姓因税收离开山阳府,转投广乐府。
而广乐府这边第一时间便发现情况,当地县令立刻报上来。
如今广乐府各县县令,都是苏清精挑细选的,能力自然不错。
那县令先把投奔来的百姓安顿下来,仔细登记姓名,若有偷盗事情发生,立刻严惩。
故而这些突然到来的人,并未给当地带来混乱。
苏清仔细看了文书后,直接道:“有多少就接收多少。帮助他们开荒,尽量安顿好百姓。”
有了这个开头,接下来广乐府各地,都在陆陆续续接收逃税而来的百姓。
既有买卖做不下去的商贩,也有被强征的工匠。
更有就差卖儿卖女的农户。
好在广乐府足够大,可以容纳这么多人。
而且府内物资运输,各项买卖,以及医护招募等等,都很缺人。
来了之后,还真的能各司其职。
甚至有几个原本做差役的,辞了他们那的差事,专门过来投军的。
苏清对此来者不拒。
有人的地方才有发展。
不管是前线,还是府内,都需要人手。
至于其他地方有没有怨言,那就不怪她了。
你地方治理的好,他们自然愿意留下。
治理的不好,别怪大家离开。
投奔广乐府而来的各地百姓,也没想到他们融入的如此顺利。
各地都做好准备,只要是来好好过日子的,他们全都要。
不过其他各地,其实没工夫管这些事。
京城那边逼迫得进,大家都有自己的事要忙。
这些事依旧送到晏铮州手里。
看的他眉头直跳,跟之前一样,把苏清的信又烧了。
总兵的手下也奇怪。
最近这段时间,总兵大人为何一直烧苏知府的信啊。
难道大人对知府不满?
但他们配合起来又很默契,没发现什么不对。
晏铮州没说话,心道,这信要是落入有心人之手,必是祸患。
为了苏知府安危,一个字都不能留。
当然,也是他想多了。
毕竟苏清的信里,其实什么都没说,更没有发表自己的看法。
只是把各地情况告诉他而已。
而他,怎么会不知其他地方发生了什么。
晏铮州微垂着眼,整个人仿若冰山。
过了片刻,他开口道:“准备好了吗。”
“好了。”手下立刻拱手,“听候大人吩咐。”
不能再拖下去。
广乐府拖不起,后勤也拖不起。
只守不攻,并非他的风格。
这次,不仅要夺回依松县,还要让叛军无家可归。
永晟四年,七月初九。
晏铮州换上盔甲,带着精兵五千,从尚口县出发。
武勇王爷还在依松县消化里面的物资,感慨此地城墙修得极好,并奴役本地百姓,让他们继续修筑防御工事。
只是可惜自己侄儿回来的太早,京城竟然没拖住他。
难道京城那些人转性了?
以大局为重了?
武勇王爷冷笑。
在他看来,只要继续拖下去,必然能拖垮整个顺昌国。
毕竟顺昌国早就乱成一团。
稍加挑拨,各地叛军便会蜂拥而起。
唯一让他没想到的是。
这广乐府跟其他地方竟然不同。
还真让一个女官组织起来。
若不是那个叫苏清的。
他早就占据整个广乐府。
“顺昌国能出这样的人才,难道祖宗显灵了?”武勇王爷眼神闪过冷意。
可惜这样的人,不能为他所用。
侄儿晏铮州已经够难对付的了。
又来个极有能力的官员。
两人一文一武,配合倒是不错。
越是这样,他的杀心越重。
捉到他们两个,必要碎尸万段。
不过在武勇王爷看来。
顺昌国不堪一击。
只要突破广乐府这道防线,只要让他拿到南江县。
天下便唾手可得。
身为皇家人。
他太知道里面的糟乱。
更知道有多少人对朝廷不满。
益州那边的叛军并非偶然。
不满朝廷盘剥的人,可大有人在。
自己并非叛军。
而是顺应天命,拨乱反正,要还天下一个太平!
“王爷王爷!不好了!”
“皋青州边城被晏总兵拿下,切断了所有物资供应!三面包围了依松县!”
武勇王爷不敢置信,什么?!
自己侄儿竟然打下皋青州边城?!
开什么玩笑!
噩耗还不止一个。
依松县另一方向的武寨县,也从防御转为进攻,从西边进攻。
尚口县,皋青州边城,分别从南北攻来。
三面夹击,避无可避。
而他在边城的驻军,多数都被侄儿歼灭,根本不可能赶来。
疯了吧。
晏铮州不要命了?!
这么打?!
武勇王爷眼中闪过疯狂。
那就打。
自己守着依松县,还打不过自己侄儿?!
从七月初九,这场战事持续整整二十日。
每日都有血肉模糊的士兵被抬回来。
更有无数尸体运出。
南江县百姓从震惊到麻木,再到飞速处理伤口,仅仅只用了二十日。
很快,训练两个多月的新兵也上了战场。
在后方调运物资的苏清,似乎都在空气里闻到血腥味。
这样惨烈的战事,让所有人心头沉甸甸。
似乎有驱散不了的阴霾,永远笼罩在众人头上。
而这一场战事,根本避免不了。
所有人能期待的,就是快些结束,快些打完。
但熟悉战事的人都知道。
战争一旦开始,怎么可能迅速结束。
他们能做的,就是继续坚持。
坚持到天下太平的那一日。
苏清夜以继日运送物资,处理叶家花家的关系。
想尽办法弄到更多粮食军饷。
流水般的物资从她手底的账册送出。
费秀才,祝书吏,武捕头。
府城的罗主簿邬户司,每个人睁眼开就是粮食,伤药,盔甲,武器。
前线打多久。
他们就要坚持多久。
而他们,唯一能依靠的,只有广乐府本身。
这样的日子,甚至不知道什么能结束。
先是晏总兵抢占皋青州边城。
再是武勇王爷亲自应击,赶到的时候,晏总兵已经去切叛军后勤,武寨县从后面攻入。
而皋青州州城叛军援军出动,跟晏总兵交锋。
七月到八月。
再到九月。
广乐府今年的税银到账,很快又送了出去。
叶家花家颇有微词。
毕竟这些税银,并未用来还账,而被苏清强压下来,依旧作为军中粮饷。
尤其是叶家,叶山鸣都有些压不住下面的人,盔甲所用皮革已近断货。
这种情况下,京城甚至试探来问,说广乐府能交多少税银。
苏清看着钦差大臣,依旧能做好表情管理,轻飘飘道:“广乐府没有税银可交。”
“倒是有五千阵亡将士名册,等着朝廷封赏。”
苏清还真把阵亡名单拿出来,一个个念给钦差大臣。
把他们立了什么战功,打了多少仗,家里情况如何,一字一句念出来。
那钦差大臣吓得整夜睡不着,第二日连滚带爬离开。
直到十月份。
前线终于送来好消息。
在晏总兵不要命的厮杀下,武勇王爷节节败退,终于从依松县撤军,逐步往皋青州方向走。
可晏总兵稍加休整,继续往前压。
看样子,他要一鼓作气,直接拿下整个皋青州。
苏清能做的,自然是继续运送物资补给。
就在苏清喝口浓茶,考虑如何弄到银子时。
十月二十三。
一个她都不敢置信的消息传来。
武勇王爷。
被活捉了。
晏总兵带着五千亲兵,设了调虎离山之计,将武勇王爷困在一座小城当中。
还是他冲锋在前,活捉自己的亲叔叔。
消息传来。
从依松县到尚口县,再到江五,江北各县。
全都不敢相信。
就连苏清都再三询问,才得到确切答案。
叛军首领武勇王爷,真的被活捉,已经由连飞扬等人押往南江县。
而晏总兵本人,胸口中箭失血过多,生死未卜。
苏清呼吸急促。
自己写那些信,不是让他这样拼命的。
明明是另一个意思!
但她不得不承认。
这个结果确实不错。
至少叛军首领被捉,广乐府这场长达五年的战事,终于要结束了。
笼罩在本地百姓头上的阴霾,要彻底消散了。
街上传来百姓们的欢呼。
“叛军首领被捉!”
“战事要结束了!”
“依松县回来了!”
“我们不用再打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