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晟四年,腊月初一。
苏清一行人回到南江县。
让她意外的是,来接她的人,不仅有晏总兵,还有梅娘苏澄朱娘子小妹他们。
梅娘跟朱娘子眼带热泪,她们是最近到的南江县。
还去了监牢。
晏铮州朝苏清点点头,苏清叹口气,搂着身量比她矮小的梅娘,低声安慰:“放心,女儿会报仇的。”
梅娘当然相信,她只是想哭,只是想相公。
朱娘子刘小妹也在哭。
看着监牢里的叛军头子,所有人心底没有一丝一毫惧怕,只有无尽的怨恨。
回到衙门才知道,一同过来的,还是有苏三婶苏溪母子。
还有苏清头一回见的梅家表弟表妹,他们是双胞胎,今年才十四岁。
之前说过,梅娘的娘家人日子艰难,苏清就说让他们把孩子送过来。
至少这里能吃得起饭。
只是接过来之后,苏清就已经在南江县了,这是头一回见两人。
一大家子都来了,还好衙门后宅一直空着,也足够住。
梅娘他们过来,主要是陪苏清过年。
不管依松县的情况,还是皋青州的事情。
苏清一时半刻都不能回府城。
梅娘怎么看着她一个人孤零零在外地,所以携家带口过来。
“见过表姐。”梅表弟梅表妹怯生生上前。
苏清见他们乖巧,笑道:“什么时候来的,到广乐府可还习惯?吃饭上习惯吗。”
两人一一答了,苏清知道他们都没读过书,想了想道:“明年开年,一边识字,一边去白家学医,如何?”
安排好的表弟表妹的事。
梅娘那边已经端了饭菜上来。
还是熟悉的小客厅,还是熟悉的人。
唯一不一样的。
可能是顾从斯不在,换成沉默不言的晏总兵?
看着晏总兵要走,苏清喊了句:“一起吃饭吧?都是自己人。”
晏铮州点头坐下,他也住在衙门后宅,跟大家也还算熟悉。
今日要给苏清接风,饭菜比往常丰盛了些。
但桌上苏清晏铮州,梅娘苏澄,朱婶娘刘小妹,甚至苏三婶苏溪,还有费秀才祝书吏云喜马豪武捕头。
他们平日差事虽多,但饭食肯定不缺的。
只有梅表弟表妹两个埋头苦吃。
刚吃两口,又觉得不好意思。
大人也就算了,看看年纪相当的刘小妹云喜,以及比他们小的八岁苏澄,十一岁苏溪。
两人赶紧低下头,不敢再夹菜。
饭桌上其他人,稍稍叹口气。
要说梅娘的娘家,虽然不识字,却也是几十亩地的。
还有苏清梅娘的接济,日子都过的这样苦。
其实两人刚到广乐府的时候,吃饭的时候更着急,如今已经是好些了。
苏清不动声色,给两人夹了些肉,只道:“多吃菜,表姐最喜欢囤粮了。”
众人忍不住笑。
这是大实话,武捕头也道:“幸好您喜欢囤粮。”
否则如今的广乐府,也会像外面一样哀鸿遍野。
“所以明年,咱们要继续种田,继续囤粮。”苏清笑着道。
晏铮州看了看苏清,并未说什么,唯有沉默。
吃过饭后,苏清一边吃茶一边处理政务。
府城那边的事情还算顺利。
有罗主簿跟邬户司在,基本不成问题。
最大的问题,也就是叶家花家催债催得厉害。
还有其他各家嘲笑他们亏空百万两银子,“债主”知府还躲债不回来,觉得他们没眼光。
叶家离得远还好些。
花家就在府城,难免被笑话的更多。
对于这种家族来说,欠钱还好说,若面子无光,便是大问题。
而依松县的情况送过去,很好的解决了这个问题。
依松县各家大户什么情况,不用多说。
如果不是叶家花家,他们家人的下场,就是你们的下场。
你们还敢笑花家?
明明应该感激他家才是,他家救了所有人的命。
这话出自苏知府的口,由罗主簿告诉花家。
接下来就不用说,花家自己就会往脸上贴金。
故而欠债的事,也还稳得住。
只是花景明问了好几次,苏知府什么时候回来,府城等着她主持大局。
苏清对此自然不回答。
依松县的建设好说。
皋青州是大问题。
她是吃定皋青州的,没把那边握在手中,应该不会回府城。
苏清给花景明回信,只说时间待定。
其他各县的情况也都差不多。
知道战事结束,自然无比高兴。
南江县这边,田县丞已经彻底不能主持差事,还需要调人过来做县丞县令。
按理说应该从府学那边调用。
但南江县到底不同,还是知根知底的人用着放心。
苏清干脆让费秀才跟祝书吏两个人,一个兼任代县令,一个兼任代县丞。
而广乐府以外。
无非是江南叶家,叶山鸣那边她也去了信件,让他放心,自己年后就能还一部分银子。
再者便是京城。
京城对晏总兵不回这件事,表现的格外愤怒。
对武勇王爷的情况,也诸多不满。
大有一种,这是我们家的家事,旁人无需多说的感觉。
只是晏铮州的伤极重,强行让他回京,肯定会引起更多人不满。
虽说对方摆明要鸟尽弓藏。
但还是不能做的太过分。
苏清看着京城那边的态度,只觉得一言难尽。
真要仁慈,那就给足信任,安抚晏总兵好好养伤,对军中也是一种安慰。
真要狠心,那就连下圣旨让总兵回去,大概也能成。
现在不上不下的。
倒符合他们一贯作风。
这么想着,苏清就把京城那边的公文丢到一旁。
苏清本想喊着费秀才祝书吏跟她去见梁公公,又想起来两人已经是代县令代县丞,只好道:“云喜绿兰跟我左右吧。”
云喜不用说,今年十五岁,安排内官等人住宿吃喝,办的很是妥帖。
绿兰便是刘小妹,平日都喊她小名,这几年先在县学读书,然后在府城举人夫子手底下读,今年十三岁的她,也可以历练历练。
朱娘子自然愿意放人。
说不定等女儿再大些,也能像她爹一样做官呢。
两人跟着苏清身后,直接去了梁公公齐内官他们暂住的宅子里。
虽是暂住,苏清却让人收拾的十分舒适。
纵然跟京城比不过,但跟前线的艰苦相比,那还是强太多。
这处宅子,苏清甚至都不陌生。
还记得当年被借粮的王乡绅吗。
他家恶行累累,自被当时的苏县令收拾之后,家里每况愈下。
时不时有人状告他多年来的罪行。
多数罪案证据确凿,王乡绅根本无从争辩。
几年下来,卖田卖地卖宅子,把他敛下的不义之财尽数还回去。
这宅子就是其中之一,苏清特意租下来,让梁公公他们住。
云喜跟绿兰对门口的小厮都很熟悉,见到知府大人,众人立刻去报。
梁公公齐内官两人来迎,脸上俱是笑意。
“多谢苏知府,来了南江县,我等终于可以好好休息了。”梁公公的笑意,就表示对这里的生活很满意。
不说大富大贵,至少日子过得舒坦。
不过这也让他们更想回京城了。
苏清还特意问起此事:“下官接到京城过来的公文,想来大人们也接到了,什么时候回京啊。”
提到这,梁公公脸上笑意散了,摆摆手:“还没个准信。”
齐内官解释:“战事虽结束,但这十二万驻军的吃喝依旧需要负责。”
“若无人接替,我等也不能走。”
而广乐府这边的账目又极为清晰。
苏清当初杀的人头滚滚,大家都看在眼里。
他们这些内官,在之前还敢多拿一些。
但自苏清负责后勤,基本就没了油水。
千辛万苦来管物资,不就是为了银子。
只要别做的太过分即可。
现在没了油水,自然是个鸡肋的职位。
朝中其他公公避之不及。
这简直跟当年无人做广乐府知府一样。
没好处,便没人来。
可梁公公他们也知道。
这事总不能埋怨苏清吧。
若不是她主持大局,别说贪钱了,命都要丢在这。
说来说去,还是朝廷那边离谱。
他们都来这四五年了,还找不到愿意接替的同僚。
这些话虽不能跟苏清讲明,却也知道她明白其中缘由。
苏清又问道:“那皇上如何讲,诸位劳苦功高,没有奖赏?”
此话有些故意拱火的嫌疑。
梁公公齐内官自然看出来,可他们还是哼了声。
奖赏?
不怀疑他们跟总兵勾结,成为总兵心腹就是好的。
他们在宫中的眼线不止说了一次。
皇上以前还好些。
自金陵回来后,颇有些多疑,每晚召幸妃子,并不让她们睡觉,完事之后就让她们守着自己,一夜到天亮。
不管外面有多少太监守卫,都让他夜不能寐。
听说如今愈发严重,脾气也愈发不好。
这种情况下,怀疑他们成为晏总兵心腹,似乎是理所应的。
但梁公公也好,齐内官也好。
怎么可能是晏总兵的人。
当初能来此地当镇守大臣,只因梁公公乃至已经去世的余内官,都是皇上心腹啊。
对于这点,苏清以前就知道。
自己当知府,以及处置贪污冬衣的内官,还要来广乐府武器铸造权。
都是梁公公直接向皇上写的密信。
这要不是皇上心腹,那就见鬼了。
也就是说,这又是朝廷一贯作风。
既要用梁公公等人,也知道这些人是自己心腹。
却还是忍不住怀疑。
至于为什么不调他们回京。
自然因为他们真的有军功在身,一旦调回去,必然要重用。
皇上又不愿意重用,故而僵持在这。
梁公公示意齐内官不要多说。
这态度,自然还是认皇上这个主子。
苏清并未深讲,她也不是来离间皇上跟梁公公他们,只是多条人脉罢了。
而且苏清直接道:“几位大人不用着急。”
“我这里倒有个注意,可以让诸位快些回京。”
什么主意?
梁公公立刻道:“快些讲讲。”
苏知府的主意,肯定错不了。
见众人看向她,苏清提到另一件事:“京城遗失的财宝。”
苏清继续道:“还记得晏总兵因何出京吗?”
大家自然记得。
说京城大批财物被运往皋青州,让晏总兵收拾叛军之余,找回那些财物。
而且所有人都知道,对京城而来,后者才是重点。
不过晏总兵没做罢了。
如今怎么旧事重提。
苏清不卖关子:“诸位大人,我这边确实有些叛军线索,只是人脉不广,寻不到具体踪迹。”
“所以想请大人们帮忙,找到这些人的下落,到时候诸位带着京城遗失财宝,必然能快点回京。”
梁公公跟齐内官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出惊喜。
若真如此。
那肯定能回去啊。
叛军带走那么多财物,他们要是能找回一些,岂不是立刻让皇上不再怀疑他们?
而他们在宫中经营多年,各地都有些人脉关系。
只要有大概线索,他们确实能找到。
当下下午,苏清就把晏铮州同她讲的大概线索,告诉梁公公等人。
原来京城那伙叛军,确实带着财宝往皋青州方向跑。
不过这两地距离几千里,中途又起冲突,分赃不均,故而分成大大小小十二股队伍。
按照大家实力不同,分到的财宝数量也不一样。
最大的三支叛军队伍,分别往沿海,滇西府,以及皋青州。
剩下九股叛军也分散在各地,也有来找武勇将军的。
只是人还没到,武勇将军就被生擒,这些人也不知去向。
当时晏总兵为了出京,让手下去找这些人下落。
没想到在这会派上用场。
梁公公等人记下大概地址,立刻写信让人脉去查,估计年后会有消息。
“若查到具体地点,如何把财物带过来?”齐内官问道。
苏清笑:“放心,肯定能要回来的。”
晏铮州也好,甚至连飞扬等人。
擒拿这些小股叛军,还是容易的。
到时候连人带钱一起弄到南江县,想回京的可以回京,需要还债的,就有钱还债。
梁公公齐内官等人也安心不少。
苏清出的主意确实不错。
想到回京有望,他们在此地住的也更踏实了。
从梁公公他们住处离开,苏清又去了趟伤兵疗养处。
晏铮州也在这里,他正在跟文千户等人说话。
周围伤兵们看向他的眼神,全都崇拜无比。
苏清一来,众人更加热情。
一个苏知府,一个晏总兵。
在他们眼中,就是顺昌国最厉害的官员,最厉害的将军。
此刻的京城,皇上吃了汤药,眼神紧紧盯着桌案上的奏章。
各地的年节贺表被他一一查看,想从字里行间看出各地官员的想法。
若有不忠不孝想法的,就会被他单独拿出来,心里记上一笔。
而身边太监见此,也会传到这些官员耳朵里,让他们重新表忠心。
京城这边的官员更是如此,如果谁的贺表被单拎出来,必然战战兢兢,一定要再送上一封文辞俱佳的。
所以顾从斯那里围了不少人。
武家大儿子帮他招待来人,感叹道:“不过是封贺表,皇上也太重视了。”
说完他赶紧打嘴,幸好周围没有旁人。
顾从斯当没听到,继续写贺表。
他知道皇上喜好,又有一手好文章,来找他的人络绎不绝。
短短半个月内,已经积累不少财富。
整个京城都在这种如履薄冰的氛围中。
顾从斯跟武家大儿子难免怀念起南江县。
若再南江县,日子必不会这样难过。
武家老大道:“说起来,顾举人你跟苏大人的婚事,真的没问题吗?准备什么时候成婚啊。”
顾从斯笔下一顿,坚持道:“没问题。”
“暂时的,不着急。”
但看你的样子,也不像不着急啊。
同样着急的,其实还有梅娘。
知道他们两个已经退婚的人并不多。
顾家爹娘因在广乐府做事,自然不好大张旗鼓讲。
梅娘也不会主动提起。
所以现在知道两人退婚的,也就他家跟梅娘苏清,顶多再加一个花景明。
还有远在徽州的前广乐府吏司主事一家?
梅娘着急,却不知道该怎么讲出去。
而且清清身份特殊,就算相看人家,都不知道怎么说。
之前忙起来,大家都顾不上。
现在难得悠闲,衙门的事有费秀才祝书吏,苏清没什么大事,只陪着母亲弟弟闲聊。
梅娘话就多起来。
“清清你想要个什么样的夫君,娘好帮你找找。”梅娘道,“总要有个想法才是。”
翻过年苏清整二十。
放到现代还是大学生的年纪。
如今倒是该婚嫁了。
苏清还真认真想了想:“长得要好。”
梅娘脑子里闪过顾举人的脸。
“要有能力。”
顾从斯也符合。
“人要好。”
梅娘叹口气:“这不就是从斯吗。”
“就该让你们早早成亲的,也不至于相隔甚远。”
来找苏清的晏总兵,正好听到最后这句话,脚步顿了下。
还好弟弟苏澄看到,立刻出声。
苏清见有人来找,正好躲开娘亲的念叨,起身道:“娘回头再说吧。”
梅娘看着晏总兵背影。
这人似乎更符合清清要求。
不行不行。
他是皇上的弟弟,身份尊贵。
只是她家清清也不差什么吧
晏铮州来找,自有原因,他道:“听说你的贺表被送回来了?”
顺昌国各地多少官员,都是正儿八经参加过科举,很多人的贺表还不合格,何况苏清。
但关键是,苏清也没打算自己写,是让王学政代笔,她直接抄了一份。
就算这样,依旧不过关啊。
苏清刚想说,顾从斯在帮她重写,只不过要寄过来自己再抄录一遍。
晏铮州开口:“我帮你写了一份,你看看合不合适。”
苏清眼前一亮,立刻带他去书房。
书房里冷冰冰,等炭火升起来,苏清那边也看完了。
“好,比王学政写的好。”
“我就说王学政糊弄我。”
苏清刚要磨墨,就见晏总兵不仅把炭火升好,也已经拿起砚台,她只等着抄录即可。
外面大雪纷飞,屋内炭火烧的温暖,还有帅哥帮她研磨,这日子终于像样了啊。
苏清也没旁的事,盯着晏总兵看,他忽然抬头道:“你方才想说,让顾举人帮你写?”
苏清点点头,又摇头:“太麻烦了,抄你这份就行。”
等苏清写完,看着两份文书,她才意识到。
若这两份文书单独看还好。
放在一起,怎么看怎么像。
晏铮州也发现这个问题,开口道:“要重新再写。”
至于原因,自不用说。
事实上他们二人都在南江县,就会让京城那边多番猜忌。
苏清却把文书放到炭火附近,等墨迹干了,直接让人送出去。
动作之快,让晏铮州狠狠皱眉。
苏清拍拍他肩膀,故意凑近道:“不差这一件事。”
是不差这一件事。
还是故意为之?
晏铮州想收拾行李回前线,就听苏清道:“你要去皋青州吗?那可是武勇王爷的地盘。”
去那里,更会引起猜忌吧。
晏铮州欲言又止。
他早就进退两难了。
苏清反而笑,忍不住又看了看晏总兵的身材跟脸。
虽不知皇上长什么样,但听说对方身体不好。
而他的弟弟不仅长得还惊为天人,身材看着也是宽肩窄臀,大概率还有腹肌胸肌。
怪不得皇上会忌惮这个弟弟。
只看外形,他已胜过绝多数人。
更何况还战无不胜。
“你的存在,就会被忌惮。”苏清直言,“真的不差这一件事。”
“被忌惮,又不是你的错。”
苏清说完,直接从书房离开。
还未会后宅,就听云喜绿兰跑过来道:“苏姐姐,府城运军用物资的人来了。”
今日腊月二十,最后一批军用物资送来,等东西分发下去,将士们可以安心过年。
苏清他们也等着年节过去。
不过这种事情,用不着报到苏清这啊。
晏总兵跟过来,问道:“是有什么事?”
苏清跟晏铮州都以为出什么问题。
云喜他们却道:“押送物资的队伍里,有花家人。”
听到这话,苏清头疼了。
花家。
难不成是要要账的?
她现在还不起啊。
有事年后再说。
苏清是算过账的。
今年五月那会,已经欠叶家七十万两白银,花家一百二十万。
如今十二月,叶家那边有一百五十万两外债,花家直接到二百二十万。
可以说,这是最大的两个债主了。
费秀才他们显然也想到这一层,这才找云喜前来报信。
苏清头疼:“花家来人是谁?”
“花家三公子花景明。”
晏铮州先一步抬头,就见衣着华贵的花景明闲庭信步地走进来,并自我介绍。
大冬天的,他穿着白青色锦缎衣裳,披着白狐皮的披风,也没戴厚重的帽子,只又青玉色的抹额。
苏清上下打量一番,这才道:“你开屏了?”
以前也见过花景明许多次,知道他衣着不俗。
但大冬天的,大家就差裹成球了,就他穿的格外潇洒。
也不对,她身边晏总兵也穿的潇洒,主要是他身体好,不需要裹那样厚实。
花景明挑眉:“对债主还这般不客气?”
见是花景明过来,苏清就不着急了,还对云喜道:“让费县令不用担心。”
花景明又笑:“费秀才都是费县令,他明年不考乡试了?”
考还是考的,否则怎么会是代县令。
见他们如此熟稔,晏铮州并未多讲,只是跟花景明对上目光,明显察觉到不对。
在知道他是苏清未婚夫顾从斯好友时,这份不对劲明显更深。
对好友的未婚妻如此轻佻熟悉?
苏清其实也发觉花景明格外热情,甚至还带了年礼过来,开口道:“花家其他人过来,肯定问你要说,所以我自告奋勇。”
“怎么样?不仅不要钱,还给你送礼物。”
十几匹上好绸缎,再有各色衣料,以及足够她全家做皮袄的上好皮货。
更有各色珍玩,看的苏清都不敢收啊。
苏清忍不住道:“你是来行贿的?”
花景明顿住,不敢置信:“行贿只带这些?”
对我家财力没数吗!
苏清幽幽道:“别说了,再说下去,我就要赖账了。”
什么二百二十万两白银,她都不想还了。
岂料花景明只笑,并不多讲。
晏铮州皱眉,跟花景明再次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什么。
这一趟过来,花景明倒不介意别人看出什么。
毕竟苏清没了婚约,男未婚女未嫁,他这番追求再合适不过。
只是他也不想挑明苏清跟顾从斯婚约解除了的事。
以前婚约还在,什么连飞扬叶山鸣就往前凑。
若是告诉他们这事没了,自己的机会更小。
花景明甚至看了看晏总兵,这人气势非常,自己在他面前大气都不敢喘。
这会看向他,勉强才能带上审视。
以前不开窍就算了。
自他发现心意,看谁都不对劲。
借着送年礼,花景明很快跟梅娘热络上。
知道上次的布料也是他送的,梅娘连连感谢,还说道:“只是清清没机会穿。”
得知苏清也有相同的衣裳,花景明笑道:“明年穿,你穿的时候同我讲。”
苏清摆摆手,显然并不在意,一扭头就见晏铮州目光深沉。
怎么了?
一直到花景明依依不舍离开,苏清也没发现异常。
倒是梅娘明显格外高兴,对花景明也是满意的。
长得好,能力不错,人也不错。
很符合清清要求啊。
花家为了战事,赊了那么多账,家族应该也不错的。
苏清听到梅娘说这事的时候,人都傻了。
她跟花景明?
开什么玩笑啊。
“不可能,花景明是顾从斯好友,他明知道。”苏清话未说完,就从梅娘眼神看出了然。
不是吧。
花景明确实知道自己更顾从斯没婚约了?
那也不太行吧?
总不能因为自己欠了两百多万,就把自己卖了?
苏清直接躲到书房里,就当自己什么也不知道。
临近年关,苏清往梁公公那走的勤了些。
内官那边,已经有一股叛军的下落。
“就是十二股叛军之一,首领姓张,携带三十多箱金银珠宝。”
“手底下有百十来号人,占据广乐府隔壁山阳府一处山寨,年关前囤粮,就拿出一串玛瑙去附近县城典当。”
“这种玛瑙的品质极为罕见,就有人买下献给当地督查公公。”
那公公是京城外派出来,一眼看出那玛瑙的出处。
七八年前,先皇在时赐给几个王公贵族,以及宫里娘娘的。
其他地方不可能出现。
既然是京城的物件,那典当玛瑙之人的身份,便呼之欲出。
那公公曾在梁公公手底下做事,打听清楚那伙叛军的情况,便立刻来信。
苏清听梁公公说完,便讲给晏总兵,目光闪闪地看着他:“三十多箱金银珠宝,若是变卖,能卖多少银子。”
晏铮州道:“足以还清广乐府所有欠款。”
“包括叶家,以及花家的。”
苏清一头问号。
她是有这个打算。
但她谁也没说啊!
而且晏总兵你怎么回事,你不是身负圣命,要帮忙追讨财物吗?
晏铮州直接道:“我乔装前去追缴,到时候任你处置。”
苏清没想到,自己竟然不用多说?
她本来以为要费尽口舌,让晏铮州帮她截获财物。
一部分给梁公公,让他们可以顺利回京。
大多数物件,则要找人变卖,还给花家叶家,让广乐府不至于用明年的税收,来补这部分亏空。
这些话解释起来,确实很费功夫。
晏总兵有点太上道了啊。
不止如此,晏铮州甚至能说出那叛军张首领的姓名,以及身边人员情况,甚至作战习惯。
也是,之前他们就交过手,还是总兵的手下败将。
眼看晏铮州立刻要行动,苏清下意识拉住他:“别啊,大雪封山的,太危险。”
“你伤也没好,不着急的。”
晏铮州看看她的手,皱眉道:“不着急吗?”
花家人追到这里,还不急?
“不着急。”苏清还给他看叶山鸣的信,“实在不行,给他家当掌柜还债啊。”
不管是苏清,还是叶山鸣。
都知道这是开当年的玩笑。
晏铮州却认真看了一遍,更加确定道:“正月十五前,我把财物带回来。”
???
现在已经腊月二十六了???
不到二十天时间,去隔壁山阳府,把一百多叛军手里的财宝抢过来?
苏清一时沉默。
战神好像确实有这个能力。
不过你身上的伤?
晏铮州难得笑:“对付他们,怎么可能负伤。”
当天晚上,晏总兵带着副手,又点了二百多亲兵离开。
对外只说去巡查军营,实际当晚便出了广乐府,直奔山阳府某地山寨。
只卖一串玛瑙,便买来成堆物资的叛军等人尝到甜头,趁着集市还开,又带着财物去县城享乐。
他们完全不清楚,自己已经被人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