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山鸣几乎失声。
每次他以为,苏清胆子够大的时候,她总是再搞出些惊喜。
他也想过,苏清要如何还得上叶家跟花家的银子。
截止到现在,一家一百五十万两,另一家二百二十万两。
在他看来,若是还不上,反而最好。
他就能提出自己的要求。
嫁给叶家。
不仅欠他家的银子一笔勾销。
他还会帮忙还花家的货款。
作为商贾出身的叶山鸣,觉得这是天底下最划算的交易。
只是没想到。
苏清早就有解决之法。
“好,我拿到江南闽地一带售卖。”叶山鸣直接答应。
先不说朝廷混乱,再者叛军弄出来的财物也不止这一点。
上面根本不可能抓到把柄。
当然了,能从中牟利,也是他愿意铤而走险的原因。
苏清就知道,自己看对人了。
但口说无凭,两人私底下签契凭。
请叶山鸣帮忙售卖这些物件,分出十分之一给到叶山鸣本人云云,用于各方打点,以及他自己的报酬。
平白出来这么多东西,叶山鸣也要暗中筹划。
不过对于这些银子,苏清他们则用药谷村名贵药材做幌子。
只说苏清这边给出几个名贵方子,正好用那边的药材做药引。
而药谷村那边也已经谈妥。
村长等人,对苏大人无比信赖,自不会泄露半分。
不过这一匣子物件,也不过十万两左右,远远达不到还债的标准。
等两人商量完细则,苏清让人又搬出两箱子花瓶画作,无一不是精品。
这两箱子加起来,估价一百二十万两,加上方才的一小匣首饰。
估计能给苏清带回一百三十万。
就算这样,也还不清叶家的货款啊。
叶山鸣笑道:“这头一批,我也不抽成,给你白做工。”
说着,他甚至要提前付一部分银子。
东西还没卖出去呢。
既不要抽成,还提前给银票?
放在之前,苏清肯定要问一句为什么,还会以为他想好好合作。
但这会却罕见沉默,看着叶山鸣的五十万两银票,都没立刻接住。
叶山鸣忍不住又笑,故意靠近道:“怎么?苏知府不敢要?”
方才在酒楼里,两人之间的对话,虽被苏清刻意忽略。
此刻正是忙完,难免旧事重提。
叶山鸣跟她锱铢必较,她还能反唇相讥,再要些好处。
现在对方不仅不要好处,反而多番让利,就让她没办法了啊。
叶山鸣你能不会恢复一下?
继续跟我抢利益?
苏清沉默片刻,叶山鸣已经把银票放在桌子上,还是那句话:“你跟顾从斯没可能。”
有没有可能。
苏清已经不想再说了,只是调整好心态,直接收下那五十万两:“卖出去的银子直接抵债,买的差不多了提前跟我说。”
一百三十万两减去这五十万,剩下的八十万两全部用来抵债。
就算这样,也还欠对方四十万。
这账越算越头疼啊。
叶山鸣并未过多停留,他带着心腹核对完两箱物件后,很快便坐船离开。
让苏清等他的好消息即可。
说话间便到二月份。
苏清也该去府城了。
不过这次,苏清没让梅娘他们跟着,依旧留在南江县。
只带着云喜绿兰离开。
苏清对梅娘道:“南江县安稳,弟弟在县学读书也习惯了。”
“还有梅表弟表妹,也能在这读书,我跟白大夫打过招呼,他们准备一下,过去学医即可。”
梅娘对此也没什么意见,朱婶娘也乐意的。
倒是苏三婶苏溪两人有些不知所措,不明白为什么不回府城了。
可跟着梅娘,他们也不会受委屈,故而直接应下。
不过费县令祝县丞两人,肯定要留下。
他们虽有不舍,却知道南江县的重要性,以及库房里还有二十九箱物件,需要他俩看护。
走之前,苏清问了费秀才:“今年有乡试,你要参加吗?”
“若参加的话,就把差事给祝县丞。”
对此费开宇也没个主意。
都说科举是为了当官,他这也当上了。
不过现在才二月份,一切都不着急。
至于之前主持大局的田县丞,现在已经病得厉害,他日日蹲守在监牢当中,死盯着武勇王爷。
若不是有人看得牢,他又手无缚鸡之力,估计早就杀了叛军首领。
苏清看过他的情况,知道田县丞几乎疯癫。
他上次的清醒,是因为战事结束,一切恢复平静。
但依松县的再次失守,让他彻底失去理智,白大夫郝大夫他们都来看过,已经再难更改。
唯一的念想,大概就是杀了武勇王爷。
费开宇道:“若京城来要人,咱们怎么办。”
费开宇也有亲人死在叛军手中,要他说,自然是杀了武勇王爷了事。
可京城那边态度不明,只能暂时这般关押着。
苏清道:“不要让他跑了死了即可。”
“京城那边有我。”
交代完这些一切,苏清才放心离开。
不对,还有去皋青州清缴余下叛军的晏总兵。
苏清只送去一封信,上面写着:“我去府城了。”
终于调到晏总兵身边当副手的连飞扬凑过来看:“苏大人的信?怎么只有这一句啊。”
他们两个通信的时候,还有来有回的!
见连飞扬对苏清口气熟稔,晏铮州道:“你们认识?”
“对啊。”连飞扬立刻把他怎么跟苏清认识,怎么熟悉的,甚至连花景明都提了一嘴。
山凹村变药谷村那事,晏铮州自然知道,但连飞扬跟苏清,还有花家那个觊觎好友未婚妻的事,还是头一回听说。
苏鹤鹤。
喊的倒是亲密。
那时候就对好友未婚妻有想法。
晏铮州皱眉,不做评价。
连飞扬还嘿嘿笑:“等我回京升职,说不定能跟苏大人平起平坐。”
“到时候让我祖父去提亲,苏大人不知道会不会答应。”
晏铮州眉头皱得更深:“苏知府有未婚夫。”
连飞扬毫不在意:“顾举人是吧?他爹娘是个极为迂腐的,觉得女子要三从四德,而且觉得苏知府的官做了不太久,早就想退亲了。”
连飞扬甚至认真思考:“但我认为,不管苏大人的官能做到何时,她这个人就够厉害。”
“只是等她不做官,顾家肯定退亲。明年不就是会试了,等顾举人成顾进士,这婚肯定要完蛋。”
他絮絮叨叨说了许久,没想到晏总兵竟然不嫌他烦。
过了好一会,才见总兵大人看了他一眼,开口道:“如今有未婚夫,便不好夺人所爱。”
好像也是?
连飞扬不甚在意:“管他呢,顾从斯离那样远,管不着啊。”
“连老将军,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孙儿。”马豪忍不住道,“哪个好人家如此觊觎别人的未婚妻啊。”
马豪话音落下,就见连飞扬跟晏总兵都沉默了。
???
他说的哪里不对吗?
连飞扬刚要反驳,就听晏总兵道:“先吃饭吧。”
晏铮州收起苏清写的信件,径直离开。
此刻的苏清,终于又回了府城。
要说广乐府府城,其实变化并不算大。
也就北郊方向的武器作坊,让这一带热闹起来。
但大家也知道,这个地方,既给本地带来太平,也带来债务。
还是一大笔巨款。
甚至如今,还在源源不断的产生负债。
打仗的时候,大家都不好说什么。
如今仗也打完了,难免有些意见。
不过这东西,是苏知府一手筹备,她一直不在府城,大家也没办法。
现在见苏清回来,三班六房的官吏,以及花家花又菱等人,都排队等着见面。
从去年四月,到今年二月初。
苏清自然也是回来过几次,但都是行色匆匆。
年底那会,甚至一家都搬回南江县。
这也是花家,以及其他各家,难免有些意见。
要不是战事紧急,估计早就不满了。
罗主簿,邬户司顶住很大压力,尤其是后者,明显成长更多。
若她爹在天有灵,估计都会夸一句,同做户司主事,女儿比她厉害的多。
苏清听着两人汇报情况,开口道:“今日休息,明日一一见面。”
确定府城没大事,她肯定要休息了。
外面众人听此,难免有些失望。
府衙官吏还好,他们知道大人最近在忙什么,更是苏清提拔上来的,肯定不会多说。
但府城其他家族,忍不住笑话起花家。
花家也有看走眼的时候。
还广乐府第一家族呢,就这样啊?
被一个女知府耍得团团转。
刚开始,大家还不敢肆意嘲笑。
但花家老大花承载率先把这事当笑话讲。
目的自然为了嘲笑花又菱跟花景明。
要知道给武器作坊供货这事,他可完全没沾手。
花又菱先让武器作坊欠了一百多万两。
花景明去的时候,又欠下一百万左右。
“就算是我家,也经不起这样败家啊。”花承载吃酒的时候笑道,“花又菱是个女的,也就算了,没见过什么世面。”
“花景明既是举人,又是男子,也跟着瞎起哄。”
花承载好友哈哈大笑,引得酒楼其他人看过来:“你这三弟不是最聪明的吗?这么尽心为女知府办差,不会是看上她了吧?”
“女知府不是有未婚夫吗?”
众人又笑,明显带着不屑。
你花家自己人都吐槽了,可别怪我们嘴下不留情。
花又菱跟花景明知道时,这些人已经口无遮拦,说了半个时辰。
花景明脸色难看。
倒不是因为他自己,而是牵扯到苏清。
花承载这般说,只因嫉妒他考上举人,也嫉妒他被父亲看重。
花家老二老三几乎同时找到酒楼。
都说家丑不可外扬。
这个蠢货,竟然闹到外面去。
花家丢人,对他来说有什么好处。
当然,武器作坊那二百二十万货款确实极多。
但欠都欠了,现在战事一停,就有机会慢慢还回来。
以苏知府的能力,这事并不算难。
若连这点定力都没有,花家如何做广乐府第一家族。
也难怪,他爹宁愿让二姐共同掌家,也不愿意让长子主持大局。
看到二妹三弟过来。
花承载已经喝得醉眼朦胧,直接笑道:“我们家的两个散财童子来了!”
花又菱已经习惯这位的冷嘲热讽。
花景明反而有些不适应,脸上笑意微僵,开口道:“大哥醉了,还是回家休息的好。”
其他仆从连忙上去扶住大公子,他们劝了又劝,但大公子就是不回家。
现在闹的人尽皆知,到时候最先受罚的可是他们。
而花承载见自己身边人都听花景明,当下暴怒:“老三!你还没当家呢!竟然管起你大哥了!”
“我才是长子!这个家是我做做主。”
“不就是考上个什么举人,不就是会读书,爹把你当宝一样!”
花景明自幼顺风顺水。
自他出生起,便是爹娘疼爱,家庭顺遂。
即使大哥二姐的事,也没打扰过他。
尤其是他读书天赋初显,家里一切都为他让路。
这种当面叫骂的场面,他还未经历过。
今年不过二十一的花景明,头一回被大哥指着鼻子骂。
反而是花又菱早就习惯,冷声道:“大少爷醉了,你们还没看出来?”
花景明朝身边人点头,让他们把大哥带回去。
越是这样,那花承载越是闹事。
眼看酒楼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不出意外的话,他们花家三人的“戏码”,很快就成为府城人的谈资。
花老爷知道这事,怕是要被气死。
花景明还要再说,就看到大哥怨毒的眼神,让他止住脚步。
这是故意的。
就是要让他跟二姐名声扫地。
好夺花家的家产。
毕竟现在看起来,确实是他们的问题,二百多万的外债收不回来。
“好热闹啊。”
一个声音忽然从背后响起。
“好久没回府城,还有这种热闹看。”
花景明下意识回头,说话之人,果然是苏清苏知府。
苏清并未穿官服,但她的模样许多人都见过,再说她身上那身气势,就不是普通人能有的。
“见过知府大人。”
“见过苏知府。”
“大人多谢您在前线负责后勤,否则广乐府不知要打到什么时候。”
“我家侄儿就在军中,还在南江县养过伤,实在太谢谢您了。”
酒楼看热闹的人立刻像苏清行礼。
即使她不过二十,还是个女子。
但众人脸上的恭敬做不得假。
换了其他人在这位置上,绝对不会有她做的更好。
尤其对比其他地方。
越聪明的人,越知道她有多重要。
酒楼老板掌柜大厨都挤过来,生怕大家凑得太近,让知府大人不高兴了。
苏清身后的云喜绿兰两人,表情则格外严肃。
长随都这般与众不同。
何况知府本人!
苏清走到花景明花又菱身边,跟周围人稍稍点头,对两人道:“好巧,在这碰到两位。”
“本想明日请二位到衙门说话,倒是提前遇到了。”
花景明眨眨眼:“是啊,好巧。”
见苏清笑,花景明花又菱等人怎么不明白。
哪里是巧,分明是知道这里有事,专门过来的。
毕竟这酒楼距离府衙,也就几步的工夫。
苏清并未多看花承载,只是对花家其他两人道:“武器作坊那边,多亏两位帮忙,否则也不会有广乐府如今的太平日子。”
“我跟晏总兵都很感谢你们。”
苏清并未提花家,只说这两位。
想让没带上花承载。
花承载本就是借酒装疯,此刻有些急了。
但苏清甚至继续道:“择日不如撞日,今晚就请两位吃顿饭,如何?”
知府请他们两个吃饭,这哪有不答应的啊。
酒楼老板甚至道:“哪能让知府大人破费,小的这里全包了。”
苏清笑道:“哎,府衙虽然欠债颇多,但最近也算有所缓和,这点银子还是有的。”
欠债颇多。
大家都知道。
有所缓和指的是?
云喜哼笑:“我们南江县的药材买卖,还能挣不来银钱啊。”
此言一出,众人恍然大悟。
等会。
若是这样,那花家的货款?
苏知府却不给他们这个机会,已经带着花又菱花景明进了包厢。
苏知府可不是个夸口的人。
她身边的人都这么说,那就是挣来货款了?
她这会过来,难道是给货款的?
不少人偷偷看向满脸通红的花家老大。
刚刚嘲讽弟弟妹妹有多大声,此刻就有多难堪。
本以为抓住两人没有眼光疏漏,可以狠狠踩他们一脚。
却没想到知府亲自给两人解围不说,还准备把货款还了。
这样一闹。
丢人的到底是谁,已然不言而喻。
听着周围人小声议论,花承载刚要发火,就见家里管家过来,脸色阴沉道:“大少爷,老爷请您回家醒醒酒。”
管家轻易不做这种传话的活。
他亲自过来,必是花老爷已经知道,还发了怒火。
花承载只能恨恨跟着离开。
管家却没跟着走,而是赶紧去苏知府的包厢里打招呼。
而管家出了包厢,脸上半红半绿,十分精彩。
“怎么了?苏知府说你了?”有相熟的人问道。
管家摆摆手。
说他一顿,反而好了。
这事反正也不是秘密,管家开口道:“苏知府给了货款。”
“五十万两的银票!”
多少?!
五十万两?!
苏知府哪来的银子啊。
等会,她从南江县回来。
那边有药材交易中心。
再听说,那边的药谷村长出几株名贵药材,卖得格外好。
怪不得都说苏知府生财有道。
确实如此啊。
要说府衙开始给货款了,这原本是好事。
可让花承载这么一闹,两边难免起冲突。
还好花家二小姐三公子有些理智。
否则这节骨眼上,花家跟府衙闹翻,那也太亏了。
就跟挖矿一样。
前面辛辛苦苦做事,就差临门一脚。
岂不是前面的辛苦都白费了?
难怪管家脸色难看啊。
好好的一件事,差点搅黄了。
对花家大少爷的讨论暂且不说。
花老爷会如何惩罚,更不用讲。
包厢里面,则是其乐融融。
花又菱难得有笑容。
花景明则目光明亮地盯着苏清。
他头一次被当众指责。
也是头一次有人把他从这场面救出来,甚至直接扭转局面。
苏清还解释:“本来想明日再给你们,没想到闹得这样大。”
绿兰道:“苏姐姐刚睡着,又被喊起来的。”
“是啊,你们也知道,苏姐姐今日上午才到的,还处理府衙公务。”云喜故作无奈,“没想到你家大少爷一会都等不得。”
花又菱跟花景明自然无奈。
花景明又多了几分心疼,开口道:“要不然你先回去休息,咱们明日再说。”
“都起来了,让我吃个晚饭?”苏清笑,“但是不喝酒,就踏踏实实吃顿饭。”
这自然没问题。
不过花景明自己吃了些酒,度数不高,纯属他今日高兴。
吃过晚饭,苏清先回衙门休息,留下五十万两银票,正是叶山鸣预付款。
现在两箱子财物送出去。
叶家一百五十万的外债,还剩七十万。
花家二百二十万,则有一百七十万。
虽说距离还清所有欠款,还有些距离。
但只要还了,一切都好说。
花景明没碰银票,只让给二姐。
花又菱对此并不客气,给武器作坊供料的作坊,多都在广右县,她急需这些银子填补。
说起来他们姐弟俩交流并不多。
一个因为之前的旧怨。
花又菱不可能对花景明生母释怀。
另一个两人相差八岁,而且自幼没有生活在一起,并不算熟悉。
但好歹是同父异母的姐弟,又有武器作坊这层缘故,花又菱提醒道:“苏大人有未婚夫。”
“她未婚夫还是你好友。”
花又菱自然见过顾从斯,那也不是个好相与的。
人家在京城颇得圣心,花家不要招惹这样的麻烦。
花景明并不意外二姐看出他的想法。
事实上,他今日表情外露到他自己都发现了。
“他们已经退婚了。”花景明直接道,“二姐应该听说过。”
谁料花又菱却笑:“顾举人会放手?”
若是真的放手,顾举人在京城就该成亲了。
以他的名声才气,找个好岳家并不难。
现在迟迟不吭声,甚至连所谓退婚的消息,都藏着掖着,这对吗?
而且苏知府这样的女子,太难得了。
谁会放手?
若她是男子,必然要死皮赖脸缠着的。
如今不提,只是人家知道时机未到。
花又菱言尽于此,拿着银票离开。
留下花景明继续吃酒,低声道:“我也不会。”
即使是好友的未婚妻。
他也不会放手。
苏清回到府衙倒头就睡。
明天还有很多事情要忙,哪有工夫想别的。
正逢春耕,今年广乐府必要多多种田,多多耕地。
什么财宝都是虚的。
有粮有武器。
才能让广乐府,乃至皋青州安稳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