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问文瑞这辈子有没有对不起什么人。
崔刚捷绝对算一个。
当年崔刚捷被陷害,他心有不忍,便让崔大人给自己做幕僚。
日子虽贫苦些,但也衣食无忧。
但他跟崔大人心中都极为苦闷。
这世道,想做好官的人,求告无门。
有能力的,却被奸诈欺压。
尤其是看着崔大人的能力,他心里更恨那些贪赃枉法的官员。
在文瑞看来,顺昌国的官员们,没有一个好人。
包括他自己。
这样的日子过久了,积压在他心底里的苦就愈发无以言表。
在帮上司,再次隐瞒人口贩卖一案后。
文瑞是准备自杀的。
他不能在这样下去了。
看着百姓如牲畜般被买卖。
他好像什么也做不成。
这样的日子,他再也过不下去。
那天晚上,他已经绑好麻绳,准备直接吊死自己。
没想到却传来武勇王爷谋逆的消息。
武勇王爷说要清君侧,看不得顺昌国生灵涂炭,看不惯官场上尸位素餐。
为了百姓,为了苍生。
他不得不反。
放在现在的文瑞,他肯定明白,想谋逆的人,自然会找个好点的口号。
可那时候的他,却像找到知音一般,定要去投武勇王爷。
不仅他要投,还想带着崔刚捷一起。
崔大人当时的表情,他已经记不清了。
反正是满脸不赞同,甚至还拦着他,说那武勇王爷人品到底如何,大家并不知道。
而且他们是顺昌国官员,应该稳定地方才是。
但已有求死之心的文瑞才不管那么多。
他甚至发现,自己携家带口离开,当地长官竟然一点也没发现。
家眷都转移走了,长官还是整日花天酒地。
当然,文瑞也让崔刚捷躲躲。
可之后的事大家就知道了。
崔刚捷躲也是躲不成的。
官场上对他避之不及。
日子过的更加艰难。
可文瑞这边,也没过上想象中的日子。
他投奔武勇王爷初期,王爷还给几分好脸色,很多利民政策也是听的。
但在武勇王爷纵容手下屠城时,文瑞几乎崩溃。
他根本没想到,王爷所谓的为百姓好,解救百姓于水火。
竟然是这样解救。
看着文瑞的崩溃,武勇王爷压根不理他。
在他想跑的时候,家人已经被武勇王爷扣下。
文瑞已经对不起国家,对不起朋友,对不起百姓。
若再对不起家人,那真是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人了。
但要他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他也实在做不下去。
武勇王爷见此,就把他扔到皋青州州城,算是看紧门户。
这州城百姓的日子,也终于好过那么一点点。
文瑞变得愈发沉默。
身边聚集的手下,要么是被叛军掳来的,要么走投无路来的。
所有人都沉默着做事。
若有一天死了。
他们都觉得是运气好。
就算武勇王爷被抓,晏总兵过来,乃至苏知府过来。
他们也没什么感觉。
反正都这样了,凑合着活吧。
至少文瑞是这么想的。
可听到昔日下属崔刚捷过来,还是让他整个人失神。
崔刚捷不会是来报仇的吧?
还有,他这些年过的如何?
文瑞身处皋青州州城,对外面的事并不算了解。
崔大人又是广乐府众多被提拔的官员之一。
文瑞自然不知道他的经历。
在他看来,自己当叛军,下属等人的日子,必然极为难过。
他那时候怎么就昏头了,信了什么鬼话,以为真的要帮百姓讨公道。
不仅自己落得如此境地。
下属们的日子,肯定更难过。
就在文瑞心神震动之时,崔刚捷已经去见苏知府了。
崔大人一来,就提起依松县镰刀紧缺的事。
如今都已经六月中旬。
还有两个月就要收粮食,没有趁手的农具,这怎么可以。
苏清对此自然也知情,她道:“府城武器作坊造出来的农具好,所以来买的人多。”
“不止咱们本地各县在买,还有其他地方的货商也来进货。”
“外地路远,就先尽着他们。”
“放心,依松县的农具,肯定能在八月之前送过去。”
有苏知府的保证,崔大人终于放心了、
他终于说起这次的目的:“知府大人,您让下官过来,所为何事啊?”
文瑞曾经是他的上司。
但之后就没有联系了。
不对,大人难道担心他跟叛军还有往来?!
这真没有?!
苏清让他冷静,云喜跟绿兰则把这两日打听的消息告诉崔大人。
主要就是文瑞谋逆之后的经历。
以及他家人被武勇王爷威逼胁迫,妻子殒命,五个孩子如今只剩两个。
而他本人,不仅对叛军不信任,对顺昌国跟不信任。
“所以想让你劝劝他。”苏清直接道,“州城不比其他,我不想动武,也不想在州城激起兵变。”
各县的恶吏,基本都是单打独斗。
顶多三五成群,打起来也不会造成什么危险。
州城情况却不同,真要跟州城官员打起来,必然会让百姓们,再受一次战火。
这不是苏清想要的。
也不是本地百姓该经受的。
皋青州百姓已经够苦了。
若能和平解决,最好还是能和平些的。
这就是让崔刚捷来的目的。
崔刚捷明显有些傻眼。
倒不是意外苏知府的想法。
而是没想到,都当叛军了,文瑞的日子竟然这样惨?
想着救民于水火。
谁想到他完全在助纣为虐。
不敢想象,他亲眼看着武勇将军屠城时,是什么感受。
之后家人被扣下,又是什么感受。
相比起来,他那会日子是苦。
但这一两年,早就把之前的伤痕抹平了。
如今的他,满脑子都是如何办差,谁想那些有的没的。
人过得好时,似乎就不会回忆以前?
苏清道:“反正能劝就劝,实在劝不成,晏总兵也不会手软的。”
一直没说话的晏总兵看看苏清,这才点头。
崔刚捷领命。
他会尽力去办的。
得知皋青州的情况,得知之前上司的遭遇,他也收起急着回依松县的心。
休整的差不多了,崔大人递上帖子,求见文瑞。
文瑞看着崔刚捷的名帖,半点也不意外,深深叹口气,脸上阴郁之色根本藏不住。
“请他来见吧。”
文瑞心中冲天的愧疚,在看到精神奕奕的崔刚捷时突然顿住。
反观崔刚捷看到文大人,瞬间愣住:“大人您?”
没说完的话是,大人您怎么老了这么多。
以前的文瑞可是出了名的美男子。
现在看着,整个人阴郁地厉害。
在文瑞眼中,崔刚捷则完全相反,他声如洪钟,衣着不新不旧,但极为干练,也不像却吃少穿的。
关键是崔刚捷精气神完全不同。
他比之在自己手底下时,明显更加有活力?
“你怎么?”
两人坐下,屏退左右。
这才开始说起武勇王爷起兵之后的经历。
而他们的情况,可以说截然相反。
一个刚开始带有希望,却直接绝望。
另一个即将绝望之际,又迎来真正的希望。
“我现在广乐府其中一县做官,去年年底被调到依松县做县令。”崔刚捷说着,还叹气道,“武勇王爷真不是东西,依松县百姓深受其害,做的都是什么混账事。”
依松县两次被叛军占城,中间还有喘息的机会。
皋青州却在对方手中二十多年。
文瑞眼中泛起泪光,又强行忍下去,看似平静的表情,显然几近崩溃。
不过他还是道:“你的意思是,现在的苏知府,跟顺昌国其他官员不一样?跟武勇不一样?”
文瑞嗤笑:“别又被骗了啊。”
话是这么说,但他的表情明显不对,眼神透着一丝期盼,又有一丝绝望感。
知道文大人经历后,崔刚捷颇有些无奈,劝道:“武勇王爷都没了,不管怎么说,让苏大人接手是最好的选择。”
“即使你不信她的想法,总要信她的行为吧?”
“就说依松县,百姓们有地种,有房子住,已经开始新生活了。”
“你们皋青州六个县也是如此,州城这边,还是不要负隅顽抗,大人不派兵攻打,就是担心再起兵祸,让百姓们日子难过。”
但不管怎么劝。
不管武勇王爷有没有被抓。
文大人还是想造反。
他根本不愿意归顺朝廷。
崔刚捷明白,他这是带了死志,甚至一心求死。
如果顺昌国皇室等人,知道下面官员宁愿死,也不归顺朝廷,该是什么感觉。
劝了半晌无用,崔刚捷无奈道:“你怎么不为家人考虑考虑。”
此言一出,崔刚捷自己都知道说错话了。
如果说文大人自己都对武勇,以及顺昌国其他人恨之入骨。
家人更是如此。
他们也是顺昌国百姓,他们也经历过的事情,未必不如文大人。
如今这一家子,都抱了死念。
死也不归顺,死也不把州城交给顺昌国官员。
还是那句话。
就算苏知府没问题。
其他人呢。
顺昌国的做事行径。
他们信不过。
顺昌国皇室的性格。
他们也信不过。
别说文瑞,以及文瑞一家了。
他手底下的州城官员,多半也是这个想法。
直到此时,崔刚捷终于明白,苏知府为什么要让他过来。
这些人的想法太过顽固,实在劝说不动。
若不是文大人对自己有些愧疚,根本不可能对自己说这样多。
“你,糊涂啊!”崔刚捷痛心疾首,“苏大人跟那些人不一样!你怎么就不懂呢!”
崔刚捷把广乐府的变化一一说明。
从苏清父亲去世,再到她一个弱女子撑起南江县,以及临危受命接下广乐府。
在依松县失守的第一时间,立刻跑到南江县坚守等等。
“这样的人你还信不过?你不糊涂谁糊涂!”
“你都选错过一次了,这次难道还要错?!”
崔刚捷震声道。
文瑞像是死了心般,压根不回答。
让他交出州城衙门,不如让他死。
他绝对不会让百姓再吃苦的。
两人争吵之际,就听门外有人来报:“文大人,苏清苏知府来了,已经过了二门。”
???
不请自来?
还直接进门?!
你们也不拦着吗!
她身边一左一右,一个是晏总兵,另一个叫连飞扬。
哪个不是战功赫赫的。
尤其是晏总兵,武勇王爷都打不过他啊,谁敢真的阻拦。
而且崔刚捷都进来了,说不定大人态度已然松动?
崔刚捷赶紧摆手:“我不知道这件事,不过苏大人提前说的话,我肯定会答应的。”
文瑞无奈。
崔刚捷那么相信苏知府就算了。
晏总兵呢?
那也是皇家的人。
在文瑞看来,顺昌国如今的乱象,就是从皇家开始。
先皇趁着武勇王爷打仗的时候夺权上位。
之后一边安抚一边拉拢朝臣,为了让朝臣们拥戴他,更是许下无数好处。
对于官员等人徇私舞弊,更是装作看不到。
现在的皇帝登基,不重振朝纲就算了。
甚至纵容底下人贪赃枉法。
对于武勇王爷,既不敢赶尽杀绝,也不敢直接抵抗。
甚至想把皋青州跟广乐府割让给亲叔叔,来换取一段时间的和平。
这也是文瑞当年执意谋逆的原因。
当然,他来到皋青州没多久,这位晏总兵就来了。
所以他对这位并不熟悉。
可皇家人的做派,他实在受够了。
看着他草木皆惊的样子,崔刚捷完全没话说。
然而苏知府已经走到明间前,身边云喜绿兰直接打了帘子进来。
苏清半点不把自己当外人,笑眯眯道:“两位聊的可好?”
再看后面跟着两个武将。
文瑞硬气道:“不好,还请诸位回去吧。”
苏清并不言语,坐到崔大人让出的位置,又笑:“客至,怎么能赶人。”
“来人,上茶。”
???这合理吗?!
你有些太不把自己当外人了!
旁边众人也不知道该不该上茶,外面已然有差役围住。
只要文大人一声令下,他们便进来救人。
只有苏清淡然自若,对晏总兵连飞扬道:“我想跟文大人单独聊聊。”
其实就是同晏总兵说的。
以晏铮州的身份,不应该过来的。
但就算有连飞扬陪同,他也觉得还有危险,这才同行。
苏清又道:“你们都在门外,不会出问题的。”
说着,还看了看文大人清瘦的身子骨。
总感觉吧,她推一把对方,对方就能倒下。
见此,晏铮州才勉强点头:“我就在门外。”
而文大人已经气的要命。
这女子!
怎么能小看自己!
苏清又对外面差役等人道:“想想自己妻儿老小,不到万不得已,何必将他们送上绝路。”
“我苏清的名号,你们难道没听说过?”
众人自然听过。
甚至听过无数遍。
苏清苏知府。
也是让武勇王爷彻底落败的重要原因之一。
不过谁也没想到,这真是个极为年轻的女子。
身量高挑,目光明亮,整个人带着说不清朝气,让人看着她,就知道她心有成算。
文瑞也一样,他让众人退下,连崔大人也只能出了房门。
明间本来就是待客用的,房门很少关严,这会缺罕见关门闭户,隔绝里面的声音。
房间内静默无声,还是苏清喝了口刚端上来的茶。
就听文大人道:“苏大人不怕我下毒?”
苏清笑:“何必呢,想要打起来,不至于用这种方法,我与您无冤无仇,甚至还是您的恩人。”
恩人?
从何说起?
苏清直接道:“若不是我,你对崔大人的愧疚,只怕更深,这不算恩人吗。”
算是算。
但哪有人直接说出来的。
苏清放下茶杯,笑着道:“其实我过来,是有一事相求。”
“我想问问,谋逆造反,是一种什么感觉。”
此言一出,文瑞直接站起来,本就瘦弱的身子,这会气的真的要吐血。
“苏大人!你这是在取笑在下吗?!”
苏清看着对方的眼睛:“不是,是想学学经验。”
学经验。
造反的经验。
苏清说的真挚,文瑞却不相信。
谁料苏清又道:“朝中有人建议,我来做皋青州知州。”
“但是却被驳回了,等到明年会试结束,还会有知府顶替我广乐府知府的位置。”
文瑞直言:“迟早的事。你若有家世还好,看在你家族的面子上,也不管你是男是女,能占着位置即可。没有根基,还是个女子,他们怎么能忍。”
不论是他,还是崔大人。
以及朝中很多官员。
不都是这样吗。
做出点什么事,都被人抢占了,还百般羞辱。
就拿京城跟依松县失守来说。
京城失守,要举全国之力让皇上太后早日回去。
回就回吧,京城确实重要。
但之后呢?依松县的问题,像是消失不见一般,那边根本不着急。
甚至不让之前的兵将过来。
简直自私到极点。
这种情况下,苏清在广乐府乃至皋青州的所有贡献,迟早会被人吃下。
明年会试,新的一批官员出现,也就到头了。
等会。
是因为这样,所以才想造反吗?
若苏清手握广乐府跟皋青州两地,再不行退守皋青州也是可行的。
甚至以江隔开,江北县再往北的地方,都是苏清的?!
提到这个,文瑞兴奋了。
“以你的能力,让这两地百姓过上好日子,肯定很简单。”
“到时候,也不会有人把你换掉。”
文瑞越说越高兴。
他不是不信任苏清的能力。
更不是不信她的人品。
若能永久待在皋青州,那可太好了!
不过文瑞又深吸口气:“不行,我们兵力不够。”
说着,看了看门外:“晏总兵太厉害了。”
只要有这位总兵大人在。
很难跟他对抗。
苏清莞尔一笑:“他也加入呢。”
???
“他跟武勇王爷的处境,何其相似。”
“你以为朝廷不忌惮吗。”
这件事不用多说,文瑞自然明白。
朝中早就想让晏总兵回京了,是他自己没回去而已。
那?!
有苏知府,有晏总兵。
别说皋青州,那广乐府也在手中了!
提别的,文瑞或许还没什么想法。
提到造反,他可太高兴了。
就算不能救顺昌国所有百姓,能救这两地百姓,也是好的啊。
文大人又冷静下来。
若总兵真的答应,此刻就不应该在门外,而是在里面详谈。
苏清稍稍诧异,文大人还有敏锐的时候。
苏清笑:“现在还没答应,就算他不答应,被召回京城,情况也差不多。”
“我的想法是,无论广乐府还是皋青州各县,都换成自己人。”
其他的不用多说。
到时候无论谁来,都顶替不了他们的位置。
苏清即使不当名义上的知州知府,那也是实际的掌权人。
这样真的能行吗?
文瑞半信半疑,却听苏知府道:“你现在能做的,只有相信我。”
“好好活着,好好经营皋青州,这对你也没什么不好的,不是吗。”
不得不说。
苏知府的话,显然比崔大人更有吸引力。
可直接全信,又显得人很蠢。
过了好一会儿,文瑞才道:“此事容在下好好想想。”
苏清并不着急,起身道:“我比你更想掌握广乐皋青两地,广乐府是我心血,你觉得我交给不信任的人吗?”
是啊。
自己勉强维持住皋青州州城,都不愿意放手,何况广乐府那边。
到此刻,文瑞已经信了五六分。
如果苏清跟自己有同样的目标,那跟她合作,确实可行。
表面臣服顺昌国,实际上却把这两地的官吏掌握在自己手中。
得到恰当的机会,直接从顺昌国分开。
只有要兵力支持他们,这点并不难办。
反正山高皇帝远,皇上未必在意。
这种情况下,晏总兵要是能回京,对他们来说更有好处。
当然了,如果晏总兵能加入,那就最好了。
文瑞对顺昌国的恨意,以及谋逆的想法,已经呼之欲出。
朝廷伤他之深,确实让人叹息。
古话也说,君不正,臣投外国,想来文瑞就是这个想法?
苏清离开,崔大人却没走,他还要留下来游说文瑞。
如果能说通文瑞。
那皋青州州城跟苏知府带来的人,便能顺利交接,两方合作。
如果说不通。
州城必然有一场战事。
战事的结果不言而喻。
他们这些人肯定活不了,还会给千疮百孔的州城带来战争。
崔刚捷更是苦口婆心。
他虽然不能保证,朝廷一定让苏大人继续广乐府跟皋青州。
但他极力夸赞苏知府,让文大人相信她。
“她真的很厉害。”
“凡事都能未雨绸缪。”
说到这,崔刚捷又挠挠头:“对了,我也劝不了太久,说话间就到七月份。”
“我赶紧回去,准备依松县秋收啊。”
文大人无语。
能不能别炫耀了。
他也想让治下百姓安居乐业,当个好官啊。
住在阎协守家中的苏清,云喜绿兰,则难得悠闲。
不过他们不好出门的,否则州城百姓就会凑过来围观。
女的当知府,他们没见过。
爱民如子的官员,他们也没见过。
两者竟然合二为一。
更没见过了。
所以定要好好瞧瞧的。
他们心里难免有所期盼。
这个官员,能不能给他们带来好日子。
苏清为了不被围观,基本都在院子里晒太阳。
身边的连飞扬还好,他有些坐不住,总要出去。
晏总兵就不同了,自从见过文大人,他便时不时看向苏清,眼神带着无奈。
自战事平息后,两人见面虽多,但远不如打仗时交流频繁。
尤其是信件往来,苏清也越来越收敛情绪。
像那种,收集各地民生情况,以及黎民之苦,写信再寄给他的情况,已经全然消失。
而信中的隐含意思,也再也没表露出一丝。
除了这次见文瑞文大人。
这位文大人看着“弱柳扶风”。
其实一心造反。
能把他说动。
那苏清讲的是什么?
其他人不知道。
晏铮州却是清楚一二的。
苏清当时的信件,他看一封烧一封
既是不赞同,也是保护她。
那些信流出去,苏清或许就再无回头路。
当然,她或许也不需要回头路。
晏铮州坐在一旁,罕见放空。
她的胆子,比很多人都大。
甚至刚把她的想法,告诉皇上的亲弟。
等云喜绿兰也忍不住出去玩,只剩下打盹的苏清跟晏铮州。
晏铮州才开口:“这里应该不会打仗。”
这是肯定句。
苏清把书放一旁,坐直身子:“嗯。”
“你跟文大人说了什么。”
苏清笑:“你真要听啊。”
一问一答,说了什么已经不重要了。
晏铮州张张嘴,最后道:“朝中或许没。”
“没那么糟?”苏清笑,“你都快回京了,还说这些干什么。”
没错,晏铮州快回京了。
事实上,他在去年年底就该回去的。
一直拖了半年时间。
如今皋青州也已经摆平,京城那边无论用什么方法,都会让他回去的。
以前让晏总兵回京。
还要担心武勇王爷割地自治。
现在障碍扫平。
皋青州的叛军都没剩什么。
必然让他赶紧回京啊。
这是大家都知道的。
唯一不知道的。
那就是此地没了武勇王爷。
来了个更“难缠”的苏清。
如今两地官吏,民心,都是她的。
唯一欠缺就是兵权。
等自己一走,她肯定能培养出合适的人手。
广乐府府学那边,也有不少兵家苗子。
她手底下武捕头的儿子,甚至她跟连飞扬,文千户等人的关系。
足以让她有自己的兵力。
跟她打,远比跟武勇王爷打要难得多。
再说了。
到时候京城会不会放他出来,还不好说。
晏铮州缓缓开口:“到时候,这两地就再也不属于顺昌国。”
六月下旬的下午,天气格外炎热。
突然一瞬间,像是蝉鸣都消失几秒。
“对啊,是这样。”
但只是这样吗。
苏清想到梅娘的家乡,想到叶山鸣的家乡。
还有周围很多很多地方。
即使这个时空很多朝廷,跟她那个时代不同。
但相同的文化,相同的习俗,相同的华夏文明。
让她在果决之余,稍显不忍心。
看着国家分裂这种情况。
她有些做不到。
所以,还有其他选择的。
苏清没有继续说下去,反而讲起另一件事。
“晏总兵,咱们来打个赌吧。”
晏铮州没说话,苏清就当她默认了。
苏清勾勾手指,让晏铮州坐到自己身边,这才道:“如果你回京之后不被打压,我今年年底被召到京城述职时,广乐府知府位置不变。”
“这两件事里,有一件事没有达成,那就是你赢了。”
“如果两件事都成真,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至于是什么事,以后再说。
晏铮州并未回答。
因为他们都知道,作为抵抗叛军的两个功臣。
一定会被卸磨杀驴。
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苏清见他不答,故意凑在他耳边,温热的气息洒在他耳侧:“你也知道答案,不是吗?”
晏铮州皱眉起身,并不算愉快地盯着苏清。
你是有未婚夫的人。
苏清被他反应搞的有点懵。
她猜错了?
晏铮州理智却在挣扎。
你一个有未婚夫的人,做这些是干什么。
把他当什么了?
明知道这个赌自己不会赢。
晏铮州道:“好,我答应。”
说罢,直接转身离开。
之后三五日都没出现。
苏清百思不得其解。
隐下其他事情,问连飞扬他们总兵的去向。
连飞扬摸不着头脑:“去剿匪了啊。皋青州内匪贼没剩多少了,这是最后一支了。”
“不过总兵大人说走就走,连我都没带。”
苏清挑挑眉,就见连飞扬挠头笑:“对了,我跟总兵大人,很快就回京了。临走之前,有件事想同你讲。”
这种语气让苏清有些疑惑。
连飞扬先是郑重问道:“你对自己的婚事,有没有什么想法?”
“倘若可以,考虑考虑我?”
连飞扬本就活泼,话头一开,恨不得把自己祖宗十八代都报出来。
他祖父就是镇守京城的连老将军。
祖上都是一路军功走出来的。
等连飞扬回京,必然也会加官进爵,不算辱没祖先名号。
而他现在也就剩最后一个愿望。
娶一个冰雪聪明的媳妇儿!
苏清。
就是他见过最聪明的那个。
所以他想求娶。
只说这些就算了。
关键连飞扬又加了一句:“我知道你跟顾举人还有婚事,但婚事归婚事,还可以退的!”
“你要是觉得不好意思,我去操办,绝对给他找个家世定好的岳家,不亏待他!”
苏清欲言又止。
想回答连飞扬,又想到带了些愤怒晏铮州。
等会?!
他是觉得自己有婚约的情况下,还故意跟他亲近吗?
自己那个态度,好像故意让他跟自己谋反的坏女人啊。
不顾自己有未婚夫的那种。
苏清就差以头抢地了。
她真没有。
当然了,还是解决眼前的麻烦为好。
苏清的答案肯定是不行。
先不说她没这个想法。
再者,对于自己的婚事,她还有另一个想法。
对于苏清的拒绝,连飞扬并不意外。
他临走之前这样说,也是了结自己一桩心愿。
话是这么讲,连飞扬却还是舍不得。
像苏清这样的女子,谁不想跟她成亲。
这么想着,连飞扬便连连叹气。
这种事不能同其他人讲,容易影响苏清清誉。
也就只好跟嘴最严的晏总兵唉声叹气。
“那个顾举人,到底哪里好了。不就占了个先来的机会。”
“如果我是他,我早八百年成亲了,拖拖拉拉的,肯定有问题。”
“他不想成亲就退婚啊!别人想啊。”
“你说是不是,晏总兵。”
晏铮州没说话,径直走开。
???
他有这么烦人吗?!
苏清正要出门,迎面看到晏总兵。
本想解释,最后挑眉道:“文大人送信,让我们过去一趟。”
在崔大人苦心劝诫下。
文瑞终于松口。
他愿意交出州城权柄,并直接投诚。
投苏清。
苏清跟晏铮州听着,两人表情不一。
苏清笑道:“别说投我,朝中并未下令,让我掌管此地。”
“你跟我回广乐府吧,做个随从,戴罪立功。”
曾经参与叛乱的人。
不仅不下狱,还做知府随从。
这是罪吗?
苏清还道:“想来朝中也能理解。”
文瑞心里想。
朝廷怎么可能理解。
自己身份太特殊了。
苏清直接出主意:“写封告罪的文书,以示天下,证明是皇上功德,皇上大度。”
“不仅如此,还号召天下其他各地叛军叛党,早日归降的好。
这样一来,皇上便不好明面上动他。
不给那些叛军乱党退路。
那情况就会更难控制。
咱们的皇上,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性子。
大概率不会计较。
“总兵大人,您说呢。”
晏铮州还能怎么说。
苏清虽没见过皇上,却已经摸清对方的性格。
她这份洞察人心的本事,世间罕有。
文瑞等人连连点头。
既然投诚了,那他们也没什么说的。
就是这州城,不能没人管啊。
苏清目光看向急着回依松县的崔刚捷崔大人。
“不如就让崔大人代管一段时日。”
不等崔刚捷反对,苏清就道:“暂且顶顶,八月中旬下旬才收粮食。”
“到时候我肯定找人替你。”
现在才六月底。
还有一个多月呢。
文瑞也点头,交给崔大人,他还是很放心的。
至于自己跟家人,就跟着苏大人去广乐府。
双方谈成。
让整个州城都松口气。
若他们打起来,百姓们倒也不慌张。
毕竟这里的人都习惯了。
现在不打,反而觉得十分庆幸。
皋青州州城的权力交接,进行的极为顺利。
崔大人几乎冷着脸接手这里的差事。
除了不能换人的岗位外,其他官员都跟着苏大人去广乐府。
说是戴罪立功,其实是换个地方做官。
而那些地方的官员,将一步步从广乐府转移至皋青州。
苏清做这些事,基本没瞒着晏铮州。
等两边官员交换完毕。
这两地就完全在她手中,根本用不了多长时间。
等到七月初九,苏清等人就要离开。
从四月份过来,已经三个月了。
除了已经被砍头的恶吏,还有留守在州城的崔大人之外。
其他人好像都挺高兴的?
州城百姓太太平平渡过这一关。
六个县的百姓分到土地房屋,换了新官吏上来。
在永晟五年的下半年里。
他们终于要迎来新生活了。
崔大人一路远送,还跟苏知府道:“大人,快些找人替我啊!”
苏清漫不经心答应。
看的崔大人有些嘀咕。
真的!
管着这个州城,真不如他的依松县啊。
他的依松县发展得多好?
你们看不出来吗?
永晟五年,七月十四。
苏清,晏铮州,文瑞等人从皋青州离开,到达广乐府第一个县,依松县。
这个被崔大人心心念念的县城。
文瑞终于看到它的全貌。
从先皇最后一年,到如今永晟五年。
六年时间里,几乎一半时间里,都在叛军手中。
此地的萧索,大家都预料的到。
但走近才发现,依松县百姓的精气神,跟皋青州那边完全不同。
他们店铺里摆满货物,农户们在耕田种地。
人人都在谈论新买的农具,以及便宜租用的耕牛。
刚打完仗,他们有钱吗?
文瑞道:“崔大人说过,是府城拨的钱拨的粮。”
所以依松县百姓可以不慌不忙渡过战后最难过的一年。
他们不用担心吃饭,不用担心田地。
只要按部就班做自己的事即可。
衙门附近不仅有施粥施粮的,还有施药的。
从南江县来的医护告诉他们,食物水源要洁净,主意健康云云。
这一幕幕景象,看得文瑞等人热泪盈眶。
像是假的。
但又是真的。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看不到这种场景了。
如果广乐府各地,都像依松县这般。
那他愿意跟着苏大人造反!
他非常愿意!
再去尚口县,江北县,南江县。
文瑞早就下定决心。
就算苏清让他去刺杀皇帝,他都能做的。
这就是他理想中的百姓生活,就是他理想中的世界。
苏清都忍不住道:“这才哪到哪。”
哪到哪?!
南江县这地方,抵得上很多府城了吧。
看看这码头,看看这络绎不绝的商船。
还有宽阔的街道。
此地百姓衣着,都比一般地方要好些。
文瑞夸了又夸,恨不得永远住在这。
而苏清也道:“你们就住在这吧。”
文瑞等人诧异。
住南江县,不用去府城吗?
苏清摇摇头:“暂时不用去。”
那边情况更复杂,她的人还是在南江县为好。
等苏清安顿好文瑞等官吏。
梅娘朱婶娘他们也帮着安顿家眷,她才终于腾出时间。
这次腾出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