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南江县,苏清的日子变得清闲许多。
这里有费开宇跟祝芳洁两人,手底下从书里到差役,甚至各村村长乡勇,基本都是苏清的人,大事小情都不用她操心。
而且梅娘心疼她,每日都做各种好吃的,说让她长胖些才好。
不过最让苏清惊喜的,还是弟弟苏澄。
苏澄今年已经九岁,从五岁开始读书,至今正好四年。
四书五经他读了大半不说,书房里诸子百家的书籍也看了不少。
年近九岁,就已经能做文章了。
以苏清如今的眼里来看,已然不错。
只是这手字,分明是学她。
苏清觉得好笑,让弟弟继续读:“等你再大些,就能帮姐姐了。”
苏澄一个劲点头。
他的榜样就是自己姐姐!
苏澄情况不错。
今年十四岁的苏溪稍显逊色,而且整个人话不多。
应该是小时候被他爹打得狠了。
好在读书还算用功,明年就能试试童试,若能考出来,他跟他娘日子会更好些。
对比苏家孩子,梅家两兄妹则活泼不少。
去年刚来的时候,两人看着又黑又瘦,现在养的白白胖胖,性子也跟在家时一样。
故而在白家学医,不仅学了医书,还交到不少好朋友。
平日就是他们两个带着苏澄苏溪出去玩。
南江县太平安稳。
孩子们结伴出去玩,也不是什么大事。
梅娘感慨道:“我就说,他们小时候也没那么小心翼翼,看来在家的时候,是饿狠了。”
苏清点头,又道:“娘你放心,我托了叶家商行,他们有车马咱们老家通民府,那边现在不缺吃穿。”
梅娘诧异。
平日都是她管老家的事。
不管夫家还是娘家,也都有寄银子寄衣料。
没想到女儿又添了层保障。
苏清之前是不管的。
但表弟表妹过来,让她更加意识到老家情况艰难。
不管外祖还是祖母。
他们都是轻易不张口的。
还是这边主动点好。
外面世道艰难,他们视而不见。
梅娘搂着女儿,家里上上下下,都是女儿撑起来。
她如何不为清清骄傲。
闲适的日子很快过去。
暂管皋青州的崔大人时不时来信,想找人接替。
“大人派人来需要时间,交接也需要时间。”
“现在都七月二十了,大人您选好合适的人了吗?”
苏清无奈。
好好的皋青州不要,就惦记依松县的粮食。
但苏清也明白。
崔大人做事有始有终,他想看到依松县的丰收,也想让当地百姓过得更好。
可她手头真的没人啊。
皋青州需要官员。
南江县这边也需要再安排人手。
马上就是乡试,代县令费开宇,应该要去考举人了。
苏清把费开宇喊到书房,聊的也是这件事。
没想到对方一脸愁容,说出来的话,也让苏清有些吃惊。
“大人,我能不能不去考举人了。”费开宇直接道。
苏清诧异道:“怎么了?没复习好?”
大考之前临阵退缩,也是有的。
费开宇也不跟苏大人客气,直接坐下来道:“是觉得没什么用处。”
“大人,按照科举出题之法,来考四书五经。真的能当个好官吗?”
“就那个考法,真的能选出合适的人才吗?尤其是如今的状况。”
费开宇并不是否认四书五经,否则这些经典。
而是在经历那么多事后,发现读书很重要,但重要的不是为了科举,而是学到里面的至理名言。
费开宇说了一大通,自己都觉得语无伦次。
苏清则道:“不管怎么样,如今科举选拔人才,还是无可替代的。”
“你要想好了,不考乡试,只做此地县令,以后极难升迁。”
“若能考上,不管以后我在不在这,你都有机会再进一步。”
这也是费开宇纠结的地方。
倘若苏大人一辈子都在广乐府就好了。
那样他做什么都可以。
考不考举人,区别也不大。
反正都是守令爱民。
苏大人怎么就不能成为广乐府的土皇帝呢!
这个想法一出,费开宇就觉得自己大逆不道。
但思索良久,他还是放弃了。
什么科举,他不去了。
“大人,以后您不管去哪,都让我当您的书吏吧。”费开宇一脸恳切,“只要有您一句话,给我状元我都不当!”
对费开宇来说,如果几年前有人告诉他,他会放弃科举,那他肯定不会信的。
这可是改变人生命运的机会。
他们终其一生,都在追寻这个目标。
现在对他来说,却不是这样的。
秀才的也好,举人也好。
甚至没有功名的人也行。
只要能守令爱民,能让地方稳定,百姓安稳度日,都是好的。
而他费开宇想做的,正是这些。
南江县新落户的百姓,刚刚开耕的田地。
以及如今药材成了规模,但还要遏制百姓只种药不种田。
这些事,才是更关键的。
可他心里也怕啊。
等苏大人离开这,那他这个县令也是做不成的。
所以说。
只要大人开口,以后让自己做她随从,那他心里就有底气了!
苏清听的哭笑不得。
哪有一心想做随从书吏的。
可费开宇的想法,倒是跟远在皋青州的崔大人异曲同工。
想到皋青州,苏清笑着对费开宇道:“那我知道该怎么办了。”
什么意思?
费开宇根本不知发生了什么,他迷迷瞪瞪回衙门大堂。
路过县丞堂的时候,正好看到祝县丞在办公,连忙过去说话。
两人共事虽久,但这种不科举的想法,却是头一次讲。
费开宇讲完,祝芳洁脸色不算好,只冷声道:“知道了。”
知道了?
就知道了?
我放弃了什么,你知道吗?!
祝芳洁何等聪明,也不客气:“那是不是要夸夸你,放弃了我等没有的机会?”
放不放弃科举,对祝芳洁来说不重要。
重要的是,在自己面前搞的有多大牺牲一样。
费开宇不说话了,忽的有些愧疚。
祝芳洁挥挥手:“跟你无关,不用这般。”
祝芳洁向来是对事不对人的。
这般性格,费开宇着实敬佩。
不过很快,苏大人对他们的安排,让两人都带了惊喜。
苏清打算,让费开宇去皋青州管事。
当然,并非做那里的知州,苏清可没认命知州的权力。
只是让他过去,接替崔大人手头的事,并且成为皋青州一城六县,实际的“地头蛇”。
说白了。
就是有知州的权,但没有知州的名。
甚至连县令的名号都没有。
还不能跟在苏知府左右。
即使这样,费开宇还是极为惊喜。
他科举都不考了,还在乎这些。
他知道皋青州的情况,更知道那边经历了什么。
若是能给当地百姓带来一些改变,他肯定愿意的。
南江县衙门上的守令爱民四个大字,他是真的记到心里。
而且能被派过来,就证明是苏大人的心腹啊!
他能不惊喜吗?!
而祝芳洁,也会从县丞成为县令。
苏清道:“暂代县令,但我会给朝廷上书,请皇上同意。”
要说广乐府如今,已经有不少女书吏。
毕竟自南江县开始,苏清再做知府后,各地都有效仿。
但职位最高的,就是在广乐府府衙的邬杉月邬户司。
不过任命她时,广乐府还是个烂摊子。
朝廷那边也不在意。
如今战事结束,还要再任命一个女县令。
想来京城那边的儒生们,必然有话要说的。
苏清直言:“这是场硬仗,真正的县令任令下来,还需要时间。”
“要耐心,还不能被抓住错漏。”
祝芳洁立刻点头。
给了她这个机会。
她肯定不会放过的,更不会让人夺了去。
可祝芳洁明显还有个疑问。
费开宇忽然道:“不对,苏大人!”
“您让我去考科举,就是给祝大人让位对不对!”
苏清挑眉:“考完秀才考举人,这不是应该的吗。谁能想到你不愿意去。”
说起来。
祝芳洁这条路才是最稳当的。
先在户房做书吏,之后去吏房也做过一段时间。
等邬杉月去府城,她便是户房主事。
再后面职位有所变动。
她顶了费开宇的职位成了祝县丞。
现在一年过去,稳稳当当做代县令。
以这份资历送到京城,也是挑不出什么大错的。
不过苏清没想到,费开宇不想考举人,还要待在这。
还好,皋青州那边缺人。
否则真的难办。
祝芳洁难免眼眶带泪。
她没想到,苏大人考虑的这样周到。
更没想到,她的想法也被苏大人看在眼中,记在心里。
回到南江县的家中,祝芳洁点燃烛火,独自坐在黑夜当中。
永晟三年,三四月份那会。
她跟着母亲来到南江县的亲戚家,目的是给她寻门亲事。
毕竟在老家山阳府,她的名声已经没了。
肯定找不到好人家。
原因就是,她不想嫁给痴傻的未婚夫。
所谓的未婚夫,从小痴傻,却是瞒着她家,连哄带骗定了娃娃亲。
那一年她才三岁。
等家人得知未婚夫是傻子时,她已经十三了。
当时的她读书明理,自然拒绝。
可家里人斟酌再三,说婚事已定不能退。
而且对方家里良田千顷,财力丰厚,嫁过去不会吃亏。
祝芳洁从小聪慧,自然知道家人为什么同意。
无非看上对方丰厚的彩礼。
可她执意不嫁,一直到拖到十七八。
那家硬是要求娶,甚至想直接抢人。
祝芳洁宁愿上吊也不从的。
还是母亲心软,带着她来到广乐府的亲戚家。
这家亲戚说,此地知县是女子,应该能庇护她,再寻一门亲事,那边就能罢休。
可她没有听话,而是自己偷偷跑去应招衙门书吏。
母亲跟这家亲戚都目瞪口呆,极为不解。
母亲因此还生了场病。
要不是苏大人亲自去看,她肯定不能留在衙门。
但接下来的事,还是让母亲跟亲戚不能理解。
衙门进出的都是男子。
总共加起来,也就邬主事以及她的丫鬟,还有新招来的两个女书吏。
这让本就觉得她有娃娃亲的人家更不愿意。
想要找上门的,多是些要软饭硬吃,不是正经人的。
所以母亲好说歹说,让她辞掉书吏的差事,不如回家算了。
见她一直不同意,老家又有人来接。
祝芳洁的母亲只好垂泪离开。
这家亲戚也借口给她另租了房子。
祝芳洁直接搬家,自己付了租金,住到独门独户的小院里。
直到。
她当上县丞。
“芳姐,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祝芳洁的爹娘走过来,脸上带着和蔼地笑意:“快,家里都没吃饭,就等着你呢。”
祝芳洁小院对面,是个两进的房子。
她全家在去年搬过来的。
因老家山阳府粮价飞涨,家里日渐入不敷出,只能另寻出路。
这倒跟所谓的傻子娃娃亲没什么关系。
那家在看到祝芳洁当了书吏后,就直接了当退亲了。
说什么自己家丢不起这个人。
然而去年,祝芳洁当上南江县县丞。
先是傻子家去祝家求和。
之后是祝家主动搬到南江县。
他们本想让芳姐与他们同住。
祝芳洁自然拒绝,说自己一个人住习惯了。
所以家里就在对门寻了个房子。
而那家亲戚自不用说,现在也是亲热极了。
只是当了县丞。
家里态度就一百八十度转弯。
祝芳洁知道他们的想法,完全不主动不拒绝,更不会用身份帮他们谋利。
但所有人都知道,她这个祝县丞只要在一日,这家里的日子,就会极为太平。
所以她成了这个家的家主。
不满她要退婚的爹。
埋怨她要当书吏的娘。
只有恭恭敬敬的份。
即使她回来的很晚,也要全家等着一起吃饭。
与自己便利的事,祝芳洁也不会拒绝。
只是她有点恶作剧的心态。
等这几家,知道她要当县令了,会不会更谄媚。
算了。
也没什么意思。
有功夫不如多建几个药材作坊。
听苏大人的,他们这里不仅要生产药材,还要做药材加工。
不过这饭嘛,还是要吃的。
“走吧。”祝芳洁开口道。
吃饱饭,继续办公。
祝家一片太平。
费开宇家里则鸡飞狗跳的。
得知他不去考举人,反而要去皋青州“闯荡闯荡”。
家里人只抹眼泪。
这怎么可以啊。
家里这么艰难,全靠他当县令之后,日子好过些。
现在不去考举人更进一步。
反而连县令都不当了,直接去什么皋青州
那边什么情况,你不知道吗?
十室九空,哀鸿遍野啊。
费开宇却道:“苏知府从那边回来,情况已经没那样差了。”
“那你过去,可有什么官职?”家人问道。
这肯定没有。
广乐府任命一个县令,尚需皇上允准。
何况皋青州的事。
费开宇并不解释太多,只道:“我是辞了官职,去那边看看有没有什么事情可做,自然是无官无职的。”
果然,这话让费家心如死灰。
只是他们都知道,谁都劝不动眼前人。
还好他们在老家的粮田药材田都不错,吃喝过日子肯定没问题。
但想指望费开宇大富大贵,是不大可能啊。
人家做官,都是越做越大。
费开宇这不仅不当官了,还不考科举。
谁不头疼。
永晟五年,七月二十四。
费开宇离开,祝芳洁当上南江县县令。
费开宇的去向,多数人都不知道。
但有一个女县令的出现,即使只是代县令。
还是让周围州府震动。
一个女的就算了。
怎么又来一个?!
还直接当地方长官!?
就连广乐府内部,也有所讨论。
更让他们诧异的是。
在苏清去往府城之前,对祝芳洁道:“马上八月份,想来很快就要准备明年童试。”
“今年童试,允许女子报名参加。”
“皇上重视科举,咱们必要响应的。”
不对吧?
皇上重视科举,也不是这种重视法吧?!
人家没说过,让女子也报名参加吧?!
这对吗?
无数人满头问号。
苏清留下重磅消息,施施然去往府城。
她相信祝县令可以处理。
而且只有她去了府城,才能压制广乐府之内的反对声音。
至于周围其他地方的嘀咕。
那也要等她在府城衙门了,再跟他们一一争辩。
对祝芳洁当县令,以及女子可以参加童试的消息。
隔壁山阳府的反应自然最大。
原因无他,这女子是山阳府出身,还因抗婚离开。
她本就给当地女子带来极为不好的影响。
现在不仅当了县令,还要招其他女的。
实在是令人发指。
情况是这样的。
山阳府其他女子见祝芳洁抗婚之后,不仅没有恶果,反而越过越好。
整个家族都听她的,甚至追随她去了南江县。
连退婚的傻子未婚夫一家,也对她毕恭毕敬,就差当亲戚走动了。
说好的退婚之后,一辈子就完了。
说好的不听爹娘的话,就没有好前程的。
这怎么说的,跟现实完全不同啊。
一时间,山阳府女子女学兴起。
家里只有女儿的人家最为高兴,恨不得女儿立刻读书成才,当官发家。
至于女子们,自然手不释卷,个个都要读四书五经。
用山阳府知府的话来说:“人心躁动,不堪入目。”
“女子风气败坏至此,皆因祝芳洁!”
所以山阳府知府最反对祝芳洁当县令,代县令都不行!
八月初一,苏清刚到府衙,就看到文书堆山码海的。
隔壁山阳府,石纹州,巴竹府等地,纷纷送来信函。
基本都是斥责苏清所为。
什么纲常伦理,什么三纲五常,什么祖宗之法。
总之一句话。
祝芳洁当县令?
不行。
女子参加童试。
更不行。
山阳府沈知府,就差指着她鼻子骂了。
面对这样多的文书,苏清面不改色。
在她提出这件事的时候,就预料到顺昌国其他地方的反应。
但那些地方如何,她并不怎么在意。
而是让吏司主事魏来帮她看看,广乐府那些官吏强烈反对。
“抱怨几句的,不必多管。”
“心有怨恨的,在年内换掉。”
苏清直接道。
深耕在府城的魏吏司一直低调。
可他自苏清当县令起,就是心腹,自然听令。
魏吏司颇有些恍然大悟。
苏知府确实想提拔祝芳洁,也确实想开女子科举。
更能利用这件事。
来找出心有不满的官吏。
这些人藏得深,平时抓不到,现在倒是都跳出来了。
其实放在以前,苏清懒得管。
但现在情况不一样,她的目标也不一样。
自然要用些非常手段。
苏清回到府衙,先是看了这几个月的差事。
大体上没什么问题。
现在各县都在准备秋收,农具也准备的去齐全。
其中两县今年雨水过多,估计会减产,邬户司备好粮食,到时候看情况运过去。
好在这两地河堤修得不错,工司江主事很早就派人过去盯守,确实没出过事。
几个月的公文看完,苏清还是不能休息。
要把各州府知州知府来信回复了。
云喜绿兰就在旁边陪着,忍不住打盹,还是苏清把他们喊醒:“走吧,回房睡吧。”
出了书房,才看到漫天星辰,万籁俱寂。
第二日信函送出,苏清已然坐到大堂上。
听各部汇报差事。
罗主簿在旁边补充。
三班依旧是武捕头领着,没什么问题。
六房以魏吏司,邬户司,江工司为首。
众人说罢,准备充分的王学政终于能开口了。
王学政脸上既有欣喜,也有焦急。
欣喜是因为,八月十六秋闱在即。
广乐府这边,不论是前期准备,还是学生数量,甚至质量,都远超其他地方。
焦急,因为南江县允许女子参加童试。
不过他知道轻重,汇报的时候只说秋闱。
“京城礼部派来的巡考官主考官七月就已经来了,全都安排在贡院里休息。”
“以梁大人为首,对咱们广乐府秋闱筹备很满意。”
王学政说了许多,最后只隐晦提了嘴。
梁大人他们大体上满意,但对府学里的儒生太少,还是有些意见的。
好在参加科举的考生数量不少,成绩也优异,这才没说什么。
最后是,梁大人他们想见苏知府,问苏知府有没有时间。
礼部梁大人等人过来,苏清知道的,也有公文往来。
但还未正式见面。
算是由王学政牵头,双方见一见。
苏清点头,只道:“那由学政安排时间吧。”
接下来的秋闱确实很重要。
苏清也没打算糊弄。
但梁大人特意要找她见面,却是没想到的。
武捕头那边打听来消息。
说是礼部官员刚来的时候气势汹汹,明显是要挑刺的。
真正到地方了,态度反而温和不少,还夸广乐府治理有方。
不过南江县祝县令跟童试的消息传过来,又是另一回事。
苏清心道,这礼部梁大人他们,在这玩变脸呢。
看来要见她,多半因为祝书吏跟女子童试之事。
苏清既然做,就没打算收手。
尤其是山阳府知府的态度,更无关紧要。
看完人家又寄来的信件,苏清随手丢到一旁。
你们山阳府女子都在读书都想当官,关我什么事啊。
八月初九,正是个好日子。
王学政做了宴席,分别请苏知府跟京城梁大人他们吃酒。
当然,都知道苏知府不能喝酒,给她换成桂花蜜水,其他人也没有意见。
苏清欣然前往。
从京城来的礼部官员们,却多有讨论。
自苏清当了县令之后,他们就多次听过这人的名字。
她当知府,也算万众瞩目。
不过那时候皇上还在金陵,他们这些官员多半在地方,大家无暇想那么多。
现在战事没了。
京城那边,对此多番讨论。
隔三差五就要提一嘴。
不少人对苏清当广乐府知府,还是有意见的。
甚至包括梁大人。
作为礼部官员,他确实认为苏清当知府,并不合时宜。
只是很少有人知道,这位梁大人第一个任地,就是在通民府。
就是苏清的老家。
通民府民风淳朴,梁大人印象极佳。
故而对苏清是抱有善意的。
尤其是去年上京任职途中,路过通民府,眼前的景象几乎让他不敢置信。
原本民风淳朴,安居乐业的通民府,竟然变得匪盗丛生。
百姓日子过得极为艰难。
梁大人虽然知道,这不是一个地方的问题,难免感怀伤逝。
因这样的想法,对苏清抱着天然的亲近。
所以不管同僚们如何义愤填膺,他心情还好。
尤其到了广乐府后。
他们期间也路过本府几个县,发现一到广乐府地界,粮价物价,骤然降低。
问了就知道,都是本地府衙调节,不让奸商卖高价。
不过最让他们惊喜的,还是广乐府内的官道一直有人修缮。
所以坐着马车的官员们,终于没那样颠簸了。
尤其是经济较好的几个县,道路平坦笔直,都是这一两年修建的。
“进了广乐府,情况完全不同。”
“这里面竟然也无匪贼,更无流民。”
“人人安居乐业,多少年没见过这样的场景了。”
梁大人为首的考官们,都是饱读诗书的。
看了外面的情况,再看看此地风貌,对苏清这个知府自然没话说。
到了府城后,知道苏知府又去其他地方巡查了,心里也暗暗佩服。
美中不足的,就是府学里人员才杂,儒学生只有三分之一。
王学政再三解释,又给他们看了考生的报名人数,以及大家的文章。
这才让众人点头。
直到听见南江县消息传来。
不出意外的话,苏清给祝芳洁请令的文书,已经递上去了。
童试允许女子参加,消息也传到京城。
真不知京城那边如何震怒。
不过在梁大人安抚下,还是让大家冷静。
别的不说,就讲此地的安稳,他们也该听苏知府解释的。
从而有了这次宴会。
众人只见苏清这个年轻官员,笑眯眯走过来,看着如自家晚辈般亲切。
哎,谁家晚辈能有这种出息啊。
自家那些小子,一个比一个荒唐。
女孩家的,倒是没仔细看,只要女红品德不错就好,将来嫁个好人家,给家里增光添彩。
苏清笑着先行了礼,她到底是地方官员,京官都算她上司。
一一行礼,主人王学政安排众人分主宾坐下。
梁大人跟苏清在首位,其他人各自落座。
王学政十分开怀。
秋闱算是他的差事,更是他大展拳脚的时候。
尤其知道其他各地自顾不暇,对秋闱不算重视。
那更是他扬名的好机会啊。
王学政吃了些酒,美滋滋道:“苏大人还记得去徽州的赵知州吗。”
“他们今年遇了水患,秋闱差点停办。硬是东拼西凑,才把秋闱办起来,但很多考生家里都遭了灾,多半考不成了。”
王学政颇有些幸灾乐祸。
当初他想让赵知州带他走,因自己给的贿赂少,那人就是不带。
现在好了,露脸的反而是自己。
不过他刚说完,就见梁大人苏大人都看向他。
苏清甚至放下蜜水杯子,开口道:“不知那边百姓日子如何。”
“托人去问问,等秋收过后,若有余粮可以运过去些。”
此言一出,其中一礼部考官拱手,眼睛有些湿润:“苏大人此话当真?若广乐府能慷慨解囊,我徽州乡亲感激涕零。”
王学政冷汗直冒,吓得酒都醒了。
礼部官员多从科举中选出。
也是今上一贯作风。
而江南一带的科举人才,又不用多说。
他怎么就口无遮拦,嘲笑江南徽州的水患,而且江南那边有水患的,也不知徽州一地。
甚至梁大人老家也在那一带。
没等他找到借口,就听上司苏大人道:“当年广乐府战事,也是各地鼎力相助。”
“如今徽州一带有难,我等会尽绵薄之力。”
“王大人方才所说,倒是提醒我了。”
有苏知府这个台阶,王学政连连点头,赶紧找补几句,还道:“以江南学子的学问,必然能渡过此次难关。”
宴会气氛终于恢复,弹唱的戏子们也敢大喘气了。
梁大人等京官脸色稍缓,就听苏清当真把这事几下,让左右草拟文书出来。
真要捐粮啊?
苏知府确实大度,也确实一心为民。
王学政擦着头上的汗,感激涕零地看向自家上司。
救我性命啊!
多谢长官大人了!
苏清并未多讲,只跟梁大人讨论宴会上的戏曲,并聊些家常。
提到弟弟年幼时,苏清叹口气:“当时家里无人替父亲办差,我才匆匆当了主事。”
“也是机缘巧合,否则也不能养育幼弟,更不会有如今了。”
当年苏清能当上南江县主事。
其中一个原因,就是她是“子承父业”。
这在儒家看来,一定程度上符合伦理纲常。
一定要说的话,她不是男子。
不过替自己父亲履责,必然会被夸赞。
那问题来了。
这朝堂之上,这庙宇之外,有没有相同的情况。
想守住自己的家业,却苦于有没有男丁继承的。
若自己女儿能接替,也是条出路。
就像苏清这样。
苏清点到即止,并未往下说。
再者,她也不是说给这些人听的,而是让他们传回京城。
传到能从中获利的人耳朵里。
朋友们,自然越多越好。
相信全天下要靠女儿争权的不止一个。
想靠科举出身的女子,甚至家族也不止一个。
这些人拉拢过来。
不仅是她的护身符。
苏清笑着喝茶,更像他们各家的女儿侄女外甥女了。
要不回家看看?
儿子不成器,万一女儿成器呢?
当然,大家也只是暂时想想。
但这个念头只要存在,便谁也阻拦不了。
一顿席面吃过,第二日王学政便早早过来谢自家上司。
“下官真的冷汗都冒出来了,吃了几杯酒,就什么也不知道了。”王学政解释之后,再次谢过。
苏清道:“此事已然揭过,考官等人很快就要进贡院,你小心照顾,需要什么就同邬户司讲。”
学政连连点头。
不过他也有点好奇。
他们广乐府花销不小。
听说叶家花家的欠款也还清了。
这还没收秋税呢,哪来那么多钱啊。
是武器作坊卖农具挣的吗?
这点苏清就不解释了,让他好好办科举即可
至于农具那边,确实开始盈利。
但因为山阳府的铁矿价格越来越高,花家的生铁价格也越来越高。
他们卖农具的价格却又很低,想也知道没赚多少钱。
现在广乐府看着不错。
还是卖京城宝物卖的。
这本私账在祝芳洁跟苏清手中。
原本的三十六箱物件,送到京城五箱。
四月之前又送到叶山鸣手里九箱,晏总兵又往里添了些。
苏清离开府城这段日子,又运过去十箱。
反正总共算下来,南江县库房里,大概只剩八箱物件,以及苏清手里三百万两银子。
就算这样,其中一百万还要让武捕头派人,送到皋青州的费开宇处。
剩下的银子,用于武器作坊革新院,以及府内额外支出。
幸好有这份“意外之财”。
否则广乐府日子不会这样好过,更不能腾出手,帮徽州等地赈灾。
这些银子,曲折繁琐,弯弯绕绕。
也算用到百姓身上了?
好想再发一次财啊。
可惜让她发财的晏铮州,已经到京城了。
暂时没有消息传过来。
但以皇上的小心眼程度,他的日子肯定不过好。
反正不如在广乐府皋青州自在。
也不知道,他跟顾从斯有没有交际?
真别怪她恶趣味。
今日还看到顾从斯他爹了,也在为秋闱忙碌。
不过现在没有婚约关系,只是普通上下级罢了。
思绪刚放飞一会,苏清又把私账收好。
永晟五年,八月十六。
顺昌国秋闱开始。
今年本地秋闱共计两千三百七十九人参加。
五场考试,连考三日,八月十九中午出考场。
阅卷十日,八月二十九出成绩,三十放榜。
能不能考中,就看这三日了。
因皇上重视科举,顺昌国各地无论什么情况,都将秋闱当做头等要事。
顺昌国历经磨难。
一定能在科举考试里选拔出合适的人才,振兴朝纲。
皇上更会重用这批人才。
反正京城那边是这样讲的。
远在皋青州的费开宇甚至都听说了。
他现在已经接手皋青州州城以及各县差事。
当然明面上也只是个小小书吏。
手头却有苏大人尽量挤出来的一百两银子。
考虑到皋青州兑换不易,大人甚至给他送来现银。
大人说,让他着重收服皋青州十九处铁矿。
武捕头的大儿子,以及文千户手底下的士兵,都供他差遣。
还有文瑞等,极熟悉皋青州情况的官员老吏在暗处帮衬,他肯定会把铁矿握在手中的。
所以自己不科举,又有什么了?
照样有前途啊。
听皇上画大饼,不如听他们苏大人的!
远在府城打掩护的苏清,谁都看不出她背后在做什么“小动作”。
她这个四书五经都没看完的人,被请到贡院里面,进行最后的评卷。
今日八月二十九,考生的前三百名,大概已经排好顺序。
唯有前十,又或者说前三的名次,大家各有争执。
这种情况下请来知府坐镇,也是理所应当的。
考官等人,心里其实有些芥蒂。
苏知府处理政务是一把好手。
但于文章方面,是不是差了点。
她别说秋闱了,就算童试,也没参加过啊。
苏清心里好笑。
不会写,不代表不会看。
现代人的鉴赏能力,还用得着说?
语文课本上,哪一篇不是千古佳作。
再说了,她就算看不出什么,可作为广乐府知府的,这些人就要给这个面子。
苏清一篇篇看过去,还真能说个一二。
当然,也有说错的地方。
都不用她开口,便有夫子帮她找补,王学政更是连连点头,说苏知府果然上知天文下知地理。
云喜绿兰都看傻眼了。
之前没在府城,苏姐姐跟之前没区别。
现在官员环绕,大家也太阿谀奉承了吧!
怪不得苏姐姐说,要保持本心,不能被其他人言语迷惑。
苏清心里再次强调一遍这话,拱手对的学问最好的主考官梁大人道:“梁大人当年科举,是会试第四的成绩,我等望尘莫及。”
“如此专业的事,还是交给专业的人来吧。”
“主考官梁大人,请您来定。”
梁大人见苏清并非推脱作假,忍不住点头。
要说苏知府的眼力,实在不俗的。
对文章的看法也有独到见解。
没想到她却不揽权,也不恋权。
天底下的官员里有这般品性的,五个指头都数得过来。
难得,太难得了。
若天下的官员,又或者更高位的人,都能如此行事。
顺昌国何愁不太平,何愁不国泰民安。
广乐府的差事,办得实在让他神清气爽。
天底下所有差事,要是都能这样很顺利,那就好了啊。
没有勾心斗角,只想一心把事情办好!
冲着这份品性,回京之后,他都要帮苏知府说说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