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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作者:桃花白茶 当前章节:14265 字 更新时间:2026-5-26 19:09

朝廷三十万两赈灾银拨出。

让受灾等地心凉了半截。

三十万两银子,三个州府分,这哪里够用。

更不说领旨赈灾的,还是有名的风刮过。

意思就是,风刮到他跟前,带来一片叶子,都要受到家里把玩。

那这银子能有多少到灾区,实在不好说了。

不管怎么样,有总比没有好。

其实徽州周边一带很多官员,都认为皇上不会拨款的。

所以他们对赵知州的行为十分厌恶。

因一己之私,毁了三个州府的生计。

以苏知府的能力。

要是她来拨钱,这三十万两能买到的粮食,绝对能救活更多人。

好在苏知府让花家叶家捐钱,听说筹集三十多万两银子,已经托叶家去买粮。

还有他们广乐府过往的陈粮也凑了一部分。

这种时候别说陈粮了,能吃上饭就是好的。

一个是京城赈灾。

一个是广乐府捐粮,大家竟更期待地方上的粮食,也是罕见。

广乐府苏知府也没让他们失望。

十月下旬,第一批粮食陆陆续续出发。

叶家捐的银子虽没有花家多,但其中出的力,却是不少的。

他家更了解徽州一带情况,各地掌柜也知道哪里受灾严重。

有了这些消息,苏清就能更快运粮过去。

除了府衙户司副主事老杜之外,还找了今年新晋举人汪鹤,让他一同前去。

在家干活,等着被派官的汪鹤有些傻眼。

突然被知府大人重用,哪有不高兴的。

反正他本就不准备继续考会试的,现在出去办差,还能接触接触官场上的人。

苏清此举,也是为了考验他的能力品行。

让老杜帮忙看看他的具体情况。

安排好人手,他们便立刻出发。

在十一月前赶到受灾最严重的几个地方,在当地施粥施药,救济百姓。

很快,广乐府的名声就传播开。

但一时间,又被压了下来。

因为京城那边的赈灾粮也快到了,听说“风刮过”还被临时换下,换了个相对廉洁的官员。

至于皇上的反应?

梁公公的信里明写了。

苏大人!

你糊涂啊!

知道你好心,却也不能这样办事啊。

先一步筹款赈灾,就让皇上不满了。

只能赶紧拨钱出去。

钱花了,还受气,这谁受得了。

你的动作还那么快,赈灾粮赈灾的汤药也准备的妥当。

知道江南一带百姓怎么夸你的吗?

知道你如今的名声吗?

直接盖住皇上了!

皇上能忍吗?

这才赶紧换人赈灾,动作也快了些。

那里的百姓是没事了。

你呢?

你不要命了?

现在已经十一月。

马上就要进京述职,这个关口得罪皇上,得罪赵知州。

你日子不过了?

梁公公如此说,齐内官也是这个意思,他甚至劝苏清,不要带云喜跟绿兰进京。

至于顾从斯更不用讲,他语气虽然委婉,也说不要这样做了。

甚至一直没有联系的晏总兵都送来消息。

不对,他已经不是晏总兵了,现在要喊一句铮王爷。

只在兵部有些闲职,不负责具体差事。

他的兵权,就在上个月卸下。

晏铮州信里将此事草草带过,额外多说了太后的想法。

太后对苏清的行事自然同样不满。

但并未多讲,甚至有些维护之意。

再多的,也不再说了。

最后提了句,苏清的未婚夫顾举人在京城很受欢迎。

提醒她注意些。

看到这句话,苏清差点笑出声,随后着重看了太后有维护之意。

太后的的想法,也很值得玩味。

收起众人信件,该烧的烧,该存的存。

下个月才去京城述职,怕什么。

再说以皇上的性格,真的能做些什么吗?

苏清怎么觉得,这事不好说呢。

云喜绿兰整理好信件,又拿起山阳府知府那封:“大人,这封信呢。”

苏清直接道:“你们拆开,读给我听吧。”

她倒是听听,能有什么新花样。

果然,还是老一套。

甚至说什么,有些女子要到南江县考童试,把知府气的要命。

苏清听了只是笑:“可惜户籍不同,只有南江县男女可以在南江县考。”

什么借籍之类的,一律不准。

毕竟只是开始,不能闹的太厉害。

这些差事办完,苏清出发去武器作坊。

准确说是去革新院。

看看炼铁技术改进的怎么样了。

武器作坊依旧由蒋管事,窦工匠,弓夫子打理。

蒋管事负责具体运营,后两个负责技术方面。

“农具销量确实稳定,但只够工钱成本,盈利着实不多。”蒋管事苦恼道,“生铁价格一路涨高,也没办法。”

“我还派人去广右县花家二小姐管着的作坊去看了账,他们购买矿石的价格确实很高。”

等蒋管事细细说完,就见他满脸愁容。

因为生铁价格上涨,卖农具只是维持勉强收支。

对比之前一味投入,看似好些了?

实则不然,还有革新院呢

革新院的支出实在太多了。

户司给了大几十万两银子,都投入研发。

苏清是给了蒸汽机的图纸,但想要造出来,想要找到合适的材料,实在是大海捞针一般。

只有窦工匠他们夜以继日的实验,才能找到合适的物件。

这还是建立在两人经验丰富,动手能力强上。

苏清肯定不着急。

这样的东西,不是一时半刻能研究成的。

她也做好拉长战线的准备。

所以这会,反而是苏清安慰蒋管事:“不着急,建这个作坊,原本就没打算那么快盈利。”

“造个新东西,前期肯定费钱。”

可蒋管事不服啊。

他手底下的买卖,还没有亏损这样严重的。

“都怪铁矿石涨价,那山阳府知道咱们需要铁矿,就把价格抬得高高的,实在气人。”蒋管事就差骂人了。

苏清笑:“或许很快,矿石价格就会下来。”

会吗?

蒋管事疑惑。

咱们广乐府不产铁矿,最近的矿山就在山阳府。

不从他们那买,那从什么地方购置?

苏清没有再讲,直接去了革新院。

还未靠近,就看到千奇百怪的材料在院子里面堆着。

各色皮料,油脂,木头,铁制品。

总之能想到的天然材料,这里全部都有。

蒸汽机的原理不难弄明白。

甚至大体造型也不成问题。

可各类连接处的材料,却是不小的难关。

他们甚至弄来价值不菲的牛皮熊皮,想要在活塞处做连接。

结果并不如人意。

见到苏知府时,大家难免有些愧疚。

给了图纸,他们进度还是这样慢,实在对不起苏大人。

苏清看了现在的蒸汽机,开口道:“转化率还是太低了。”

热量转换为动力太低。

就是烧的燃料多,换来的动力却不足。

甚至不如传统更多锅炉。

所以根本不能用。

“对,肯定是哪里没做对。”

“按理说不该如此的。”

苏清还看到极为复杂的数学公式,这都是弓夫子跟他学生们写的。

但写到最后,明显有很多疑问没解开。

苏清的数学也早还给老师了,只能看个大概。

即使这样,也让弓夫子惊喜的了。

至于其他人,更是看不懂啊

想到这,弓夫子忽然道:“大人,您下个月是不是要去京城。”

苏清点头。

弓夫子立刻写下一个地址,又觉得不够庄重,挠头道:“大人,京郊有个隐居的大才,他与数学一道极为精通。”

“只是不接信件,也不跟人交流。”

“您去京城述职时,能不能把这道题送过去,看看对方有没有兴趣,若能解出来,肯定于研究有利。”

数学大佬?

苏清一口答应:“好,你写好帖子直接送到府衙即可。”

弓夫子更高兴了。

他太喜欢跟苏知府这样的官员沟通。

人家能做到的,一定会帮忙。

哎,要是朝中都是苏大人就好了。

那样顺昌国,绝对不会像今日这般。

就像那山阳府一般。

只会借机赚钱,算什么官员。

要不是他们,武器作坊不会这般艰难。

窦工匠有着同样的想法。

不多时,云喜绿云也加入,蒋管事同样站出来,加入痛斥山阳府的队伍。

还敢说他们知府不好,实在可恶。

苏清想笑又不能笑,只能在作坊里转一圈,又骑上马回城里。

十一月份,府城街道一如往常。

大家格外珍惜战后的太平日子。

就跟徽州一带,格外珍惜粮食一样。

洪水褪去,大家的生活还要继续。

靠着施粥赠药,他们正在重建家园。

只是大家都有默契。

想要吃饱,就要早早去广乐府粥棚排队。

那里的粥很稠,隔两日还赠药。

如果排得太晚,只好去京城的粥棚。

那边的粥很稀,也没有药。

负责京城粥棚的官员紧皱着眉,脸色格外难看。

听着百姓们嘲讽京城的顺口溜,开口道:“尽量瞒着,不要让京城那边知道。”

这个官员临危受命,来徽州一带赈灾。

三十万两银子对于普通人来说不少了。

但在赈灾一事上,简直杯水车薪,想要撑到新一茬粮食收获,只能尽力节省。

而且在购买粮食的时候,手底下人动手脚,以至于买到高价粮食,虽有追回,但还是损失不少。

广乐府那边的杜主事,汪鹤汪举人则跟江南一带有名的叶家合作,买来的粮食价格极好,同样的银子却有不同的效果。

两边官员时常碰面,都是客客气气的。

杜主事他们还调整赈灾粥的黏稠,好让差距不那么大。

他们这边则尽力瞒着京城。

不让百姓对京城的怨言传到皇上耳朵里。

“但徽州赵知州,跟苏知府有些仇怨。”手下斟酌道,“咱们去说一说?”

官员点头:“他的把柄不少,随便拿出一两样,让他们闭嘴。”

不过他也只能做到这了。

等赵知州年底去京城述职,不知会不会乱说。

江南一带流言被大家合力捂下,是苏清没想到的。

她跟那位官员并无往来,费心做这件事,纯属好心。

只能说,顺昌国有不少为国为民的官员,也有不少想为百姓做事的官员。

但上行下好,什么样的统治者,就会吸引来什么样的下属。

所以这些官员,基本都不得重用。

也就是临时出事,才把他们抓起来顶包。

这种情况,反而更让人觉得可恨。

本以为上面的人是蠢,其实并不止蠢,而是又蠢又坏,私心过甚。

靠着各方合力,徽州一带的灾情总算控制得当,没有太多人丧生。

只要人还活着,一切都能继续。

随着天气逐渐变冷,各地知州知府准备动身去京城。

离得远的,要早点出发。

广乐府跟山阳府这种,赶在十二月初十左右前后启程,只要能在二十前到地方,时间就不算晚。

毕竟整个年节都要在京城渡过。

出了正月才能回地方,大家都不着急。

不少地方相邻的知州知州还会相约结伴。

苏清这里反而清静,一个相邀的人也没有。

不是大家不喜欢她。

而是京城有人不喜她的做派。

为了明哲保身,还是离远点吧。

苏清自然是不在意的。

她只是在出发前,把广乐府差事安排妥当。

罗主簿邬户司在明,魏吏司在暗。

前者抓各地财政,后者抓各地官吏作风。

即使她不在,年底也是要完成考核的。

有什么情况,随时寄信到京中。

南江县的制药作坊,以及府城内武器作坊,也再次过来汇报情况。

南江县制药作坊今年才成立,主要负责处理各类药材,已然有些规模。

依旧是白大夫郝大夫负责,大概明年就可盈利。

武器作坊不用再提,十几道难解的题目,还有数学大佬的宅子所在,都在苏清这了。

到京城后,肯定会寻访的。

其他的,就是皋青州的情况。

费开宇过去之后,让崔大人回了依松县。

他帮着文瑞换了身份,自己处理明面上的皋青州差事,文瑞文大人则去探听十九个矿洞情况。

情况虽然复杂,但他们会一一收到手中。

而文瑞身边的官员,也被苏清分散到广乐府各处,已然在办差了。

看来看去,最麻烦的,还是十九个铁矿。

矿石代表什么不用多讲。

这些残余的武勇王爷势力,肯定是最顽固的一伙。

而且皋青州并无真正的知州,不好动用官府力量去管。

没关系。

很快就有人过去了。

苏清很有耐心,让费开宇文瑞注意安全,不要冒进。

这些事情处理完,苏清看了看云喜跟绿兰。

即使齐内官不说,自己也不打算带他们去京城。

毕竟这次过去,难免有危险。

苏清想把他们送回南江县。

正好武捕头要过去押送武勇王爷进京,顺路把他们送过去。

但两人说什么都不走,绿兰更道:“苏姐姐,我今年都十四了,有什么不能去的。”

云喜也道:“那我都十六了,怎么就不能跟您去京城了。再说了,真有危险,还有您护着啊。”

这种时候,他们绝对不会离开的。

可惜根本拗不过,直接被武捕头装车送回南江县:“路上要押送武勇王爷,还有那些叛军,你们两个孩子掺和什么。”

“再说,我还跟着呢,有什么担心的。你们过去就是添乱。”

苏清深以为然。

她在那边树敌颇多,这次过去,谁知道要经历什么。

不过她帮手不少,其实并没有太大危险。

苏清等着武捕头把武勇王爷等人押到府城。

他们也就可以出发了。

头一回去京城,还能路过老家通民府。

可惜的是,想要去通民府赵镇县则要绕远路,只能回程的时候再去。

腊月初七,苏清正等着捕快差役把武勇王爷带过来。

谁承想一纸书信传来,请知府大人速去南江县。

武勇王爷死了。

还是被人杀死的。

苏清紧皱眉头,把信件看完。

事情格外简单。

就是已经成为狱卒的原田县丞田大人,听说武捕头过来要带走叛军头子,便在当晚灌醉其他狱卒,自己用监牢里的刀直接砍死自己的仇人。

没有什么花里胡哨的作案手法,就是一刀刀砍死。

有的刀伤或许不致命,但一定会流血。

直到被接班的其他狱卒发现,叛军头子,皇上的亲叔叔,尸体都凉了。

即使这样,田大人还在砍。

当时的场面,看的所有人直接吐出来。

说是脑浆肠子流了一地。

田大人心中的恨,终于了结。

他把刀一扔,等着其他人抓。

信里说,其他叛军听了,吓得根本不敢动弹,说田大人就是变态,平日就在折磨他们,现在更杀了武勇王爷。

按照道理说,田大人早些年喝酒太多,身体早就不行了,怎么可能杀了武勇王爷。

但一年前这叛军被关到南江府地牢,田大人就成为狱卒看管他们。

别说吃饱饭了,就连水都不给多喝,只维持这些人基本生命体征。

还时不时弄来不致命的毒药泻药,喂给叛军等人。

严刑拷打更是常有的事。

狱卒们全都心照不宣瞒下来。

他们无数家人,都死在他们这些人手中,能活着他们就庆幸吧。

武勇王爷刚开始不服。

近一年的事情,却是早就屈服,只想着求饶,有朝一日回到京城再报复。

田大人却不给他这个机会。

在他要回京的前一晚,用极为残忍的手段杀了他。

苏清叹口气,带着手下前往南江县,这事总要有个交代。

就算武勇王爷死了,也要把尸体带到京城。

至于其他叛军,现在都老实得厉害,恨不得赶紧去京城。

而田大人则要坐上武勇王爷的囚车,押往京城,等着朝廷审讯。

虽说没什么好审的,但人要带到京城再说。

苏清赶到南江县,第一时间去看了田大人。

田大人看着十分平静,不管身边多少人看管,表情极为漠然。

但苏清见过他之前的模样,知道他已然强弩之末。

“都散了吧,让田大人好好休息。”

武捕头惊愕。

这会散了?

那田大人肯定会寻短见。

武捕头身边另一捕快小声阻止。

因为不止一个人看出来。

与其让田大人去京城接受审判,不如现在就去了。

既能留个全尸,还能葬在南江县,跟他家人埋在一处。

果然,田大人抬头,眼里满是感激。

苏清往前几步,看着这个重新低头的男人。

自她当主事起,田大人便整日酗酒,一日不喝,就会想到去世的妻儿老小。

战事结束,他恢复了平静,还能胜任代县令的位置。

战事再起,他又陷入癫狂,彻底恨上叛军。

想来,他在全家被叛军杀害的时候,就已经死了。

现在能为家人报仇,才又算活过来。

想到这,苏清还是不忍,蹲下来对田大人道:“不行,还是要活着。”

“无论怎么样,活着是首位的。”

没什么留个全尸,也没什么葬在家人身边。

活着才是首位。

田献震惊。

苏大人!

您怎么突然变卦了?!

苏清不仅变卦,还对周围道:“好看田大人,务必把他送到京城。”

周围立刻应下,大家绝对不会让田大人出事的!

苏清甚至让白大夫来一趟,给田献开方吃药,否则身体这么差,怎么去京城。

他们出发的有些晚了,要昼夜赶路的。

当然,她也提前送去文书,京城大概率已经知道这里出事,可以缓个几日。

即便如此,苏清还是快速处理武勇王爷的尸体,全都收敛到棺材里。

幸好现在天气冷,尸臭味不多。

否则这一趟下来,着实折磨人。

既然回了这里,苏清自然同梅娘弟弟他们告别。

赶在腊月十二,带着众人从南江县出发去京城。

府城那边的队伍则在路上跟他们汇合。

到通民府时,两拨人终于见面。

苏清这才发现,跟着府城队伍一起出发,还有花景明,祁安平,惠容三人。

作为广乐府乡试前三,他们三个关系不错。

花景明力邀两人提前去京城,可以住在他家的宅子里,等着明年会试。

祁案首惠容两人家境都不好,花家承担他们这次考试所有费用。

故而两人欣然前往。

看到武勇王爷的棺材,三人表情不一。

但多是为苏知府担心。

本来就有很多人看苏清不顺眼,现在更有说辞。

花景明提前出发,也有这层原因。

既然知道她在京城会有麻烦,自己肯定要过来的。

而且出发之前,还得知父亲的想法。

他爹竟然看出他对苏清的心意。

甚至鼓励他。

想到这,花景明忍不住朝苏清笑。

一路上更是殷勤备至,就差当苏清贴身仆从了。

得知她没带云喜他们,自觉当了随从跑腿。

祁案首跟惠容一脸疑惑。

尤其是惠容,他曾经是苏大人手下啊,要当书吏也该是他来的。

府城众人的加入,让队伍里多了些热闹。

坐上武勇王爷囚车的田大人被大家悉心照料。

别死,活着!

总会有机会的。

最让大家高兴的是,田献每次看一眼后面的棺材,心情就会好一些,心情好了,吃饭都多了。

这大概就是大仇得报的心情?

永晟五年,腊月二十二。

广乐府众人,比原定的腊月二十迟了两日。

其他各地官员已经到齐,只差她一个。

苏清带着武捕头去吏部报道时,里面的官员对她脸色不佳,开口便是:“好特殊的知府。”

这话说的怪。

既说苏清是唯一的女子,又说她迟到的事。

苏清不卑不亢:“前些日子上书,已然说明原因。”

吏部官员皆侧目看她。

京官跟地方官不同。

京城的吏部又跟其他京官不同。

少有人敢这样对吏部官员如此说话的。

苏清怪异看看。

她只是心平气和解释,这都是冒犯?

不谄媚就是不客气吗。

有点意思。

众人赶紧忙自己的,余光依旧在看他们。

尤其是苏清。

这人太出名了。

谁不认识啊。

出了吏部,苏清还有些怪异:“方才那个吏部于大人,似乎有些不对劲。”

武捕头也发现了。

不过两人并未多想,又去了刑部交差。

除了田大人外,武勇王爷的棺材跟其他叛军,全都交给刑部。

来交接的官员,甚至是刑部右侍郎,可见重视。

不过听说杀害武勇王爷的田献没有带来,颇有些无奈。

刑部右侍郎开口道:“就算要保他,也不至于做的这样明显。”

“还是交给刑部吧,我向你保证,在皇上下决定前,不会有人动他一根汗毛。”

此话说完,就见一个熟悉的人闪过,朝她点点头。

那人正是连飞扬。

看来是晏铮州的意思了。

见苏知府点头,刑部右侍郎让人去带田献过来:“分别看押,别人其他人接近。”

苏清这才彻底放心,同武捕头一起告辞离开。

但从刑部出来,两人对吏部的态度更加奇怪,思索片刻。

“顾从斯。”

“顾举人。”

那个吏部于大人,不会就是当年榜下捉婿那个吧?

他当初跟着赵知州去了徽州,如今已经是京官了?

“若是他家,那这态度倒是不奇怪了。”武捕头忍不住笑,“顾举人同在京城,不知要拒绝多少次。”

苏清倒是想到晏铮州提醒她的,说顾从斯在京城很受欢迎,原来指的是这件事。

武捕头又道:“咱们赶紧回住处吧,也不知老大他们找的房子怎么样。”

武捕头说的老大,指的是他大儿子。

他们则是京城的同乡会。

顺昌国各省在京城都有同乡会,多是同乡互助为主。

牵头的基本是朝廷官员,大商人,以及本地有名望的年轻人。

广乐府在京城的同乡会,并没什么高官,以上次说过的户部郎中为首,顾从斯跟武家大儿子来了之后,自然也在其中,调停大小事情。

苏清一行人要从腊月二十二住到明年二月,托了在京城的同乡会找住处。

出了刑部官署,那户部郎中方托已经在等着了。

方家在广乐府下面县里有些名望。

之前他们老家许多事情,方托同样在奔走,因此苏清跟他有过书信往来。

这一见也不陌生,双方互相做礼。

方大人道:“看到吏部那人了?不用管,现在还想让顾举人当女婿,所以恨着咱们呢。”

苏清笑而不语,就听对方继续道:“祁案首,花举人,惠举人已经安置好。”

“可巧,花家房子离顾从斯找的地方不远。估计这会正说话呢。”

苏清再三谢方大人,有他们帮忙,很多事都不用那般操心。

来到住处,果然跟花家宅子离得很近,上朝办公都很方便。

苏清带来的人也有地方安置。

因要押送叛军,他们带了四五十人,人数众多。

好在年前要回去一批,否则就要寻更大的院子了。

广乐府这般声势浩大进京,引起不少人注意。

至于武勇王爷死了的消息,大家已经讨论过了。

甚至有人觉得,皇上听到这件事还挺高兴的,甚至没对凶手过多追问。

“肯定啊,运到京城,也是麻烦极了。杀了吧,皇室其他人肯定不愿意,不杀的话的,皇上昼夜难安。”

进京之前死了,是最好的选择。

赵知州甚至酸溜溜道:“总算让苏知府办了件正儿八经的差事。”

此言太过离谱,其他地方官员都没吭声。

忽然有个知州道:“咱们这些知州知府相聚,要不要请苏知府一同?”

全国二百多个知州知府,因年底述职一起来了京城。

大家彼此碰面,肯定要聚一聚的。

要是没请苏知府,岂不是尴尬。

你家最近不是有宴会,请她吗?

这人摇摇头。

那你家呢?

还是摇摇头。

广乐府事情太多,大家心里明镜一样。

赵知州为人不怎么样,方才的话却没错。

虽说苏知府在战时做了许多事,也给朝廷安稳出过力。

但她跟军中关系太好,后勤武器都是她来管,难免让人多想。

再加上徽州一带赈灾,让皇上出了三十万两银子,还丢了面子。

这些必然会被记住。

除此之外,听说她跟铮王爷关系极好,甚至两个人的字都有些像。

苏清去年送上来的贺表,笔锋之间,跟王爷有些像,皇上一眼便认出来。

其他的都可以不提。

此事,却是皇上心病。

即使皇上已经坐稳皇位,甚至连太后都很难阻拦他的决定。

但对自己亲弟弟,这位还是颇有忧心。

谁让皇上身体不好,还没有子嗣。

面对身强力壮的亲弟弟,不忌惮是不可能的。

而且还有一个原因,只有极少数人才知道。

那就是,苏清是个女人。

听到这句话,多数人都会道:“看不惯苏清是个女的,岂不是人之常情?这又有什么了。”

“不是看不惯,是忌惮。”那人直接道,“别忘了,现在还有个女人,想把持朝堂。”

太后。

当年皇上能稳压手握兵权的武勇王爷登基,就是靠太后一手运作。

既然有这份功劳,对朝堂的把握,自是比皇上要厉害的。

所以皇上一直广开科举,培养自己的势力。

近两年里,太后才让出权柄。

皇上不是看不惯苏清是个女的。

是觉得女人也是威胁。

不管原因如何。

反正不喜欢女的当官,多数人都是这般想的。

各地知州知府们讨论的热闹。

他们一直说女的爱嚼舌,自己也没好到哪去。

听到女人做官的时候,一直没说话的山阳府知府突然道:“要不是她提拔什么女官,山阳府何至于礼崩乐坏!”

啊?

这谁啊?

“山阳府知府,苏清手底下那个叫祝芳洁的代县令,就是他们那的人。”

“听说祝芳洁老家汇明县许多女子,在请求童试允准女子参加,山阳府知府为这事气的要命。”

一个苏清,让不少女子动了当官的念头。

她手底下还不止一个女官。

但她跟邬杉月都算子承父业。

唯有祝芳洁。

又是抗婚,又是从书吏做起,如今成为县令。

女子允许参加童试,也在她的治下。

无论哪一条,绝对的离经叛道,跟正统绝不挨边。

偏偏这人过得还极好,家人朋友极为维护。

明明是个女子,却是整个祝家一族的主心骨。

这让人如何不恨,如何不羡慕。

恨跟羡慕,这两种情绪,完全可以同时存在。

众人看向山阳府知府,见他气急了,更不好喊苏清过来。

真想跟苏清来往,要么偷偷,要么小聚了。

这里的情况送到苏清临时住处时,让广乐府出来的官吏难免不高兴。

分明排挤我们知府啊!

其他地方不说,徽州一带三个州府,我们的人还在那赈灾呢,你们也不来请吗?

还有那山阳府,真是搞不懂你们。

要不是我们武器作坊买你们家矿石,日子能过得舒坦?

苏清安抚众人:“赶路都辛苦了,这才刚到京城,以后日子多着呢。”

“大家先休息吧。”

武捕头安排人轮守,还有一部分差役休息两三日,先启程回广乐府。

一干事情安排妥当,武捕头才看向自己的大儿子。

他家两个儿子,永晟元年去当的兵。

大儿子十九,小儿子十七。

如今一个二十三,一个二十一,都在军中有官职。

因兵力调动,大儿子在京城,小儿子在边关。

现在猛然看到长子,心情格外不同

他们父子两个前去说话。

客厅内只剩苏清,顾从斯,花景明,祁安平,惠容。

还是惠容给花景明祁案首使眼色。

咱们先下去休息吧?

他们未婚夫妇也很久没见了。

从永晟三年下半年到现在五年年底。

人家两年没见了啊。

让惠容跟他老婆两年不见,他肯定接受不了的。

祁案首好说。

反而一向有眼力的花景明喊不动。

惠容跟祁案首一步三回头离开。

只剩苏清他们三个留下。

顾从斯看了一眼好友。

他们书信往来并未间断,虽说因花景明备考,信件少了些,但他们之间的好友情谊,还是不差的。

花景明看他眼神,愈发坐立难安。

苏清倒是不介意都在,只道:“现在刚来,京城情况也都知道了。”

“只等皇上召见。”

顾从斯见花景明不走,也就罢了,点头道:“首先问的,肯定是武勇王爷的死,还有田大人如何处置。”

这一关不算难过。

武勇王爷的死,确实让皇上松口气。

第二件事跟第三件事才关键。

不讲其他乱七八糟的流言蜚语,跟皇上的心思。

最重要的,无非是祝芳洁的县令一职,以及女子允许参加童试。

苏清当初能做县令做知府。

靠的是天时地利人和。

祝芳洁呢?

战事平息,还有那么多举人进士等着派官。

凭什么要用她。

她有什么不可替代的吗?

为什么要为了她,改变现在用人规则?

女子参加童试,就更有意思了。

童试为县试州府试院试。

全部过关之后,才有秀才名头,官府认定,甚至可以进官学。

看似只是童试。

实则在科举制度上撬开一个口子。

所以说。

这两件事,才是苏清要面对的难题。

没做到就算了。

只怕皇上连带武勇王爷的死一起追责。

倒时候这个年关,苏清就难过了。

顾从斯不解。

苏清为什么要自己给自己找难题。

甚至去徽州一带赈灾也是。

凭借她的聪明,会有更好的方法,让皇上满意,还让灾民得到好处。

至于祝芳洁当县令,女子童试,更是她自找麻烦。

她分明知道今年年底皇上要召见,却还是给祝芳洁请官,还是让南江县改变童试规则。

可以缓一缓的。

这些事并不着急。

顾从斯的不赞同,让苏清跟花景明都有些惊讶。

换做三年前的顾从斯,并不会说这样的话。

苏清打量对方,才慢慢道:“到明年八九月份,我做广乐府知府,正好三年时间。”

三年任期满,就该换地方了。

她等不到下一年。

因为广乐府不可能让她继续经营下去。

皇上的疑心病,肯定受不了的。

顾从斯沉默。

苏清花景明看着他,这才发现本就没什么喜怒的他,如今更是冷面,整个人带着冷然。

跟晏铮州的冷不同,晏铮州更多是不可接近。

顾从斯更多为阴沉。

这不像他。

“这几年在京城,你过的如何。”花景明斟酌片刻,问了苏清也想知道的事。

顾从斯盯着苏清:“你想知道吗。”

一瞬间。

花景明意识到,苏清从未问过对方这个问题。

身在他乡,最应该问的就是这件事。

更说明两人私底下,其实没什么联系。

这让花景明窃喜之余立刻多了惶恐。

如今这场面,让他更难开口啊。

唯一的好处,就是苏清认定两人退婚,此事再无更改的可能。

否则,否则她不会一句也不问。

苏清见气氛不对,难得尴尬片刻,喝了口水才道:“顾训导夫妇身体都不错,你放心吧。他们在府学也算适应。”

苏清在提醒他。

当年的事,并非自己的问题。

说直白点,家里都搞不定,何谈以后。

她没必要处理这些事的。

果然,顾从斯收回目光,变得更加沉默。

苏清懒得再说,径直回房间休息。

同乡会找了婆子丫鬟在宅子里帮忙,她所在的主院打理的十分妥当。

客厅里留下顾从斯跟花景明两人。

他们各有各的想法。

花景明叹口气。

他本想说明自己的心意。

此刻却不好提了。

果然,苏清这样的人,谁又愿意真的放手。

不管用什么方法,他们也想得到。

即使跟好友反目成仇,他也不在意。

花景明表情微冷,也告辞回了自己家中。

来京城的头一日,旧友颇有些不欢而散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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