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廷三十万两赈灾银拨出。
让受灾等地心凉了半截。
三十万两银子,三个州府分,这哪里够用。
更不说领旨赈灾的,还是有名的风刮过。
意思就是,风刮到他跟前,带来一片叶子,都要受到家里把玩。
那这银子能有多少到灾区,实在不好说了。
不管怎么样,有总比没有好。
其实徽州周边一带很多官员,都认为皇上不会拨款的。
所以他们对赵知州的行为十分厌恶。
因一己之私,毁了三个州府的生计。
以苏知府的能力。
要是她来拨钱,这三十万两能买到的粮食,绝对能救活更多人。
好在苏知府让花家叶家捐钱,听说筹集三十多万两银子,已经托叶家去买粮。
还有他们广乐府过往的陈粮也凑了一部分。
这种时候别说陈粮了,能吃上饭就是好的。
一个是京城赈灾。
一个是广乐府捐粮,大家竟更期待地方上的粮食,也是罕见。
广乐府苏知府也没让他们失望。
十月下旬,第一批粮食陆陆续续出发。
叶家捐的银子虽没有花家多,但其中出的力,却是不少的。
他家更了解徽州一带情况,各地掌柜也知道哪里受灾严重。
有了这些消息,苏清就能更快运粮过去。
除了府衙户司副主事老杜之外,还找了今年新晋举人汪鹤,让他一同前去。
在家干活,等着被派官的汪鹤有些傻眼。
突然被知府大人重用,哪有不高兴的。
反正他本就不准备继续考会试的,现在出去办差,还能接触接触官场上的人。
苏清此举,也是为了考验他的能力品行。
让老杜帮忙看看他的具体情况。
安排好人手,他们便立刻出发。
在十一月前赶到受灾最严重的几个地方,在当地施粥施药,救济百姓。
很快,广乐府的名声就传播开。
但一时间,又被压了下来。
因为京城那边的赈灾粮也快到了,听说“风刮过”还被临时换下,换了个相对廉洁的官员。
至于皇上的反应?
梁公公的信里明写了。
苏大人!
你糊涂啊!
知道你好心,却也不能这样办事啊。
先一步筹款赈灾,就让皇上不满了。
只能赶紧拨钱出去。
钱花了,还受气,这谁受得了。
你的动作还那么快,赈灾粮赈灾的汤药也准备的妥当。
知道江南一带百姓怎么夸你的吗?
知道你如今的名声吗?
直接盖住皇上了!
皇上能忍吗?
这才赶紧换人赈灾,动作也快了些。
那里的百姓是没事了。
你呢?
你不要命了?
现在已经十一月。
马上就要进京述职,这个关口得罪皇上,得罪赵知州。
你日子不过了?
梁公公如此说,齐内官也是这个意思,他甚至劝苏清,不要带云喜跟绿兰进京。
至于顾从斯更不用讲,他语气虽然委婉,也说不要这样做了。
甚至一直没有联系的晏总兵都送来消息。
不对,他已经不是晏总兵了,现在要喊一句铮王爷。
只在兵部有些闲职,不负责具体差事。
他的兵权,就在上个月卸下。
晏铮州信里将此事草草带过,额外多说了太后的想法。
太后对苏清的行事自然同样不满。
但并未多讲,甚至有些维护之意。
再多的,也不再说了。
最后提了句,苏清的未婚夫顾举人在京城很受欢迎。
提醒她注意些。
看到这句话,苏清差点笑出声,随后着重看了太后有维护之意。
太后的的想法,也很值得玩味。
收起众人信件,该烧的烧,该存的存。
下个月才去京城述职,怕什么。
再说以皇上的性格,真的能做些什么吗?
苏清怎么觉得,这事不好说呢。
云喜绿兰整理好信件,又拿起山阳府知府那封:“大人,这封信呢。”
苏清直接道:“你们拆开,读给我听吧。”
她倒是听听,能有什么新花样。
果然,还是老一套。
甚至说什么,有些女子要到南江县考童试,把知府气的要命。
苏清听了只是笑:“可惜户籍不同,只有南江县男女可以在南江县考。”
什么借籍之类的,一律不准。
毕竟只是开始,不能闹的太厉害。
这些差事办完,苏清出发去武器作坊。
准确说是去革新院。
看看炼铁技术改进的怎么样了。
武器作坊依旧由蒋管事,窦工匠,弓夫子打理。
蒋管事负责具体运营,后两个负责技术方面。
“农具销量确实稳定,但只够工钱成本,盈利着实不多。”蒋管事苦恼道,“生铁价格一路涨高,也没办法。”
“我还派人去广右县花家二小姐管着的作坊去看了账,他们购买矿石的价格确实很高。”
等蒋管事细细说完,就见他满脸愁容。
因为生铁价格上涨,卖农具只是维持勉强收支。
对比之前一味投入,看似好些了?
实则不然,还有革新院呢
革新院的支出实在太多了。
户司给了大几十万两银子,都投入研发。
苏清是给了蒸汽机的图纸,但想要造出来,想要找到合适的材料,实在是大海捞针一般。
只有窦工匠他们夜以继日的实验,才能找到合适的物件。
这还是建立在两人经验丰富,动手能力强上。
苏清肯定不着急。
这样的东西,不是一时半刻能研究成的。
她也做好拉长战线的准备。
所以这会,反而是苏清安慰蒋管事:“不着急,建这个作坊,原本就没打算那么快盈利。”
“造个新东西,前期肯定费钱。”
可蒋管事不服啊。
他手底下的买卖,还没有亏损这样严重的。
“都怪铁矿石涨价,那山阳府知道咱们需要铁矿,就把价格抬得高高的,实在气人。”蒋管事就差骂人了。
苏清笑:“或许很快,矿石价格就会下来。”
会吗?
蒋管事疑惑。
咱们广乐府不产铁矿,最近的矿山就在山阳府。
不从他们那买,那从什么地方购置?
苏清没有再讲,直接去了革新院。
还未靠近,就看到千奇百怪的材料在院子里面堆着。
各色皮料,油脂,木头,铁制品。
总之能想到的天然材料,这里全部都有。
蒸汽机的原理不难弄明白。
甚至大体造型也不成问题。
可各类连接处的材料,却是不小的难关。
他们甚至弄来价值不菲的牛皮熊皮,想要在活塞处做连接。
结果并不如人意。
见到苏知府时,大家难免有些愧疚。
给了图纸,他们进度还是这样慢,实在对不起苏大人。
苏清看了现在的蒸汽机,开口道:“转化率还是太低了。”
热量转换为动力太低。
就是烧的燃料多,换来的动力却不足。
甚至不如传统更多锅炉。
所以根本不能用。
“对,肯定是哪里没做对。”
“按理说不该如此的。”
苏清还看到极为复杂的数学公式,这都是弓夫子跟他学生们写的。
但写到最后,明显有很多疑问没解开。
苏清的数学也早还给老师了,只能看个大概。
即使这样,也让弓夫子惊喜的了。
至于其他人,更是看不懂啊
想到这,弓夫子忽然道:“大人,您下个月是不是要去京城。”
苏清点头。
弓夫子立刻写下一个地址,又觉得不够庄重,挠头道:“大人,京郊有个隐居的大才,他与数学一道极为精通。”
“只是不接信件,也不跟人交流。”
“您去京城述职时,能不能把这道题送过去,看看对方有没有兴趣,若能解出来,肯定于研究有利。”
数学大佬?
苏清一口答应:“好,你写好帖子直接送到府衙即可。”
弓夫子更高兴了。
他太喜欢跟苏知府这样的官员沟通。
人家能做到的,一定会帮忙。
哎,要是朝中都是苏大人就好了。
那样顺昌国,绝对不会像今日这般。
就像那山阳府一般。
只会借机赚钱,算什么官员。
要不是他们,武器作坊不会这般艰难。
窦工匠有着同样的想法。
不多时,云喜绿云也加入,蒋管事同样站出来,加入痛斥山阳府的队伍。
还敢说他们知府不好,实在可恶。
苏清想笑又不能笑,只能在作坊里转一圈,又骑上马回城里。
十一月份,府城街道一如往常。
大家格外珍惜战后的太平日子。
就跟徽州一带,格外珍惜粮食一样。
洪水褪去,大家的生活还要继续。
靠着施粥赠药,他们正在重建家园。
只是大家都有默契。
想要吃饱,就要早早去广乐府粥棚排队。
那里的粥很稠,隔两日还赠药。
如果排得太晚,只好去京城的粥棚。
那边的粥很稀,也没有药。
负责京城粥棚的官员紧皱着眉,脸色格外难看。
听着百姓们嘲讽京城的顺口溜,开口道:“尽量瞒着,不要让京城那边知道。”
这个官员临危受命,来徽州一带赈灾。
三十万两银子对于普通人来说不少了。
但在赈灾一事上,简直杯水车薪,想要撑到新一茬粮食收获,只能尽力节省。
而且在购买粮食的时候,手底下人动手脚,以至于买到高价粮食,虽有追回,但还是损失不少。
广乐府那边的杜主事,汪鹤汪举人则跟江南一带有名的叶家合作,买来的粮食价格极好,同样的银子却有不同的效果。
两边官员时常碰面,都是客客气气的。
杜主事他们还调整赈灾粥的黏稠,好让差距不那么大。
他们这边则尽力瞒着京城。
不让百姓对京城的怨言传到皇上耳朵里。
“但徽州赵知州,跟苏知府有些仇怨。”手下斟酌道,“咱们去说一说?”
官员点头:“他的把柄不少,随便拿出一两样,让他们闭嘴。”
不过他也只能做到这了。
等赵知州年底去京城述职,不知会不会乱说。
江南一带流言被大家合力捂下,是苏清没想到的。
她跟那位官员并无往来,费心做这件事,纯属好心。
只能说,顺昌国有不少为国为民的官员,也有不少想为百姓做事的官员。
但上行下好,什么样的统治者,就会吸引来什么样的下属。
所以这些官员,基本都不得重用。
也就是临时出事,才把他们抓起来顶包。
这种情况,反而更让人觉得可恨。
本以为上面的人是蠢,其实并不止蠢,而是又蠢又坏,私心过甚。
靠着各方合力,徽州一带的灾情总算控制得当,没有太多人丧生。
只要人还活着,一切都能继续。
随着天气逐渐变冷,各地知州知府准备动身去京城。
离得远的,要早点出发。
广乐府跟山阳府这种,赶在十二月初十左右前后启程,只要能在二十前到地方,时间就不算晚。
毕竟整个年节都要在京城渡过。
出了正月才能回地方,大家都不着急。
不少地方相邻的知州知州还会相约结伴。
苏清这里反而清静,一个相邀的人也没有。
不是大家不喜欢她。
而是京城有人不喜她的做派。
为了明哲保身,还是离远点吧。
苏清自然是不在意的。
她只是在出发前,把广乐府差事安排妥当。
罗主簿邬户司在明,魏吏司在暗。
前者抓各地财政,后者抓各地官吏作风。
即使她不在,年底也是要完成考核的。
有什么情况,随时寄信到京中。
南江县的制药作坊,以及府城内武器作坊,也再次过来汇报情况。
南江县制药作坊今年才成立,主要负责处理各类药材,已然有些规模。
依旧是白大夫郝大夫负责,大概明年就可盈利。
武器作坊不用再提,十几道难解的题目,还有数学大佬的宅子所在,都在苏清这了。
到京城后,肯定会寻访的。
其他的,就是皋青州的情况。
费开宇过去之后,让崔大人回了依松县。
他帮着文瑞换了身份,自己处理明面上的皋青州差事,文瑞文大人则去探听十九个矿洞情况。
情况虽然复杂,但他们会一一收到手中。
而文瑞身边的官员,也被苏清分散到广乐府各处,已然在办差了。
看来看去,最麻烦的,还是十九个铁矿。
矿石代表什么不用多讲。
这些残余的武勇王爷势力,肯定是最顽固的一伙。
而且皋青州并无真正的知州,不好动用官府力量去管。
没关系。
很快就有人过去了。
苏清很有耐心,让费开宇文瑞注意安全,不要冒进。
这些事情处理完,苏清看了看云喜跟绿兰。
即使齐内官不说,自己也不打算带他们去京城。
毕竟这次过去,难免有危险。
苏清想把他们送回南江县。
正好武捕头要过去押送武勇王爷进京,顺路把他们送过去。
但两人说什么都不走,绿兰更道:“苏姐姐,我今年都十四了,有什么不能去的。”
云喜也道:“那我都十六了,怎么就不能跟您去京城了。再说了,真有危险,还有您护着啊。”
这种时候,他们绝对不会离开的。
可惜根本拗不过,直接被武捕头装车送回南江县:“路上要押送武勇王爷,还有那些叛军,你们两个孩子掺和什么。”
“再说,我还跟着呢,有什么担心的。你们过去就是添乱。”
苏清深以为然。
她在那边树敌颇多,这次过去,谁知道要经历什么。
不过她帮手不少,其实并没有太大危险。
苏清等着武捕头把武勇王爷等人押到府城。
他们也就可以出发了。
头一回去京城,还能路过老家通民府。
可惜的是,想要去通民府赵镇县则要绕远路,只能回程的时候再去。
腊月初七,苏清正等着捕快差役把武勇王爷带过来。
谁承想一纸书信传来,请知府大人速去南江县。
武勇王爷死了。
还是被人杀死的。
苏清紧皱眉头,把信件看完。
事情格外简单。
就是已经成为狱卒的原田县丞田大人,听说武捕头过来要带走叛军头子,便在当晚灌醉其他狱卒,自己用监牢里的刀直接砍死自己的仇人。
没有什么花里胡哨的作案手法,就是一刀刀砍死。
有的刀伤或许不致命,但一定会流血。
直到被接班的其他狱卒发现,叛军头子,皇上的亲叔叔,尸体都凉了。
即使这样,田大人还在砍。
当时的场面,看的所有人直接吐出来。
说是脑浆肠子流了一地。
田大人心中的恨,终于了结。
他把刀一扔,等着其他人抓。
信里说,其他叛军听了,吓得根本不敢动弹,说田大人就是变态,平日就在折磨他们,现在更杀了武勇王爷。
按照道理说,田大人早些年喝酒太多,身体早就不行了,怎么可能杀了武勇王爷。
但一年前这叛军被关到南江府地牢,田大人就成为狱卒看管他们。
别说吃饱饭了,就连水都不给多喝,只维持这些人基本生命体征。
还时不时弄来不致命的毒药泻药,喂给叛军等人。
严刑拷打更是常有的事。
狱卒们全都心照不宣瞒下来。
他们无数家人,都死在他们这些人手中,能活着他们就庆幸吧。
武勇王爷刚开始不服。
近一年的事情,却是早就屈服,只想着求饶,有朝一日回到京城再报复。
田大人却不给他这个机会。
在他要回京的前一晚,用极为残忍的手段杀了他。
苏清叹口气,带着手下前往南江县,这事总要有个交代。
就算武勇王爷死了,也要把尸体带到京城。
至于其他叛军,现在都老实得厉害,恨不得赶紧去京城。
而田大人则要坐上武勇王爷的囚车,押往京城,等着朝廷审讯。
虽说没什么好审的,但人要带到京城再说。
苏清赶到南江县,第一时间去看了田大人。
田大人看着十分平静,不管身边多少人看管,表情极为漠然。
但苏清见过他之前的模样,知道他已然强弩之末。
“都散了吧,让田大人好好休息。”
武捕头惊愕。
这会散了?
那田大人肯定会寻短见。
武捕头身边另一捕快小声阻止。
因为不止一个人看出来。
与其让田大人去京城接受审判,不如现在就去了。
既能留个全尸,还能葬在南江县,跟他家人埋在一处。
果然,田大人抬头,眼里满是感激。
苏清往前几步,看着这个重新低头的男人。
自她当主事起,田大人便整日酗酒,一日不喝,就会想到去世的妻儿老小。
战事结束,他恢复了平静,还能胜任代县令的位置。
战事再起,他又陷入癫狂,彻底恨上叛军。
想来,他在全家被叛军杀害的时候,就已经死了。
现在能为家人报仇,才又算活过来。
想到这,苏清还是不忍,蹲下来对田大人道:“不行,还是要活着。”
“无论怎么样,活着是首位的。”
没什么留个全尸,也没什么葬在家人身边。
活着才是首位。
田献震惊。
苏大人!
您怎么突然变卦了?!
苏清不仅变卦,还对周围道:“好看田大人,务必把他送到京城。”
周围立刻应下,大家绝对不会让田大人出事的!
苏清甚至让白大夫来一趟,给田献开方吃药,否则身体这么差,怎么去京城。
他们出发的有些晚了,要昼夜赶路的。
当然,她也提前送去文书,京城大概率已经知道这里出事,可以缓个几日。
即便如此,苏清还是快速处理武勇王爷的尸体,全都收敛到棺材里。
幸好现在天气冷,尸臭味不多。
否则这一趟下来,着实折磨人。
既然回了这里,苏清自然同梅娘弟弟他们告别。
赶在腊月十二,带着众人从南江县出发去京城。
府城那边的队伍则在路上跟他们汇合。
到通民府时,两拨人终于见面。
苏清这才发现,跟着府城队伍一起出发,还有花景明,祁安平,惠容三人。
作为广乐府乡试前三,他们三个关系不错。
花景明力邀两人提前去京城,可以住在他家的宅子里,等着明年会试。
祁案首惠容两人家境都不好,花家承担他们这次考试所有费用。
故而两人欣然前往。
看到武勇王爷的棺材,三人表情不一。
但多是为苏知府担心。
本来就有很多人看苏清不顺眼,现在更有说辞。
花景明提前出发,也有这层原因。
既然知道她在京城会有麻烦,自己肯定要过来的。
而且出发之前,还得知父亲的想法。
他爹竟然看出他对苏清的心意。
甚至鼓励他。
想到这,花景明忍不住朝苏清笑。
一路上更是殷勤备至,就差当苏清贴身仆从了。
得知她没带云喜他们,自觉当了随从跑腿。
祁案首跟惠容一脸疑惑。
尤其是惠容,他曾经是苏大人手下啊,要当书吏也该是他来的。
府城众人的加入,让队伍里多了些热闹。
坐上武勇王爷囚车的田大人被大家悉心照料。
别死,活着!
总会有机会的。
最让大家高兴的是,田献每次看一眼后面的棺材,心情就会好一些,心情好了,吃饭都多了。
这大概就是大仇得报的心情?
永晟五年,腊月二十二。
广乐府众人,比原定的腊月二十迟了两日。
其他各地官员已经到齐,只差她一个。
苏清带着武捕头去吏部报道时,里面的官员对她脸色不佳,开口便是:“好特殊的知府。”
这话说的怪。
既说苏清是唯一的女子,又说她迟到的事。
苏清不卑不亢:“前些日子上书,已然说明原因。”
吏部官员皆侧目看她。
京官跟地方官不同。
京城的吏部又跟其他京官不同。
少有人敢这样对吏部官员如此说话的。
苏清怪异看看。
她只是心平气和解释,这都是冒犯?
不谄媚就是不客气吗。
有点意思。
众人赶紧忙自己的,余光依旧在看他们。
尤其是苏清。
这人太出名了。
谁不认识啊。
出了吏部,苏清还有些怪异:“方才那个吏部于大人,似乎有些不对劲。”
武捕头也发现了。
不过两人并未多想,又去了刑部交差。
除了田大人外,武勇王爷的棺材跟其他叛军,全都交给刑部。
来交接的官员,甚至是刑部右侍郎,可见重视。
不过听说杀害武勇王爷的田献没有带来,颇有些无奈。
刑部右侍郎开口道:“就算要保他,也不至于做的这样明显。”
“还是交给刑部吧,我向你保证,在皇上下决定前,不会有人动他一根汗毛。”
此话说完,就见一个熟悉的人闪过,朝她点点头。
那人正是连飞扬。
看来是晏铮州的意思了。
见苏知府点头,刑部右侍郎让人去带田献过来:“分别看押,别人其他人接近。”
苏清这才彻底放心,同武捕头一起告辞离开。
但从刑部出来,两人对吏部的态度更加奇怪,思索片刻。
“顾从斯。”
“顾举人。”
那个吏部于大人,不会就是当年榜下捉婿那个吧?
他当初跟着赵知州去了徽州,如今已经是京官了?
“若是他家,那这态度倒是不奇怪了。”武捕头忍不住笑,“顾举人同在京城,不知要拒绝多少次。”
苏清倒是想到晏铮州提醒她的,说顾从斯在京城很受欢迎,原来指的是这件事。
武捕头又道:“咱们赶紧回住处吧,也不知老大他们找的房子怎么样。”
武捕头说的老大,指的是他大儿子。
他们则是京城的同乡会。
顺昌国各省在京城都有同乡会,多是同乡互助为主。
牵头的基本是朝廷官员,大商人,以及本地有名望的年轻人。
广乐府在京城的同乡会,并没什么高官,以上次说过的户部郎中为首,顾从斯跟武家大儿子来了之后,自然也在其中,调停大小事情。
苏清一行人要从腊月二十二住到明年二月,托了在京城的同乡会找住处。
出了刑部官署,那户部郎中方托已经在等着了。
方家在广乐府下面县里有些名望。
之前他们老家许多事情,方托同样在奔走,因此苏清跟他有过书信往来。
这一见也不陌生,双方互相做礼。
方大人道:“看到吏部那人了?不用管,现在还想让顾举人当女婿,所以恨着咱们呢。”
苏清笑而不语,就听对方继续道:“祁案首,花举人,惠举人已经安置好。”
“可巧,花家房子离顾从斯找的地方不远。估计这会正说话呢。”
苏清再三谢方大人,有他们帮忙,很多事都不用那般操心。
来到住处,果然跟花家宅子离得很近,上朝办公都很方便。
苏清带来的人也有地方安置。
因要押送叛军,他们带了四五十人,人数众多。
好在年前要回去一批,否则就要寻更大的院子了。
广乐府这般声势浩大进京,引起不少人注意。
至于武勇王爷死了的消息,大家已经讨论过了。
甚至有人觉得,皇上听到这件事还挺高兴的,甚至没对凶手过多追问。
“肯定啊,运到京城,也是麻烦极了。杀了吧,皇室其他人肯定不愿意,不杀的话的,皇上昼夜难安。”
进京之前死了,是最好的选择。
赵知州甚至酸溜溜道:“总算让苏知府办了件正儿八经的差事。”
此言太过离谱,其他地方官员都没吭声。
忽然有个知州道:“咱们这些知州知府相聚,要不要请苏知府一同?”
全国二百多个知州知府,因年底述职一起来了京城。
大家彼此碰面,肯定要聚一聚的。
要是没请苏知府,岂不是尴尬。
你家最近不是有宴会,请她吗?
这人摇摇头。
那你家呢?
还是摇摇头。
广乐府事情太多,大家心里明镜一样。
赵知州为人不怎么样,方才的话却没错。
虽说苏知府在战时做了许多事,也给朝廷安稳出过力。
但她跟军中关系太好,后勤武器都是她来管,难免让人多想。
再加上徽州一带赈灾,让皇上出了三十万两银子,还丢了面子。
这些必然会被记住。
除此之外,听说她跟铮王爷关系极好,甚至两个人的字都有些像。
苏清去年送上来的贺表,笔锋之间,跟王爷有些像,皇上一眼便认出来。
其他的都可以不提。
此事,却是皇上心病。
即使皇上已经坐稳皇位,甚至连太后都很难阻拦他的决定。
但对自己亲弟弟,这位还是颇有忧心。
谁让皇上身体不好,还没有子嗣。
面对身强力壮的亲弟弟,不忌惮是不可能的。
而且还有一个原因,只有极少数人才知道。
那就是,苏清是个女人。
听到这句话,多数人都会道:“看不惯苏清是个女的,岂不是人之常情?这又有什么了。”
“不是看不惯,是忌惮。”那人直接道,“别忘了,现在还有个女人,想把持朝堂。”
太后。
当年皇上能稳压手握兵权的武勇王爷登基,就是靠太后一手运作。
既然有这份功劳,对朝堂的把握,自是比皇上要厉害的。
所以皇上一直广开科举,培养自己的势力。
近两年里,太后才让出权柄。
皇上不是看不惯苏清是个女的。
是觉得女人也是威胁。
不管原因如何。
反正不喜欢女的当官,多数人都是这般想的。
各地知州知府们讨论的热闹。
他们一直说女的爱嚼舌,自己也没好到哪去。
听到女人做官的时候,一直没说话的山阳府知府突然道:“要不是她提拔什么女官,山阳府何至于礼崩乐坏!”
啊?
这谁啊?
“山阳府知府,苏清手底下那个叫祝芳洁的代县令,就是他们那的人。”
“听说祝芳洁老家汇明县许多女子,在请求童试允准女子参加,山阳府知府为这事气的要命。”
一个苏清,让不少女子动了当官的念头。
她手底下还不止一个女官。
但她跟邬杉月都算子承父业。
唯有祝芳洁。
又是抗婚,又是从书吏做起,如今成为县令。
女子允许参加童试,也在她的治下。
无论哪一条,绝对的离经叛道,跟正统绝不挨边。
偏偏这人过得还极好,家人朋友极为维护。
明明是个女子,却是整个祝家一族的主心骨。
这让人如何不恨,如何不羡慕。
恨跟羡慕,这两种情绪,完全可以同时存在。
众人看向山阳府知府,见他气急了,更不好喊苏清过来。
真想跟苏清来往,要么偷偷,要么小聚了。
这里的情况送到苏清临时住处时,让广乐府出来的官吏难免不高兴。
分明排挤我们知府啊!
其他地方不说,徽州一带三个州府,我们的人还在那赈灾呢,你们也不来请吗?
还有那山阳府,真是搞不懂你们。
要不是我们武器作坊买你们家矿石,日子能过得舒坦?
苏清安抚众人:“赶路都辛苦了,这才刚到京城,以后日子多着呢。”
“大家先休息吧。”
武捕头安排人轮守,还有一部分差役休息两三日,先启程回广乐府。
一干事情安排妥当,武捕头才看向自己的大儿子。
他家两个儿子,永晟元年去当的兵。
大儿子十九,小儿子十七。
如今一个二十三,一个二十一,都在军中有官职。
因兵力调动,大儿子在京城,小儿子在边关。
现在猛然看到长子,心情格外不同
他们父子两个前去说话。
客厅内只剩苏清,顾从斯,花景明,祁安平,惠容。
还是惠容给花景明祁案首使眼色。
咱们先下去休息吧?
他们未婚夫妇也很久没见了。
从永晟三年下半年到现在五年年底。
人家两年没见了啊。
让惠容跟他老婆两年不见,他肯定接受不了的。
祁案首好说。
反而一向有眼力的花景明喊不动。
惠容跟祁案首一步三回头离开。
只剩苏清他们三个留下。
顾从斯看了一眼好友。
他们书信往来并未间断,虽说因花景明备考,信件少了些,但他们之间的好友情谊,还是不差的。
花景明看他眼神,愈发坐立难安。
苏清倒是不介意都在,只道:“现在刚来,京城情况也都知道了。”
“只等皇上召见。”
顾从斯见花景明不走,也就罢了,点头道:“首先问的,肯定是武勇王爷的死,还有田大人如何处置。”
这一关不算难过。
武勇王爷的死,确实让皇上松口气。
第二件事跟第三件事才关键。
不讲其他乱七八糟的流言蜚语,跟皇上的心思。
最重要的,无非是祝芳洁的县令一职,以及女子允许参加童试。
苏清当初能做县令做知府。
靠的是天时地利人和。
祝芳洁呢?
战事平息,还有那么多举人进士等着派官。
凭什么要用她。
她有什么不可替代的吗?
为什么要为了她,改变现在用人规则?
女子参加童试,就更有意思了。
童试为县试州府试院试。
全部过关之后,才有秀才名头,官府认定,甚至可以进官学。
看似只是童试。
实则在科举制度上撬开一个口子。
所以说。
这两件事,才是苏清要面对的难题。
没做到就算了。
只怕皇上连带武勇王爷的死一起追责。
倒时候这个年关,苏清就难过了。
顾从斯不解。
苏清为什么要自己给自己找难题。
甚至去徽州一带赈灾也是。
凭借她的聪明,会有更好的方法,让皇上满意,还让灾民得到好处。
至于祝芳洁当县令,女子童试,更是她自找麻烦。
她分明知道今年年底皇上要召见,却还是给祝芳洁请官,还是让南江县改变童试规则。
可以缓一缓的。
这些事并不着急。
顾从斯的不赞同,让苏清跟花景明都有些惊讶。
换做三年前的顾从斯,并不会说这样的话。
苏清打量对方,才慢慢道:“到明年八九月份,我做广乐府知府,正好三年时间。”
三年任期满,就该换地方了。
她等不到下一年。
因为广乐府不可能让她继续经营下去。
皇上的疑心病,肯定受不了的。
顾从斯沉默。
苏清花景明看着他,这才发现本就没什么喜怒的他,如今更是冷面,整个人带着冷然。
跟晏铮州的冷不同,晏铮州更多是不可接近。
顾从斯更多为阴沉。
这不像他。
“这几年在京城,你过的如何。”花景明斟酌片刻,问了苏清也想知道的事。
顾从斯盯着苏清:“你想知道吗。”
一瞬间。
花景明意识到,苏清从未问过对方这个问题。
身在他乡,最应该问的就是这件事。
更说明两人私底下,其实没什么联系。
这让花景明窃喜之余立刻多了惶恐。
如今这场面,让他更难开口啊。
唯一的好处,就是苏清认定两人退婚,此事再无更改的可能。
否则,否则她不会一句也不问。
苏清见气氛不对,难得尴尬片刻,喝了口水才道:“顾训导夫妇身体都不错,你放心吧。他们在府学也算适应。”
苏清在提醒他。
当年的事,并非自己的问题。
说直白点,家里都搞不定,何谈以后。
她没必要处理这些事的。
果然,顾从斯收回目光,变得更加沉默。
苏清懒得再说,径直回房间休息。
同乡会找了婆子丫鬟在宅子里帮忙,她所在的主院打理的十分妥当。
客厅里留下顾从斯跟花景明两人。
他们各有各的想法。
花景明叹口气。
他本想说明自己的心意。
此刻却不好提了。
果然,苏清这样的人,谁又愿意真的放手。
不管用什么方法,他们也想得到。
即使跟好友反目成仇,他也不在意。
花景明表情微冷,也告辞回了自己家中。
来京城的头一日,旧友颇有些不欢而散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