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府瞳孔微缩。
不敢置信地盯着苏清。
他家的消息不算秘密,官场上不少人都知道。
甚至不少同僚,上赶着要跟他家结亲。
这些老狐狸们,宴会上或许会说什么女子无才便是德。
但实际上,谁家娶儿媳,不是要才貌双全的。
甚至才情要比美貌更重要。
多数人都知道他心中的遗憾。
苏清却是头一个看出,他心中不仅遗憾,还有恨。
恨女儿不是儿子,恨她不能参加科举。
这种恨并非针对女儿本身。
而是一种莫名其妙的情绪,故而面对女儿时,他反而更加和蔼。
几乎是族内小辈当中,最艳羡的父亲形象。
这种恨意对女儿不能展现,于是到了祝芳洁身上,到了苏清身上。
苏清现在说,到底是恨,还是嫉妒。
以沈知府的聪明,自然明白他是什么想法。
他确实是嫉妒。
嫉妒苏清跟祝芳洁。
在他眼中,自己女儿不比这两个女子差。
凭什么她们有机会为官做宰。
苏清说完这句话,马车已经赶到,她直接坐上去,不再看沈知府一眼。
反而沈知府从方才的暴怒中冷静下来。
回到临时的住处,开始给女儿写信。
他买到女儿提到的书了,让人带回去,让她跟母亲好好过年,他年后就回去。
最后笔下顿了顿,若喜欢的话,可以让母亲陪着你去南江县,看看那边女子童试的情况,也可以问他们要一份试题,自己做一做。
精通四书五经,跟考科举,完全是两码事。
他之前只教女儿读书。
现在,他这个当年二十四岁进士,要教女儿怎么考试了。
以女儿的聪明,必不难学。
信件送出去,沈知府开始尴尬了。
之前他跟苏清闹的那样僵,怎么才能缓和关系。
只能寄希望近来宴会上,多跟苏知府碰碰面。
沈知府的宴会着实不少。
苏清也每日两三场邀约。
可两人就是碰不到啊。
那些做东的同僚,谁敢把他们俩放同一个宴会?
这不是找事吗?
谁给自己找这种麻烦啊。
别说山阳府沈知府了。
就算苏清也有点郁闷。
同僚们是不是太有眼力劲了。
难道就没人想看热闹斗蛐蛐吗?
哎,没意思。
或许是老天也知道他们的想法,还真有一个官员,要把两人同时邀请过来。
说是想让两人握手言和。
实际想看两人吵架。
这个人身份并不难猜。
徽州知州赵嘉致。
沈知府收到他的邀贴还算合理。
苏清收到,便不大对劲了。
他们之间的恩怨不必细说,人人都知道这俩不对付。
就连送信的小厮都缩着脖子,生怕被苏清这边的人打出去。
武捕头跟武家大儿子看到门房递来的帖子,连忙去找苏大人。
“这分明是故意的,鸿门宴。”
每日都来的顾从斯,加上花景明,祁案首,赫然在书房内。
他们三个有空就来这里帮忙处理公务。
有些宴会也跟跟着陪同挡酒。
所以武捕头并不意外。
三人的想法跟武捕头一样。
赵嘉致肯定没安好心。
很快,顾从斯的人也送来消息。
“赵嘉致不仅邀了苏清,还邀了的沈知府。”
这还有什么好说的。
赵知州要是安好心,那才出鬼了。
“我陪你去。”顾从斯道。
他在翰林院有官职,等到年后才会专心备考。
好歹是个京官,赵知州他们会收敛些。
祁案首知道,这事他掺和不动,只是心里也焦急。
花景明这出来:“我也去吧,人多总是好些的。”
花家在广乐府的地位不必说,以他家财力在京城说得上话。
苏清见他们一个比一个着急,估计怕沈知府跟赵知州一起对付她?
真不至于。
赵嘉致不是什么好东西。
沈知府那边,却也未必。
不过一个宴会而已,不慌。
腊月二十六。
京城早已下起鹅毛大雪。
苏清一身素色皮袄,外面穿着深色皮裘,脚上是花景明一定给她买靴子。
整个人看起来利落又暖和。
不过她不爱戴配饰,看起来既不是千金小姐,也不是普通女子。
再看她身侧两个俊美男子,各有千秋,身后书吏差役小心跟随。
“苏知府,顺昌国第一位女知府。”
苏清到了赵嘉致邀贴上的宅子,还未进门,就被其他同僚拦着打招呼。
有些人在看热闹,有些人颇带了担忧。
苏清又看了看往来的车马。
今日这宴会规模,着实不小。
顾从斯花景明一个面容严肃,一个带着温和笑意。
可仔细看的话,他们的注意力都在苏清身上,不让任何靠近。
后面的武捕头跟武家大儿子同样警觉。
宅院门口,就见门口燃起巨大香炉,那炉子精美异常,看得客人们连连赞叹。
赵嘉致作为主人,正站在旁边迎客。
看到苏清过来,赵知州故意道:“许久不见啊苏大人。”
“自广乐府一别,也有两三年了。”
说着,还故意打量苏清:“大姑娘了。”
大家都是同僚,苏清甚至还比赵知州官职要高,他却这般态度,实在让人不爽。
最后那句话,更有些调戏的意味在里面。
苏清笑:“是啊,广乐府一别,也两三年了。有机会的话,还请赵知州去广乐府看看,是不是大变样了。”
“对了,徽州情况如何了,听说大人一去,又是旱又是涝的。”
赵嘉致脸色瞬间难看。
广乐府大变样。
徽州也大变样。
一个变好,一个变差。
苏清好像刚反应过来,忍不住道:“要不赵大人找个神仙算算吧。”
“怎么去哪,哪有事啊。”
其他官员面面相觑。
这么说,好像真是这么回事。
赵嘉致去广乐府不到一年,那边就开始打仗。
去徽州一年,水灾严重。
这是什么灾星转世啊。
苏清看了看花景明,花景明学过观星术兼带面相,还真点评起来了:“赵大人山根有横纹,运气不佳,做事不顺,心有余而力不足,大人确实要找神仙算算了。”
官场之人大多迷信。
这话让不少同僚犯嘀咕。
若他衰运缠身,还是离远点好。
大家日子都不好过,真不能靠太近。
赵知州本想给苏清一个下马威,没想到却被反将一军。
好在沈知府已经来了。
这两人在通民府陈知府的宴会上都能吵起来。
今日有自己给沈知府助阵,看看苏清如何丢人。
赵嘉致让儿子侄儿招呼客人,他引着进了暖阁。
苏清来的不算早,里面已经坐了不少宾客。
见东家过来,不少人起身打招呼。
看到苏清,也别一份的热情。
引荐到沈知府处时,赵嘉致特意道:“你们都是知府,自然同坐一处。”
周围人倒吸一口凉气。
赵大人在干什么?
不怕他们打起来?!
等会,就是为了他们打起来,才安排在一起的。
这几个人,还真是死对头。
不少人有些同情苏清。
二对一,她肯定落于下风。
赵嘉致等着看好戏。
谁料沈知府竟然起身,笑着道:“苏大人请坐。”
苏清客气拱手,坐到一旁。
那沈知府继续道:“我听人说,皇上已经见过大部分知州州府,估计明后两日,就会召见苏知府,见过皇上,大家也就轻松了。”
这话看似闲聊,其实是给苏清透露情况,让她做好准备。
换了其他同僚,算是提个醒。
但换做他们二人之间,分明是求和的信号。
还是山阳府沈知府主动求和。
为什么啊?
中间发生了什么?!
苏清更是客气:“多谢沈知府,看来今日这宴会要早早回去,万一皇上明日召见,我岂不是手忙脚乱。”
苏清也这样客气?
你们上次不是还吵起来了吗?
众人忍不住看向赵嘉致。
连顾从斯跟花景明也看了过去。
你把两个人喊过来,想让他们吵架。
现在不仅不吵。
甚至和好了?
苏清肯定不把这个好名头让他赵知州,直接对同僚道:“上次通民府陈知府请我们吃酒,还劝同僚之间和睦。”
“我与长官沈大人深表赞同。”
啊?
陈知府劝和的?!
你们还都同意了?
在家中的陈知府听说,估计都摸不清头脑。
他什么时候劝了啊。
自己都不知道
反正赵知州脸色极为难看。
他就是为看苏清出丑的,没想到丢人的却是他
沈知府怎么回事。
前两日不是还在吵?
现在突然变卦。
再看人家两个,沈知府甚至主动让人把苏清面前的酒换成茶:“她不好喝酒的,以茶代酒即可。”
赵嘉致刚要开口,就见苏清身后两个年轻男子盯着他。
顾从斯,皇上心腹,在翰林院年轻人当中颇有威望。
花景明,富甲一方的花家小儿子。
这两个都要参加明年的会试,都有望上榜。
自己敢逼苏清吃酒,这两个肯定帮忙拦。
这一得罪,就是得罪一群人。
苏清这个小女子,到底从哪笼络这么多势力。
身边这些年轻男子,还个顶个的相貌极好。
赵嘉致愤愤不平。
他当初在广乐府多坚持一段时日,会不会也如她这般?
而且他是男子,肯定更得皇上赏识。
赵家宴会这般过去。
苏清跟沈知府虽未明说,却已经知道对方想法。
回到住处。
顾从斯花景明目光灼灼看向她,等着苏清解释
苏清一边褪去外面裘衣,一面道:“上次陈知府宴会上多说了两句,不过也不清楚他的想法,今日见了,方知对方已经想通。”
接着,苏清才把沈家情况说了。
要是沈知府的女儿能做官,他不知该有多高兴。
以前没这样想过,是没有先例。
但苏清跟祝芳洁的例子在哪,未必不可行。
即便做个县令,也能保住一家太平。
顾从斯点头,花景明已经凑过去:“不愧是苏鹤鹤,果然厉害。”
苏鹤鹤。
顾从斯下意识盯着好友花景明,脸色逐渐变冷。
方才气氛还好,此刻瞬间降至冰点。
等花景明反应过来,虽有愧疚,却也看过去:“我跟苏清之间的小名。夸她与众不同。”
两人眼神对视,都从对方神色中知道答案。
顾从斯不敢相信,却又觉得理所应当。
是啊,谁会不喜欢苏清呢。
只要跟她待在一起,就会喜欢上她。
意识到这一点,之前很多疑问都有了答案。
自己是请花景明多照顾清清。
却不是这般照顾。
顾从斯已然有些愤怒。
宫里召见,打断奇怪的气氛。
沈知府那边消息没错。
皇上圣旨,明日召见广乐府知府苏清于勤政殿觐见。
另有其他知州知府不提。
从腊月二十一开始,到如今腊月二十六。
皇上一口气接见二百多地方官员。
估计到明日,也是最后一批了。
终于要面圣了。
苏清有些好奇,皇上到底长什么样,跟他弟晏铮州,是不是完全不同。
说起来,连皇上都要见了,晏铮州却像是完全没踪影。
只有她到京城头一日,看见过连飞扬。
等苏清去准备面圣的官府衣帽。
顾从斯跟花景明走出宅子。
花景明并不停留,顾从斯却不打算这般放过,他直接道:“什么时候开始的。”
什么时候开始。
花景明自己也想了想,摇摇头,反问道:“你倒是敏锐。”
一句苏鹤鹤,就被他看出端倪。
顾从斯直言:“清清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别人能不知道?”
只有定亲的时候,未婚夫才能给未婚妻取小名。
这是已经订婚的未婚夫,才有的特权。
被这样一说,花景明瞬间意识到什么。
自己给她起这个名字的时候,不会已经有心思了吧。
顾从斯见他表情,更加愤怒,强压着怒火:“她是我未婚妻,你是我好友。”
花景明眼神一闪,只道:“你们早在两年前就退婚了,不是吗。”
至于好友。
两人都知道。
他们不再是朋友了。
腊月二十七,寅时正刻。
也就是深冬十二月底,早上四点钟,宫门外。
外面还下着鹅毛大雪,苏清三点就起来了,换好官服,又穿上厚厚的深色裘衣,恨不得把自己裹成球。
到了宫门外,已经有不少停靠。
苏清跟武捕头等了会,又有其他同僚下车。
这会离天亮还早,一群官员都在宫门等着,人齐了之后再往宫门内走。
他们这些地方官员大多不怎么进宫,前面有公公带着,交代面圣事宜。
尤其是苏清,她头一次进宫,要了解的事情更多。
好在她不卑不亢,并未被巍峨的皇宫吓到,看着镇定自若
终于进了侧殿,但里面炭火烧的不旺,大家只能尽量走动走动。
过了好一会,才有人送来热茶暖暖身子。
问皇上什么时候召见,只讲再等等。
要等朝会结束再说。
既然朝会结束再召见,何必让他们来这样早?
大家肯定不敢问出声。
但他们这一批官员,都是来京最晚的,还有些也因路途遥远,赶在二十一才到。
以朝廷规定的时间,也是迟了的。
难道是给他们的惩罚?
不至于吧。
皇上的心眼这样小。
一直等茶叶汤色都浅了,天色已经大亮,众人才被请到勤政殿外间。
他们这一批官员,共计三十人。
大家分批进入。
到苏清这里,自然是最后一组。
十个人进到殿内。
先说自己哪个地方的官员,今年本地方税收多少,人口多少,耕田多少。
再说本地乡试,以及有多少举子参加明年四月会试。
公公们千叮万嘱,让官员们务必说得清晰。
身边身边那位年迈官员,嘴里念叨好几十遍。
他任地极远,正是“迟到”的一员,说是路上还生病了。
“迟到”最久的苏清稍稍叹气。
此时已经巳时,也就是上午十点。
大家三点起床,四点到宫门外,十点还没见到上司。
放到现代,她大概转身就走,谁爱伺候这老板谁伺候。
现在只能等着里面传话。
苏清微垂着眼,看不清表情。
等他们最后五人进勤政殿内殿时,旁边的老头已经快晕过去了。
即使这样,还是把任地情况说的极为清晰。
是个南方小州,今年也有水灾,人口不过六十万,税收不过十几。
“今年水患严重,许多田地颗粒无收。”
皇上并未多问,稍稍点头。
站在一旁的梁公公道:“下一个,广乐府。”
那老官员深深叹口气。
在广乐府之前汇报,着实不大好。
州本就比府差一些,广乐府还格外不一样。
苏清也没什么办法,只能如实回答。
“广乐府,一城十六县,今年税收一百一十九万,人口二百三十九万,耕地十二万顷。”
再有本地乡试成绩,以及参加明年会试的举子共计三百九十九人,本地英才顾从斯,祁安平,花景明,惠容等人。
还有几个县受灾情况,一一说明。
苏清是本次二百多外地官员中唯一的女子,政绩也属上游。
不仅同进勤政殿的同僚好奇。
殿内三位翰林内阁大学士,以及吏部尚书,户部尚书等皆微微抬头。
各地官员进京述职。
皇上坐在上位,其他内阁大臣,吏部户部等人也一旁坐着,他们的年纪不比旁边的老大人年纪小,皆是满头白发。
五位述职官员答完,便是皇上等大臣提问环节。
前四个草草问了。
到苏清这里,气氛骤然一变。
原因无他。
苏清太特殊了。
特殊到想撤她的职,都不知道如何下手。
当年广乐府出事,几方博弈让她上位。
没想到她能坐稳,更没想到坐稳之后,还有这般名声。
一时间,谁都不好动她。
一个女子,做个县令就罢了。
还要坐稳知府的位置,难道还给她登阁拜相的机会。
越往上,位置越少。
男子之间的竞争足够激烈。
再让女子参与进来,岂不是多了分利益的人。
所谓女子身份,只是他们打压的工具罢了。
只是苏清做得太好。
连撤职的机会都不给他们。
现在撤苏清的位置。
不说广乐府百姓不答应。
受过她恩惠的徽州一带百姓,也是不乐意的。
就算不管百姓们的想法。
对朝中用心做事的官员来讲,难免兔死狐悲。
今日可以用苏清女子身份把她换掉。
以后用其他理由,也能把他们换掉。
除了百姓跟官员。
苏清身上另一个特点,也让皇上觉得棘手。
人人都知道,自己并不喜欢她,也不看好她当官员。
若这种情况下把她换掉。
岂不是显得皇帝喜好过甚,刻意针对她,影响帝王之尊。
外界种种猜测。
反而让苏清身上长满刺。
让人摸不得,碰不得。
皇上盯着苏清,开口道:“苏知府,抬起头来。”
这句话让苏清心道不好,等她稍稍抬头,就听皇上道:“竟是个相貌绝佳的女子,今年多大了?”
苏清心中冷笑,只答:“微臣今年二十,正是父亲亡故那年接替他的位置,那年十六。”
提到苏清父亲苏县令。
气氛终于变了些。
这位为国而死,宁死不屈。
在这种情况下再说其他,实在荒唐。
等苏清看向皇上,见他面容苍白,微微有些浮肿,眼圈下面乌青,看着身体就不大好。
而他眼中写满了然。
这点,倒是有些像晏铮州。
脸不大像。
硬要说的话,是低配版的晏铮州。
面对苏清这个“刺猬”。
皇上有些拿不准如何处置。
过了片刻,终于说到正题。
武勇王爷的死。
刑部尚书开口:“怎么会让田献靠近武勇王爷,明知他与王爷全家有血海深仇。”
“如此行事,当地长官,还有你这个当知府,难道没有警觉。”
苏清答:“回尚书大人。”
“田献确实与王爷有血海深仇,但南江县一带,几乎家家户户如此。想要找个无他无仇的官吏,实在太难。”
刑部尚书顿住。
苏清说的也是实情。
谁家没被叛军欺辱过?
谁家没死几个人?
不是她跟祝芳洁故意找仇人看管武勇王爷。
而是那地方,遍地都是仇家。
“那也是你们看管不严所致。”礼部尚书开口,“想来,还是当地长官的问题。若加强戒备,就不会有这种事发生。”
“听说苏知府还在为这个犯错的长官请职位?””礼部尚书看向吏部尚书。
“果真有这件事?”皇上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但又带着别扭的温和。
这是咳久了,身体不算好的症状。
苏清答:“是,微臣在为祝芳洁请官,她在南江县已久,现在南江县的制药作坊,就是她一手建立。”
关于制药作坊,苏清简单介绍,又道:“因县里有一药谷村,盛产名贵药材,若不能在采摘后及时炮制,很容易失去药效。”
苏清又说了两味名贵药材的名字,皆是以保养身体,益寿延年之用。
别说皇上。
三位翰林内阁,六位尚书,都有些心动。
说到这,梁公公开口:“苏知府似乎对养生汤药极为熟悉,如今京中盛行的固本培元汤,就是出自苏大人之手。”
当年在南江县赠药,赠的就是这服药。
今年在徽州一带赠药,也是这个。
无一例外,都说这个方子极好。
苏清拱手:“只是偶然得的方子,还好有些作用。”
但大家都知道,药谷村也出自苏清的手笔。
那里正好产保养身体的珍惜药材。
看来她这话是自谦了。
气氛终于缓和了些。
可在祝芳洁当县令这事上,礼部官员并不松口气,看样子绝对不同意。
礼部尚书再提一件事:“南江县明年县试,允许女子参加,可有此事?”
终于把这两件事全都说出来了。
跟苏清他们猜测的差不多。
武勇王爷的事并不重要。
祝芳洁跟女子童试,才是今日重点
苏清直接道:“广乐府各地都缺官吏,很多地方都是一个人当五个人用。微臣这样做,只是想让衙门人员充足,方能治理好地方。”
“就拿广乐府耕地来讲,这两年耕地增加,先有的官吏忙不过来,只能多招人手。”
“还有边关的城池。”
说到这,苏清故意顿了下:“城池损毁严重,必须在这两年内抓紧修缮。”
“皋青州外还有异族虎视眈眈。”
“只怕他们趁着边关空虚,直接闯进来。”
提到打仗。
提到闯进来。
皇上等人像是应激一般。
不能再打仗了。
当年叛军闯入京城,让京城损失惨重。
至今还给皇上等人留下心理阴影。
尤其是方才反应最激烈的礼部尚书,他经历过叛军进京,逃往金陵,如今再返回。
真的不能再经历一遍了。
反而是吏部尚书开口道:“苏清,不要胡言乱语,胡言惑众。”
苏清没有说话,只道:“听闻沿海一带,海盗趁机作祟,难保不是知道朝廷人手不足。”
沿海,海盗。
所谓的海盗,其实就是当年其中一伙叛军。
十二股叛军,逃往广乐府皋青州一带的,基本都被清缴。
还有往沿海滇州跑的。
全都是边境地带。
很多叛军靠着武力,已经在边塞扎根。
这些,才是最大的威胁。
跟他们相比。
苏清这个女知府。
甚至祝芳洁,女子童试,根本不值一提。
不管他们再怎么否认,苏清讲的话,都是实情。
二百多官员进京述职,也不能带来和平。
各地的情况,并不算好。
当然了,不是所有人,都跟她和老大人一样,把实情说出来。
比如那徽州赵嘉致,就把徽州水患草草带过,只讲皇上治理有方,若不是皇上,灾民们都要饿死了云云。
听说那一天,把皇上吹得极为高兴,还留赵嘉致单独说话。
苏清说的,几乎正好相反。
所以她没被留下来单独说话,跟老大人一起请出勤政殿。
至于祝芳洁的官职,女子童试,还要再议。
但今日已经腊月二十六。
还有两日,朝廷早朝都不上了,开始过冬假。
什么时候再议?
苏清不算着急。
她又不急着要个名头。
那南江县,就是在祝芳洁手底下管着,人人都喊她县令大人的。
只要自己在一日,这事就不会改变。
朝中对此事确实有讨论。
接下来两日里。
皇上甚至让山阳府沈知府多说说。
而沈知府的话,让吏部礼部都有些沉默。
之前他最反对什么女子童试。
现在竟然开口,说山阳府也想试试,他们那民风淳朴,百姓一心向学。
说不定也能出几个人才。
刚开始,大家还不理解他为何这样讲。
期间还有件小事发生。
跟苏清一起面圣的老大人,吃了苏清给的药丸,身体好了不少。
说那药丸就是南江县制药作坊所产,用的还是药谷村的药材。
一直到大年三十宫宴上,才有人提起,若山阳府有女子童试,那他女儿可以参加。
沈知府素来以天才著称。
他家女儿,也是声名远扬,学富五车的。
皇宫宫宴,自然是皇上,太后,后妃。
以及铮王爷,皇室等人参加。
对比其他人,都是一家团聚,铮王爷这边只有自己。
至于之前说的赐婚,皇帝只字不提。
众人心里了然。
在皇上没有自己的子嗣前,绝对不允许铮王爷有自己的孩子。
以晏铮州的身体情况,别说娶妻了,即便纳个妾,都会比他先生出孩子。
而晏铮州也是一贯作风,既不提娶妻,更不会纳妾。
他似乎永远听母亲跟哥哥的话。
毕竟他当年的出生,差点害死母亲哥哥。
此时的京城小院里。
苏清提前好几日吩咐厨娘等人,把年夜饭准备的充分些。
杀猪宰羊,让武捕头差役好好过个年。
都说吃饱了不想家,不少人头一次在外面过年,还是要精心准备的。
除了广乐府出来办差的,自然还邀了武捕头大儿子,顾从斯,花景明等同乡。
吃年夜饭时,大家不拘官职,把房门一关,喝酒吃肉好不热闹。
不多时,齐公公悄悄敲门进来,提着年礼就来了。
他没想到,苏清真就不带云喜绿兰俩孩子,此举自然为保全他们。
所以赶在年关,他肯定要来走动走动的。
“梁公公让你明日上午去找他,应该会有新的消息。”
宫宴结束,就能知道皇上的态度。
得了这个消息,苏清微微点头,亲自送齐公公出门。
回到席面上,只觉得气氛极为沉闷。
花景明跟顾从斯两个并不说话。
剩下的祁安平,惠容一直在看他们,似乎同样奇怪。
“怎么了?”苏清忍不住问道。
都是自己人,她肯定要直接问的啊。
谁料两人同时看她,再看她面前两杯蜜水。
“吃饭吧。”
“喝水吗。”
前一句是顾从斯说的。
后一句是花景明讲的。
苏清直接把蜜水全都推开:“我要等着吃烤羊腿。”
她特意为年夜饭买的!
谁要吃饭跟喝水啊!
这句话说完,祁安平跟惠容都松口气。
尤其是后者,他早就成亲有孩子,哪能不知道刚才发生什么。
也就祁安平不知怎么了,等顾花二人去看烤羊腿,赶紧凑过来道:“大人,他们两个同时给你倒了杯水,一言不发。”
“这就算了,最近这段时间,他们颇有些针锋相对。”
“您快劝劝吧,四月份就要会试,不能带着心结考试吧。”
苏清也是这么觉得的,她道:“我是最想让你们都考上进士的。”
那样她在朝中的人脉就更多。
很多事,便会简单起来。
进门的顾从斯跟花景明都听到这话。
顾从斯先一步道:“我会的。”
不止是进士。
花景明落后一步,却自信笑笑。
他能带来的,除了进士,还有花家在广乐府的地位。
相比起来,还是他更有用。
不过面对顾从斯,他到底心虚,不好直接说出来。
顾从斯又道:“今日看到叶山鸣家伙计在附近,他送信来了?”
苏清想到叶山鸣之前的话,在这个前未婚夫面前提,多少有些不好,只含糊道:“过年嘛。”
其实心里没写什么。
主要把宝物的事情讲了,总共三十一箱东西,已经全部卖完。
后续还有五百两银子送到南江县祝县令手中。
最后就是,依旧邀请苏清做叶家少奶奶。
花景明则知道,这是故意说给他听的。
叶山鸣他见过,也知道近些年叶家生意做得极大。
南江县药材买卖他有参与,广乐府一带粮食买卖,甚至做了海运。
商铺能开到京城。
不少人都说,以叶山鸣的本事,富可敌国是迟早的事。
顾从斯提这个,就是告诉他,钱这种东西,别人不缺。
想用钱让苏清有所倾向,她会有更好的选择。
说白了,要学问跟前程,自己比你好。
要财力金银,叶山鸣比你强。
上不上,下不下。
不要想了。
苏清已经吃上肉了,只当没看到两人的眼神。
好友之间吵起来,总要有个原因吧?
那,问谁?
苏清心中警铃大作。
最好谁也不问,反正直觉是这样的。
年夜饭吃到最后,苏清还是喝了杯酒。
永晟五年的最后一日。
吃一杯酒也没什么。
苏清举起酒杯,对手下等人道:“辛苦大家跟着我东奔西走,今日这一杯,敬大家。”
跟着苏清的武捕头等人有些傻眼。
要知道苏知府在那么多同僚宴会上没吃过酒,此刻却敬他们,这种感觉实在无以言说。
“敬知府。”
“敬苏大人!”
“要不是您,我们广乐府哪有那么好的日子,为了家人,我们也愿意出来的。”
“对啊,我女儿也当书吏了,都是因为您开的头啊。”
众人越说越热闹,吃下永晟五年最后一杯酒。
顾从斯花景明等人陪同。
果然,她这酒量还是很差的。
等苏清回到主院,头已经有些晕,嘴里也有些干。
因是过年,早已让院里婢女回家团聚,桌子上应该只有冷茶。
但刚摸到茶壶,滚烫的触感让她瞬间清醒。
“很敏锐。”
晏铮州声音传来,他手里还拿了些茶叶,示意自己是否可以泡茶。
苏清瞬间松口气,指了指凳子,自己则坐在床边等他泡茶。
等茶水喝到嘴里,才发现是茉莉蜜水,甜滋滋的。
晏铮州说起正事。
“今年宫宴,皇上对沈知府表示不满。”
大概觉得沈知府立场转变,是有私心,故而不满。
更认为她不该如此拉拢其他臣子。
苏清吃完茶,并未丧气,而是道:“太后如何看。”
晏铮州眼中闪过欣赏:“母后她不仅赞同祝芳洁做女官,也赞同沈知府所在的山阳府开女子童试。”
“更赞同舅舅老家同样开设女子童试。”
晏铮州的舅舅,太后的娘家人。
看来她家也有会读书的女子了。
苏清笑了:“结果呢,谁赢了。”
“不好说。”
“准备好养生药丸,皇上会再招你进宫。”
晏铮州尽量说的公事公办,并起身准备立刻就走。
苏清却开口了:“听说你出生的时候,差点害了太后跟皇上。”
“有这回事吗?”
明明苏清什么也没做,晏铮州却停住脚步,回头看她。
屋内只有一盏烛火,看得两人眼睛明亮,都想从对方眼中看出什么。
晏铮州嗯了声。
“为什么?”苏清追问。
晏铮州不太想回答,苏清道:“明日我去见梁公公,他肯定也知道。”
听到这,晏铮州只好坐下,缓缓说出。
从别人口中得知,不如他来讲。
其实没什么特殊的。
太后当年是宠妃,还有十岁的大皇子傍身。
再怀晏铮州的时候,被一年轻貌美妃子趁虚而入。
那美貌妃子在这期间怀了孩子。
孩子相貌好,又聪明。
会说话后,更是讨人欢心。
太后跟皇上备受冷落。
不少人都说太子位置要旁落。
两个年纪相差不大的孩子一起长大。
年轻妃子的孩子,更受宠爱
当时的皇上最不喜欢的,就是晏铮州,说他小小年纪便一幅冷脸。
连带着太后跟如今的皇上也不喜欢。
甚至因此,推迟了大皇子听政的时间。
作为本朝皇子,十五岁就该听政。
一直拖延到十八,先皇才点头让大皇子上朝。
“你那时候,不过五岁,八岁?”
“就背这么大的锅?!”
这么小的年纪,真的背不起这么大的锅啊!
因为怀小儿子,被年轻貌美妃子分宠,还能怪到晏铮州头上。
但当年晏铮州不过五岁。
先皇就说,因为你,所以不让你十五岁的哥哥听政?
还拿这个理由用了整整三年?
难道不是狗皇帝恋权,不相信宠妃跟大皇子吗?!
这个原因,闭着眼都能猜出来吧。
苏清根本不敢想,当时的晏铮州到底什么感觉。
出生起就不被待见。
一直到什么时候?
晏铮州没有回答苏清的问题,只道:“皇上登基后,情况就好些了。”
皇上二十九登基。
就是从还没出生,一直到十九岁。
全都处于这个状态?
他今年不过二十三。
苏清忍不住站到晏铮州面前,居高临下看着他。
还有些醉的苏清,眼睛全是不敢置信,也没有平时的笑意。
“都这样了,你还要帮他们?”
晏铮州不知道该怎么说。
小时候,他确实认为是自己的错。
读书后这个想法慢慢消散,他其实没错的,一直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