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晟六年会试结束。
京城歌舞司连番庆祝,有人说这只是个开始。
等成绩公布时,庆祝的场面会更大。
谁都看的出来,皇上为这次会试,准备的极为充分。
当然,后面的殿试只会更隆重。
为此还修了勤政殿外的砖石栏杆,方便举行殿试。
好像京城确实被这份热闹感染,变得欢快起来。
任谁看了,不觉得是太平盛世。
听说皇上都想亲自来民间看看了,不过被身边人拦下,说是这么做不妥当,容易有危险。
苏清这边,已经把事情跟顾从斯说清楚。
顾从斯冷静下来,日日都来苏清住处,理由也简单:“在他们看来我是你未婚夫,若不过来,才是漏洞。”
花景明紧紧跟上,绝对不给两人独处机会。
这让祁平安看他的眼神,明显带着鄙夷。
怎么可以这样啊!
苏大人是很好!
你也不能道德败坏吧!
一直到四月十九会试放榜,这份尴尬的气氛才结束。
这期间,晏铮州晚上来得更勤了。
尤其是这天放榜,他竟在早上就到了苏清房间。
苏清睁眼时,差点吓一跳。
晏铮州幽幽地看向她。
明显在问。
说好的解除婚约呢,怎么不见你提起。
这眼神,说是苏清渣了他也不过分。
苏清默默坐起来:“已经放榜了?”
还没有吧,这会才几点。
苏清又看到桌子上放的食盒,似乎正是她提到的那一家早点,赶紧起身洗漱。
洗漱回来,晏铮州果然还没走。
就听他道:“成绩已经出来,只是榜单还未张贴。”
苏清刚吃了口饭,眼神示意他继续说。
晏铮州没说话,把抄录下来榜单递给她。
这单子算内部抄录。
贡院那边排好名次,抄录三份递到皇宫。
由皇上看过后并修改,再张贴出来。
晏铮州这里能得一份并不奇怪。
苏清放下碗筷,从第一名看起。
榜首,顾从斯。
不愧是人人都夸才华的。
不仅考上进士,还是第一名。
苏清并未多看,而是在找其他人的名字。
第二名也听说过,江南那边的才子。
第三名,惠容?
也是广乐府的人。
他在去年乡试时也是第三,倒是巧了。
不过他自来到京城,就一直在备考,可见其用心。
花景明在第七名,成绩也算不错。
今年各地考生共计两三千人,甲乙两榜进士,共录取四百三十六。
苏清只简略看看,广乐府上榜人数,大约在六七十,水平还不错。
看过之后,苏清放下榜单,只道:“接下来,就是殿试了。”
四月二十五,殿试。
当天晚上,就知道皇上要做什么。
晏铮州没再追问婚事,但难免多看苏清几眼。
想知道她要做什么。
或者,已经做了什么。
晏铮州等苏清吃过饭,提着食盒离开,只道:“殿试那日见。”
苏清笑。
不错,生命安全有保障了。
晏铮州走了没多久,便到巳时正刻。
也就是科举放榜的时候。
广乐府不少学生,有的去贡院门口等着,有的干脆来知府住处的门口等着。
贡院门口那批,是心里着急。
苏清门口这些,是为了求心安。
苏清虽知情况,却不好多讲。
尤其看到汪鹤后,开口问道:“汪举人对考试可有信心?”
其实都不必问这些话,汪鹤早就知道自己考不上。
去年乡试的名字也很靠后,基本是不成的。
他已经递了补官贴,只等着被派官。
不过汪鹤心里也有疑惑,他道:“大人,广乐府那多举子,您为何选中在下去徽州一带赈灾啊。”
尤其是广乐府户司副主事老杜,还多加提点。
来了京城后,不管顾从斯还是花景明,祁举人他们,都对自己很客气。
甚至不止他。
还有几个递了补官贴的举人,都被额外照顾。
他们统一的特点就是,知道自己考不上进士,也都递了补官贴到吏部。
还有一个特点,大家有点不好意思说。
那就是,他们人品似乎都不错?
这么多共通点,尤其以汪鹤为首,人品人缘都不错的。
到了这会,苏清也不瞒着,开口道:“今日榜单上,确实没你的名字。”
汪鹤一愣,虽早知结果,却还是稍稍失望。
对于苏大人提前知道结果,倒是没多说。
苏知府神通广大,什么事都办得到!
“不过我打算,安排你去皋青州做户房主事,不知你是否愿意。”
去哪?!
皋青州?
任户房主事?!
皋青州的情况有些复杂。
可铮王爷把里面小股叛军都清扫了。
苏清还收服了叛军手底下文官。
这些事情,京城朝廷虽然不提。
心里却是知晓的。
所以现在的皋青州,其实并没有那么难管。
既然这样,想要去做官,要做这户司主事的人,应该不少。
尤其是今年会试名额,有四百多个。
堪称开朝以来,录取进士最多的一次。
以这四百多人,填充顺昌国各地空缺,应该足够的。
汪鹤虽然对皋青州户司主事的职位非常向往。
却也知道。
放在今年会试前,他或许还有机会。
但今年选的人太多,他这个举人在其他进士面前,肯定不够看。
苏清却笑:“汪举人不要妄自菲薄。他们这些进士既要殿试,还要派官。”
“少不得半年才能到任。”
“而且多半没什么处理政务的经验,相比而言,你并不差什么。”
苏清是看过榜单的。
皇上选的科举人才,年纪都不大。
这也很好理解,他想培养自己的班底,就要从年轻人里面选拔。
可这也带来一个问题。
这些年轻人,也就顾从斯接触过政务,其他人还要再学。
即便派官到任上,都是两眼一抹黑。
这种情况下。
汪鹤这种经年老吏,逢战乱不弃城,人品又极好。
实在是难得的辅官。
苏清把事情一一说明,最后道:“你若愿意去皋青州,只要点头即可,接下来谁找你当差,都不要答应。”
汪鹤听完苏知府的话,当下一扫落榜的阴霾。
他真有那么抢手啊?
不过苏大人,为什么让他去皋青州。
苏清只道:“对广乐府有益。”
广乐府!
汪鹤的家乡!
听到这话,他哪有不应的。
他们若是做官,都要避开原籍,故而广乐府是回不去了。
但去皋青州就能帮到家乡,他求之不得。
出来才知道。
广乐府太好了。
他要一辈子守护自己的老家。
他们这边说完,门外已然热闹起来。
看榜的人回来,正在报喜呢。
“会试案首,是咱们广乐府的顾从斯顾书生!!!”
“第三,是惠容惠书生!”
接下来一一念出。
考上进士的书生欣喜若狂,自不必说。
不过大家看到汪鹤脸上的笑,还以为他也考上了呢。
他不是说,自己一定考不上进士吗。
骗人?
榜单再看一遍,果然没有。
“那你高兴什么?”
汪鹤不答。
我被苏大人夸赞了,能不高兴吗。
你们这些愚夫懂什么。
众人热闹不提。
只见被众人簇拥着过来的顾从斯,眼中只有苏清。
顾从斯快步上前,走到苏清身边,在众人兴奋注视下,不加掩饰地盯着她。
“幸不辱命,第一。”
顾从斯说的简单,周围人却听得不同。
第一啊!
是给苏大人考的吗?!
不愧是未婚夫妇啊。
看看人家,简直天作之合。
一个虽是女子,却做了知府。
另一个历经坎坷,学问不俗。
哎,这般好姻缘,真让人羡慕。
苏清见此,自然也要演下去,她搭上顾从斯手腕,让他起身:“很好。”
“父亲当年说过,以你的学问,必然能金榜题名。”
苏清父亲,那个为国捐躯的县令。
就是他,撮合得这对姻缘。
不过几句话,就让众人“了然”事情全过程。
真好啊。
看来他们两个,终于要好事将近了。
顾从斯脸上没什么表情。
若这些话,在知道真相之前听到,他必然欣喜,必然以为苏清与他心意相通。
可现在,心里竟如冰锥一般刺痛。
即使这样,两人都要演下去。
好让所有人知道。
让皇宫里的人知道。
他们之间的关系非比寻常。
他们是一对恩爱的未婚夫妇。
这样,戏才能继续唱下去。
苏清看向其他上榜举人,惠容喜不自胜,花景明也是满脸高兴。
只有去年广乐府案首祁安平,看着自己的乙榜成绩苦笑。
去年的乡试第一。
今年会试,只得了一百九十多名。
虽然也是进士,可他却心有不甘。
自己的学问没有那样差。
苏清叹口气。
广乐府这些学生里,祁安平的学问,只稍逊于顾从斯。
可他跟顾从斯写了几年贺表不同,压根理会不了皇上想要的文章是什么样。
又或者,明白皇上要的是什么。
可他写不出来。
果然,人少的时候。
会试第一顾从斯,第三惠容,以及第七的花景明。
全都看向祁安平。
“没有按我说的写吗。”顾从斯开口道。
会试之前,他压过题目,也告诉过身边信得过的人。
就连花景明,汪鹤他也是说过的。
何况祁安平。
这些都是苏清心腹,焉能不拉他们一把。
祁安平苦笑,过了好一会才看向苏知府:“我写不出来。”
话音落下,众人一片安静。
武捕头都摸不着头脑。
为什么写不出来啊。
这会都是自己人,祁安平干脆坐下:“哪里有什么太平盛世,哪里有什么海清河晏。”
“汪举人从水患之地回来,咱们来京城途中也看过其他地方的情况。”
“不瞒你们说,三月初那会,我因会试临近,还去京郊附近转了转,想散散心。”
苏清静静听着,也不让人打断,只听祁安平继续说。
“就在京郊,离京城不到二十里地,有人饿死了。”
“我去的时候,那人已经没了气息,家里孩子都卖了出去,就这还是饿死了。”
这对祁安平造成了极大的冲击。
在广乐府,他已经很久没听到这种消息。
饿死了。
卖儿卖女还是饿死了。
可周围村人,皆已习惯,只说他命不好,来生投个好胎。
祁安平忍不住哭出来。
附近来收尸检验的官吏拉了他一把,知道他是备考学子,跟他多说了几句。
再知道他是广乐府的学生,则多了羡慕:“衙门也有你们府的人,前些几日,你们知府送了些米粮给他。”
虽说送的时候,武捕头他们有遮掩,接的官吏也藏着。
但他家突然不用借钱买粮了,大家自然会问。
见祁安平一脸茫然。
那官吏方知,他们知府做这种好事,都是瞒着大家的,更嘱咐他好好备考。
“考好了,你们知府面上有光。”
祁安平肯定想考好啊。
甚至顾举人还提前押题,说会有颂圣的内容。
但他进了贡院,看着奢华的考场,以及极贵的考试纸张。
甚至每顿热饭菜之余,还有浪费的嫌疑。
就让他有些不能接受。
故而三日考试下来,其他题目写的尚可。
唯有颂圣之题,答的一塌糊涂。
众人听着,哪有不叹气的。
顾从斯脸色灰青,难掩郁色。
惠容有些尴尬,他也觉得良心不安,可他觉得这就是考试而已。
花景明则来安慰:“你管他呢,写写文章,不过脑不过心即可。你该做什么就做什么,跟考试内容无关。”
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不过好歹考上了。
这也算不错。
苏清道:“还有殿试,殿试再看看吧。”
“不过即使殿试不成,那也无妨的,以后为官之时,做好本分即可。而且能考上进士,已然很厉害了,不能因一场考试决定人生。”
“你要是觉得乙榜进士不够好,我还没有呢。”
这是大实话。
如今只是女子童试,尚且只有南江县能办。
乡试会试,更是没有先例。
可大家都知道。
以苏清的聪明,她若科举,不亚于在做任何一人。
安慰完祁安平,苏清让他们准备好得体衣衫,再去贡院拜主考官等人。
接下来这几日里,既要给家里写信报喜。
还要经礼部带着学习。
为二十五日的殿试做准备。
那才是重头戏。
据苏清所知,此次大部分银两,都用在殿试上了。
进士们的礼服都是新的。
皇上冠冕更做了几十套,无一不是精美非常。
苏清自己也要去礼部做事。
小海小刘大人同样过去帮忙。
“快了快了,过了二十五殿试,过了当晚的琼林宴。咱们就各回各家。”
只要能让殿试顺利结束。
他们做什么都行。
至于每个月的俸禄?
别提了,年后到现在,一次也没发过呢。
倒是各部伙食那闹了几次,补了些银子。
反正户部众人都是绕着大家走的。
户部郎中方大人,就是广乐府那个人。
他家里出门买菜,都要带着帽子,省得同僚认出来啊。
可他家买菜的钱,又不是朝廷出的。
就算这样,都要避讳着点,省得挨打。
不管抱着什么目的。
永晟六年,四月二十五的殿试,终于要开始了!
苏清早早起身。
这一日对很多人来说,都很重要。
对她而言,更是如此。
苏清脑子里闪过很多念头。
最后一一放下。
不管其他人如何,她做好自己的事即可。
今日琼林宴这一关,她必然能过。
二十五日上午,殿试开始。
听说场面极为震撼,四百多考生无一不叹服皇上天威。
其后铮王爷等王公大臣,文武百官,浩浩荡荡。
卯时末开始考试。
巳时正刻结束。
到巳时末,翰林院,礼部,等大员开始评阅试卷。
就是早上起点开始卷面开始,九点收卷,十一点选出前二十,然后略作休息。
这前二十的试卷交给皇上,趁着休息期间,皇上点评卷子,选出前十。
到下午一两点的时候,前十人去到大殿上,皇上再钦点前三。
也就是点状元,榜眼,探花。
苏清等官员在礼部“看家”,理由是,她跟考生关系匪浅,不能进入。
小海小刘大人等,则过去做杂活。
一直到下午申时正刻,四点左右。
殿试成绩出来了。
小海大人跑着来报,满脸都是兴奋。
苏清看着他,就明白他要说什么了。
“苏大人!你未婚夫顾从斯!被钦点为状元!新科状元!”
“他那一手好文章,写的龙颜大悦!皇上当场便点他为状元!”
不等小海大人说完,更多同僚上前恭贺,眼里既然是羡慕也是调侃。
你家一门两官员。
举世罕见啊。
自己做的好大官,又有颇佳的政绩。
未来夫君还是皇上钦点的状元郎!
这般的好姻缘,他们谁不羡慕。
唯有宫里来报信的一个女官,认真看了看苏清,脸上说不出的表情,但嘴里都是喜意。
“皇上圣旨,特许苏大人晚赴琼林宴,苏大人接旨吧。”
女官脸上带着极为标准的笑:“皇上知道您跟状元郎关系匪浅,特许您赴宴。”
甚至特别让她这个少见的女官传旨。
苏清在这女官眼中看出讽刺,心下忍不住道,这皇帝的心眼,可真小啊。
让一个女官来传旨,请她去赴宴。
这场宴会的目的之一。
就是让自己这个女官,彻底消失。
苏清假装看不出来,笑盈盈领旨谢恩。
女官脸色变了下,只道:“喜欢就好。”
说罢,周围同僚全都围过来,语气里全都是称赞兴奋。
这些话从顾从斯得会试第一那天,她就听过无数次了。
所有人都说。
有这样的未婚夫,着实是她的运气。
更说这份姻缘美满,还有问他们什么时候完婚。
这些话都被苏清一一推了。
可在很多人看来,这是苏大人不好意思,害羞了。
毕竟苏清看起来,还是很高兴的。
就跟现在一样。
传旨女官道:“请苏大人跟我来吧,此刻已经是申时末,状元进士们在外游街,等他们回来,琼林宴就开了。”
“您也需要准备准备。”
说着,看了苏清的官服,深吸口气:“不好穿着官服赴宴。”
苏清像是毫无察觉,只问:“不能穿官服吗?”
“自是不能,此次赴宴,身份不同。”
苏清笑:“没什么不同的。”
那女官已经不忍多讲。
都说苏知府聪明,可事到如今,她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吗。
这次赴宴,她并非以苏知府的身份过去,自不能穿官服。
她要穿极为繁琐的女子衣裳,要以状元未婚妻身份前去。
苏清看出她的不忍,却拱手道:“好吧,请带路。”
宫里最不缺的就是各色漂亮衣裙。
似乎为了配顾从斯的红色状元衫,给苏清试的宫装衣裙同样为红色。
立领红色大摆衣衫配同色马面裙,衣料轻薄,正是极正统的宫装,上面烫金装饰,褶皱整齐,极为精美。
脚底鞋子上镶嵌宝珠,同样配着烫金,所用针线皆不俗。
最跟平时不同的,还是发型发饰。
因要带官帽,她头发向来简单打理。
现在难得梳了复杂的垂鬟分肖髻,以红宝石为主,满头珠翠。
幸而宫女们的手艺极为精巧,那么多配饰带上去,竟然极有层次,分外好看。
更难得是苏清气势不同,完全压得住这身红衣。
看起来,不像其他人以为的嫁衣,反而像出征时的战袍。
只是这稍以收拾,便已经到酉时。
外头状元进士等人,都已经去了宴会。
苏清也被女官带着,坐轿前去国子监,参加六年才办了一次的琼林宴。
没过多久,苏清这边的轿子,便跟在皇上皇亲国戚官员等人的后面。
太后今日称病,并未过来。
刚落轿,苏清看了看天。
琼林宴大概率已经开始了。
而她只要跟着女官,等着进宴会即可。
此刻的琼林宴上,状元郎顾从斯有些心不在焉。
宴会虽未正式开始,周围人却不住上来奉承。
甚至还有吏部于大人,他心里实在是恨。
若是早点把女儿与顾从斯的婚事定下,那该有多少。
当年都把这两人拆散了,没想到他们还能重新在一起。
实在是气人。
就连皇上也凑热闹,还特意把苏清喊道琼林宴上。
想想就让人生气啊。
而顾从斯的心不在焉,在宴会其他人看来,则是有些激动。
都知道他跟苏大人感情极好。
如今也算功成名就,自然要有下一步了?
今日金榜题名,明日要是能洞房花烛,这日子不知有多开怀。
花景明不言语,只在顾从斯身边坐着。
他得了殿试第五的成绩,比会试还好些,但他现在格外进展。
惠容则得了第九,比会试差了不少。
这会在安慰成绩更差了的祁安平。
不过祁安平没有难过啊,他死死盯着顾花二人。
希望两人别打起来?
场面正热闹,就见齐内官走进来,高声道:“皇上驾到!众官员,新科进士参拜!”
等所有官员进士站到自己位置后。
礼乐声起。
皇上穿着冠冕礼服走在最前。
后面皇亲国戚,文武大员紧紧跟随。
最末尾。
竟然是他们都认识的人。
苏知府苏大人!
这是苏清?!
一身红衣,脸上带妆,整个人明艳沉静,看着超凡脱俗。
她身量本就不矮,梳着高高的发髻,更显身形挺拔。
好看。
以前也觉得苏清好看。
却没想到她打扮起来,不亚于任何一个美人。
尤其是她身上的气质,太不一样了。
不少人看向顾从斯。
你小子命真好啊,有这样的未婚妻!
不仅能处理政务,还这般貌美。
以后给你处理家事,更不在话下。
皇上等人坐定。
苏清的位置就在顾从斯边上。
两人都是红衣,看在众人眼中,只有般配二字足以形容。
尤其是顾状元,几乎目不转睛地盯着苏大人。
哎,这份感情,可真好啊。
苏清目光则落在对方之人身上。
晏铮州不冷不热地看着她,只吃了杯酒。
苏清忍不住笑,完全懒得听皇帝在讲什么,只觉得穿了正装礼服的晏铮州别有一番风味?
等皇上大臣们说了一堆话,点名到自己的时候,苏清才起身谢礼。
连皇上眼中都闪过一抹惊艳。
这女子果然生的不错。
如此打扮,才像个真正的女子。
但皇上并未忘记自己的计划。
一旁的梁公公也看过来,稍微低下头。
苏清啊苏清。
不是我不帮你。
而是你的官职,已经做到头了。
以后在内宅当中,未必没有出头之日。
皇上笑着道:“新科进士们都说,如今顺昌国海清河晏四海升平。”
“今又有琼林宴之喜,不若喜上加喜如何?”
喜上加喜?
琼林宴上,除了皇上,皇亲国戚,文武大臣之外。
就是今年的新科进士。
四百多新科进士,以及伺候的仆从,全都错落有致。
这般堪称庞大的宴会园子。
也是此次科举拨款之一。
故而往下看过去,所有人都有点疑惑。
还能有什么喜事?
京城会试殿试成功,就是最大喜事了吧。
皇上看看苏清,再看看顾从斯:“听说你们二人早已定下婚约,却因多番境遇,未能成亲,实属遗憾。”
“今日,朕做主,让你们这个月内便完婚,如何?”
“金榜题名时,洞房花烛夜。顾从斯,你啊,运气真好。”
皇上说完,捧场的人不绝于耳。
新科进士等人,更是兴奋极了。
祁安平心里急的要命,他离得远啊,看不到花景明表情。
还好他吩咐惠容了,如果花景明跟顾从斯打起来,你一定要拉着!
不要惹事啊!
可惹事的人,却不是花景明。
而是一脸茫然的苏清。
苏清像是不解,主动看了看顾从斯。
顾从斯同样满脸疑惑。
“未婚夫妇”没有欣喜,也没有谢恩,难免引起在场所有人注意。
尤其是最上面的皇帝。
皇帝今年不过三十四,眉眼间也有晏铮州的影子,不过更为秀气。
只是多年病症,让他显得有些虚弱。
也就吃了苏清的益气养神丸,近来好上不少。
这也让他更想要苏清的方子。
更厌恶苏清想要以方子要挟他。
身为女子,不是不能建功立业。
只是有时候,要懂得审时度势,要知进退。
若赖在位置上不走,实在难看得很。
好在他心底好,会帮她们体面离开的。
“苏清,顾从斯,还不领旨谢恩。”梁公公适时开口。
一时间,满场寂静。
全都看向穿着红衣的两人,男俊女美,谁看谁都觉得登对。
皇上让苏清过来,还穿上这衣服,原来是为了赐婚。
多好的事啊。
为什么不答应。
跟在苏清身后的女官,以及在场聪明些的官员,脸色微变。
他们似乎知道皇上的意思了。
可这事对顾从斯来说,只有好处的。
若他真能娶了苏清,那既解决皇上心头之患,还能投其所好。
甚至,还能接手苏清手底的人脉关系。
娶了她,等于娶了政绩,娶了整个广乐府百姓的拥戴。
不费吹灰之力,就有这般好事,简直让人心动。
如果苏清没有未婚夫,估计不知有多少人,会主动登门。
更妙的是,苏清长得也好,一个稳赚不赔的婚事。
而顾从斯的脸在阴影处晃了下,随后深深看了苏清一眼。
好像这事,就在他一念之间了。
是啊,娶了苏清,多好。
可他从位置上走出来,语气郑重道:“回皇上,臣与苏清。”
“并无婚约。”
“所以此事,是不成的。”
什么?!
没有婚约?!
苏清依旧站在自己位置上,笑着看向皇帝。
皇帝甚至觉得,这份笑里有着嘲讽?
而身着红裙的苏清,施施然拱手:“是啊皇上,我们之间早没了婚约。”
皇上看着他们两个,咬牙道:“荒唐,你们两人难道是想欺君?!”
“顾从斯,你来说,你从不想娶苏清?!”
皇帝震怒,宴会上无人敢说话。
也有人揣测,苏清跟顾从斯都是聪明人,怕是想到皇上的心思,故而装作婚约不在。
这样一来,就能保住苏清的官位。
只是这样做,顾从斯这人,倒是大度得很。
不怪皇上如此说,就是想问问他。
不就想要苏清的政绩?不想要她这个人?
“回陛下,想。”顾从斯如实道,“但我们之间的婚约真的已经没了。”
“欺君之罪,你们知道是什么下场吗。”
事情根本不按皇帝的想法进行。
他没想到顾从斯竟然为了苏清敢欺君。
这可不像他近几年的作风。
明明他的贺表,写得最好,最让他满意。
顾从斯也意识到什么,嘴角多了几分苦笑。
是啊,他的贺表写的最好。
他的颂圣诗也最好。
可最初的他,明明不是这样。
他在苏清身边做书吏的时候,也不是这样。
就连花景明苏清见了他,都说他跟之前不同。
这份不同,就跟国子监的园子一般。
当年清幽喜人。
众举子读书研习,好不热闹。
之后变成这般模样。
可容纳上千人,却容纳不了真正为国为民的良策。
苏清再次道:“回皇上,我等没有欺君,这都是实话。”
顾从斯从怀中拿出一份文书,似有无限怀恋。
熟悉他的人,甚至都见过他凝视这张纸。
还有人问过这里面是什么内容。
顾从斯都没有说。
此刻拿出来,却是这种场合。
“三年前,我爹娘与苏家商议,两家已然退婚。”顾从斯双手把退婚书举国头顶。
“我跟苏知府,在三年前,就已经退婚了。”
在皇上示意下,梁公公忙不迭去接过退婚书。
退婚书的字迹为苏清所有。
下面的落款,正是永晟三年四月。
而顾家夫妇的签名,以及苏清梅娘的签名,赫然在列。
他们两个,竟然早就退婚了。
三年前就退婚了?!
不少人想到。
三年前这会,正是那年的会试之前。
顾家夫妇想着儿子会高中,又想着苏清是个女知县。
故而操办了此事?
不过顾从斯自己心中不愿,故而一直不肯说出。
从而让大家有了误会。
这,这么说来。
一切都能解释得通!
众人窃窃私语,只觉得世事多变。
大家都没预料到两人早就退婚了。
而那些知道皇上真正想法的人,全都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同意什么女子童试,同意女子当县令。
留苏清做翰林,留她经办会试。
让顾从斯当状元,还特许苏清来琼林宴。
这些宽容,都建立在苏清要嫁人,不能再做官上。
而这件事不成。
就显得皇上之前做的小动作,像个真正的笑话。
果然,皇上已然盛怒。
但若表现出来,又会贻笑大方。
“如果让你哥当众出丑,他会当场暴怒吗?”
不会。
因为他要显示自己的仁慈。
苏清并未看向晏铮州。
众目睽睽下,看他一眼,就会被发现。
但没关系,晏铮州可以大胆注视苏清。
很漂亮,不止因为这身打扮。
更因她的聪明,还有眉眼间的挑衅。
现在所有人都在看她,即使旁边的顾状元,都显得黯淡无光。
皇上冷眼看着苏清顾从斯。
好啊。
实在是好。
把朕耍的团团转。
只见皇上把退婚书还给顾从斯,又见他收起来,缓缓道:“就算退婚了,也能重续前缘。”
“朕做主,让你们好事成了,想来你们爹娘也不反对。”
皇帝说的话就是圣旨。
就是天意。
爹娘自然要排在后面。
苏清跟顾从斯却一起摇头。
“不了。”
“不了。”
苏清说的不了,是真心实意。
顾从斯却感觉到反抗。
他一直听他爹娘的话,也听皇帝的话。
然后呢?
家里一团乱。
天下一团乱。
他此刻拒绝的不是跟苏清的婚事。
而是皇帝。
是他写了无数贺表跟颂圣诗的皇帝。
顾从斯终于明白,苏清对朝廷对皇帝没什么敬意。
原来是这种感觉。
顾从斯继续道:“破镜难圆,我与苏大人会在官场上相互扶持。”
“良缘也好,知音也好。并无差别。”
说着,顾从斯还看了眼花景明。
苏清却趁着众人看顾从斯的时候,看了下晏铮州。
要不要你听听,你在说什么啊!
什么叫良缘跟知音没有差别。
顾从斯却笑。
当不了苏清的夫君,就当你们这些人的肉中刺。
谁也拔不掉那种。
让苏清意外的是,晏铮州并不生气,反而表情轻松。
似乎,根本不把顾从斯的话放在心上?
反而花景明一脸无语。
接下来顾状元舌灿莲花,婉拒皇上的赐婚。
到最后,就算最迟钝的人,都能看出皇上脸色难看。
一直陛下等人离开。
才有聪明人开始解惑。
这场琼林宴,竟是苏大人的鸿门宴?!
啊?!
要不是她正好退婚了。
这婚事肯定要成啊。
然后她就不能做官了?!
不管皇上是不是这个想法,但她确实很难继续做官。
不然每日跑东跑西,顾家爹娘也不乐意吧?
好险好险。
朝中差点少了个好官。
尤其是广乐府户籍的官吏百姓。
疯了吧?!
让他们的苏知府去相夫教子?!
有病?!
没了苏知府,谁对他们那样好啊。
琼林宴散去。
苏清穿着一身红衣,没有再坐轿,而是骑马离开。
她身边跟着同样骑着马的顾状元。
花景明刚想跟上,就被祁安平惠容一起拉住。
“别。”
“让他们说说话吧。”
祁安平倒是知道,为什么花景明敢对苏大人有心思。
大概率早就听说此事。
但不管怎么样,任谁都看得出来,顾状元对苏大人,依旧有感情。
如今琼林宴都散了。
苏大人很快就会离京,就让他们说说话吧。
苏清跟顾从斯其实都不想说话。
今日的事,虽有心里准备,可真的面对皇上,难免有危险。
可皇上的懦弱超过他们的想象。
没错,是懦弱。
既想办成事,又要什么所谓的脸面。
他们两个,莫名的有些累。
到了苏清住处,苏清刚下马,顾从斯便跟上。
他穿着状元郎的衣服,还是宫里费了大价钱,做的崭新衣衫,把他本就俊朗的脸衬的越发俊俏。
顾从斯记得,她其实挺喜欢自己的脸。
但那时候他觉得,这种喜欢太过轻浮。
顾从斯还是想说出那句话:“清清,即使这次婚约不成。”
“我们还能有下次吗。”
他们早就退婚了,但顾从斯不愿意承认。
如今不得不承认。
可他还想有下一次。
门外忽然有树枝动了动。
苏清并未看过去,只回答顾从斯:“我好像是你上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