吏部尚书今年六十九了,头发花白,满脸皱纹。
自从金陵回来后,身体一直不算很好。
要说性格,也是最平实的人,也极敬重皇上。
毕竟皇上为天子,他们是臣子。
可今日这件事,却让他有些恍惚。
这还是那个小心谨慎,性情温和的皇上吗。
刚登基的时候还好。
如今一年比一年奇怪。
虽说他也看不惯苏清做官。
但这苏清为官做人,哪点不好。
要被皇上这般侮辱。
别管她什么身份,如今已经是知府,已经是官员。
就不该这般对待。
至于自己,也不该被这般对待。
胡子一大把了,还要做这种恶心事。
孙公公的人脸上也有点尴尬。
任谁都看得出来,皇上这事办的,太让人尴尬了。
吏部尚书松垮的眼皮垂下来,回到家中,吩咐其中一个手下去告诉苏大人。
这手下明显有些诧异,见老爷挥挥手,让他赶紧去。
跟在尚书身后的幕僚低声道:“尚书大人,家里这小子是广乐府人士。”
吏部尚书眼皮依旧垂着,并不说话。
幕僚心里了然。
那广乐府籍贯的仆从今年不过十九,名叫全经武。
是六年前被家人送出来躲避战祸的。
当时他们兄弟两个,背着行李来京城投奔做小官的亲戚。
哥哥死在路上,这孩子硬生生背着尸体找亲戚安葬。
京中的亲戚见他有股义气,是个好人,便托关系让他进了当时吏部右侍郎,也就是现在的吏部尚书家中做小厮。
全经武进了这家后,全心全意办差,也被主人家亲夸几回,让他办过差事。
当时不过十三的他,还把攒下来的赏钱寄回家里。
这么过了大约三四年时间,家里不仅不让他寄钱,还托人带了家乡的物件,让他自己攒着。
说家里又分了田地,如今一切都好,又说现在的知府人很好云云。
全经武记在心里。
在苏清来京城前,也跟着同乡会帮忙,给苏知府寻合适的住处。
今年年初,因朝廷不发俸禄。
当年帮过全经武的小官亲戚家里无米粮,他去送银子的时候,亲戚只道:“我家里也不缺粮了,你且看厨房里面。”
问其原因,自然还是苏知府让人悄悄送来的。
所以全经武从尚书府离开,并未直接去找苏知府。
而是转头快步去到亲戚家中。
亲戚在京城做个小文书,只有个不入流的官职。
现在已经四月底了,一分钱收入都没有。
不是苏大人帮忙,一家都能饿的嗷嗷叫。
现在听全经武说了差事,立刻怒道:“荒唐!”
“皇上为何要在这个时间召见苏大人!?”
大家本就对皇上琼林宴欲赐婚一事,感觉不妥。
现在听到这话,更加气恼。
苏知府怎么就一定要嫁人?
不嫁那顾状元,就要嫁皇帝?
全经武道:“也听老爷说过,广乐府如今富裕,不少人都盯着那个位置。”
苏清治理的太过宽松,每年收税的时候,都是按照最少的收。
有人算过,以广乐府百姓富裕程度,以及他们那药材买卖的收益。
换个严苛些的官员,一年能收二百万多万两税银,至少比去年翻两倍。
朝廷库房太穷。
少不得盯着这份银子。
想换个能多收税的官员过去。
当然,看不惯苏清是个女的,也是其中原因之一,已经不必细说了。
亲戚跟全经武都沉默。
他们都是广乐府的人。
前些年过的艰难时,少不得家乡人帮衬。
“提前告知苏大人,让他有个防备。”亲戚直接道。
全经武也是这个意思,他让亲戚家女眷过去走一趟。
等那边做好准备,他再去报信。
看着时间已经到申时初,下午三点。
距离皇上让苏清进宫的时间,还有两个时辰。
这家匆匆去办,嫌轿子太慢,女眷直接骑马过去。
本想着苏清未嫁,说不得脸皮薄,不明白皇上的意思。
岂料苏大人立刻追问:“确定是戌时?”
对方点头,又道:“大人,去不得。”
岂料苏知府却笑:“知道了。”
知道了?
难道大人真想进后宫?
这样也行吧,大人无论去哪,都可以的。
广乐府人士对苏清的信赖,已经到这种地步了!
苏清安慰道:“多谢来传话,也让我有个准备。还请你回家后,让全经武一个时辰后再来传话。”
对方自然点头,全听苏大人的。
等这人走了,武捕头脸色才沉下来。
皇上竟然是这种人。
竟然荒唐到这种地步。
要用这种下作的手段,留下苏大人?!
他是见不得广乐府好吗?
苏清让他不要生气,只道:“给我备马,我要出门。”
“若有人来家,就说不知我去哪了。”
啊?
这是要让传话的人扑个空?
好像也行。
找不到人,总没有办法吧。
可对方为了办完差事,肯定要四处打听。
迟早能找到大人您吧。
苏清笑:“是啊,肯定要四处打听。”
说罢,马房的人牵着马匹过来。
苏清直接骑马奔向西城。
那边午后阳光正好,绿草如茵。
正如几个月前冯小姐所说,四五月份正适合踢球。
不少准备比赛的球队,都在这边练习。
估计谁也没想到,苏清还真能留到现在。
苏清去的时候,不少人都看了过来。
小海大人小刘大人一前一后跑来,兴奋道:“苏大人!你怎么来了!”
见冯小姐也跑过来,苏清道:“要回任地了,来看看大家。”
说到这,大家都有些沮丧。
苏大人嘴是毒了点,但人很好啊,而且很好玩。
没了她,总觉得少点什么。
不少人都来打招呼,趁机看看声名远扬的苏大人。
她本就出名。
经过琼林宴那一日后,更是名气大增。
顾状元跟她之间的故事,就差编成话本了。
而且据说状元郎至今还喜欢她。
只是苏大人一句破镜难圆,婉拒了俊朗的顾状元。
还有人说,那日苏大人过去,实在惊艳全场的。
而苏清这里穿的,正是身浅绿色衣衫,宽大袖子,碧玉簪子。
看着就让人耳目一新。
不怪顾状元喜欢。
据说那会被苏大人惊艳的,不止顾状元一人。
球场上的人本就多。
有各队球员,还有来踏青的游客。
苏清又不怯场,跟谁都能聊几句。
不多时,身边便围了许多人。
见大家聊的开心,苏清开口道:“可惜不能看你们真正比一场,也是遗憾。”
冯小姐立刻道:“这有什么遗憾的,我们队立刻就可以比。”
小海大人也道:“那我们两个队踢,怎么样?”
“好啊,反正都是练习,跟谁踢不是踢啊。”
苏清却摇头:“这怎么能行,听说你们两队过几日都有比赛,现在踢一场,若受伤的话,那也太不合算了。”
话是这么说,但冯小姐他们怎么可能在意这种事。
就当为苏大人送行,他们也要踢一场足够精彩的比赛。
他们怎么可能让苏大人遗憾离开啊。
最后还是苏清道:“不如就比最简单的颠球吧,颠球不落地,一人三次机会。谁颠得多,谁就赢。”
这样一来,既没有身体对抗,大家也算各自为战。
而苏大人接下来的话,却让冯小姐等人兴奋起来:“比都比了,没个彩头,甚没乐趣。”
“既是为我践行,那这彩头就由我出。”
苏清沉吟片刻:“一时之间,也拿不出什么好东西。”
“不如这样,谁得了头名,我就答应谁一个要求。”
“当然了,要遵纪守法那种。”
谁是头名。
苏大人就答应谁一个要求?!
小海大人立刻道:“我参加,我很厉害的!”
小刘大人看出他的想法,也道:“我也来!”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到京城各处。
谁赢了!
苏大人就答应谁一个要求!
这种奖励,实在让人心动。
别忘了,以苏大人如今的地位,以她的聪明。
这个奖励,既可以为自己谋利,也能为家族争光。
没看到通民府知府想请苏大人帮忙,再三请求她路过那里时,多停留一段时日吗。
所以大家说什么都要去试试的。
四月二十七,原本一个平静的京城午后。
为了给苏大人践行,热闹至极的蹴鞠颠球比赛,就要开始了!
一个人三次机会,只记最高的数字。
看看谁能得第一!
本就热闹的球场,又来了不少人围观。
京城车马轿子,把球场附近围的水泄不通。
其实大家也好奇,第一名会提出什么请求。
顾从斯,花景明等人自然也得到消息。
他们这些新科进士刚从翰林院出来,全都一头雾水,然后连忙去往西城球场。
这边人声鼎沸,热闹非常。
苏清的住处,却是冷冷清清。
来传话的尚书府仆从左等右等,等不到苏大人回家,焦急道:“皇上那边还等着呢,马上就要戌时,这怎么办啊。”
说话的人自然是全经武,他跟武捕头对了个眼色,然后才有个不长眼的人道:“你们还没听说过吗,大人在西城球场,看人家比赛颠球呢。”
“他们为了大人践行,本想踢比赛的,大人为了他们着想,改为颠球。现在好多人都去看呢,去年好几支状元队伍都去比了呢。”
这些状元队伍向来眼高于顶。
可冲着苏大人,也要去比一场他们看不上的颠球比赛。
故而一传十十传百。
去晚的人,只怕挤都挤不进。
全经武又笑又恼:“怎么是这样!小的赶紧去传话!”
人多啊,人多好啊。
全经武赶到西城球场时,已经是傍晚酉时正刻,也就是下午六点。
四月底的傍晚,微风徐徐,夕阳正好。
球场内外都挤满了人,所有人都比到兴头上。
“最厉害那位,已经颠了四百多个了。”
“哇!他岂不是冠军了?!”
“不知道啊,听说还有高手没上场呢,正在热身。”
“好玩,太好玩了。”
这种时候,全经武忽然闯了进来,眼神看着极为躲闪,四处问:“苏大人在哪。”
“小的找她有急事。”
“大人她在哪啊。”
有人疑惑道:“不就在前面吗,人群中间的就是她啊。”
不过这人如此着急,到底是为什么。
全经武随口答道:“皇上要召见她,定在戌时,马上就到时间了。”
皇上召见苏大人,怪不得这样着急。
全经武一路走一路问,终于到了苏知府面前。
苏清看向他,这人立刻道:“传皇上口谕,召苏清苏大人进宫说话。”
“大人,方才一直找不到您。您别玩了,快走吧,马上要迟了。”
此话一出,周围人都傻眼了。
这个时候急招苏大人进宫?
为什么啊。
马上天都黑了,有什么紧急的公务吗?
原本在兴头上的比赛,忽然像卡壳一般,让人上不上下不下的。
苏清还也奇怪:“皇上急招,有什么事吗?”
全经武:“没听说,您快走吧。”
“可我这一走,比赛怎么办。”
一百多个参赛选手,全都因苏大人而来。
围观的一两千观众,也是冲着他们来凑热闹。
现在说走就走?
“可皇上召见,没办法啊。”
也是。
谁能违抗皇上的命令。
只是这也太扫兴了。
唯有顾从斯花景明两人脸色大变。
他们两个似乎意识到什么。
“我陪你去。”顾从斯立刻道。
苏清笑:“谁陪我去,谁就倒霉。”
顾从斯花景明肯定不怕。
花景明道:“这有什么了,我也陪你过去。”
苏清看了看被扫兴的众人。
又看向毫无察觉的冯小姐,甚至小海大人,他们单纯因为苏大人被召见而苦恼。
再看着天色逐渐暗淡,夜幕低垂。
“走吧,进宫。”
“不会以为,他还敢吧。”
苏清被皇上派出的人喊走。
所谓的颠球比赛无疾而终。
众人乘兴而来败兴而返。
回家的路上,再看着夜色,再想到苏大人的容貌。
以及暗地里的传言。
不是吧?!
他们没猜错?!
少数人心中,跟吃了苍蝇一样难受,都在家里大骂皇上荒唐。
或许是他们猜错吧。
众目睽睽之下。
皇上不会做那种事吧?
她可是有功之臣,她为百姓,为士兵,做了不知多少。
这样的人,不应该被如此侮辱。
好在多数人,其实只觉得皇上扫兴。
大家玩的正热闹啊。
为什么要召见苏大人。
有什么很重要的事情吗?
毕竟在多数人看来。
皇上召见官员,是件极为平常的事。
就算时间晚了会,也是正常的。
只是勤政殿内,皇上脸色铁青。
熟悉的他的人,都知道这不正常。
众目睽睽下,把苏清喊过来。
吏部尚书怎么办的差事?!
他没有让女官内官去喊苏清,不就是为了掩人耳目。
为何要这样对朕!
苏清也是奇了。
好端端的,去球场上做什么。
旁边的孙公公微微抬头,又迅速低下去。
苏清虽来的匆忙,但还是换上官服。
到了勤政殿内,恭恭敬敬行礼。
大殿之内,只有皇上与孙公公。
现在多了个苏清。
太监领她进门,便把殿门关上。
皇上盯着苏清的脸,过了一阵才道:“爱卿玩的好蹴鞠。”
苏清惶恐:“本欲同好友告别,没想到陛下召见。”
是啊,谁能想到呢。
但要是有人通风报信呢。
只是即便通风报信。
她怎么就能吸引那么多人来为她比赛。
苏清一个口头承诺。
便让那么多踢球的人凑上前,还有那么多围观的人看热闹。
皇上越看苏清,眼神越是贪婪,不自觉走到苏清身边,低头看她:“朕召见爱卿,很惊讶?”
“以爱卿的容貌性格,不仅能吸引他人为你比赛。”
苏清并不为这些话心绪不宁,也不会为这些话隐含的意思感到羞耻。
因为该羞耻的人,绝不是她。
苏清只道:“谢皇上称赞。”
“不知皇上召见微臣,所谓何事。”
皇上又看了她一会。
若说白日所讲,不过是一时兴起。
现在他倒真有了兴趣。
可他真那样做了。
不需到明日,今夜就会传遍整个京城。
都知道他急召苏清进宫所为何事。
都知道他一边给状元赐婚,一边觊觎臣妻。
皇上死死盯着苏清,想从她脸上看出答案。
却只看出来平静之下的野心,还有摆在明面上的嘲弄。
越深究下去。
越知道她不是普通女人。
这样的人留在后宫,真的好吗。
这样的人,似乎还有点熟悉。
皇帝忽然看到苏清腰间的玉佩,猛然后退,忽然从苏清身上看出一个人的影子。
“退出去!”
“立刻!”
“滚出去!”
苏清潦草行礼,从大殿上退出,摸了摸玉佩。
旁边的小太监趁着夜色偷看一眼,只看出是朵玉兰花的模样。
只有一个年纪较长的公公,眼睛突然睁大。
太后娘娘年轻时,喜欢的就是这玉兰花。
说是看着与世无争,闻着淡雅柔和。
实则香味持久,是实打实的浓郁之花。
说做人也要这样,不要让人看出你在想什么,才能得到什么。
太后得到了很多,甚至差点夺了皇上的权。
这样看的话,苏清,竟也是这样的人?
苏清才不管其他人的眼神。
自己还真赌对了。
皇上跟太后的关系,确实可以利用。
这对母子在最艰难的时候互相扶持,一起夺权。
又因权柄闹得极凶。
所以皇帝对太后既爱又怕,知道这是他最亲密的战友,最会保护他的母亲。
同时也怕她夺权。
一旦让他意识到,他对他母亲那类女子会另眼相看时。
他自己都会疯的。
正想着,苏清远远看到一个人走过来,她目不斜视,直接从这人身边走过。
晏铮州自然也看到那枚玉佩,下颌绷得更紧。
皇帝一怕名声,二怕太后。
苏清先招来众人围观,再以仿若太后之物来让对方心惊。
直接打中对面命门。
晏铮州来了勤政殿外,没能进门,他也不纠缠,直接离开。
门内的皇帝更为生气。
而晏铮州顾不得许多,趁着夜色,直接去了另一个地方。
苏清刚换了衣服,就见晏铮州已来,顺手给他倒杯茶:“不着急的。”
晏铮州却直接拉住她手腕:“你故意的。”
“故意让我以为你有未婚夫,却要一步步为你过线。”
“故意在我这探听辛密,好得知皇帝的弱点。”
“故意接近本王。”
“想利用本王的身份。”
苏清并不畏惧,反而靠在他身上:“利用你的身份,做什么呢。”
是啊。
做什么呢。
苏清用被握住手腕的那只手,轻轻摸了摸晏铮州的下巴:“不想造反的话,就别跟我说话了。”
苏清想利用他的身份。
兵不血刃地谋取江山。
他跟他的身份,只是苏清计划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