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又菱思索了很久。
思考她这些年的经历跟努力,还有外祖临终前对她的嘱托。
这些年她一直在经营花家产业。
自以为做的不错。
但连自己的舅舅都知道,她以后继承不了花家太多的东西。
她还是太蠢了。
还真以为足够努力。
就能让她爹回心转意,知道当年他做了错事。
虽然知道苏清给的提议,是为了分化花家。
也为了更好掌控生铁作坊,但对花又菱来说,反正跟她的利益没有冲突。
想到自己精心打理的广右县,以后都是给花承载做嫁衣,她就立刻打起精神。
这些东西就算扔了,也不会给他的。
花家在生铁作坊开始有了细微的变化。
可就是这点变化,都被花老爷得知,并把花又菱喊去问话。
问她作坊怎么裁撤了人手,这是为什么。
看似只是普通问话。
但已经被苏知府提点过的花又菱瞬间打起精神。
“要把作坊里全都换成自己人,首先要过的,就是你父亲那一关。”
要知道的生铁作坊不再从山阳府进货,几乎要停产,花老爷都没有过问。
现在只是刚开始剪裁人手,就被父亲问了。
她爹对下面产业的掌控,果然出乎她之前的预料。
那舅舅之前投靠花承载的事,他是不是也知道?
花又菱面上装作不在意,只道:“苏知府那边说,武器作坊已经不再做武器,做农具又一直赔钱,所以以后会尽量减少产出。”
“既然没那么大产量的,就把人调到其他地方好了,省得生铁作坊一直不赚钱,看着烦心。”
这些话也都没错,花老爷没有再问。
有了这次谈话,花又菱飞速转移作坊里面信得过的人。
重新在广右县其他地方,悄然另起门户。
就差把里面锅炉都给拆干净了。
反正懂技术的人,全都不转移走。
花又菱直接给他们放半个月的假,还是带薪那种。
半个月后,一切就会不同了。
不止这个生铁作坊,花又菱要拿到手的还有更多。
最先发现不对劲的,竟然还是她的舅舅。
而舅舅的反应竟然是:“早该这么做了!有你的能力,咱们早该另起炉灶。”
等花又菱冷笑:“舅舅不去投靠花承载了?”
舅舅直接道:“那到底是外人,我只是想赚点银子,又不想真的害你。”
花又菱之前一心为花家,不允许任何人多拿多占。
现在自己做事,直接给舅舅舅妈分红。
那他们对谁更忠心,自不必再说。
她这边转移财产。
在花承载那边,则是认为花又菱经营不善,好好的生铁作坊,都要被她经营黄了。
与其这样,不如转到他手中。
这么想着,花承载还真去找花老爷要作坊。
花老爷冷声道:“早晚都是你的,慌什么。”
“这不是怕花又菱做不好吗,那可是生铁作坊,每月要经手不知多少银子。”花承载生气道,“竟被她经营成那样。”
花老爷却道:“如今苏清做知府,账目要干净利落,否则就会有麻烦。你二妹做事磊落,由她来管自然更好。”
“生铁作坊肯定是暂时关门,苏知府好不容易弄来的武器作坊,不可能就这么停了。”
话说到这,花老爷也紧皱眉头。
跟苏清合作,名头好听,获利却少。
这样下去,难免让他不高兴。
花承载不知想到什么:“小弟他还没拿下苏清吗?等她做了咱们家儿媳,看她还敢这般张狂,还敢不敢查咱们家账目。”
花老爷不言语,心里也是这个想法,最后道:“她今年八九月大概率就要离任,可她这人又绝不会把此地拱手让人。”
既要离任,又不会把这里送给别人。
那只能做这地方实际上的地头蛇。
最便利的方法,就是跟花家合作。
跟花家联姻就是个极好的选择。
所以花老爷并不着急。
花承载想到那日,苏清闯进酒楼,“解救”花承载的模样。
不知又想到什么。
父子两人间的秘密谈话,很快就到花又菱耳朵里。
她气得几乎发抖。
原来从始至终,她都是个外人。
让她经营生铁作坊,也是觉得自己好用。
花又菱气过之后,看向苏知府。
花家想求娶的原因,大家都明白。
可这般直白说出,总是亏心的。
苏清怎么可能在意这种事,她只道:“生铁作坊转移的怎么样了。”
花家其他产业,苏清并不过问。
能转移多少到自己口袋,那是花又菱的能力。
她只问生铁作坊。
花又菱立刻道:“能用的人,物件,全都到新作坊了。”
“舅舅负责货物进出,具体如何生产,就看您的人。”
现在七月初九。
短短半个月内,花又菱已经把作坊内部掏空。
当然,也跟如今矿料短缺,陆陆续续停工有关。
若在最紧急的时候把人抽调走,估计早就引起怀疑。
苏清点点头,直接问她:“你做好准备了吗?”
这段时间对花又菱的冲击极大。
可都做到这种程度了,如果还没做好准备,那就不是她了。
一想到事情败露,她爹的反应、
花又菱便无比痛快。
苏知府说的对,就应该攻击对方最在乎的事。
把花家拆的七零八落。
跟花家明着抢生意,才是真正的报仇。
见她点头。
苏清笑:“那就好。”
“等着吧。”
等什么?
等着生铁作坊开工。
从上个月,苏清不让广乐府购买山阳府的铁矿石开始。
无论是花家内部,还是山阳府那边,对此都是看笑话的心态。
苏知府想压价,还是想找其他地方购买?
山阳府那些管着矿场的公公们直接放话:“两样事都不可能。”
所有矿场管事全都拧成一股绳。
绝对不对苏清松口气。
大家指望从她这赚钱了,谁松口谁傻子。
到现在花家生铁作坊彻底停工。
武器作坊的材料也几乎要用完了。
下个月就要秋收。
这个时候的农具减产,听着就像个笑话。
所以山阳府众人认为。
苏清一定会松口,继续买山阳府铁矿石的。
双方僵持不下。
都觉得苏清终于要吃瘪。
可就在七月十一。
三艘灰扑扑的巨大船只,停靠在府城附近右县广右县码头。
船只还未停稳,便引来无数人围观。
这里面装的什么东西,怎么吃水这样深。
很快,大家就看到衙门工司主事竟然就在岸上等着。
这是,府衙的货物?
码头众人对视几眼。
只见花家二小姐花又菱也出现了。
她舅舅指挥劳力前去卸货。
而这船上的货物,正是铁矿石!
怪不得看起来灰扑扑的,怪不得吃水这样深!
等会。
这些铁矿石哪里来的?!
船上的人,他们也不认识啊。
肯定不是山阳府那边的人手。
船上领头的文瑞,整个人还是那样弱不禁风,可精神极好,笑着道:“我们啊,是皋青州的人!”
“我们户司主事听说广乐府这边缺铁矿石,想着我们那有啊,就赶紧跟苏大人谈了合作。”
“价格好商量,我们那正需要银子修整田地,种田耕地呢。”
谁?!
皋青州?!
广乐府,乃至顺昌国其他地方。
很多人听到皋青州的名字。
第一反应其实是害怕。
不仅这五六年了里战乱不断。
早在二十多年前,就是人家武勇王爷的封地。
跟顺昌国其他地方,多半没有来往。
说白了。
新一代的人,都不觉得这是顺昌国的地盘。
故而听到这话,难免心惊胆战。
好在大家理智尚在,知道皋青州确实已经收复。
只是收复,跟和他们合作,还是两码事啊。
上来就是大批量的铁矿交易。
开什么玩笑。
但这并非开玩笑。
而是实实在在三船铁矿石,直接运了下来。
听说价格,只是山阳府的五分之一。
多少?!
五分之一?!
这让不少人瞠目结舌。
价格也太便宜了些。
就是不知苏大人什么时候谈妥的。
怪不得不要山阳府的东西!
众人惊叹至极,却又见这些矿石没拉到花家作坊。
而是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这又是干什么?!
花又菱舅舅让人赶紧走,咱们新作坊终于要开工了。
可他又不敢像之前那般动辄打骂。
因为苏大人参与进来,绝不允许他们苛待伙计。
不用人家吩咐,他就明白的。
以前作坊不开工的时候,尚且瞒得住。
现在三船铁矿石过来,又有人过来拉矿料,自然有好事的追过去看。
只见那边几个民居被打通了,成个新作坊。
这作坊就是花家二小姐亲舅舅管着的,再看里面的伙计匠人。
不就是原本花家生铁作坊的人?!
当天中午,消息便到了花家花老爷跟花承载耳朵里。
两人第一反应具是不信。
花又菱什么人?
最是争强好胜。
势必要压花家其他两个儿子一头。
所以最为忠心,也最为小心。
说她另起炉灶?
两人都不大信的。
难道她不想跟她后娘以及花承载争了?!
花老爷脸色变了几变,最后咬牙道:“苏清!”
女儿变化那样大,只有一个原因了。
肯定是苏清的缘故。
别的不说,就皋青州的矿石,肯定是她的手笔。
不对。
人家就是要把山阳府矿石换成皋青州的。
顺手把生铁作坊从花家剥离出来。
要说花又菱最近在广右县的小动作,他不是不知道。
本以为以为只拿些田产铺面。
花老爷根本不在意。
最重要的生铁作坊,却也给搬空了。
这让他实在不能忍。
花老爷立刻让人喊花又菱回来。
花承载脸色阴沉等着。
那都是他的银子,他的家产,一个外人竟然敢联合其他外人中饱私囊。
实在可恶。
但此刻的花又菱怎么可能回家。
她还在广右县。
新作坊第一天运转,她肯定要在场的。
让花又菱不知该说什么的是。
新作坊在她名下,舅舅确实全心全意帮她。
当然也有是有利可图,但绝不会跟其他人合作。
因为这是自家产业,不是别人家的。
她只跟花家管家道:“爹有召唤,本应立刻去的,但家里事多,还请爹体谅。”
她此刻的家,是指自己这里,并非花家了。
此言出来。
花老爷自然震怒。
不少人都看出来。
这花家父女两个,必有争斗。
看热闹的人不在少数。
花老爷的手腕自不用讲。
当年被召到金陵,当着皇上的面,也没多出多少血。
花又菱又是个年富力强,精明能干的。
这俩人打起来,无数人求之不得。
毕竟府城跟左右二县的利润,基本都在他们家手中。
以前这家也算团结,不少人没有办法。
现在好了,终于能趁机喝汤。
而这件事的始作俑者,是苏知府吗?
谁也说不清。
毕竟人家只说了要换铁矿石的供应商。
其他事情,跟她并没有多少关系啊。
花家的事情暂且不谈。
苏清现在要处理的,则是山阳府那边几十个矿场管事公公的责问。
他们个个怒不可遏。
听到广乐府生铁作坊不仅没有停产,还盈利了。
而后面的武器作坊,也因为原材料价格跌了五分之一,终于有了利润。
人家还改进了炼铁技术。
用最少的煤炭,最便宜的生铁。
造出最好用的农具?!
广乐府这边多高兴。
甚至周围需要农具的百姓有多高兴。
这些矿场管事公公就有多生气。
本应该是他们的钱!
应该买他们的原料!
为何变卦了?!
在没有理智的时候,就容易做冲动的事。
苏清一封封文书看完,还挑出言辞最激烈的,让手底下文采好的官员回复。
最后再轻飘飘说一句:“钱赚够了吗?”
这句话说的莫名其妙。
让矿场管事公公们琢磨许久。
苏清什么意思。
觉得他们赚钱太多?
但又不是他们求着广乐府买矿料的啊。
就在众人还在想,苏知府到底什么意思时。
一道晴天霹雳般的圣旨下来。
皇上派出巡视官员梁公公,专门来山阳府查本地几十处矿场账目。
还给了梁公公极大权柄,让他放手去办差。
这事,还要从苏清上个月写给京城那封信说起。
苏清寄给京城的信件,便是给梁公公的。
那梁公公收到苏清的信,还是颇为奇怪。
两人因之前的事,颇有些不愉快,后来自己虽有求和,但双方态度都不温不火。
怎么突然来了封密信。
这封信里,正是教梁公公怎样重新取得皇上信任的。
说白了。
就是皇上缺什么,你就给他弄什么。
身体方面,已经有齐内官供奉的益气养神丸。
再缺的,就是银子了。
偏偏这东西最难弄。
苏清便指了明路。
山阳府矿场,只要把这些管事公公的家抄了。
要多少银子都有。
梁公公因皇上赐婚失败的事备受冷落。
还因为益气养神丸旁落齐内官之手。
如今日子并不好过。
现在终于能抓到这件事,肯定咬死不松口。
他那边终于说动皇上,还拿了旨意。
摆明了要大干一场。
那么多银子。
不仅能给皇上弄些银子。
他自己也会腰包鼓鼓。
正合梁公公胃口。
果然,圣旨一来。
山阳府众管事太监如丧考妣。
既恨苏清手腕多。
也恨自己太过贪心。
只是想着,以前连番涨价,也没什么事啊。
苏知府为什么突然发难?!
沈知府那边还在教女儿读书,以及教女儿处理政务:“苏知府为什么突然发难?”
“大概率因为她跟皋青州谈的差不多了,也改进了炼铁技术。”
“这不是一两日可以筹谋的。”
“等时机成熟,才有如今的雷霆手段。”
沈小姐点头,心里既崇拜苏大人,也看向她爹。
爹什么都知道。
怎么什么都不干啊。
沈知府一时语塞。
主要是觉得吃力不讨好,没必要。
但现在看看聪慧的女儿,他也有正儿八经的接班人了。
似乎可以做些什么。
让他女儿做官之后,有所依仗。
山阳府这边的事情不提。
反正广乐府武器作坊简直扬眉吐气。
被山阳府的原材料牵制那样久。
现在终于摆脱了啊。
人家皋青州的矿料便宜还好用。
不比你们强百倍吗?!
还有!
我们武器作坊,终于能盈利了啊!
三年了!
知道这三年怎么过的吗?!
蒋管事都要哭了。
虽说只是即将要盈利,但也算看到希望了啊。
天知道这作坊在他手里,一直都是赔钱货。
皋青州那边源源不断的送矿料过来。
从花又菱的作坊拿到银子,再采买各种物资回皋青州,交到费开宇手中。
这些物资,有的用来改善本地人的生活。
有的则用来重建城池,把皋青州内荒废已久各种道路桥梁全都修缮整齐。
既然是皋青州的铁矿。
那赚来的钱,肯定要用在这地界上。
否则都跟山阳府那群太监一样,只顾自己享乐,不顾本地百姓死活?
还有一部分银子,被文瑞拿着,悄悄去的山阳府矿场招工。
现在广乐府改用皋青州的铁矿。
山阳府这边没什么生意,而且朝廷钦差梁公公要来,此地矿场的矿工们,一时没有活干。
文瑞过来,就是招募有经验的人,去皋青州做事。
山阳府矿工们皆是摇头:“太远了,我们不去。”
“去那边干货了,身体发臭了,家人都不知道。”
“我们是想挣钱,我们也要命。”
文瑞直接亮出自己的招工条件,还让跟来的皋青州矿工直接现身说法。
“皋青州那边的矿工,包吃住,一间房顶多住四个人。”
“每个月的月钱,按照矿场总体收益来算。每天顶出三个时辰的工。”
“不仅如此,四节衣裳鞋袜,管事的都给发。”
“还能把家人接到附近村子住,给咱们的孩子们,专门开了私塾,只用很少的银钱,就能进去读书。”
皋青州的矿工程布越说越兴奋,他手上的厚厚的茧子做不得假,确实是干重苦力的。
但身上的衣服鞋袜,虽有补丁,却干净整洁。
怎么看都不像是经常下矿的人。
他说到高兴的地方,甚至没注意到山阳府矿工们的脸色:“我们管事还去塞外买羊,一个月杀一次,可好吃了。”
“对了,只要干够三年,就能以极为低廉的价格买自己的田地。”
“干的时间越久,能买的地就越多。”
“到时候安家落户,岂不是快哉。”
“反正很多人的儿女都在私塾读书,别提多好了。”
话音未落,直接有人吐口唾沫,眼圈红肿:“骗子!”
“滚!”
“骗到你爷爷我头上了?!还不滚出去!”
“大家都是挖矿的,用这个来骗我们?!”
“咱们干这低贱的活计,还做这白日梦呢。”
“吃羊肉,买田地,一日只出三个时辰的工?骗人也不能这样瞎编吧。”
程布直接被人推搡,要不是他身板结实,都要直接跌倒。
程布不服,当下怒道:“谁骗你们啊!反正我过的就是这种日子。”
看他的生气不像作假。
山阳府一个老矿工翻白眼:“你那是矿工吗?肯定是管事吧。”
“就是把我们骗过去,给你们做白工吧。”
见大家怎么都不信。
程布赶紧看向文瑞文大人:“大人,他们都不信啊!”
其实大家都注意到文瑞了。
毕竟这个中年人,一看就是个读书人的模样。
跟他们这些下苦力的不一样。
文瑞开口道:“我才是皋青州矿上管事,我也可以对天发誓,程布,也就是这个小兄弟,说的都是真的。”
“但他有一点没讲,他是矿上长大的,从八岁下矿,今年二十五,一直都在矿上做事。”
“但他二十四岁之前,过的不是这样的日子。”
程布有些恍惚。
他之前过的,当然不是这样的日子。
那是的他,活的根本不像个人。
自从他们全家被武勇王爷抓到铁矿后,他们过的,都是暗无天日的日子。
母亲做饭洗衣,有时候还会被欺负。
他爹每日下矿,死在他旁边。
那时候他才十二,矿产管事直接把他爹的锄头一把捡起来,塞到他手里。
“你爹死了,你有锄头了。”
本来只是捡矿石的程布,开始挖矿了。
这一干,就干到二十四岁。
这期间没了太多人。
他爹他娘,还有同村的亲戚,都死了。
整个村子,只剩下他跟丑妞。
幸好丑妞够难看,不然早就被拉出去卖掉。
当然,她跟自己母亲一样,洗衣做饭被欺负。
再之后,就是去年了。
去年发生了很多事。
管事的还组织他们去跟人厮杀。
但那些人并不伤害他们,而是煮了一大锅羊肉,说什么:“苏大人说了,你们是苦命人,不能跟你们打,来吃肉吧。”
那一天,程布他们吃了很多肉,吃的都吐出来了。
本以为这是对方歹毒的计谋,要害死他们。
可等大家的醒来,身边还有大夫照顾。
说他们头一次吃肉,吃太多就会吐。
当时有个叫费开宇的官员挠头:“大人知道,肯定会骂我啊。”
好好的命令,被他执行错了。
反正从那之后,程布就替文大人他们卖命了。
先是抢夺其他矿场。
再是重新安排矿场里的差事。
那个不知道哪里的苏大人,定了很多规矩。
比如一天不能下矿超过三个时辰,一次不能超过一个时辰,就是她定下的。
或者说,整个矿场的工作条件,薪酬,都是那位定下的。
程布说着,自己有些恍惚。
原来只过去了一年时间,他怎么就把那些痛苦的事情都忘了。
他就记得,自己跟丑妞正式办了婚事。
丑娘还是洗衣做饭,但不被欺负了。
自己也还是挖矿,却能攒下银子。
好像幸福的日子太多了,都把之前的事情悉数忘掉。
此刻忽然想起来,已然泪流满面。
而他的诉说,让山阳府众人不再说他是骗子。
至少程布真的是矿工,或者曾经是?
他说的那些矿上经历,他们山阳府矿工谁没经历过。
但是从去年开始,好像就有点假了。
还真能对他们这么好啊。
“苏大人,是苏清吗。”
有个人忽然开口。
程布不知道。
文瑞却稍稍点头。
是苏清!
苏大人定下的规矩?!
如果是她的话。
这事就有可信度了啊!
程布他们远在皋青州不知道情况,更不知道这苏大人。
他们却是知道的啊。
山阳府就在广乐府隔壁。
可那边的日子是什么样,这边的日子什么样。
谁心中没数。
再说了,苏清苏大人扶贫济弱的名声,他们谁人不知。
“早说是她,我们就信了。”
“对啊,早点说那边也是她管着。”
“什么时候出发?这边没活了,那管事公公好像要逃命,我随时都能走。”
“我也随时都能走。”
程布摸不着头脑。
方才还大骂他是骗子。
现在怎么都信了啊。
只因听到苏大人的名字?
为什么啊?
程布恢复正常生活没多久,皋青州那边也没大肆宣扬过苏清的名字。
当初苏清在各县分地时,他还在矿洞里呢,自然不知道。
可他却知晓,跟他同为矿工的山阳府等人,好像充满信心。
不管了。
反正把人带走再说。
在哪都要挖矿,还是皋青州更好点。
一夜之间,此地矿场附近的大小矿场,都知道这个消息。
五日后,本来就陷入混乱的矿场,瞬间变得寂静。
等准备逃命的管事公公们发现时。
数以万计的矿工,已然从山阳府离开。
有家人的带着家人,没家人直接卷铺盖走人。
他们直接去了皋青州。
都是挖矿,还是在苏大人手底下,更有保障。
山阳府矿工大面积出逃。
本地守备军是该管的。
但他们这些人跟矿场管事公公们勾连,平时就是靠着他们镇压闹事的矿工。
此时却不敢动手。
因为他们也想着逃命。
拿的银子太多。
只要钦差过来,就是死路一条。
这种情况下,谁敢多留?
守备心道,这也不能怪他们贪钱。
实在是没有粮饷,为了养家糊口,总要有个进项。
当然了,坑了苏大人那么多银子,他心中也愧疚。
可日子总要过啊。
只是他们这当兵的要逃到哪里,是个问题。
听说管事公公们已经找到地方,全都往沿海一带跑,说是那边海岛多。
只要往上面一躲,朝廷也没心力去捉他们。
手头大几百万两银子,在哪都能过。
大几百万两银子。
这守备看了看手中刀剑。
有这东西,何愁手头没有银子。
只是做了心中所想之事。
那以后真的要落草为寇了。
山阳府的混乱可想而知。
趁着他们内讧,矿工们早就逃往皋青州。
苏清见此时机,悄悄联系几次三番找到依松县的新总兵。
这位新总兵今年三十七,名叫柴康宁,正值壮年,一脸严肃。
旁的不说,皇上识人能力还是可以。
柴康宁来到广乐府接手十六万驻军后,确实跟地方保持距离。
在他看来,前总兵什么都好,就是跟地方上距离太近。
这样确实容易引起猜忌。
不怪皇上要把前总兵换掉。
但来广乐府之后,柴康宁跟一起到任的镇守大臣罗公公明白过来。
为什么前总兵,前镇守大臣,都要跟苏大人搞好关系。
因为朝廷不发粮饷啊。
去年那会还好,一个是账面有余粮,可以靠着梁公公跟铮王爷留下的物资勉强过日子。
而且他刚来的时候,还是广乐府提供军饷,想来准时。
但只朝廷接手后,情况就发生变化。
从去年年底到今年七月份,每次问朝廷要粮饷,得到的回答只有搪塞。
更多的,还有让他们剪裁军队的。
即使削减兵力,同样需要粮饷。
难道让他们带着军中欠条回地方?
而且在柴康宁柴总兵看来。
这些人并不能裁撤。
顺昌国不太平,手头这些有经验的老兵不能轻易散了。
若再有硬仗,从哪调兵?
总不能临时招人吧。
坚持到七月份,朝中还是让他再坚持坚持。
说什么八九月份秋税就要收了,到时候就能发饷。
这话听的柴总兵眼前一黑。
“联系苏大人吧。”罗公公无奈道,“她大方,可以给些东西,应应急。”
上次就给了一些。
这次应该还会给吧?
但联系好几次,依松县崔县令只说苏大人很忙。
其他的再也没有回音。
可他们眼看着皋青州都跟广乐府做上买卖。
从皋青州拉出来的矿石,停放在江北县,然后装船送到广右县。
再从广右县南江县等地拉回大量物资。
最后运到皋青州,给皋青州百姓。
这一来一回,让中间十六万驻军馋哭了!
而且肉眼可见的。
这个交易还会持续。
柴总兵眼前一黑。
广乐府有钱,大家都知道。
皋青州也要依靠广乐府有钱了。
岂不是就他的兵很穷?
柴总兵对朝廷的怨念越来越深,这也是难免的事。
即便如此,他也会恪尽职守的。
苏清就是在这个时候,主动联系的他。
这让柴总兵有些诧异。
等在依松县见到苏知府的更加惊讶。
就在柴总兵疑惑之时,苏清先拱手道:“有件事,还请柴总兵帮忙。”
什么忙?
柴总兵立刻皱眉:“军中跟地方不该联系过多,帮忙更从何说起。”
本来应该说这句话的,但柴康宁自己闭嘴,换了一句:“苏大人不要客气,先说是什么事。”
苏清直言:“过几日,有三四万山阳府矿工会途径广乐府,前往皋青州。”
“还请柴总兵不要阻拦。”
三四万人矿工?!
柴总兵自然知道山阳府皋青州之间的矿石之争。
也知道苏知府在这里面,起到很大作用。
在他看来,这些无可厚非。
那山阳府抬价抬得确实厉害。
却没想到,皋青州还惦记山阳府的矿工,竟然拐走几万人。
三四万人从山阳府搬到边疆府皋青州。
这事情,太敏感了。
而且这三四万人,大概率对顺昌国有怨恨。
柴总兵终于明白,苏知府为什么要亲自过来了。
若她不来,自己肯定要把人拦下的。
柴总兵到底心思缜密,开口问道:“他们这一路,就这般畅通无阻?”
“山阳府守备玩忽职守。”
其实还要经过广乐府,但柴总兵并不提此地。
毕竟他还有所求。
说到山阳府守备玩忽职守。
苏清可就有话说了。
她把那守备如何跟矿场管事公公们勾结。
如何中饱私囊。
如何贪污民脂民膏。
以及坑骗她广乐府多少银子,全都一一说明。
听到矿场管事手头至少八百万银子的时候,柴总兵眉头紧皱。
八百万两。
怪不得没有军费给他们。
怪不得朝中一点银子也没有。
无论税收,还是地方上铁矿收入。
朝廷都收不上去,全都进了这种人口袋。
如此大逆不道有违天理,不忠不义之人。
还有什么脸给朝廷当差。
山阳府守备更是离谱。
不仅不管,还帮着抓捕矿工,让他们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皇上派了钦差来查,他们正乱着呢,所以没工夫管这些好不容易逃出生天的矿工。”
苏清给这些矿工的定义很长。
既好不容易,又是逃出生天。
柴总兵却无法反驳。
让他们去皋青州,确实是条生路。
可是这么多人迁徙。
若真的不管,又不是总兵所为。
柴总兵思索之际,就听苏清道:“对了,听崔县令讲,总兵大人有事找本官?”
话说到这,柴总兵哪能不明白苏清的意思。
他这边不管逃过来的矿工
苏清就会给他一定的支持。
柴总兵不知如何回答。
但苏清也不是谋私,而是为百姓考虑。
他也不是为了私利,只是为了发军饷啊。
想到军饷,柴总兵一个头两个大。
总兵当到这种份上。
他早就理解铮王爷的苦。
“好,大人只管放心。”柴总兵道,“这些都是苦命人,既然有落脚的地方,不该拦他们。”
“反正都是顺昌国的土地。”
苏清笑眯眯道:“确实如此。”
两人将此事定下。
柴总兵说话算数,再无更改的可能。
苏清见此,终于可以往下推进了。
“我知道驻军生计艰难,只靠军中种的粮食,饭都吃不饱的。”苏清说的直白,柴总兵难免尴尬。
没办法。
广乐府距离最近,而且苏知府还在京城待了半年。
她知道这些事,并不算意外。
“所以我打算,给军中弄来八百万粮饷。”
前一句还是尴尬。
这一句则是满头问号。
把广乐府今年所有税收都给他们,也没有这么多银子啊。
等会。
八百两。
苏清点头:“就在山阳府。”
“苏知府!”柴总兵直接站起来,“你这是在干什么?!”
堂堂兵将,浴血的男儿。
要去做劫匪吗?!
“不可能!”柴总兵说的斩钉截铁。
苏清却叹口气:“您要看着这些银子,流入海外吗?”
什么意思?
苏清把这些公公们的逃跑路线说了出来,又道:“那山阳府守备,未必有没有这种心思。”
“沿海那些小岛,虽说归属顺昌国,但朝中多年未曾派官,早就有人自称国王。”
“他们这群人带着顺昌国的白银前去投奔,未尝没有称国王的心。”
柴总兵嘴唇微动。
他算发现了。
苏知府太会蛊惑人心。
八百万银子若被他们带到海外孤岛。
确实回不回来了。
“这些都是广乐山阳两地的银子,您就忍心看着流出去吗。”
“与其带到孤岛上,不如给十六万驻军发粮饷。”
“他们才是保家卫国的人。”
如果说,对三四万矿工逃跑视而不见,是退让的第一步。
如今跟苏清合谋,弄来八百万两银子,就是退让的第二步。
偏偏苏清说的句句在理。
此事重大,柴总兵不能直接决断。
回到军中,看着手底下的士兵,再看着万般无奈的罗公公。
还有苏清那句话:“机会转瞬即逝。”
“京城钦差七月二十六就到。”
“他们肯定会在这之前离开。”
现在七月十九。
这两日再不做决断,就赶不及了。
柴总兵想到这大半年的粮饷,还有铮王爷的忠告。
铮王爷告诉过他。
如果有危险,可以信任苏知府。
她虽狡黠,却一心为百姓。
真的可以信吗。
柴总兵召集心腹商议此事。
王师爷直接道:“大人,想什么呢,去拿啊。”
王师爷为总兵幕僚,相比之下他急切的像个武将:“军中缺吃少喝的,军心不稳啊。”
“您真等秋收之后,朝廷拨款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