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芳洁的腿有点软。
看着原本已经空出来的仓库,里面又堆满物件。
这次的东西,没有那样杂乱,多少便于携带的珠宝首饰。
以及两匣子银票。
还有八箱金银元宝。
原来价值六百万两的金银元宝,也没那样多?
好在她面上还稳得住。
跟柴总兵的手下再点一遍数,正式关上仓库。
看着只是码头附近一个平平无奇的库房,谁能想到里面装了多少东西。
祝芳洁带着众人去了梅娘如今的住处。
因梅娘身边人多,前几个月就搬了出来,就在衙门附近的一处四进院子。
带着朱婶娘,苏三婶母子,还有老家来的人一起住。
此刻这院子里,已经摆上二十多桌席面。
让长途奔波的柴总兵手下饱餐一顿。
通民府来的二十多个青年男女也在里面帮忙。
他们大多都搬出去住了,不过经常有往来,而且口风紧。
让他们帮忙肯定没问题。
只是大家心中也有好奇。
这么多带着刀剑的人,是做什么的?
而且方才已经来了一两百人,这又换了批?
见县令又领着七八人过来,这几个一看就是他们的头头,全都带着笑意。
招呼众人坐下,鸡鸭鱼肉四盘八碗。
饭食并不算精致,但都是实打实的蒸碗大肉。
最后米面上来,每个人都吃的肚子溜圆。
等快走的时候,梅娘把早就准备好衣服鞋子等物全都拿出来。
女儿早就吩咐过,她必不会忘的。
军中之人,正缺这些做好物件。
众人穿戴整齐,再提着几十坛子酒,隐入夜色。
五百精兵到齐后,稍作修整。
众人便往依松县方向赶。
领头的两位副将办事干脆利落。
来得快,去得也快。
他们快到依松县时,还看到从山阳府逃过来的矿工。
这些矿工还不知道,把他们囚禁起来,不把他们当人看的管事太监们,已经命丧黄泉。
此时的山阳府某地客栈内一片狼藉。
赶来的山阳府知府以及本地守备看过后,都不知道从哪里入手。
满地的血污跟尸体。
近百人的队伍,无一人生还。
杀人的凶手目标明确,并不翻这些人私人财物。
只弄走总管太监们的箱子。
“手段残忍,心思歹毒,利欲熏心!”守备怒道。
沈知府看了看他,叹口气:“看来是有人知道这些总管太监们要带财物逃跑,特意在此截获。”
沈知府说完,眼前的守备有些心虚。
但真不是他干的。
他还在犹豫,要不要动手,甚至被这些死太监牵绊住,准备今日,也就是七月二十四再动手。
谁能想到,这些人七月二十三晚上,便命丧黄泉。
看来盯着那些金银的人不在少数。
难道是山阳府内的山贼?
这也有可能。
或者是其他地方的强盗,特意来此截获?
守备想了半天,也没想到隔壁的广乐府。
更想不到是苏清的跟柴总兵联手。
其实沈知府也在猜测。
他确实把消息给了苏清。
可苏清哪来这般厉害的人手,把事情做得格外利落。
而且还在现场留下不少银子,少说也有一二百万两的物件。
还能跟明日过来的钦差梁公公交差。
半日过去,衙门的书吏清理好散落的物件,回道:“知府大人,守备大人。”
“那强盗行事匆忙,只带走诸多箱子,这些太监们的贴身金子大多还在。”
“不说各色物件,只讲十几人身上的金子,足以折银近二百万两。”
果然。
留的银子,正好给钦差交差,不至于空跑一趟。
沈知府沉默片刻。
苏清手底下能用的人,远比他想象的还要多。
不过已然上了她这条船,就下不来了。
毕竟新来的钦差,似乎跟苏清关系也不错。
但钦差的事先放放,主要应付眼前暴怒的守备。
守备本来就贪财,看到这么多金子,眼睛变得血红。
自己就应该早点动手的!
这么多银子,都是他的啊!
就差那么一点点!
现在看着金银被收尽库房,明日就要交给钦差。
让他心如刀割。
让守备没想到的是,周围不少人都悄然盯着他。
总管太监一行百十来号人,还有不少人功夫不错。
怎么就被杀的干干净净。
看他们身上的刀伤,多半是官刀。
而且人数绝对不少。
能杀的这么干净,还能全身而退。
山阳府内,还有谁能做到?
是不是有点高估山匪盗贼了。
一时间,山阳府守备成为最大嫌犯。
他还在这眼红嫉妒,却没注意到自己被请进府衙后,就被悄然包围。
沈知府冷眼看着他。
自己来这山阳府也有两年时间。
这些人如何肆意妄为自不必说。
府内诸多乱象也有他们的“功劳”。
如此机会,不趁机夺权,那他这官也不必再当。
七月二十五上午。
终于到了山阳府的钦差大臣梁公公勃然大怒。
人怎么就死了!
谁动的他们?!
要说这些管事太监,跟梁公公是有些联系的。
还记得铮王爷来此地清扫叛军,劫走三十多箱财物。
靠的就是梁公公跟此地太监联系。
有着这份交情,梁公公只是想跟管事太监们合作,弄出点银子回京交差,好重得皇上宠信。
哪能想到,他们竟然试图卷带财物逃跑啊。
但来了之后,梁公公明白过来。
这些人贪墨的银子太多,不跑不行。
怪不得那样害怕。
苏清让他过来,怎么也不给个提点。
若知他们贪了这样多钱,自己肯定会提前安抚。
可惜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这些人已然命丧黄泉,尸体都凉了。
得知他们散落下来的财物,竟然都有二百万两银子时,梁公公惊声道:“多少?!”
没被劫走的财物都有二百万两。
那被劫走的呢?!
这些人糊涂啊!
等着自己过来,难道会死吗?!
梁公公顿了下,可能是会死。
沈知府则给了解释:“他们手头上各个都有人命,在矿场上无法无天惯了,回京也好,留在这里也好,日子都不好过。索性离了去。”
这倒也是。
他们也清楚,苏清不买他们的矿石,也就卖不上价格。
与其被追查,不去跑得远远的。
有叛军逃跑的先例在,他们也能像叛军一样,在沿海一带占岛为王。
日子只会比现在更痛快。
谁还给皇帝当奴仆啊。
给皇帝当奴仆,有什么好处吗?
梁公公更不想说话了。
若他是这些管事公公,大概率也会跑。
皇上天威难测,确实不好伺候。
沈知府只看梁公公一脸叹息,却不提追捕盗贼的事,颇有些惊讶。
发生这种事,钦差不开口追赃追贼吗?
这让他如何往下推进。
梁公公一边心疼那些被人拿走的银子,一边看向广乐府。
这次,会不会还是苏清动的手?
论胆子,她是有的。
但铮王爷不在,谁帮她。
听说新总兵跟地方上一点联系也没有的。
如果是苏清做的,这事肯定不能往下查。
真查到她那,岂不是大水冲了龙王庙。
山阳府衙门谈话这两人。
沈知府急着抓“盗贼”,把苏清的计划一一实行了。
梁公公还要再看看情况,害怕真把苏清抓出来。
双方竟然僵持住,一时不知说些什么。
要不先休息?
沈知府却看了看门外。
就怕守备离开衙门,到时候就难捉住了。
沈知府上前,低声道:“钦差大人,还请下令缉捕盗贼,现在追查,应该好拿人。”
“再等下去,就怕对方卷带钱财离开。”
梁公公心道。
我能不明白这些吗。
那不是还要问问苏清。
岂料沈知府又低声道:“下官其实已经知道谁是真正的盗贼。”
“那人就在衙门当中,只是他是武官,我乃文职,还是平级,不好动他。”
谁?!
沈知府本来只是试试。
没想到,方才还对缉盗不感兴趣的梁公公,现在立刻打起精神。
“那人是谁?!”
“本钦差奉皇上圣旨而来,身边还有侍卫跟随,必然能拿下他!”梁公公兴奋道。
不是苏清?!
那好办了!
他一定要把贼人捉住,看看总管太监们,到底有多少银子!
没记错的话,当年军中做武器,如今做农具。
都是从山阳府矿场买的。
这些钱必然极多的。
他要是把这些钱带回京城。
皇上焉能不信任他。
沈知府见他忽然变了脸,当下没有多想,只想赶紧把事情办完。
只有捉住这守备。
此次计划,才算圆满完成。
“本地守备。”沈知府道,“他跟管事公公们一直有联系,也是他派出人手,监管被囚禁的矿工。”
“听说守备知道公公们要卷带财物逃跑,便起了心思。”
说着,沈知府甚至拿上罪证:“仵作验尸,死者都死于官刀。”
能把百十来号人围堵起来,一个不留。
还用的官刀。
除了守备之外,还能有谁?!
梁公公心道,若铮王爷在,也有可能是苏清。
但现在苏清的怀疑大大减少。
那守备嫌疑明显更大。
沈知府跟梁公公对上眼神,抓人!
再逼问赃物在何处!
等守备反应过来,他已经被五花大绑扔到钦差太监面前。
这守备心里暗骂,自己跟这些没根的东西犯冲吗?
以前就跟管事太监合作,他们吃肉,自己喝汤。
现在又被钦差太监不问缘由地捉住。
为什么啊?!
“大胆守备!竟然冒充盗贼,抢劫官家财物,还不速速招认!”
守备一脸迷茫。
谁?
他?
他冒充盗贼?
没有啊!
他想做!
但是还没动手,就被人抢先了啊!
见他死活不认,梁公公建议上刑,沈知府却道:“捉贼拿赃,不如去他家看看,是否有赃物。”
此言一出,守备立刻挣扎。
这怎么能行!
他家虽然没有这次的赃物,但有之前的赃款啊!
同样的金元宝,他也有的。
甚至还有往来书信。
他跟手底下商议如何抢钱,如何逃跑的信函!
不对。
这种情况,完全不对劲。
若是找到那些金元宝,他岂不是被“人赃并获”?!
他冤枉啊!!!
但钦差梁公公哪管你这些,直接让身边的侍卫去守备家抄赃物。
结果不言而喻。
在守备家中,找到一箱子金银。
折算下来也有一百五十万两。
这远不是他一个守备能有的家资。
“看吧,你以官充盗,简直罪无可恕。”
守备浑身瘫软。
到底哪里出问题了。
他真的没做!
至少这次真的没做!
怎么就到他头上了。
永晟六年,七月底。
山阳府矿场管事公公集体出逃。
当地守备假扮盗贼杀人越货。
这两个消息,让山阳府一带都有些傻眼。
开什么玩笑啊。
他们疯了吗。
之后传出更多消息。
把矿场跟守备的勾结全都公之于众。
更说这些人,就是为了躲避钦差的追查,没想到被自己人抢了。
事情已然清晰明了。
就是一群贪官污吏内讧。
然后被皇上所派钦差,以及当地知府联合起来,戳穿对方阴谋。
人证物证具在。
甚至还从守备家中搜到来往书信。
信里就是密谋如何抢夺财物。
那些管事公公已死,只能继续追究家人。
守备全家则要押往京城。
同样押往京城的,还有三百万两真金白银。
别问管事太监跟守备家的金银财宝,还有五十万两银子去哪了。
还不是被守备等人挥霍啊!
至于这些人园子宅子充公,自不必说。
都是应该的。
本地几十处矿场也收归知府手里,由沈知府掌管。
钦差梁公公本人,则在八月初三离开。
这次差事做的干脆利落。
人赃并获,处置得当。
故而一行人还未回京。
皇上的夸赞便送了过来,同时对这桩贪污案感到震惊。
不出意外的话。
守备一家,过半都要问斩,他本人更不用说。
家人该流放的流放,该充奴的充奴。
只是守备想不明白。
他真的没做过啊。
难道他做过了,自己给忘了?
不然为什么人赃并获。
看起来毫无破绽?!
沈知府送梁公公等人走时,心里感叹:“死不瞑目,也是活该。”
到此,山阳府这桩大案堪称真相大白,水落石出。
无论谁来看,似乎都没有破绽。
皇上满意。
钦差知府办事得力。
贪污赃款追回。
该死的死,该抓的抓。
除了深处其中,被皇上褒奖的沈知府之外。
最震撼的,还是远在依松县城外的柴总兵。
如果不是他的人参与此事。
柴总兵都要以为,山阳府的案子没有问题。
至于他的人在这里面,只有前期出现了。
他原本还在担心,如果钦差跟知府追赃怎么办,如果皇上一定要捉住贼人怎么办。
还有官刀,也是一个破绽。
现在好了。
只怕从事情开始,就是苏知府策划的。
所谓的破绽,所谓的追赃,也都在人家计划当中。
但要说守备是替罪羊吗?
倒也不完全。
山阳府许多矿工不得反抗,不就是拜他所赐。
还有家里那些赃款,以及原本的计划,也不是假的。
就算没有柴总兵的人带走财物。
这守备自己也会动手的。
唯一的问题是,这把他们摘的也太干净了吧。
凭空消失那么多珠宝首饰名贵衣料,还有六百万现银。
真的没问题啊?
柴总兵现在想到苏清,浑身打了个冷颤。
幸好这女子是个心有百姓,守令爱民的。
否则以她的脑子,必然能搅得天下天翻地覆啊。
“跟这样的人合作,着实安心。”柴总兵心道。
柴总兵还听手下来报。
说越来越多流民从附近经过,去往皋青州。
这些人衣衫褴褛,骨肉如柴,看着像是逃荒的难民。
“不用管他们。”柴总兵把手里的奏章递给下面人,“加急寄到京城。”
“再催一催粮饷。”
手下的人并未多想。
也是,大家粮饷都不发了,谁还管什么流民。
不过这次,能要到吗?
听说山阳府那边送过去三百万两赃款?
手下众人兴奋起来。
只有柴总兵却知道,这封奏章依旧是苏知府的意思。
以前朝中没钱,挪用军费。
现在发了笔横财,能想到他们吗?
如果再不给,是不是就不太对了。
柴总兵正想着,内官罗公公来了,他高兴中带点疑惑:“总兵大人,依松县那边又送批粮食,说是最近皋青州跟广乐府往来的车马多,让军中行个方便。”
这其实是个借口。
就是趁机把库房里的银子换成军粮,送到柴总兵手中,好让手底下日子不那么艰难。
罗公公只顾着高兴,没留神柴总兵的表情。
柴总兵心里,自然是五味杂陈的。
若说没有偏向,那就见鬼了。
希望这次送上去的奏章,皇上不会让他们失望吧。
见总兵也同意收下,罗公公简直要喜极而泣。
终于有粮了啊。
再这样下去,他都不知道能不能撑到秋收。
得知柴总兵又给朝廷上书要军费。
罗公公自然也想到那三百万两赃款。
希望皇上能想起他们吧。
种种消息汇集到广乐府府城苏知府手中,苏清没有多讲。
毕竟这事从哪看,似乎都跟她没有半分钱关系。
但她神色难掩轻松。
终于把广乐府多年来,多给出的银子要回来了。
而且跟皋青州矿产的合作极为顺利,更不担心原材料的问题。
那她就更有心情府城的好戏了。
当然,看好戏之前,晏铮州的信件着实扫幸。
自上次晏铮州来信,询问为何改进炼铁技术后,便时不时有信件秘密送来。
苏清一封都没有回,但看还是看的。
这封信开篇就是:“你跟新总兵合作?”
此话没头没尾的。
但意思很明白。
觉得苏清故技重施,跟柴总兵弄走山阳府那边的银子。
区别就在于。
当年他们合作的时候,苏清手笔有些粗糙。
如今已然天衣无缝。
开篇即结束。
苏清反复看看,信里只这一句话。
苏清提笔回复一个字:“嗯。”
信件折好送出去。
云喜绿兰都看得傻眼。
他们俩年纪虽然大了些,但还是看不懂里面的暗潮涌动。
这兄妹俩嘀咕半天,也没个结论,最后讨论起广乐府府城内的八卦。
那就是的府城花家的事。
广乐府花家,鼎鼎有名的门户的,说是富甲一方也不为过。
而且这几年乐善好施,颇有些贤名,对手底下佃户还不错。
他家三个孩子。
老大老三都是男子,为如今的续弦夫人所生。
老二是女子,早些年嫁人,不过夫君在外做守备,她帮着娘家打理家业,由原配夫人所生。
只听这些话,就知道他家情况不一般。
好在花老爷厉害,子女都听他的话。
老大虽平庸,却也占个长子的名头,跟二女儿一起经营产业,双方互有竞争,一心只想发展花家产业。
老三读书厉害,今年会试考上进士,更是殿试第五的好成绩。
这一家子怎么看怎么好。
再者,人家还跟苏知府关系不错。
更有传言,花老爷想撮合小儿子跟苏知府。
那顾家夫妇不长眼,退了这门婚事。
花老爷立刻想接上。
此话传顾家夫妇耳朵里,也是好长时间不言语。
要说没有后悔,自是假的。
他们脸上本就难堪,花老爷放出口风,让他们愈发没脸。
他们儿子是状元,肯定还会有更好的前程。
这些人可恶的厉害,竟上门奚落。
本来一切顺风顺水的花家,如今却有了大乐子。
原本一直在娘家做事的花家二小姐。
竟然趁着更换矿料产地的间隙,又用敛田地铺子的名义打掩护。
实际上直接把花家的生铁作坊搬空了。
人家直接另起炉灶,自己建了个新作坊,继续加工生铁。
府衙那边无所谓,只要有生铁送到武器作坊即可。
而且花家二小姐的作坊里,都是熟悉的人,连磨合的时间都省了。
花家二小姐这新作坊,用着皋青州的便宜矿料。
武器作坊那边又说有多少货他们要多少货。
但凡做过买卖的,都知道这是源源不断的收入了。
开张第一日,就可以持续盈利。
花又菱是高兴了。
但家里其他人闹翻天。
指的便是花家老大花承载。
花家老大早就骂翻天了,说什么女生外向,就会从家里偷东西。
说什么让她滚出广右县,这里都是花家产业。
更带着一帮子人,要去把新作坊砸个稀巴烂。
广右县大大小小许多庄子,都是花家的产业,花承载一声令下,无数佃户家丁都要跟上。
当时就把花又菱的新作坊围得团团转。
可花又菱怎么是好欺负的,先不说她那里也有上百伙计。
她还从相公那里要来二十士兵,就立在作坊门前,看谁敢砸。
面对花承载的辱骂,花又菱冷静道:“我凭什么滚出广右县,这里到底是顺昌国地盘,还是花家的地盘?”
若花老爷在这,肯定能听出里面的问题。
但他今日没有出现,只让大儿子来试试深浅。
可花承载听到这话,梗着脖子道:“当然是花家的!这里八成土地都是花家的!这些佃户也是花家的!你这作坊左右,那里不是花家的?!”
“识相就让看,看在你也姓花,也给花家办了那么多年差的份上,老子不打你。”
“本官不知,广右县竟是花家的地界。”
只见本地县令施施然而来,他身后跟着书吏差役,神情严肃。
府城左右两县,大半土地都是花家的。
故而有什么大事小情,花家先处理,很少去报官府。
所有广右县广左县的县令,存在感都很弱。
现在突然出现,大家有些陌生。
但到底是官,众人只得行礼。
县令直接道:“听说有人纠结佃户的,想要闹事。”
县令看向花承载身后几百佃户,厉声道:“来吧,把这恶徒捆绑起来,去衙门回话。”
谁?
捆谁?!
花承载长这么大,从未受过这种委屈!
他立刻手底下人去拦,更让佃户们冲上去。
但佃户们却看着官差,看了看少爷,直接往后退了几步。
他们又不蠢,何必为主人家拼命。
以前拼命,是为了有口饭吃,是害怕主人家被报复。
现在有苏大人撑腰,谁冲前头啊。
自己不要命,家人也不要吗。
能站在这里已经不错了。
县令看向他们,直接道:“你们这些佃户,不好好种地,跟着凑什么热闹,马上就秋收了,地里没活吗?”
被县令这样讲,众人一哄而散,根本不管什么花家大少爷。
花承载脸色被气急了,竟然直接骂道:“苏清!一个没廉耻的,竟然挑唆人至此!”
这是花承载早就想骂的。
因为他爹说过了,花又菱能开起新作坊,绝对不是她一个人的能力。
而把山阳府的矿产换成皋青州的,更是苏清提前布置。
所以,也就一个可能。
新作坊这事从头到尾,都是苏清的主意。
如今这些佃户敢不听他的话,更是苏清的原因。
不是她给在背后撑腰,这些佃户敢走吗?!
谁料方才要走的佃户直接回头:“你骂谁呢?!”
“对啊,你骂谁呢?!”
“我们怎么就被挑唆了,苏大人怎么就没廉耻了?!”
说他们就算了,反正早已习惯。
为什么要扯上苏大人啊。
就是苏大人给他们的底气,怎么了。
原本站在他身后的佃户们调转方向,开始责问花承载。
花承载前面是花又菱跟新作坊的伙计们。
背后是群情激奋的佃户。
旁边还有要捆他的差役。
花承载腿一软,直接被人捆着带回衙门。
一直到花老爷来领他,这才把人放了。
毕竟没闹出真正的大事,不能关押太久。
人家还有个进士弟弟,不看僧面看佛面。
花老爷阴沉着脸,远远看了新作坊一眼。
花又菱一直没出现,她作为“苦主”既没递状纸,也没说情。
送县令回衙门后,重新回到作坊里面做事。
花老爷过来,也只当不知。
如今已经撕破脸皮,何必管那么多。
这件事后,花又菱跟花家的矛盾继续升级。
抢铺子,查账,找内鬼。
花老爷本来还想遮掩,可事情一步步严重,他也遮掩不动,就差亲自站出来跟女儿斗法。
因为大儿子斗不赢二女儿。
小儿子又远在京城。
但他要是站出来。
这就太难看了。
花老爷几乎怨恨地盯着府衙。
自苏清当知府后,知道她的行事作风,便主动整顿花家,也算干干净净清清白白。
她对佃户好,那他们花家就听令。
她要买卖公平,也没问题。
之后花家生产铁料,更是垫出两三百万两银子。
就算这样,还满足不了她的胃口。
一定要把苏家拆分了才行?
花老爷对大儿子道:“生铁作坊必须拿回来。”
“但不用着急。”
不着急?
怎么能不急啊。
花承载道:“如今那作坊的伙计都听花又菱,不着急怎么行。”
花老爷看他一眼,呵斥一句,让他沉住气:“这是苏清在广乐府第三个年头了。”
到八九月份,正好三年。
都说强龙不压地头蛇。
这些当官的,早晚都要走,等他们一走,花家就能恢复如初。
如今不过暂时忍耐罢了。
“一笔笔都记下来,让那些佃户,伙计,还有我的好女儿,知道谁才是广乐府的主人。”花老爷很少放狠话。
他虽放权给子女,但核心权力从未松手。
此时说这些,已然是真的恼怒。
花承载还是愤愤不平:“您还想让她嫁给小弟,怎么想的啊。”
能怎么想。
还不就是怕这一日到来。
想把她变成自己女人,不再生事。
可人家似乎看出来了。
根本不搭腔。
反而空费小儿子的心思。
花老爷道:“最近的事,有没有告诉你小弟。”
“告诉了。”花承载道,“让手底下如实写信告知。”
花老爷还是不放心,又让人去送信。
总之一个目的,让花景明去劝,他们之间感情纯粹,就算不成亲,也有之前的交情。
再者,让花景明在京城打探消息,看看苏清什么时候调走。
花家有的是时间。
苏清可没有。
可惜广乐府其他人了。
原本以为花家内部能撕得更响亮些。
谁料他家竟然偃旗息鼓,暂时没声响了。
花又菱有些诧异。
本以为她爹会亲自出手,如今怎么回事。
苏清不答,只让她好好经营作坊即可。
而她家打的什么主意,苏清怎么可能不知道。
但她既然做了,就不会松手。
无非是把战场转到另一边。
苏清跟山阳府沈知府通信,得知他已经拿稳下面矿场。
等他们那边恢复正常,也能向广乐府供货。
自从武器作坊改进了炼铁技术,锻钢炼铁快了不止一倍。
吃得下两个地方的矿产。
另一个跟柴总兵来往越来越多。
南江县那边又送去一批物资,还有一批农具。
十六万驻军的日子,终于没那样艰难。
可柴总兵依旧在等京城的消息。
苏清让他尽管等,甚至在信里道:“若朝廷能拨款,自是最好的。”
这话听起来,怎么那样怪异?
苏清心道,她说这话时,是摸着良心讲的啊。
朝廷拨军费,能不好吗?
但此时的京城朝廷。
完全没有理会军费的事。
自八月初三,梁公公押着三百万两银子进京。
朝廷便在盘算这笔银子要怎么用。
六部为这事都要打起来了。
兵部意见最多,一个是广乐府的驻军,二是海上防御等等。
但户部吏部礼部都有话要说。
尤其是礼部,说皇上登基六年,应该开始修皇陵了。
这并非咒皇上死,而是古人事死如事生,越早修建皇陵就意味着修建的更好跟尊贵。
像先皇那会,登基第一年就在修皇陵了。
工部对此很是赞同,还有太后娘娘的墓室同样可以扩建云云。
先皇在时,太后只是妃子,修建的墓室太小。
如今贵为太后,依照礼制需要扩建。
目前来说,就这两件事争论的最为激烈。
等八月十三,梁公公终于把银子以及山阳府守备押到京城。
那守备直接斩首示众。
而大部分银子归到工部礼部,给太后皇上修建墓室。
梁公公这种贪财的人都眼前一黑。
广乐府那边也分了些,拨了二十万两银子过来。
做过军中内臣的梁公公齐内官他们,对军中也算了解。
二十万两银子,还不够军中四个月的花销。
而且这银子也不是直接拨过去,是采买成物资送到广乐府。
等他们采买好,再送过去。
都要到年底了吧?
梁公公都忍不住劝。
这怎么能行,那可是军队啊。
皇上自然知道那是军队,但他道:“那边已经没有战事,朕早说过了让士兵们卸甲归田。”
依照他看,天下之乱,就在于兵祸。
若兵祸少了,也就太平了。
那十六万驻军始终是他心头之患。
顺昌国如此情况,实在供养不起。
皇帝顿住,要是能让广乐府出现,大概率没问题。
只是他并不信任那苏清。
皇上盯着梁公公,他为什么要替驻军说话。
有什么目的。
梁公公见皇上变了脸色,立刻改口:“皇上英明,就该让他们回家的。”
出了勤政殿,梁公公头上都是汗水,正好碰到孙公公过来。
一向针锋相对的孙公公见他回来,竟然松了口气。
问了其他人才知道。
皇上近来总是梦中惊醒。
好像是想到三年前被叛军赶走时的场景,以及逃往金陵的经历。
那段时间,既有追兵,还无银钱。
简直成了皇上心中梦魇。
让他对银钱极为看重,对士兵极为厌恶。
甚至今年春天京郊练兵,都是兴致缺缺,根本不去看,也没什么夸赞。
铮王爷那边,完全卸去兵权,彻底赋闲在家,听说去山里打猎,基本不出门。
梁公公一时迷茫。
这样的皇上,到底应该怎么伺候。
算了,反正他手头的银子足够修缮外宅的了。
只是要低调些,不能让皇上知道。
朝中关于这笔银钱的使用,震惊的不止梁公公。
还有翰林院这些翰林,也就是新科进士们。
读书是为做官,这点大家都不否认。
但他们当中也有不少真的想为国家百姓做事的。
比如最为愤怒的祁安平。
他会试殿试成绩都一般,但在庶吉士考试时,依旧进了翰林院,身边也有不少人追随者。
他忍不住道:“这样实在荒唐,有钱了不发军费,一味裁军,要是再有叛军闹事怎么办?”
“还有各地土匪横行,为何不能让军中剿匪。”
其他翰林心道,肯定不行啊。
驻军就够费钱的了,剿匪岂不是掏空国库。
“让我说,就该让百姓休养生息,好好种地,等国库充盈了,再让军中剿匪。”另一目光清澈的人道。
还有个新科进士看他:“休养生息?好好种地?百姓手中都无田地了,如何种地,给谁种地。”
顾从斯没有说话,却看向心神不宁的花景明。
花景明似乎被这话刺激道:“百姓手中怎么会没有土地。”
怎么会没有?
祁安平嘴唇微动。
你家良田千顷,自然是有地的。
放在平时,花景明不会说这种自讨没趣的话。
他扶了扶帽子。
想到家里最近的信件。
苏清,竟然真的对花家动手了。
她是看不惯地主乡绅的。
花家又是广乐府最大的地主。
对于这点,不管他爹还是他,心里都有准备。
所以花家改变往日作风。
甚至赊下二三百万两的货款,也是想“将功赎罪”。
在花景明看来,如府衙,或者说苏清还不起这笔银子,反倒是好事。
确实会让花家亏些银子。
但能保住大部分田产。
对于花家而言,其他买卖铺面都是虚的。
只有两个县的土地是真的。
可是苏清还了,一笔一笔的全都还干净。
但花景明想说,自己对她的心意,跟这些事情没有关系。
他是真的喜欢苏清,喜欢她的聪明果决。
她就是苏鹤鹤。
本以为等自己做了官,事情能有所缓和,他也能从中周旋。
现在看来。
苏清就是要在他成为真正的官员前,把花家事情一并解决。
二姐竟然也是她的棋子。
“花景明。”
“花景明。”祁安平道,“你觉得呢,朝廷能从大地主家收到税吗。”
“大地主家里,是不是有无数种避税的方法。”
顾从斯看向他,脸上带着看戏的表情。
惠容则有些犹豫,不想让大家吵起来。
花景明回过神,挑眉笑道:“能啊,为何不能。”
“大地主家里不仅交税,还能办佃户渡过灾年,给他们一个安身之处。”
顾从斯忽然笑出声,从这次讨论中抽身。
自己也是高看花景明了。
他竟然想在苏清和家里之间平衡关系。
也是好笑。
苏清多半也不相信花景明的选择,故而早就放弃这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