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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作者:桃花白茶 当前章节:14212 字 更新时间:2026-5-26 19:09

祝芳洁的腿有点软。

看着原本已经空出来的仓库,里面又堆满物件。

这次的东西,没有那样杂乱,多少便于携带的珠宝首饰。

以及两匣子银票。

还有八箱金银元宝。

原来价值六百万两的金银元宝,也没那样多?

好在她面上还稳得住。

跟柴总兵的手下再点一遍数,正式关上仓库。

看着只是码头附近一个平平无奇的库房,谁能想到里面装了多少东西。

祝芳洁带着众人去了梅娘如今的住处。

因梅娘身边人多,前几个月就搬了出来,就在衙门附近的一处四进院子。

带着朱婶娘,苏三婶母子,还有老家来的人一起住。

此刻这院子里,已经摆上二十多桌席面。

让长途奔波的柴总兵手下饱餐一顿。

通民府来的二十多个青年男女也在里面帮忙。

他们大多都搬出去住了,不过经常有往来,而且口风紧。

让他们帮忙肯定没问题。

只是大家心中也有好奇。

这么多带着刀剑的人,是做什么的?

而且方才已经来了一两百人,这又换了批?

见县令又领着七八人过来,这几个一看就是他们的头头,全都带着笑意。

招呼众人坐下,鸡鸭鱼肉四盘八碗。

饭食并不算精致,但都是实打实的蒸碗大肉。

最后米面上来,每个人都吃的肚子溜圆。

等快走的时候,梅娘把早就准备好衣服鞋子等物全都拿出来。

女儿早就吩咐过,她必不会忘的。

军中之人,正缺这些做好物件。

众人穿戴整齐,再提着几十坛子酒,隐入夜色。

五百精兵到齐后,稍作修整。

众人便往依松县方向赶。

领头的两位副将办事干脆利落。

来得快,去得也快。

他们快到依松县时,还看到从山阳府逃过来的矿工。

这些矿工还不知道,把他们囚禁起来,不把他们当人看的管事太监们,已经命丧黄泉。

此时的山阳府某地客栈内一片狼藉。

赶来的山阳府知府以及本地守备看过后,都不知道从哪里入手。

满地的血污跟尸体。

近百人的队伍,无一人生还。

杀人的凶手目标明确,并不翻这些人私人财物。

只弄走总管太监们的箱子。

“手段残忍,心思歹毒,利欲熏心!”守备怒道。

沈知府看了看他,叹口气:“看来是有人知道这些总管太监们要带财物逃跑,特意在此截获。”

沈知府说完,眼前的守备有些心虚。

但真不是他干的。

他还在犹豫,要不要动手,甚至被这些死太监牵绊住,准备今日,也就是七月二十四再动手。

谁能想到,这些人七月二十三晚上,便命丧黄泉。

看来盯着那些金银的人不在少数。

难道是山阳府内的山贼?

这也有可能。

或者是其他地方的强盗,特意来此截获?

守备想了半天,也没想到隔壁的广乐府。

更想不到是苏清的跟柴总兵联手。

其实沈知府也在猜测。

他确实把消息给了苏清。

可苏清哪来这般厉害的人手,把事情做得格外利落。

而且还在现场留下不少银子,少说也有一二百万两的物件。

还能跟明日过来的钦差梁公公交差。

半日过去,衙门的书吏清理好散落的物件,回道:“知府大人,守备大人。”

“那强盗行事匆忙,只带走诸多箱子,这些太监们的贴身金子大多还在。”

“不说各色物件,只讲十几人身上的金子,足以折银近二百万两。”

果然。

留的银子,正好给钦差交差,不至于空跑一趟。

沈知府沉默片刻。

苏清手底下能用的人,远比他想象的还要多。

不过已然上了她这条船,就下不来了。

毕竟新来的钦差,似乎跟苏清关系也不错。

但钦差的事先放放,主要应付眼前暴怒的守备。

守备本来就贪财,看到这么多金子,眼睛变得血红。

自己就应该早点动手的!

这么多银子,都是他的啊!

就差那么一点点!

现在看着金银被收尽库房,明日就要交给钦差。

让他心如刀割。

让守备没想到的是,周围不少人都悄然盯着他。

总管太监一行百十来号人,还有不少人功夫不错。

怎么就被杀的干干净净。

看他们身上的刀伤,多半是官刀。

而且人数绝对不少。

能杀的这么干净,还能全身而退。

山阳府内,还有谁能做到?

是不是有点高估山匪盗贼了。

一时间,山阳府守备成为最大嫌犯。

他还在这眼红嫉妒,却没注意到自己被请进府衙后,就被悄然包围。

沈知府冷眼看着他。

自己来这山阳府也有两年时间。

这些人如何肆意妄为自不必说。

府内诸多乱象也有他们的“功劳”。

如此机会,不趁机夺权,那他这官也不必再当。

七月二十五上午。

终于到了山阳府的钦差大臣梁公公勃然大怒。

人怎么就死了!

谁动的他们?!

要说这些管事太监,跟梁公公是有些联系的。

还记得铮王爷来此地清扫叛军,劫走三十多箱财物。

靠的就是梁公公跟此地太监联系。

有着这份交情,梁公公只是想跟管事太监们合作,弄出点银子回京交差,好重得皇上宠信。

哪能想到,他们竟然试图卷带财物逃跑啊。

但来了之后,梁公公明白过来。

这些人贪墨的银子太多,不跑不行。

怪不得那样害怕。

苏清让他过来,怎么也不给个提点。

若知他们贪了这样多钱,自己肯定会提前安抚。

可惜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这些人已然命丧黄泉,尸体都凉了。

得知他们散落下来的财物,竟然都有二百万两银子时,梁公公惊声道:“多少?!”

没被劫走的财物都有二百万两。

那被劫走的呢?!

这些人糊涂啊!

等着自己过来,难道会死吗?!

梁公公顿了下,可能是会死。

沈知府则给了解释:“他们手头上各个都有人命,在矿场上无法无天惯了,回京也好,留在这里也好,日子都不好过。索性离了去。”

这倒也是。

他们也清楚,苏清不买他们的矿石,也就卖不上价格。

与其被追查,不去跑得远远的。

有叛军逃跑的先例在,他们也能像叛军一样,在沿海一带占岛为王。

日子只会比现在更痛快。

谁还给皇帝当奴仆啊。

给皇帝当奴仆,有什么好处吗?

梁公公更不想说话了。

若他是这些管事公公,大概率也会跑。

皇上天威难测,确实不好伺候。

沈知府只看梁公公一脸叹息,却不提追捕盗贼的事,颇有些惊讶。

发生这种事,钦差不开口追赃追贼吗?

这让他如何往下推进。

梁公公一边心疼那些被人拿走的银子,一边看向广乐府。

这次,会不会还是苏清动的手?

论胆子,她是有的。

但铮王爷不在,谁帮她。

听说新总兵跟地方上一点联系也没有的。

如果是苏清做的,这事肯定不能往下查。

真查到她那,岂不是大水冲了龙王庙。

山阳府衙门谈话这两人。

沈知府急着抓“盗贼”,把苏清的计划一一实行了。

梁公公还要再看看情况,害怕真把苏清抓出来。

双方竟然僵持住,一时不知说些什么。

要不先休息?

沈知府却看了看门外。

就怕守备离开衙门,到时候就难捉住了。

沈知府上前,低声道:“钦差大人,还请下令缉捕盗贼,现在追查,应该好拿人。”

“再等下去,就怕对方卷带钱财离开。”

梁公公心道。

我能不明白这些吗。

那不是还要问问苏清。

岂料沈知府又低声道:“下官其实已经知道谁是真正的盗贼。”

“那人就在衙门当中,只是他是武官,我乃文职,还是平级,不好动他。”

谁?!

沈知府本来只是试试。

没想到,方才还对缉盗不感兴趣的梁公公,现在立刻打起精神。

“那人是谁?!”

“本钦差奉皇上圣旨而来,身边还有侍卫跟随,必然能拿下他!”梁公公兴奋道。

不是苏清?!

那好办了!

他一定要把贼人捉住,看看总管太监们,到底有多少银子!

没记错的话,当年军中做武器,如今做农具。

都是从山阳府矿场买的。

这些钱必然极多的。

他要是把这些钱带回京城。

皇上焉能不信任他。

沈知府见他忽然变了脸,当下没有多想,只想赶紧把事情办完。

只有捉住这守备。

此次计划,才算圆满完成。

“本地守备。”沈知府道,“他跟管事公公们一直有联系,也是他派出人手,监管被囚禁的矿工。”

“听说守备知道公公们要卷带财物逃跑,便起了心思。”

说着,沈知府甚至拿上罪证:“仵作验尸,死者都死于官刀。”

能把百十来号人围堵起来,一个不留。

还用的官刀。

除了守备之外,还能有谁?!

梁公公心道,若铮王爷在,也有可能是苏清。

但现在苏清的怀疑大大减少。

那守备嫌疑明显更大。

沈知府跟梁公公对上眼神,抓人!

再逼问赃物在何处!

等守备反应过来,他已经被五花大绑扔到钦差太监面前。

这守备心里暗骂,自己跟这些没根的东西犯冲吗?

以前就跟管事太监合作,他们吃肉,自己喝汤。

现在又被钦差太监不问缘由地捉住。

为什么啊?!

“大胆守备!竟然冒充盗贼,抢劫官家财物,还不速速招认!”

守备一脸迷茫。

谁?

他?

他冒充盗贼?

没有啊!

他想做!

但是还没动手,就被人抢先了啊!

见他死活不认,梁公公建议上刑,沈知府却道:“捉贼拿赃,不如去他家看看,是否有赃物。”

此言一出,守备立刻挣扎。

这怎么能行!

他家虽然没有这次的赃物,但有之前的赃款啊!

同样的金元宝,他也有的。

甚至还有往来书信。

他跟手底下商议如何抢钱,如何逃跑的信函!

不对。

这种情况,完全不对劲。

若是找到那些金元宝,他岂不是被“人赃并获”?!

他冤枉啊!!!

但钦差梁公公哪管你这些,直接让身边的侍卫去守备家抄赃物。

结果不言而喻。

在守备家中,找到一箱子金银。

折算下来也有一百五十万两。

这远不是他一个守备能有的家资。

“看吧,你以官充盗,简直罪无可恕。”

守备浑身瘫软。

到底哪里出问题了。

他真的没做!

至少这次真的没做!

怎么就到他头上了。

永晟六年,七月底。

山阳府矿场管事公公集体出逃。

当地守备假扮盗贼杀人越货。

这两个消息,让山阳府一带都有些傻眼。

开什么玩笑啊。

他们疯了吗。

之后传出更多消息。

把矿场跟守备的勾结全都公之于众。

更说这些人,就是为了躲避钦差的追查,没想到被自己人抢了。

事情已然清晰明了。

就是一群贪官污吏内讧。

然后被皇上所派钦差,以及当地知府联合起来,戳穿对方阴谋。

人证物证具在。

甚至还从守备家中搜到来往书信。

信里就是密谋如何抢夺财物。

那些管事公公已死,只能继续追究家人。

守备全家则要押往京城。

同样押往京城的,还有三百万两真金白银。

别问管事太监跟守备家的金银财宝,还有五十万两银子去哪了。

还不是被守备等人挥霍啊!

至于这些人园子宅子充公,自不必说。

都是应该的。

本地几十处矿场也收归知府手里,由沈知府掌管。

钦差梁公公本人,则在八月初三离开。

这次差事做的干脆利落。

人赃并获,处置得当。

故而一行人还未回京。

皇上的夸赞便送了过来,同时对这桩贪污案感到震惊。

不出意外的话。

守备一家,过半都要问斩,他本人更不用说。

家人该流放的流放,该充奴的充奴。

只是守备想不明白。

他真的没做过啊。

难道他做过了,自己给忘了?

不然为什么人赃并获。

看起来毫无破绽?!

沈知府送梁公公等人走时,心里感叹:“死不瞑目,也是活该。”

到此,山阳府这桩大案堪称真相大白,水落石出。

无论谁来看,似乎都没有破绽。

皇上满意。

钦差知府办事得力。

贪污赃款追回。

该死的死,该抓的抓。

除了深处其中,被皇上褒奖的沈知府之外。

最震撼的,还是远在依松县城外的柴总兵。

如果不是他的人参与此事。

柴总兵都要以为,山阳府的案子没有问题。

至于他的人在这里面,只有前期出现了。

他原本还在担心,如果钦差跟知府追赃怎么办,如果皇上一定要捉住贼人怎么办。

还有官刀,也是一个破绽。

现在好了。

只怕从事情开始,就是苏知府策划的。

所谓的破绽,所谓的追赃,也都在人家计划当中。

但要说守备是替罪羊吗?

倒也不完全。

山阳府许多矿工不得反抗,不就是拜他所赐。

还有家里那些赃款,以及原本的计划,也不是假的。

就算没有柴总兵的人带走财物。

这守备自己也会动手的。

唯一的问题是,这把他们摘的也太干净了吧。

凭空消失那么多珠宝首饰名贵衣料,还有六百万现银。

真的没问题啊?

柴总兵现在想到苏清,浑身打了个冷颤。

幸好这女子是个心有百姓,守令爱民的。

否则以她的脑子,必然能搅得天下天翻地覆啊。

“跟这样的人合作,着实安心。”柴总兵心道。

柴总兵还听手下来报。

说越来越多流民从附近经过,去往皋青州。

这些人衣衫褴褛,骨肉如柴,看着像是逃荒的难民。

“不用管他们。”柴总兵把手里的奏章递给下面人,“加急寄到京城。”

“再催一催粮饷。”

手下的人并未多想。

也是,大家粮饷都不发了,谁还管什么流民。

不过这次,能要到吗?

听说山阳府那边送过去三百万两赃款?

手下众人兴奋起来。

只有柴总兵却知道,这封奏章依旧是苏知府的意思。

以前朝中没钱,挪用军费。

现在发了笔横财,能想到他们吗?

如果再不给,是不是就不太对了。

柴总兵正想着,内官罗公公来了,他高兴中带点疑惑:“总兵大人,依松县那边又送批粮食,说是最近皋青州跟广乐府往来的车马多,让军中行个方便。”

这其实是个借口。

就是趁机把库房里的银子换成军粮,送到柴总兵手中,好让手底下日子不那么艰难。

罗公公只顾着高兴,没留神柴总兵的表情。

柴总兵心里,自然是五味杂陈的。

若说没有偏向,那就见鬼了。

希望这次送上去的奏章,皇上不会让他们失望吧。

见总兵也同意收下,罗公公简直要喜极而泣。

终于有粮了啊。

再这样下去,他都不知道能不能撑到秋收。

得知柴总兵又给朝廷上书要军费。

罗公公自然也想到那三百万两赃款。

希望皇上能想起他们吧。

种种消息汇集到广乐府府城苏知府手中,苏清没有多讲。

毕竟这事从哪看,似乎都跟她没有半分钱关系。

但她神色难掩轻松。

终于把广乐府多年来,多给出的银子要回来了。

而且跟皋青州矿产的合作极为顺利,更不担心原材料的问题。

那她就更有心情府城的好戏了。

当然,看好戏之前,晏铮州的信件着实扫幸。

自上次晏铮州来信,询问为何改进炼铁技术后,便时不时有信件秘密送来。

苏清一封都没有回,但看还是看的。

这封信开篇就是:“你跟新总兵合作?”

此话没头没尾的。

但意思很明白。

觉得苏清故技重施,跟柴总兵弄走山阳府那边的银子。

区别就在于。

当年他们合作的时候,苏清手笔有些粗糙。

如今已然天衣无缝。

开篇即结束。

苏清反复看看,信里只这一句话。

苏清提笔回复一个字:“嗯。”

信件折好送出去。

云喜绿兰都看得傻眼。

他们俩年纪虽然大了些,但还是看不懂里面的暗潮涌动。

这兄妹俩嘀咕半天,也没个结论,最后讨论起广乐府府城内的八卦。

那就是的府城花家的事。

广乐府花家,鼎鼎有名的门户的,说是富甲一方也不为过。

而且这几年乐善好施,颇有些贤名,对手底下佃户还不错。

他家三个孩子。

老大老三都是男子,为如今的续弦夫人所生。

老二是女子,早些年嫁人,不过夫君在外做守备,她帮着娘家打理家业,由原配夫人所生。

只听这些话,就知道他家情况不一般。

好在花老爷厉害,子女都听他的话。

老大虽平庸,却也占个长子的名头,跟二女儿一起经营产业,双方互有竞争,一心只想发展花家产业。

老三读书厉害,今年会试考上进士,更是殿试第五的好成绩。

这一家子怎么看怎么好。

再者,人家还跟苏知府关系不错。

更有传言,花老爷想撮合小儿子跟苏知府。

那顾家夫妇不长眼,退了这门婚事。

花老爷立刻想接上。

此话传顾家夫妇耳朵里,也是好长时间不言语。

要说没有后悔,自是假的。

他们脸上本就难堪,花老爷放出口风,让他们愈发没脸。

他们儿子是状元,肯定还会有更好的前程。

这些人可恶的厉害,竟上门奚落。

本来一切顺风顺水的花家,如今却有了大乐子。

原本一直在娘家做事的花家二小姐。

竟然趁着更换矿料产地的间隙,又用敛田地铺子的名义打掩护。

实际上直接把花家的生铁作坊搬空了。

人家直接另起炉灶,自己建了个新作坊,继续加工生铁。

府衙那边无所谓,只要有生铁送到武器作坊即可。

而且花家二小姐的作坊里,都是熟悉的人,连磨合的时间都省了。

花家二小姐这新作坊,用着皋青州的便宜矿料。

武器作坊那边又说有多少货他们要多少货。

但凡做过买卖的,都知道这是源源不断的收入了。

开张第一日,就可以持续盈利。

花又菱是高兴了。

但家里其他人闹翻天。

指的便是花家老大花承载。

花家老大早就骂翻天了,说什么女生外向,就会从家里偷东西。

说什么让她滚出广右县,这里都是花家产业。

更带着一帮子人,要去把新作坊砸个稀巴烂。

广右县大大小小许多庄子,都是花家的产业,花承载一声令下,无数佃户家丁都要跟上。

当时就把花又菱的新作坊围得团团转。

可花又菱怎么是好欺负的,先不说她那里也有上百伙计。

她还从相公那里要来二十士兵,就立在作坊门前,看谁敢砸。

面对花承载的辱骂,花又菱冷静道:“我凭什么滚出广右县,这里到底是顺昌国地盘,还是花家的地盘?”

若花老爷在这,肯定能听出里面的问题。

但他今日没有出现,只让大儿子来试试深浅。

可花承载听到这话,梗着脖子道:“当然是花家的!这里八成土地都是花家的!这些佃户也是花家的!你这作坊左右,那里不是花家的?!”

“识相就让看,看在你也姓花,也给花家办了那么多年差的份上,老子不打你。”

“本官不知,广右县竟是花家的地界。”

只见本地县令施施然而来,他身后跟着书吏差役,神情严肃。

府城左右两县,大半土地都是花家的。

故而有什么大事小情,花家先处理,很少去报官府。

所有广右县广左县的县令,存在感都很弱。

现在突然出现,大家有些陌生。

但到底是官,众人只得行礼。

县令直接道:“听说有人纠结佃户的,想要闹事。”

县令看向花承载身后几百佃户,厉声道:“来吧,把这恶徒捆绑起来,去衙门回话。”

谁?

捆谁?!

花承载长这么大,从未受过这种委屈!

他立刻手底下人去拦,更让佃户们冲上去。

但佃户们却看着官差,看了看少爷,直接往后退了几步。

他们又不蠢,何必为主人家拼命。

以前拼命,是为了有口饭吃,是害怕主人家被报复。

现在有苏大人撑腰,谁冲前头啊。

自己不要命,家人也不要吗。

能站在这里已经不错了。

县令看向他们,直接道:“你们这些佃户,不好好种地,跟着凑什么热闹,马上就秋收了,地里没活吗?”

被县令这样讲,众人一哄而散,根本不管什么花家大少爷。

花承载脸色被气急了,竟然直接骂道:“苏清!一个没廉耻的,竟然挑唆人至此!”

这是花承载早就想骂的。

因为他爹说过了,花又菱能开起新作坊,绝对不是她一个人的能力。

而把山阳府的矿产换成皋青州的,更是苏清提前布置。

所以,也就一个可能。

新作坊这事从头到尾,都是苏清的主意。

如今这些佃户敢不听他的话,更是苏清的原因。

不是她给在背后撑腰,这些佃户敢走吗?!

谁料方才要走的佃户直接回头:“你骂谁呢?!”

“对啊,你骂谁呢?!”

“我们怎么就被挑唆了,苏大人怎么就没廉耻了?!”

说他们就算了,反正早已习惯。

为什么要扯上苏大人啊。

就是苏大人给他们的底气,怎么了。

原本站在他身后的佃户们调转方向,开始责问花承载。

花承载前面是花又菱跟新作坊的伙计们。

背后是群情激奋的佃户。

旁边还有要捆他的差役。

花承载腿一软,直接被人捆着带回衙门。

一直到花老爷来领他,这才把人放了。

毕竟没闹出真正的大事,不能关押太久。

人家还有个进士弟弟,不看僧面看佛面。

花老爷阴沉着脸,远远看了新作坊一眼。

花又菱一直没出现,她作为“苦主”既没递状纸,也没说情。

送县令回衙门后,重新回到作坊里面做事。

花老爷过来,也只当不知。

如今已经撕破脸皮,何必管那么多。

这件事后,花又菱跟花家的矛盾继续升级。

抢铺子,查账,找内鬼。

花老爷本来还想遮掩,可事情一步步严重,他也遮掩不动,就差亲自站出来跟女儿斗法。

因为大儿子斗不赢二女儿。

小儿子又远在京城。

但他要是站出来。

这就太难看了。

花老爷几乎怨恨地盯着府衙。

自苏清当知府后,知道她的行事作风,便主动整顿花家,也算干干净净清清白白。

她对佃户好,那他们花家就听令。

她要买卖公平,也没问题。

之后花家生产铁料,更是垫出两三百万两银子。

就算这样,还满足不了她的胃口。

一定要把苏家拆分了才行?

花老爷对大儿子道:“生铁作坊必须拿回来。”

“但不用着急。”

不着急?

怎么能不急啊。

花承载道:“如今那作坊的伙计都听花又菱,不着急怎么行。”

花老爷看他一眼,呵斥一句,让他沉住气:“这是苏清在广乐府第三个年头了。”

到八九月份,正好三年。

都说强龙不压地头蛇。

这些当官的,早晚都要走,等他们一走,花家就能恢复如初。

如今不过暂时忍耐罢了。

“一笔笔都记下来,让那些佃户,伙计,还有我的好女儿,知道谁才是广乐府的主人。”花老爷很少放狠话。

他虽放权给子女,但核心权力从未松手。

此时说这些,已然是真的恼怒。

花承载还是愤愤不平:“您还想让她嫁给小弟,怎么想的啊。”

能怎么想。

还不就是怕这一日到来。

想把她变成自己女人,不再生事。

可人家似乎看出来了。

根本不搭腔。

反而空费小儿子的心思。

花老爷道:“最近的事,有没有告诉你小弟。”

“告诉了。”花承载道,“让手底下如实写信告知。”

花老爷还是不放心,又让人去送信。

总之一个目的,让花景明去劝,他们之间感情纯粹,就算不成亲,也有之前的交情。

再者,让花景明在京城打探消息,看看苏清什么时候调走。

花家有的是时间。

苏清可没有。

可惜广乐府其他人了。

原本以为花家内部能撕得更响亮些。

谁料他家竟然偃旗息鼓,暂时没声响了。

花又菱有些诧异。

本以为她爹会亲自出手,如今怎么回事。

苏清不答,只让她好好经营作坊即可。

而她家打的什么主意,苏清怎么可能不知道。

但她既然做了,就不会松手。

无非是把战场转到另一边。

苏清跟山阳府沈知府通信,得知他已经拿稳下面矿场。

等他们那边恢复正常,也能向广乐府供货。

自从武器作坊改进了炼铁技术,锻钢炼铁快了不止一倍。

吃得下两个地方的矿产。

另一个跟柴总兵来往越来越多。

南江县那边又送去一批物资,还有一批农具。

十六万驻军的日子,终于没那样艰难。

可柴总兵依旧在等京城的消息。

苏清让他尽管等,甚至在信里道:“若朝廷能拨款,自是最好的。”

这话听起来,怎么那样怪异?

苏清心道,她说这话时,是摸着良心讲的啊。

朝廷拨军费,能不好吗?

但此时的京城朝廷。

完全没有理会军费的事。

自八月初三,梁公公押着三百万两银子进京。

朝廷便在盘算这笔银子要怎么用。

六部为这事都要打起来了。

兵部意见最多,一个是广乐府的驻军,二是海上防御等等。

但户部吏部礼部都有话要说。

尤其是礼部,说皇上登基六年,应该开始修皇陵了。

这并非咒皇上死,而是古人事死如事生,越早修建皇陵就意味着修建的更好跟尊贵。

像先皇那会,登基第一年就在修皇陵了。

工部对此很是赞同,还有太后娘娘的墓室同样可以扩建云云。

先皇在时,太后只是妃子,修建的墓室太小。

如今贵为太后,依照礼制需要扩建。

目前来说,就这两件事争论的最为激烈。

等八月十三,梁公公终于把银子以及山阳府守备押到京城。

那守备直接斩首示众。

而大部分银子归到工部礼部,给太后皇上修建墓室。

梁公公这种贪财的人都眼前一黑。

广乐府那边也分了些,拨了二十万两银子过来。

做过军中内臣的梁公公齐内官他们,对军中也算了解。

二十万两银子,还不够军中四个月的花销。

而且这银子也不是直接拨过去,是采买成物资送到广乐府。

等他们采买好,再送过去。

都要到年底了吧?

梁公公都忍不住劝。

这怎么能行,那可是军队啊。

皇上自然知道那是军队,但他道:“那边已经没有战事,朕早说过了让士兵们卸甲归田。”

依照他看,天下之乱,就在于兵祸。

若兵祸少了,也就太平了。

那十六万驻军始终是他心头之患。

顺昌国如此情况,实在供养不起。

皇帝顿住,要是能让广乐府出现,大概率没问题。

只是他并不信任那苏清。

皇上盯着梁公公,他为什么要替驻军说话。

有什么目的。

梁公公见皇上变了脸色,立刻改口:“皇上英明,就该让他们回家的。”

出了勤政殿,梁公公头上都是汗水,正好碰到孙公公过来。

一向针锋相对的孙公公见他回来,竟然松了口气。

问了其他人才知道。

皇上近来总是梦中惊醒。

好像是想到三年前被叛军赶走时的场景,以及逃往金陵的经历。

那段时间,既有追兵,还无银钱。

简直成了皇上心中梦魇。

让他对银钱极为看重,对士兵极为厌恶。

甚至今年春天京郊练兵,都是兴致缺缺,根本不去看,也没什么夸赞。

铮王爷那边,完全卸去兵权,彻底赋闲在家,听说去山里打猎,基本不出门。

梁公公一时迷茫。

这样的皇上,到底应该怎么伺候。

算了,反正他手头的银子足够修缮外宅的了。

只是要低调些,不能让皇上知道。

朝中关于这笔银钱的使用,震惊的不止梁公公。

还有翰林院这些翰林,也就是新科进士们。

读书是为做官,这点大家都不否认。

但他们当中也有不少真的想为国家百姓做事的。

比如最为愤怒的祁安平。

他会试殿试成绩都一般,但在庶吉士考试时,依旧进了翰林院,身边也有不少人追随者。

他忍不住道:“这样实在荒唐,有钱了不发军费,一味裁军,要是再有叛军闹事怎么办?”

“还有各地土匪横行,为何不能让军中剿匪。”

其他翰林心道,肯定不行啊。

驻军就够费钱的了,剿匪岂不是掏空国库。

“让我说,就该让百姓休养生息,好好种地,等国库充盈了,再让军中剿匪。”另一目光清澈的人道。

还有个新科进士看他:“休养生息?好好种地?百姓手中都无田地了,如何种地,给谁种地。”

顾从斯没有说话,却看向心神不宁的花景明。

花景明似乎被这话刺激道:“百姓手中怎么会没有土地。”

怎么会没有?

祁安平嘴唇微动。

你家良田千顷,自然是有地的。

放在平时,花景明不会说这种自讨没趣的话。

他扶了扶帽子。

想到家里最近的信件。

苏清,竟然真的对花家动手了。

她是看不惯地主乡绅的。

花家又是广乐府最大的地主。

对于这点,不管他爹还是他,心里都有准备。

所以花家改变往日作风。

甚至赊下二三百万两的货款,也是想“将功赎罪”。

在花景明看来,如府衙,或者说苏清还不起这笔银子,反倒是好事。

确实会让花家亏些银子。

但能保住大部分田产。

对于花家而言,其他买卖铺面都是虚的。

只有两个县的土地是真的。

可是苏清还了,一笔一笔的全都还干净。

但花景明想说,自己对她的心意,跟这些事情没有关系。

他是真的喜欢苏清,喜欢她的聪明果决。

她就是苏鹤鹤。

本以为等自己做了官,事情能有所缓和,他也能从中周旋。

现在看来。

苏清就是要在他成为真正的官员前,把花家事情一并解决。

二姐竟然也是她的棋子。

“花景明。”

“花景明。”祁安平道,“你觉得呢,朝廷能从大地主家收到税吗。”

“大地主家里,是不是有无数种避税的方法。”

顾从斯看向他,脸上带着看戏的表情。

惠容则有些犹豫,不想让大家吵起来。

花景明回过神,挑眉笑道:“能啊,为何不能。”

“大地主家里不仅交税,还能办佃户渡过灾年,给他们一个安身之处。”

顾从斯忽然笑出声,从这次讨论中抽身。

自己也是高看花景明了。

他竟然想在苏清和家里之间平衡关系。

也是好笑。

苏清多半也不相信花景明的选择,故而早就放弃这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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