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留任广乐府。
京城一干等人很是失望。
天底下的好位置就那么多,如今广乐府算一个。
竟然让她留任,还是皇上开的口,大家只能遗憾。
不过随之而来的,则是家里有新科进士的人户。
既然苏清还留在那。
不如把自家子侄塞过去?
广乐府太平,又有苏清在上面把持着,不求什么政绩,但总好过去其他地方。
抱着这样想法的人家不止一户。
吏部本来就烦。
现在更烦了。
吏部尚书也安排了几个学生子侄去广乐府。
只这样还不够。
广乐府不少官吏,任期都满了的。
像当地王学政等人,下面好几个县令,都要挪动挪动。
尤其是学政之位。
苏清管辖下的府学,吏治清明,里面的学生也是有真才实学的。
冲着政绩的人,自然想过去。
冲着学生水平的,也想过去。
故而竞争极为激烈。
以至于王学政那边都听说了。
他收到京城来的信件,急急忙忙来找苏大人。
但苏知府书房里围满了人。
绝大多数都是恭喜大人还能留任的。
这也证明皇上的信任。
他们的心终于能放到肚子里了。
还有一部分同王学政一样着急。
他们的调令马上就要下来。
接下来去哪,还是前途未卜。
苏大人,能不能帮帮忙啊。
苏清已经不是刚开始做官那会。
现在在京城颇有些人脉关系。
大家都觉得,她能留任,跟这些人脉肯定有联系。
所以求到她面前。
苏清一一见了众人,等他们出门时,表情明显好了很多,而且脸上斗志昂扬。
王学政摸不着头脑,心道,苏大人真有办法吗?
不过其他人的官职都不高,全都好安排。
他如今这职位,却是尴尬啊。
如果去其他地方做学政,都是正五品,相当于平调。
但其他地方能有广乐府好吗?
哪里是平调,分明是降职。
那去其他地方,做个政务官员?
放在太平时候,肯定比这个学官好。
但现在?
可别了啊。
实在要他老命。
到时候地方上要钱,佃户们时不时闹事,说不定还起个叛军。
皇上那边也要钱。
他怎么办啊?
他有这个能力吗。
就算有能力,他有那个靠山吗?
所以想来想去,真的想留下。
王学政心里忐忑,想让苏大人帮忙说说情。
而且他的差事做的不错啊。
如今府学的学生们,哪个不是有真才实学的?哪个不是贫家子弟?其他学科的学生,同样都有真本事。
夫子更不用说,不是学富五车的夫子,他都不要的。
前段时间,他甚至还主动招女秀才进府学啊。
都不用苏大人开口,这事都办妥了的。
看在他这么用心的份上,留他一下?
云喜见他说的唾沫都干了,又给王学政续茶。
但苏清的回答却让他直接塌下肩膀。
“我那边的消息说,广乐府学政的人选已经定下来了。”
啊?
这都定下来了。
“谁啊。”王学政无奈。
苏清道:“还记得去年乡试主考官,就是礼部的梁大人吗,是他举荐的人,吏部那边已经同意。”
梁大人给她写信,让他多照顾,这是他科举时的同年。
同年为人正直,官途不顺,但学问不错。
总之说了很多好话。
王学政听此,知道自己没什么机会,只能叹口气。
苏清又道:“不过我倒是有个推荐的去处,不知道你愿不愿意。”
去哪?!
“我老家通民府。”
“通民府通判的位置,今年要有所调动。”苏清道,“我可以举荐你去那边做事。”
各府通判,为职官,多为正六品
比王学政现在的正五品的学政位置来说,是要低不少的。
但通判一职,在顺昌国又有监督职能,还分管兵马。
就是可以监察地方官员,包括知府。奏章可以直达天听。
手底下甚至有兵。
故而这位置也算不错。
当然了,通判具体能不能做事,也要看地方长官的性格跟能力。
毕竟奴大欺主,吏大压官,并不罕见。
就像广乐府这里,他们这里的刘通判就跟皇上关系一般。
即使能上奏章给皇上,多半也是不敢的。
只跟在知府后面,处理自己的差事即可。
总之一句话。
通判这官能不能做好,各凭本事。
王学政对此自然了解。
若能顺利做上通判,再做个有实权的地方官,自然也不错。
可是,通民府?
王学政知道苏清性格,有话直说即可:“通民府地方势力过大,去那的官员,日子都不好过啊。
通民府陈知府为此还专门请了苏清过去。
那也只是震慑一时,听说很多地方,又固态重发了。
这地方,他不敢啊。
苏清点头:“正是知道这件事,才让王学政你过去。”
“王大人有能力,若有机会,必然能坐稳通判一职。”
只看府学就知道了。
苏清其实并未多管,刚开始的整顿,也是让费开宇去的。
当时就发现王学政是有些手腕的。
之后费开宇去了皋青州,但府学依旧越来越好,还有去年圆满的乡试,同样出自王学政之手。
广乐府出了那么多进士,不光是苏清一个人功劳。
王学政更是功不可没。
见苏大人都看在眼里,王学政一时沉默。
“我不会喝这种迷魂汤。”王学政直接道,“大人,您就让我享享清闲吧。”
苏清好笑:“真不是推你入火坑,而是想请王大人帮忙。”
苏清推心置腹。
通民府到底是她家乡,看着家乡父老乡亲受苦,她于心何忍。
但只依靠陈知府,并不妥当。
因为她观陈知府只是想压下民怨,平安渡过自己的任期。
所以想找个有能力的人过去。
而且她给王大人保证,只要他过去配合自己。
那以后的通民府必然会像广乐府一样。
这份政绩,绝对属于王大人。
“那可是我老家,我苏清怎么会骗你。”
王学政更加沉默。
此时的沉默,已然是心动了。
苏知府向来不会骗人,大家都知道。
既然她决心拯救自己家乡,那一定会做。
有她在背后支撑,那就是整个广乐府在背后支撑。
虽说通民府跟广乐府之间,还跟着山阳府,石纹州两个地方,来回要十天时间。
但这对苏清来说,都不是问题。
那可是自己老家啊。
如果自己有机会,把他的老家治理成广乐府,那他也会全力以赴。
都说故土难离。
他们当官的,却注定要离开。
越是这样,越想为家乡尽一份力。
既然不觉怀疑苏知府的决心,也不怀疑她的能力。
那通民府的未来,一定会很好。
如果自己过去。
岂不是下一个苏清?
王学政有点坐不住了。
这谁能不心动啊。
“大人,您准备怎么治理通民府啊。”王学政问道。
苏清笑:“暂时还不能说,不过也就是在秋收之后,大概九月中旬左右。”
“你要是答应了,应该正好能赶上。”
现在已经是八月二十。
九月中旬就要动手?!
那他还不赶紧启程啊!
王学政兴奋至极,他还开口要了几个人。
都是手底下得力干将。
苏清自然答应,当场写了文书,让云喜绿云寄到京城。
还有两份信件,让人暗中运作。
“且回去收拾行李,莫要透漏风声。”苏清道,“九月之前,你的任命就会下来。”
王学政出了苏知府书房,脸上也堆满笑意。
不对。
他岂不是跟刚才那些人一样了?
那些人被苏大人安排到什么地方了啊。
大家口风都紧,任命没有正式下来前,根本不透漏一丝一毫。
除非他们家里再有安排,其他人无非两个地方,皋青州跟通民府。
若想去隔壁山阳府也行。
沈知府如今手握实权,也要做一番事的。
不止广乐府为调任的时候发愁。
顺昌国各地都是如此。
皇帝好不容易培养起一批自己的人手,务必要安插到各地,并迫切希望他们治邦安民,让顺昌国越来越好。
安排好手底下官员,再安排好的通民府那边的人手。
广乐府的花家,在这期间极为沉默。
一向淡定的花老爷都坐不住了。
他使了不少银子,想让苏清离开此地。
但他越给钱,那边越不松口。
还是花了重金才让吏部一人说了实话。
“您忘了永晟三年,金陵一事吗?”
“您越跟苏清不对付,上面就越要留她。”
花景明把消息送过来。
花老爷,花承载,花景明都对此不知说什么。
皇上也太小心眼了。
不就是他流落金陵缺钱时,花家不愿意给钱吗。
竟然记恨到如今。
所以他们越想让苏清走,那边越让她留。
说白了。
皇上对苏清跟花家都不待见。
但苏清的品行如何,其实谁都清楚。
皇上也知道她不会谋私。
两者对比,还是用苏清这把利剑,去砍花家的好。
花家把持太多田地,以至于朝廷难以收税。
再有金陵那时候的事。
无论让皇上选多少次,他都会选择支持苏清。
那花家使的钱越多,皇上越不会放人。
这种情况,花家全家都不知该说什么。
而花景明也被派官,直接去了闽地一带。
更管不了这里的事。
不过他还有一个机会。
那就是向苏清求情。
他跟顾从斯,祁安平,惠容等人,在正式做官之前,都可以回乡探亲。
九月初,广乐府这些新科进士们,就会陆陆续续回乡了。
花景明想趁这个机会,专门来找苏清求情。
从京城回乡的路上。
这些新科进士们,已经不像初来京城那般青涩。
大家见了太多,经历了太多。
心里各有想法。
当然也各有前程,甚至暗暗分了好几个队伍。
新科状元顾从斯,他没有外派,直接在翰林院继续做官,是最正统的文官清流。
而且跟朝中阁老关系不错,必然会被重用。
所以他是个例外。
但他一心为国,最想让顺昌国国泰民安,这点众所周知。
像祁安平,惠容两人,一个年轻有冲劲,一个沉稳有谋算。
不过两人家世都一般。
手底下跟随的进士,多也是苦出身,更多为百姓考虑。
而花景明身边,多为本地大户乡绅子侄。
不仅是本地的。
广乐府之外很多大户子弟,都跟花景明交好。
他们出生环境相似,都是锦衣玉食长大的,最厌烦的,莫过于苏清这种官员。
不过花景明收敛些,因为他知对错。
可知对错,跟应该要做什么,是两码事。
在他看来,苏清没错,自己也没错。
他们都想守护好不容易得来的东西。
花家祖辈家产,不能败在他手中。
他们想法各不相同,显然没了备考时的亲密。
此次回乡探亲后,顾从斯还是回京任职。
其他人去自己任地。
下次相见,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想来这段同路回乡,也是最后一次。
到了广乐府府城,众人先去了府衙拜见知府,再去拜见学政。
随后各自回家探亲。
家人就在府城的顾从斯跟花景明自然留下来。
顾从斯见对方又去了府衙,并未跟上,只回了家中拜见爹娘。
他这次要把爹娘也带到京城。
顾家夫妇早就想离开此地。
无论顾从斯怎么劝说,他们都要走。
“这里是苏清的地盘,我们待的实在尴尬。”
“对啊,人人都知道那些事,我们真的想离开。”
“要不回老家泸东州,反正不能在这了。”
顾从斯有些无奈,只道:“泸东州有山匪作乱,不能回去。”
两人不会耕种,更无立足根本。
他只好托了关系,把父亲调到京城任教职,继续教学生读书。
听说去京城,顾家夫妇还是很满意的。
“从斯辛苦了,娘给你做了爱吃的饭。”顾娘子说着,只见儿子微微点头,十分客气。
顾大人也发现,儿子对他们只有恭敬,并不亲近。
他是不是还在埋怨退婚的事。
没关系,等他们去了京城,再给他寻个好亲事。
孩子今年二十五,是该娶亲了,娶个老婆就能收心。
顾从斯一眼看穿他们的想法,直接道:“我的婚事你们不要再插手。”
说罢,又放下一句话:“也做好我终生不娶的准备。”
什么?!
这句话仿若一道惊雷,炸响在两人耳边。
终生不娶?!
可这次顾从斯不给两人多说的机会,转身吩咐仆从收拾行李。
此时的府衙书房。
花景明同样想说亲事。
但苏清只是打量他,让他把话咽下去。
花景明苦笑,说起大哥跟二姐之间的矛盾,先说了几句玩笑话:“他们两个本来就不合,如今见面更像斗鸡眼。”
“我看着也不知该帮谁。”
苏清却认真答:“你不是一直在帮你大哥吗。”
“没有。”花景明极为恳切道,“我谁都没帮。”
苏清笑:“没帮也是一种帮。”
按理说,花景明不该追问下去,还是道:“我不明白。”
花景明有很多想不明白的事。
他不明白自家好好的,苏清为什么要拆分开。
更不明白花又菱得到自己想要的,怎么还要把作坊转移走。
当年苏清有事,他帮过。
花又菱支撑不住生铁作坊,他也帮过。
为什么换来这样的结果。
苏清见他不走,一定要给说法,明显觉得自己跟花又菱都在背叛他。
苏清有些烦了。
本就要忙通民府的事,现在还要解释你这个地主的儿子,为什么不帮也是帮。
苏清直接道:“花又菱丧母,又跟父亲不亲近,还是女子,却想证明自己的能力,一直在花家做事。”
“她在花家真的能跟花承载对抗吗?”
“一个身高两米的人,跟一个身高一米五的人对打。”
“你却说自己谁也没帮,就是公平的?”
这说的是花家子女之间的事。
同样也在说地主跟佃户之间的关系。
不管地主如今怎样的“慈眉善目”。
都改变不了他们兼并百姓田地的事实。
花景明站在花承载跟花又菱之间不作为,说自己很公平。
同时也站在地主跟佃户之间,说自家没有过错。
这未免也太“清清白白”了。
他自以为的退让,那是没触及他利益的时候。
真动了他家核心利益。
他就变成花老爷真正的儿子。
也难怪花老爷最疼他。
话说到这,花景明自然知道,苏清不会听他任何借口。
只要苏清在一日。
花家的田地,就会不断流失。
尤其是今年秋收过后,就会有大批花家佃户退租。
因为这几年里,花家对他们不错,广乐府粮价物价都很平稳。
但凡心里有些成算的,都能攒到银钱,或回家乡,或去偏远些的县里。
总能买些土地,开始新的生活。
退租的土地无人耕种,用不了两三年,就是荒地了。
云喜绿兰看着。
对花家没有同情。
同样是做佃户。
为什么之前做佃户攒不下银子。
如今攒下了。
总不能是大家突然开了心智,知道攒钱了?
还不是因为之前花家逼得紧,大家除了口粮之外,其他银子多半都要交租子。
现在被长官管的服服帖帖,不敢多要租金。
佃户们就能从中松口气,有自己的积蓄了。
如此对比。
说花家没作恶,谁信?
其实从佃户们不听话了,就能看出来。
以前为了让主人家高兴,佃户们不仅要种田,还要帮忙打架,甚至还要给主人家送礼。
毕竟人家的心情,决定他们的命运,以及租子的多少。
现在所谓的“不听话”,才是正常租赁关系。
类比一下就是。
你租了一个人的房子,还要去房东家里洗衣做饭带孩子。
这正常吗?!
可你要是不这么做的话,人家不让你租房子了。
什么?租其他人的?
不好意思,这两个县,包括府城所有房子都是我家的。
除非你露宿街头,或者滚到其他地方。
而其他地方的房子,都是这个要求。
“租客”只能一边付房租,一边洗衣做饭带孩子,并且还要工作。
这种环境下,租客别说攒到钱了,能不能吃饱饭都是问题啊。
广乐府这种大户乡绅地主,被苏清收拾的差不多了。
最后的花家,也会在今年秋收之后,失去大量佃户,所谓的良田千顷无人耕种,也称不上良田。
花景明跌跌撞撞离开府衙,这才回到家中。
见他的表情,就知道他说话无用。
花老爷脸上浮现失望,颓然坐到椅子上:“天要亡我花家吗。”
花家如何愤懑不提。
苏清还要给王学政,也就是现在的通民府王通判践行,同时也给新来的学政接风。
新来的学政恰好也姓王,今年三十六。
初见时冷漠,却有问必答,性格其实挺软,说话也和气。
梁大人说他为人正直得很。
看着冷脸,但性子软好说话又正直,心软的好人?
席面上,苏清见他一把乌黑美须,心道若梅娘看了,估计会喜欢。
已经成为王通判的王大人还夸了几句新王学政的胡子,又赶紧道歉:“不知道尊夫人病故,失言失言。”
新王学政并不计较。
苏清这才知道,这位王学政的原配夫人五年前去世,他一直没有续弦,而且无儿无女。
之前在国子监教书,也善管事。
只可惜没有身份背景,国子监换了新祭酒后,没有他的位置。
幸而礼部梁大人是他同年,算是费力把他弄到广乐府做学政。
里面还有顾从斯的帮忙。
顾从斯也觉得这位王大人不错,从中出了力。
正说着,顾从斯终于来了。
他倒不是故意迟到,而是家里事多,赶紧道歉。
在坐苏知府,罗主簿,邬户司,王通判,新王学政都不是计较的。
而且顾从斯是自己人,更不会多说。
一顿饭宾主尽欢。
新的王学政松口气。
在他看来,广乐府人情极为简单,正符合他的性格。
自己坐了王通判的位置,他也不恼,反而跟他讲广乐府府学的人情世故。
怪不得人人都想来广乐府做官。
都说上行下效。
此地有苏知府坐镇,果然是好的。
新学政顺利就职。
王通判去通民府赴任。
他走之前再三拜托苏知府。
一定要早点救他啊。
求求了。
赶紧让通民府变成广乐府吧!
苏清让他放心:“肯定没事的。”
王通判听此,才带着家人小厮离开,去往通民府。
府学换了新学政,大家也很快适应。
新的王学政能力确实不错。
不过其他各级官员,暂时还没什么变动。
恰逢秋收,很多职位变动,要在秋收之后进行。
苏清的注意力也放在秋收上。
广乐府今年的税收同样有所增加。
去年的一百一十九万,已经让其他人侧目。
今年税收则更高。
邬户司道:“约莫在一百七十六万上下。”
“主要是新开耕的田地,以及制药作坊的收入。”
邬户司还道:“花家,花家那边也补交了些税款。”
花家想破财消灾?
还是另有图谋。
罗主簿明显也有点警觉,点头道:“我会注意他家的动作。”
苏清放心,不过也道:“只是徒劳罢了。”
“秋收之后,他家佃户不再续租,也不是旁人能管的。”
花家要么给出更多好处,苦留佃户。
要么放任他们离开。
而这些佃户去哪都能过日子。
广乐府各地买卖都公平,置办田地,盖上房子,以后就是农户了。
只要有个相对安稳公平的环境。
根本不用担心百姓们的生活,他们有能力把日子过得越来越好。
花家这些招数并不用放在心上。
除非他们狗急跳墙。
武捕头显然也想到这一点,一边安排府衙的巡视,另一边让南江县那边的差役保护好梅娘苏澄等人。
正好新学政去下面各县学巡视,还顺手把他带过去了。
苏清知道轻重,自然不敢乱来,最近也算深居简出。
她都要刨人家祖坟了,能不小心吗。
除了花家之外。
其他差事运转良好。
跟广乐府相比,通民府完全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九月初八。
王通判到了通民府府城。
陈知府接风洗尘,送走之前通判,这些不必细说。
九月十一晚上。
睡前感慨通民府物价极高,乞丐遍地的王通判,从睡梦中被人喊醒。
“不好了,赵镇县县令来报,一伙山贼闯入,正在打家劫舍!”
“那山贼足有近千人人!谁都不是对手!”
王通判一个激灵坐起来:“守备呢,本地守备呢!赶紧派兵围剿啊!”
“王大人,咱们通民府新守备还未到任。”
“只有您手里能管着兵马,要听您的调令才是。”
王通判一头雾水。
谁?!
谁调令?!
那边近千人人,让他调兵?
他会吗?
你们忘了吗?
我之前是学官,是学政啊!
等他穿戴整齐到了府衙,就见陈知府开口道:“已经没事了。”
没事了?!
王通判半天说不出话,最后吐槽道:“在广乐府这三年里,从未有如此惊吓。”
要说广乐府也有事情。
但跟通民府的情况比,简直不值一提啊。
陈知府焉能不知,可他也没有办法。
等他冷静下来,恭恭敬敬询问事情经过。
陈知府身边幕僚叹口气:“赵镇县死伤惨重。”
死伤惨重?
他这刚上任啊。
只听幕僚继续说明情况。
原来从九月初开始。
赵镇县外面,就有一股山匪。
这股山匪十分“狡猾”,打着为百姓出头名号,说什么要匡扶正义,铲除奸恶,给赵镇县大大小小地主乡绅家威胁信。
信里写明了,如果把佃户们应得的粮食还给他们,把利滚利的高利贷免除。
那他们这些大泽军就会放过他们。
大泽军是什么?
没听说过。
还放过他们,知道他们有多少家丁吗?
信件交给本地县太爷,县太爷倒是读过书的。
大泽军他不知道。
但大泽乡很有名,便是秦末时陈胜吴广叛军闹事的地方。
那群刁民说什么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什么农民起义。
其实就是叛军。
这让县太爷心里惶恐,赶紧报给府城。
可府城那边一直没消息,他也就没管。
主要是陈知府确实不在意。
通民府这般情况,有佃户百姓聚起来闹事,也不是头一回了。
所以并不在意。
但这消息,在赵镇县百姓耳朵里,无异于天籁。
别管是真是假。
他们都想加入!
这日子真的过不成了。
之前苏大人来了一趟,整治本府大户乡绅,他们老实好几个月。
但到秋收时,立刻原形毕露。
甚至因为前段时间的收敛,做事更加恶毒。
多收粮食,逼着给地主家干活。
还在原本的高利贷上继续加利息。
家里老婆女儿都被拐过去“抵债”。
赵镇县百姓恨的厉害,只觉得求救无门。
他们还偷偷找到苏清苏知府的家中,想求求他家祖母还有外祖。
求他们把自己孩子,或者自己带到广乐府。
真的求求他们了。
苏家跟梅娘正在帮忙联系苏清。
大泽军的消息传过来。
乡绅大户们一个劲嘲笑。
佃户农户却像抓住救命稻草。
但是那大泽军十分警觉,有人让家丁去城外寻找,也没看到一丝一毫的踪迹。
故而多数大户都觉得他们在吹牛。
又是这些刁民搞的小把戏。
可就在昨晚。
永晟六年,九月十一,三更时分。
“大泽军”悄无声息进到各村。
但凡在那本名册上的人家,全都被闯入。
烧祠堂,开粮仓,砍恶仆,杀家主。
一夜之间,无数大户乡绅死于非命。
而这些大泽军直接把粮食散出去,并分文不取。
就连无数金银财宝,都视而不见。
至于那些欠条地租,全都烧了个干净。
王通判听到此处,啊了一声。
这,这倒真的像起义军啊。
不是那种打着起义的名号作乱的。
而且大泽军。
这名字有些意思的。
陈知府是进士,他不可能看不出来。
可他依旧装作不知道。
到底是不知道,还是懒得管。
“然后呢?如何结束的,怎么没事的?”王通判知道结果,所以也不慌张了。
反正赵镇县离他们这远着呢。
陈知府明显松口气:“杀了那些大户之后,贼人就走了。”
这样结束的?!
越听越不对劲啊。
“好在被杀之人,皆是好利无义之徒,平日人神共愤。”
要说这些人都是恶徒,大家都信的。
但这样被杀,岂不是目无法纪?
王通判把话咽下去。
他已经发现这陈知府的性格,是个得过且过型的。
不过顺昌国如此情况,哪里还有法纪,这里又不是广乐府。
这些人如此死,反而是好事。
赵镇县的事情就此放下。
陈知府唉声叹气,明显没了精神。
他也太倒霉了,明年就能卸任,今年就出这么大的问题。
之前找苏清帮忙,也是个治标不治本的。
王通判没再说话,他道:“此事,是要禀告朝廷吧。”
陈知府点头,但他又道:“不过是些山匪作乱,其中细节不必多讲。”
意思就是,人家那些信件之类的,不要提。
提起来就是大事。
如果引起皇上震怒,那他就更倒霉了。
这般处置方法,让王通判傻眼。
换做广乐府,他们苏大人肯定如实禀告,并且重拳出击啊。
不行,他已经被调过来了。
为什么还要想着广乐府,不能想了。
现在他的搭档是陈知府。
完了,这么一想,岂不是更沮丧了啊。
老天爷,苏大人为什么让他来这里。
心里虽然在吐槽,王通判面上还是点头,替陈知府遮掩过去。
不等陈知府放心,另一个让他瞠目结舌的消息传来。
那所谓的大泽军,又去了另外两个县,同样给了当地大户信件。
跟赵镇县的情况一样。
不过这次的要求更进一步。
不仅要退还佃户们的粮食,还要把佃户们往年欠债也免了。
三天时间内,必须完成。
否则的话,他们肯定还会去的。
赵镇县的事情,其他地方或许不知,但它附近两个县,自然知道的清清楚楚。
那些大户瞬间慌神,同时也觉得大泽军实在狂妄。
上次能闯进赵镇县各村,是人家没有防备。
这次他们不仅有防备,还是两个县同时收到。
你们这群人,真以为自己是神兵天降,还以为自己是战神铮王爷吗?!
当然,也有胆小的大户,赶紧把这些年的欠条,全都当众烧了。
不仅如此,还把粮食发出去。
主打一个破财消灾。
同县之人自然笑话他们,同时加强戒备,就等着所谓大泽军过来。
当然了,这事也报给府衙,请知府派兵出来。
陈知府眼前一黑。
他刚把赵镇县的奏章递上去,里面能糊弄就糊弄。
现在又来?
还一次来两个?
守备,本地守备正在路上。
那通判?!
陈知府立刻喊来王通判。
王通判都无语了。
他算是发现,这个陈知府一点责任也不想抗,更不愿意负责任。
怪不得把苏大人请过来,让苏大人警告本地乡绅大户做出头鸟。
王通判在广乐府时间长了,已经很久没见过这种官员。
没有办法,他只能调兵过去,希望有点作用。
谁料他话音刚落,就听陈知府道:“别,先别派兵。”
为什么啊!
王通判发现,他来到通民府之后,一直在问为什么!
广乐府之外的世界,都变成这样了吗。
陈知府说道:“若派兵了,情况就大不一样。”
他满脑子都是一个念头。
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不如不管他们,等到打的差不多了,再派人过去看看。
反正下面死个几百上千的,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下面各县地主乡绅害死百姓也是有的,朝廷哪能追究的过来。
如今这些地主乡绅也差不多。
死就死了,还能怎么办。
只要不影响他,什么都好说。
王通判嘴唇微动,有些看不过眼,但到底没说什么。
只能希望接下来两个县的大户们,可以躲过这次劫难吧。
九月十五,到了大泽军定好的时间。
按照信中所说,他们会在今晚进村,杀了那些豪绅恶霸。
但一晚上过去,什么事都没发生。
“看吧,他们就是一群刁民,肯定就是吓唬我们。”
“赵镇县可怜,吃了没经验的亏。”
“对了,他们县来了个新县令,你们知道吗?”
“知道啊,正好到任,可怜啊。”
“看看咱们这家丁,咱们这家伙事,谁敢动我们?”
而九月十六晚上。
这些口出狂言的恶霸死在月光之下,尸体看着惨白惨白的。
两个县里,十几个村子,处决同时进行。
那些“大泽军”的贼人蒙面而来,依旧开仓放粮,依旧按照名册上杀人。
当然,那些烧掉欠条,还了粮食的人家可以放过。
其他人家,绝对不会手下留情。
所谓家丁大手,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
甚至连兵器也不如人家的。
不过这一次,有一些不同。
那就是有些佃户浑水摸鱼,也跟着大泽军开始报仇。
许多乡绅恶霸死了之后,脸也被砸的稀巴烂。
此时传开,普通人心里暗暗叫好。
这恶霸平日最爱□□妇女夺人老婆。
每个佃农娶亲,都要送到他家,让他先睡十天半个月,睡高兴再把人送回来。
这些年又爱上清秀小厮,但凡好看点的少年人,也逃不了他的魔爪。
但凡谁家敢反抗,便直接让家里养的恶犬咬死全家,再剁碎了喂给周围其他佃农。
如今他死了,他那些狗仗人势的恶犬一哄而散,直接不见踪影。
有个老猎户见此,专门带着佃户去猎杀恶犬,祭奠死在它们口中的亲人。
如果说赵镇县是个开始。
那这两个县并不意味着结束。
通民府二十一县一个府城。
所有大户全都慌了。
明摆着冲他们来的!
而且那些人训练有素,甚至很得民心。
他们就不信,真的没人看到大泽贼人的脸,也没人发现他们的踪迹。
可就是一点消息也透出来。
所有人只知道,他们来无影去无踪。
杀完人后,吃喝一顿,立刻离开。
手里的兵刃也认不出是哪里产的,反正极为锋利坚实。
领头之人更为敏捷。
隐隐透露出来的消息,说他身形高大,蒙面赤目,并不亲自动手,只用羽箭追杀漏网之鱼。
疯了。
通民府所有大户,都要疯了。
这到底是什么人?!
不少人开始修建防御工事。
还有人准备搬到县城。
什么?
烧欠条?
算了吧,不到万不得已,还是不舍得的。
跟他们的惊恐相比。
通民府百姓几乎狂喜,所有人日日盼着一件事。
大泽军赶紧来啊!
我们这里也有乡绅恶霸的!
有意思的是,最高兴的一个人,还真收到大泽军的回信。
“会来的。”
会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