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民府的混乱还在继续。
不管乡绅大户们如何防御,如何组织人手,根本没有一丁点作用。
而且各地佃户农民,都自发传递消息。
个个等着本地大户粮仓大开。
虽说这些大户们人丁兴旺,但跟数万乃至数十万的普通人相比,那还是太少了。
不少恶霸根本不敢出门,双拳难敌四手不说。
还随时可能丧命。
要说不混乱,是不可能的。
但他们也没什么办法。
陈知府只想着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而且他们之前对陈知府也是不冷不热,更不可能帮忙。
守备还未上任。
各地县令都是提心吊胆,毕竟他们做过的恶事也不少。
一时间,竟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了。
苏清原本还要费心去管军纪,强调他们不是去抢东西,只是去锄强扶弱。
现在晏铮州过去,军纪问题不用多考虑。
至于他为什么过来,也很好猜测。
自己这边改进了的炼铁技术。
还跟柴总兵有联系,他肯定要来看看。
通民府不用担心,苏清的精力依旧放在广乐府上。
还要安慰梅娘跟苏三婶她们。
毕竟是老家出事,大家肯定担心。
好在老家那边来信,让原本担心的众人,变得不知该说些什么。
“家里一切都好。”
“村里恶霸全家都没了,田地被新来的县令做主,分给本地各家。”
“粮仓的损失追不回来,也就作罢。”
“不过组织了人手,日常巡视,防止山贼再次闯入。”
总结下来就是。
出了那么多乱子。
大家日子反而好过了?
村人的欠债没了,土地反而回来。
此话一出,本来在广乐府的乡亲,明显想回家看看。
当初就是日子过不下去才来的,现在自然想回去看看。
梅娘还帮他们收拾了行李,让他们路上小心。
这样一来,大家自然放下心。
不过对于梅娘的安全,苏清还是又多问几句。
武捕头也说:“自通民府的事情传开,花家似乎就没了动作。”
苏清表情严肃。
她跟罗主簿武捕头确实没猜错。
花家确实对她恨之入骨。
那花老爷也确实想狗急跳墙。
通民府的事却给他家敲响警钟。
不管他们有没有联想到,通民府那边的事情跟苏清有关。
但不敢再动手是真的。
这还让苏清有些遗憾。
如果真对她动手,反而让她有了借口。
花家能在此地立足多年,确实有自己的本事。
这也太知进退了。
苏清是这样想。
但花家宅院里噤若寒蝉,无人敢大声说话。
因为花老爷气得心口疼,整个人躺在病榻上,眼睛微微闭上。
花承载花景明两人在床边侍疾。
花承载的娘子大气都不敢出,立在旁边,只等着听吩咐。
“今日又有多少佃户退租。”花老爷喘着粗气,声音跟破风箱一般。
花承载咬牙:“广左县三千六百户佃户退租,广右县一千九百户,府城四百多户。”
之前说过,花家手里良田无数。
广左县广右县的田地,其中八成是他家的。
这两地的佃户数量差不多,都在两万四千多户。
府城人口杂些,但地方更大,差不多有三万六千多户,都是他家佃农。
从去年前年开始。
就有佃户陆陆续续退租。
原因就是,买卖租赁公平之后,他们吃苦耐劳的性子更加明显,手头都能攒到银子了。
没有种田的人,不想有自己的土地。
手头有银子,多数人第一时间,就是置地买房。
广乐府这边也不例外。
前两年虽有陆续退租的情况,但不算伤筋动骨。
从今年开始,却大不一样。
因为不管官吏们知道,苏大人任期满了,很快就会离开。
百姓们也是知道的。
趁着苏大人离开前,赶紧把该买的都买了。
即使以后出事,也能撑的时间久一点。
再加上今年花家闹出来的事,以及花又菱还有广右县县令的态度。
不少人都琢磨出态度。
别等了。
趁着手里有钱,赶紧买地吧。
不然等苏大人走了之后,花家又会固态萌发。
又要带着他们这些佃户拼命了。
好日子过惯了,谁还愿意给这些主人家冲锋陷阵。
死的是他们。
得利的又不是他们家人。
何必呢。
为此,府衙户司还专门出了建议。
说明了广乐府其他各县的土地情况,以及哪里还能买到地,开荒的话哪里更方便等等。
于是今年秋收后。
花家退租的佃户越来越多。
他们不用租地了!
他们要去买自己的土地了!
反正在哪都是种地,不如种自己的!
到如今九月底,花又菱以前管着的广右县还好,她对佃户一向不算苛刻,退租的人不算太多。
府城也还行,离苏清这样近,很多佃户也懒得退租。
唯有花承载管着的广左县,两万四千多户,如今退了半数。
对于花家全家而言。
就是这地方,一下子少了一半的收入。
只是少了收入,也就罢了。
用不了两年,这些土地就会撂荒。
几乎每个朝代都有这种规定。
如果好好的良田变成荒地,朝廷有权追究其责任,甚至直接收回,或者低价买回这些田地。
其目的,就是防止地主屯田过多,却无人耕种。
现在佃户走了。
难不成让他们花家父子三人去种?
即便他们父子齐上阵,也种不了那么多地。
苏清肯定会以撂荒的罪名,让花家给个说法。
只可恨苏清不挪窝,还在广乐府当知府。
花承载还在骂人,可躺在病榻上的花老爷,旁边沉默的花景明。
还有站着花承载娘子。
全都明白一件事。
再骂也是没用的。
苏清决定做这件事,就不会松手。
看她怎么对朝廷的知道了。
京城那边一直在要今年的税款。
苏清还敢拒绝。
何况一个小小的花家。
花老爷又开口了:“通民府,那边还有消息吗。”
花承载听此打了个冷颤。
虽说通民府距离广乐府很远。
可只要听说那边大户的惨状,他就遍体生寒。
说句不好听的,也是兔死狐悲。
花景明慢慢开口:“有个同年就是通民府,他家百年基业,化为乌有。”
原本以为他们这些家族,都是坚不可摧的。
实际上只要一把火,就能化为乌有。
花老爷眼皮微动:“你觉得,这事是谁做的。”
两人心中都有个不敢置信的答案。
但都不敢说。
花老爷甚至就是听到通民府的消息,才彻底病倒昏迷的。
醒来第一件事,就是问通民府到底死了多少人。
是不是只针对大户乡绅。
他们知道这个消息时,“大泽军”已经席卷第四个县。
所以得到的答案是肯定的。
而花老爷直觉告诉他,这事没有那样简单。
这次的贼人,似乎跟之前的贼人不一样。
而且那是通民府。
苏清的老家。
她从京城回来时,就在通民府落脚。
甚至还警告这些乡绅大户。
当然了,那时候他们都不当回事。
现在听到旁观者耳朵里,难免惊悚。
会是苏清干的吗?
如果是她。
那他们花家还想杀了她,岂不是更危险。
如果不是小儿子一直阻拦。
花家的好手早就去杀苏清全家了。
尤其是她保护在南江县的母亲跟弟弟。
只要苏清落单,她也好不到哪去。
花景明知道的父亲的想法后,一直劝他。
花老爷还问:“你到底站在哪边?若真心对苏清,就不该护着家族,若为家族考虑,就该对付起诉请。”
可他犹犹豫豫,竟然想两全,竟然什么都想要。
世上哪有那么好的事。
不碰上苏清这种人还好。
在她面前,怎么可能两全其美。
花景明做不出回答。
然后就出了通民府的事。
“算了。”花老爷躺在床上,深深叹口气,“你再去趟衙门。”
“咱们认输。”
认输?!
花承载不解。
还没有山穷水尽呢!
怎么能认输!
花老爷冷笑,小儿子去做官,家业只能由大儿子接手。
以他的性子来看,花家这产业已然完了。
要是把二女儿留下来就好了。
她虽然一心求稳,却心思缜密。
在她手里,花家不会有大发展,却也不会被败光。
花老爷看了一圈,指了大儿媳:“你跟小弟一起去府衙。”
“把老二也喊上。”
“就说我时日无多,家里田地产业经营不过,要变卖些,请衙门做个见证,找个买家。”
变卖田地?
这怎么可以。
花承载立刻不服。
可家里其他人却是愿意的。
花承载想去找他娘,可花夫人六神无主,并无主见,只道:“听你爹的,你爹说的肯定没错。”
说罢还道:“夫君,我听说南江县有一种药丸,可以治你这病,咱们去买些吧。”
花夫人跟花老爷年纪差不多,可她对外面这些事全然不知。
更不会知道那益气养神丸出自苏清的手。
如今这种状况,她怎么可能给。
花景明搀扶着母亲,好生安慰。
花又菱那边送来消息,她直接去府衙了。
“保全自身,才是最重要的。”
话是这样讲,但花老爷明显苍老许多。
他一辈子为花家努力,没想到却要在自己手中变卖田地。
可他更知道。
与其让土地撂荒,不如卖出去。
既能少些麻烦,也是向苏清认输求情。
找她求情,不能只靠一张嘴。
更不能说我想娶你。
这不是求情,是自找死路。
不管通民府的事情,是不是苏清的手笔。
可那边发生的事,很有可能出现在广乐府。
苏清这人,绝对有这个胆子。
“去吧。”花老爷哑声道。
苏清听到这事,只让邬户房他们去办。
正好把田地卖给之前种地的佃户,他们也不用搬走了。
看来通民府的事情,确实把花家吓破胆。
花又菱来的时候,看着花家大嫂跟花景明两人,一时无言。
让她过来,就是处理广右县的田地。
以前都是她打理,卖出去也要找她。
不过花又菱实在想不通。
看着坚不可摧的花家,就这样认输了。
她爹甚至主动找她,明显也是低头的意思。
那她之前忍气吞声,帮着打理家业,处处拔尖算什么?
顺从的时候没有好处。
反击之后,反而得到自己想要的。
花家要卖田的事,让佃户们格外兴奋。
怎么瞌睡就有人递枕头啊。
听着那价格也公道。
还是衙门主持买卖,真不错。
他们辛苦攒钱,不就是为了这一日吗。
府衙跟两个县的官吏,日日都在经办买卖的差事。
广乐府最大的家族花家,势力范围逐渐缩减。
让不少人唏嘘。
不过他家跟通民府那些人比,还是好多了。
现在九月底,通民府一半大户都已经被清洗干净。
剩下的人,要么赶紧开仓放粮,要么卷带财物逃往他乡。
所以花家人知足吧。
把你们放到通民府就老实了。
对下面各地一向不在意的朝廷,如今都重视大泽军的事。
让新任守备连飞扬快些过去,务必清缴此地匪贼。
连飞扬打过许多仗,他的到来给了不少人信心。
而且他到通民府后,立刻着手调查。
十月初二就给朝廷上奏章。
“此地山贼极多,并有谋反之意,本地知府陈建业隐瞒不报,方酿成大祸。”
其他的事情就算了。
谋反?
还专杀大户乡绅地主?
对于皇上而言,谋反二字就该死。
再了解里面的细节。
就是冲着士族去的。
京城官员中,谁家没有大量田地?
他们跟花老爷一样,既恼怒又害怕,斥骂陈建业竟敢帮反贼遮掩。
若早知这些事,朝廷必然重视的。
上百官员联名上书,务必要追究陈知府的责任。
皇上点头,让吏部着手去办。
其他事情就算了。
那“大泽军”所做之事,正是士族皇家最惧怕的。
陈知府接到吏部罢免文书时,眼前猛然一黑。
他能不知道这事严重吗?
若是不知道,怎么会尽力隐瞒。
新来的守备竟然直接告状。
让他防不胜防。
当初乡绅地主横行的时候,他顶多提心吊胆。
现在心腹大患解决了。
自己反而被罢官了?!
有人忧愁,就有人欢喜。
原本的王通判看到自己的任命文书,还以为看错了,让身边人狠狠掐他一下。
让他兼任通民府知府?!
直接让他顶这个缺?!
没看错吧。
送文书的差役再次恭贺,王通判身边人才想起来给些赏银。
好事啊。
他们老爷直接成知府了。
原本是正五品的学政,然后是正六品通判。
现在直接是正四品知府!
而且王知府等人知道。
通民府看着乱,其实死的都是本地乡绅恶霸。
没了这次刺头,再有连飞扬连守备整肃地方。
其实不算难管的。
从王通判到王知府,他还没反应过来。
但忽然想到苏知府。
苏大人为什么让他来通民府。
还说等着就好。
难不成,等的就是这件事?
王知府想到最近种种,立刻摇头。
有些事,还是不要多问的好。
反正他已经当上知府。
接下来要怎么做,他清楚的。
毕竟,能把他弄上来,就能把他拉下去。
旁边的陈大人是前车之鉴。
在其他人看来。
通民府新守备以及新知府任命后。
治安果然好了很多。
之前的大泽军也被打退几回,虽然没有捉住对方,但至少不敢过来了。
而且新知府主动向对方写信,说他作为新知府,不会对这些乡绅恶霸不管云云,让对方放心。
没想到还真有效果,放过几个县,只等着新知府去管。
新守备也没闲着,趁着这个机会,调兵遣将,召集乡勇,把周围真正的山贼土匪收拾一通。
两人合作下来,通民府的情况好了太多。
赵镇县苏家梅家都来信,说家里没事了。
本地的青年男女也不准备离家,正在平整土地的,等着来年种地呢。
一直到陈大人收拾行李回乡,也只觉得自己倒霉。
怎么就碰到这种事。
他回乡的时候,甚至还路过了广乐府,但并未停留一日,赶紧让家人赶马车离开。
他跟苏清以及苏清在的通民府不对付。
以前还指望她呢,这哪里靠得住啊。
这些好消息送到苏清手中,哪有不高兴的。
通民府,苏大人跟梅娘老家,终于太平。
别看这方法简单粗暴,却着实有用。
苏清收拾收拾房间,等着一个人过来。
永晟六年,十月初九。
虽然是秋日,但夜间的风也不算凉。
苏清点了灯,在院中看书。
晏铮州如约而至。
等晏铮州坐下,苏清笑:“消气了?”
见他不答,苏清也没理。
要说晏铮州气什么,两人都知道。
明知道不愿夺人所爱,不会跟有婚约的人纠缠。
但苏清让他一步步降低底线。
即使知道不对,还是靠近。
明知道跟她说那些往事,只是讲自己小时候的过往。
却被她拿来利用。
还有,他的身份。
晏铮州在想,苏清对他不一样。
是为了这个身份,还是为他。
或者两者都有,根本分不开。
坐了片刻,晏铮州道:“我今晚便走。”
离京的时间有些长了。
苏清好奇:“京中怎么应付的。”
“马豪扮做我,在山中打猎。”
算着时间,也确实刚刚好,是该回去了,否则定然引起怀疑
苏清放下书,明亮的眼睛盯着他看:“真的不造反吗。”
晏铮州无奈。
她怎么能把这种大逆不道的话,说的那般轻松。
“不为我,也不为你自己。”
“为你见过的通民府百姓,不行吗。”
苏清声音如初,丝毫不觉得自己这话有什么问题。
等晏铮州起身离开,苏清嘲弄般的笑出声。
晏铮州这才转身看向她,径直靠近,极为认真道:“你若败了,会死的。”
想要那个位置,没有那样简单。
他见过,还经历过。
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到时候他空有武力,也只能跟她一起死。
他可以死,苏清不行。
苏清不怕他靠得近,反而凑过去,勾住他的脖子,轻轻咬住晏铮州的嘴唇,这才道:“死又如何。”
“连这点胆子都没有?”
“晏铮州,造反吧。”
晏铮州回京路上,再次路过通民府。
此时的苏清家乡,已然大不一样。
处死乡绅恶霸。
又有苏清安排的文武官员,气象焕然一新。
王知府甚至让人去买广乐府便宜好用的农具。
所用的银子,是原本要交给朝廷的三十万税款。
前知府本来要把大半税款献给皇上。
还没来得及做,就被新知府拦下。
王知府胆子没有苏清那样大,可他迂回婉转,总之一个意思:“通民府民不聊生,还有反贼作乱,这些银子就是用来压制民怨,消除反贼的。”
当然,王知府敢这样做,还是苏知府顶在前头。
人人都知道朝廷惦记广乐府的税银。
可苏清依旧不给,只说已经给了军中,还让户部官员问军中要军费。
这开什么玩笑。
只有户部给军中拨款的,哪有问军中要钱的。
双方文书奏章你来我往,已然是皇上最为头疼的事。
这通民府的事情,算不了什么。
苏清稳坐广乐府,给其他地方也带来生机。
从广乐府到皋青州到通民府。
还有十六万驻军,哪个不是靠她周旋经营,才有如今的日子。
晏铮州回到京中,换了衣衫回皇宫面见皇上。
皇帝一身明黄华服,正在跟工部讨论皇陵修建。
生前荣耀死后富贵他都要。
“银子还不够。”皇帝道,“再催催广乐府通民府。”
“难道他们还敢抗命不成?”
工部众人连连点头,吹捧之词不用多讲。
皇上这才抬头,好像刚看到铮王爷,开口道:“去山中打猎,一去就是这样久,可猎到什么物件?”
晏铮州对此十分熟悉,不能答猎到熊鹿等物,只得讲山鸡野兔。
“铮王爷不是战神吗,怎么都是小物。”皇上笑的有些咳嗽,赶紧吃下一丸药。
想到通民府那些乡绅恶霸。
也确实是小物。
晏铮州点点头:“皆是小物,只是小物多了,也是祸害。”
皇上摆摆手,没有再理,让他退下。
只要他在京城即可。
做什么不大重要。
晏铮州离开勤政殿,不再听皇上跟工部的讨论。
可另一边,齐内官朝他招招手。
他们之前都在依松县打仗,关系不算差。
两人走到阴影处,只听齐内官低声道:“铮王爷,最近宫里有个新人,十分受宠,您可听说了?”
晏铮州不关心这种事,自然不知。
齐内官深吸口气:“王爷先别走,一会她就来给皇上送参汤了。”
晏铮州心中觉得不好,等他抬头看过去。
只见一高挑女子款款而来。
那面容跟苏清有六七分相似。
晏铮州喉咙滚动,盯着勤政殿,眼神带了杀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