铮王爷情绪如此外露实在罕见。
齐内官顿了下,才道:“王爷,这事要同苏大人讲吗。”
齐内官也是没办法了。
三个月前,不知谁寻来这个女子,专门献给皇上。
刚开始还藏着掖着。
最近这几日,随着广乐府压着不给税银,皇上便允许这女子在宫内行走。
每日汤药都要这个妃子送来。
但凡见过宠妃,都能认出她相貌酷似苏大人。
皇上越宠爱,对苏大人来说越是侮辱。
想来,很快就有更多人知道。
到时候会如何看待苏大人?
齐内官跟苏清的关系自不必说。
云喜绿兰一口一个齐叔,跟自己亲儿女差不多了。
苏清还把他们养的很好。
再说,苏大人本身就很好,她是真正一心为民的。
所以看到这个宠妃的脸,齐内官只觉得心寒。
苏大人一心为民,一心为顺昌国。
得到的,就是这样的羞辱。
此事传开。
必然会寒了有报国之志官员的心。
反正齐内官对皇上的看法,早就有了改变。
晏铮州道:“不用瞒她。”
确实不用瞒着苏清。
因为她已经收到京城的来信。
广乐府同乡会的方大人,武捕头的大儿子。
甚至顾从斯都有来信。
顾从斯显得最为恼怒。
其他人也好没好到哪去。
“好下作的手段。”邬户司直接骂出声。
罗主簿也气的不行。
他们多半不知苏清在京城时,差点被皇上召进宫宠幸。
反而带回来的全经武知道前因后果。
这全经武就是吏部尚书家的小厮。
被派去传苏清进宫。
又因事情闹的太大,就把他带回家乡。
如今在府衙当差。
苏清书房内。
云喜绿兰不必说,两人恨不得去扇皇上。
罗主簿跟邬户司得知这事,第一反应是:“咱们广乐府不给税收,竟然就这样作践人。”
送信件过来的全经武反而心道。
确实是作践人。
但估摸还有一条,那就是皇上既为了恶心苏大人,也是真想让大人入后宫。
以后逮着机会,肯定不会放手的。
全经武没说出来,但跟苏大人对视一眼,明白大人心里有数。
说起来,全经武自五月跟着回了广乐府,先回家休息了半个月。
自十二三离家,这还是头一次回来。
看着家里有了田地,盖了好几间房子,养着鸡鸭鹅。
他都不想出来做事了。
但他不是个惫懒的人,拿着苏大人的名帖来府城,做了府衙的门房。
在广乐府时间越长,对苏大人的感激就越深。
他是在吏部尚书府上做过事的。
见过大小官员无数。
明白这里的官吏,多数都是真心以民为本。
还有些尽忠职守,想得到大人赏识,所以也会认真做事。
京城那些只会逢迎的官员得到重用。
苏大人这样的官员,却要被羞辱。
全经武想想就觉得愤愤不平。
眼看书房里四五个人一言不发,但明显越来越生气。
苏清好笑道:“别气了,他做这样的事,丢人的反而是他。”
“我又不在意。”
“不如利用这件事,让税收一事,彻底敲定。”苏清一句话拉回正题。
全经武默默退出来,并在二门处收着,绝对不让人踏近一步。
苏清远在广乐府,都知道后宫有个跟她面容六七分相似的后妃,何况其他人。
既如此,就更要咬死不给税收。
其实这事一直在做。
邬户司做了军中账目。
一个是欠饷,从去年十一月开始,一直到如今十月份。
十个月粮饷,共计四十万两。
今年冬日冬衣,年节下预备猪牛羊等等。
还有武器药品补充。
下来要七十万两银子。
只看这些,今年一百八十六万税银,已经去了这么。
还要给明年预留,总不好让明年继续欠粮饷。
这本账目拿上去。
更表明广乐府的决心。
让他们负责军费,就不给朝廷交钱。
皇上跟户部见此,干脆道:“让就不让广乐府负责此事。”
兵部听见这话,立刻站出来:“不让他们负责?那谁给军费?!”
兵部众人心道。
别朝令夕改了。
他们兵部刚松口气。
自广乐府接到命令,人家就把朝廷所欠粮饷陆陆续续运过去了。
从八九月开始,如今十月份。
十六万驻军,已经陆陆续续收到好几个月的欠银。
柴总兵那边不再催债,手底下终于能睡踏实觉。
朝中争吵不断。
广乐府铁了心不给。
皇上此事却也不好把她再召回京城,事情便僵持住了。
直到一个大臣提议:“既如此,不如趁机裁撤士兵。”
“广乐府跟皋青州两地都已太平,不用那么多士兵了。”
旧事重提。
正好说到皇上心坎上。
说来说去,还是军费太多,需要缩减预算。
当然,这事还是交给兵部。
所需银钱从广乐府出。
皇上此话一说,还觉得自己很聪明。
除了兵部尚书眼前一黑,其他都挺好的。
户部这边又点名通民府等几地,都在拖欠税款。
挨个讨论一边,只觉得哪里都难。
“哪里都难?朕不难吗?”皇上冷笑,“朕已经给他们诸多优待,竟然还不知足。”
“去,让他们都给个期限,到底什么时候把税款交上来!”
在这当中,甚至还有皋青州的事。
“皋青州不是有铁矿吗,听说他们在给广乐府提供铁矿石,怎么就不能交税了。”户部尚书慢悠悠道。
皇上不言语,却是满意点头。
此事传到皋青州知州王家耳朵里。
京城王家。
他家儿子今年刚考上进士,九月份从京城出发,上任皋青州。
这家托关系,让王进士去皋青州时,亲朋都不理解。
说那边乱糟糟的,有什么好,还位处边境。
但七八月的时候传出来,皋青州那边拿住了铁矿,还把铁矿石卖给广乐府。
便让皋青州变得不一样了。
所以王进士赶紧上任,生怕别人抢了去。
王家脸色也难看。
皋青州刚收复没多久,就要收税,实在不合理。
王进士已经到地方了,来信也说任地确实艰苦,处处都要用钱。
卖矿石的银子,都用来挖水渠修道路桥梁了。
而且本地物价极高,有了这些银子,才能平息物价云云。
见他刚过去,就能把政务料理明白,家里自然知道,这是皋青州户司主事汪鹤的功劳。
而且看汪鹤的意思,俨然要让他们家儿子当第二个苏清。
这对王家来说,自然再好不过。
别看大家笑苏清是女子,更多是嫉妒。
若谁家儿郎能这般,早就吹上天了。
有了这等官声,以后必然平步青云。
皇上都不敢擅动苏清,只能用不入流的手段恶心她。
还不是因为她名声太好,动她需要掂量掂量。
现在孩子刚开始做事。
朝廷就要税银,这合理吗?
王家老太爷阴沉着脸,家里就这一个有出息的孙儿,不能让户部那群钻钱眼里的人毁了。
“老夫要上奏章,拿笔墨。”
王家众人立刻答是。
有老太爷出面,皋青州的税收,肯定是要搁置的。
此事的皋青州,其实并不像他们想的那样苦。
王知府本人也没有那样苦,反而觉得此地天高地阔,正适合骑马作诗。
还别说,王知府当官能力一般,但作诗确实有些天赋。
因见了迁徙而来的矿工,还有本地百姓。
本就有天赋的王知府更多了亲身经历,写出来的诗句脍炙人口。
跟矿工有关的几首诗,更让人潸然泪下。
备受鼓励后,作诗的兴致更高,其他事情就交给汪鹤他们。
王知府也明白,他们本就是家里安排过来的,都是自己人。
而且人家的差事做的不错。
有他没他差不多。
但王知府跟他娘子,有一个不太好说的愿望。
那就是有机会的话,想去隔壁广乐府一趟。
广乐府物产更丰富,他们想去采买些文房四宝。
还有,想传说中的苏大人。
王进士在琼林宴上见过她,不过只是远远看一眼。
毕竟苏大人身边都是什么状元案首之类的。
他这种进士,只能在旁边看啊。
再者,他娘子没看过啊。
之前在京城,家里管的严,哪能跟现在这样,两人经常骑马出来玩。
还是户司主事汪鹤了解王知府的心思,开口道:“可以问问苏大人什么时候去南江县。”
“她母亲住在那里,每个月都要去看望的。”
“而且南江县的物产不输府城,去那边采买也一样。”
有了这句话,两人就开始打听苏大人什么时候去南江县。
打听到苏知府每月二十五会去南江县,他们便穿了常服,想去看一看。
当然提前递了消息,不至于扑空。
十月二十五,两边终于见面。
王知府夫妇跟苏知府之间,有很多话要说。
比如朝廷一直在催税款,完全不顾地方情况。
还有各地都有新科进士赴任。
以及感慨广乐府跟皋青州情况都不错。
宠妃的事,大家心里都知道,但王知府夫妇自不会提起。
只是觉得的心眼着实太小。
苏清只是听着吐槽,身边云喜绿兰再加上全经武,心里都是点头。
等王知府夫妇去逛街,身后的汪鹤悄然去了梅娘家中。
汪鹤松口气:“苏大人,许久不见了。”
虽然一直在通信,但很多事还是当面说的好。
“这位王知府性子确实软,不爱管庶务,所以事情都在我和费开宇,文瑞手中。”
“您只管放心,有什么吩咐,我们全都听令。”
汪鹤看起来精神奕奕。
苏知府安排他去皋青州,还说对广乐府有好处。
之后的事证明,确实有好处。
把广乐府的矿料换成皋青州的,价格低了五分之一。
只是省银子就罢了。
还借着这件事,让花家卖田产认输。
这才是广乐府最好的事。
那可是花家。
这家都撼动了。
所以汪鹤越干越起劲。
势必要把皋青州建设好。
美中不足的,便是其他新科进士,汪鹤吐槽道:“有两个县令,皆是新年的新科进士,什么都不懂,还喜欢攀炎附势溜须拍马。”
“他们这种官员当任地办差,实在不堪用。”
治理地方,若无经验,确实是个大麻烦。
要是没有经验还爱指挥,那就完蛋了。
不过这些都是小事。
问题不大。
苏清道:“这批新科进士,不仅做了县令,还做了知州等职。”
皋青州特殊,有汪鹤这种户司主事。
还有苏清安排费开宇,文瑞。
这些人放在任何一个地方,都能独当一面。
其他地方,可没那么好运气了。
今年新科进士,共计四百三十六人。
汪鹤睁大眼睛。
四百三十六人?!
他怎么把这事忘了。
这些人都是皇上口中的天子门生。
都是他的“自己人”。
身处要职的,不在少数。
汪鹤眼前一片漆黑。
皇上未免太着急了些。
急切想把权力揽在自己手中。
再想到会试殿试题目,基本都是对皇上歌功颂德的。
挑选出来的人,多数都是趋炎附势,人云亦云的。
当然,肯定也有真才实学者。
可他们的名次,都不会太高的。
汪鹤多年老吏,经历的事情极多。
如此景象,可不是什么好事。
汪鹤扶额:“此事要瞒着文瑞文大人。”
文大人什么都好,办差好,学问好,长得好。
只一点,对朝廷极为不敬。
有时候他们私下吃点酒,就喊着要造反。
见他跟费开宇都没反应,没喝酒的时候,也在嘀咕造反。
要是让他知道,肯定会喊着反的。
苏清跟汪大人都笑,也只当玩笑话。
公事处理完,苏清也能松口气了。
皋青州一切顺利。
山阳府那边也还不错,明年山阳府也要开女子童试。沈知府如今管事,百姓日子也好过些。
广乐府更不用讲。
已然是周围人人向往之地。
几年前还是战火纷飞。
现在依然变成王知府都喜欢的好地,变化之大,谁不感慨。
见清清办完差,梅娘笑眯眯过来。
她手里还拿着通民府的信。
“家里越来越好了。”
“新来的知府人很好,守备也管事,把周围山匪都清扫了。”
连飞扬嘛。
他带兵有些本事的。
苏清安静听着,不时给些回应。
梅娘说完,心疼地抱住女儿:“广乐府以前还不如通民府,你却把此地治理的如此好,真是辛苦。”
苏清破觉得好笑,这都哪跟哪啊。
说到其他地方,反而心疼她了。
不至于的。
母女两人说说笑笑,提起近来的事情。
也就是祝县令带人修水渠,又惩治一伙贼人。
还有本地县学来了些学问更好的夫子,是新学政带过来的。
苏澄苏溪都在那读书,对此说的也多些。
“新学政倒是有一把美须。”梅娘下意识夸道。
苏清挑眉。
她就知道,母亲肯定会夸的。
可夸过之后,梅娘忽然有些不好意思,赶紧换了话题。
不对劲。
梅娘夸人向来大大方方的。
什么时候不好意思了。
是不是有什么她不知道的事?
等梅娘去做饭时,苏清把弟弟苏澄喊过来。
苏澄今年十岁,该知道的也知道了。
问他肯定没错。
要说姐弟两个相处不算多
苏清做主事的时候,他才五岁。
姐姐每日早出晚归,苏澄只能努力读书,对姐姐的崇拜更是与日俱增。
所以苏清问什么,苏溪立刻答什么。
“娘去县学附近的慈幼院时,正好碰到学政头晕目眩。”
“娘见他是中暑,就立刻上前搭救。”
梅娘的性格大家都知道,遇事怎么能不帮忙。
等学政恢复了些,赶紧做感谢。
周围人认出这是苏知府的母亲,在南江县专管慈幼院,还有伤兵的事。
南江县现在的伤兵,都是因战事残疾的老兵,梅娘不仅补贴他们家用,还帮忙找生计。
那王学政听着,只觉得敬佩不已。
之后接触多了些,两人也就熟悉了。
只是现在那王学政去其他地方县学巡视,已经不在南江县。
苏清沉吟片刻,说了声知道了。
若梅娘愿意,那她就考察考察对方。
姐弟俩嘀咕着,就听门外传来一个意外的声音。
“苏清!苏知府!”
“好久不见啊。”
确实是好久不见。
去年正月时,叶山鸣来南江县搬箱子。
今年已经十月下旬了。
一年半未见,叶山鸣怎么如此黑瘦。
苏清下意识道:“你出海了?”
叶山鸣一愣,随后笑:“果然是你,这般敏锐。”
苏澄不解:“姐,你怎么看出来叶公子出海了啊。”
“若在陆地上,晒不了这么黑。”苏清多了句,“好在不算难看。”
叶山鸣整个人看起来黑瘦,但明显结实不少。
叶山鸣又笑,明显轻松不少。
见他明显有话要说,苏清让苏澄去找云喜绿兰玩。
他们两个应该跟朱娘子说话,缠着朱娘子做好吃的。
叶山鸣见此,坐下来直接道:“这次来找你,是我想请你帮个忙。”
什么忙?
“我家在扬州的财物,其中一部分,想寄存在南江县。”
“还请苏知府给个庇护。”
听此,苏清严肃道:“江南要有动乱?”
叶山鸣苦笑:“朝廷派去的官员,新官上任三把火,算不算动乱。”
按理说地方可以不用管他们。
但这些人一口一个奉皇命,拿着皇上名头压他们。
势必要把巨商家里的财产,全都充公才算罢休。
如果是苏清这种,拿住花家错处,逼着他们还不义之财,还有人能理解。
可叶山鸣出海买卖的两船香料木材珠宝,全都被扣下。
就不符合常理了。
“出海近一年弄来的东西。”
“全都被那些愣头青扣了,还说什么,有本事找皇上去要。”
“拿我的钱献给皇上修皇陵,亏他们想的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