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准备坐回位置时,看到一旁的沁贵人正看着她。
苏清朝她笑笑,自己怎么会迁怒旁人。
再说她跳舞确实好看的。
沁贵人明显松口气,眼神带了感激。
她本就因受宠在后宫树敌无数,实在不想招惹任何人。
这身衣服,甚至这个舞,都是皇上挑的。
还让她秘密练习,在千秋宴上献舞。
如果放在刚进宫时,她肯定欣喜若狂,以为这是皇上的宠爱。
但现在的她早就明白,自己不过是个工具罢了。
为了恶心人的工具。
还好苏大人不计较。
苏清肯定不计较,她正看戏呢。
太后不过五十出头,正是拼的年纪呢。
这朝堂上那么多老头,可比她年纪大多了。
不能轻易放弃啊!
有苏清这个开头,后面恭祝皇上千秋的王公大臣,肯定要连带恭贺太后娘娘。
文武百官贺完寿,皇上的脸上已经难看到极点。
太后表情越来越高兴。
他的千秋宴,竟成了给太后搭台子。
皇上盯着苏清,可太后却不给他发难的机会,又夸了苏清几句,赐下无数礼物。
“真是个孝顺孩子,有你这样的孩子在,你母亲肯定很高兴,她如今在做什么。”
苏清笑道答:“母亲在南江县住下,梅家来了几个小辈,正带着他们读书识字。”
这让太后更是高兴。
苏清的母亲可真幸运。
女儿孝顺,让她扶持娘家人。
太后撇了皇上一眼,明显在说,看看人家,再看看你。
太后娘家忍不住抬头。
这次重新审视苏清。
他们一族被皇帝打压的厉害。
没想到竟是靠她一番孝道之说,重新有了精神。
这样的人才,以前怎么就没想到归于己用啊。
四月二十三这场千秋宴结束,各方想法都有不同。
不过也没人提起沁贵人的事。
明眼人都知道,她不过是用来攻击苏清的靶子。
但人家苏清不仅还回去了。
似乎还立刻找上靠山。
千秋宴结束第二日,苏清就被召到宫中。
这次召见她的人,正是太后娘娘。
太后寝殿务必奢华,踏进门内,香薰环绕,仿若云端。
要说古代五十多的女子,多是当祖母的年纪,住处一般都素净质朴些。
但太后此地偏偏不是,看着雕梁画栋,好一派生活气息。
这样的人,绝对不可能轻易放权。
想想也是,太后娘家并不显赫,靠着她的手腕美貌当上宠妃,还有了两个儿子。
一路来的辛苦,只有她最清楚。
这样得来的东西,即使是自己儿子,也不可能放手。
放在谁身上都是如此。
可以共患难,却不能共富贵。
太后必然不满的。
只是皇帝到底是皇帝,有着名正言顺的权力。
自去年会试,就把她打压下去。
没想到此次千秋宴,又给了她机会。
而这个机会,正是苏清给的。
冲着这点,她都要好好亲近亲近苏清。
苏清昨日说出那种话,也做好了被拉拢的准备。
双方一拍即合,坐在风景优美的花厅里闲谈。
苏清还看到太后娘娘身后的女官,稍稍愣了下。
太后笑:“上次琼林宴,就是崔娥女官去请的你吧。”
还是皇上点名让崔女官去请。
当时太后跟崔娥都知道苏清要面对什么。
更知道为什么要让太后的人去请,颇有些宣告胜利的意思。
还好,苏清没有落入陷阱。
崔女官回来,还跟太后说了此事。
没想到一年后,她们又见面了。
苏清笑着起身行礼:“当时也多谢崔女官提醒。”
要说苏清跟太后,其实都不算好惹的人。
此刻倒是尤为和睦。
看着苏清,太后难免想起一桩往事:“其实我有过一个女儿。”
皇上跟晏铮州之间相隔十岁,中间怎么会没有子女。
她的二女儿就是在长子出生四年后生下的。
当时皇上马上五岁,要开始正式启蒙。
就是那会,她疏忽对女儿的照料,死在襁褓当中。
为此先皇觉得她疏忽大意,连自己孩子照顾不好,十分气恼。
若不是她苦苦哀求,长子就有可能被他人夺走。
“若她还在,说不定能替哀家分忧。”太后叹口气,难得真情流露。
苏清静静听着,并未打断。
等太后好了些,开口道:“千秋宴结束,你是否要回广乐府了?”
苏清道:“回太后,微臣已经递了帖子到吏部,待圣上批了,就会启程。”
太后听此直言道:“只怕你回不去了。”
此言一出,旁边的崔女官并不惊讶。
宫内显然已经知道。
苏清却面露诧异:“怎么会。”
她留任广乐府,这才第一年而已。
“怎么在这事上糊涂了。”太后道,“从南江县算起,你在广乐府已经七年时间。”
“连花家都听你的,又跟皋青州颇有联系。”
剩下的不必再说。
如果是太后掌权,她也不会允许苏清继续留下来。
皋青州加上广乐府,还有当地十六万驻军。
她就是野心不够,若掌握了十六万军队,就是把这一片全都握在手中。
以她的民心,只要她开口,这几个地方百姓肯定跟随。
这种隐患,皇上不可能看不到。
其他小事上,他都吹毛求疵,何况这种事。
“皇上并非怀疑你的忠心。”太后慢悠悠道,“只是君子不立危墙。”
苏清答是。
似乎已经接受她不能回广乐府的命运。
太后又道:“那你想过,再去哪里做官吗?
这样问起来,好像天下间所有地方,任由她选择。
但苏清也好,太后也好。
心里都明白的。
皇上大概率不会让她出京。
否则就不会有昨日那一出戏了。
按照皇上的计划。
就是让大家猜测他对苏清的想法,以及两人的关系。
接着顺理成章留她在京城,颇有些明升暗降的意思。
借着升官,夺了她的实权。
在她的升官路上,还添了条桃色新闻。
昨日的明争暗斗,至少说明苏清没有这个意思。
但不会妨碍皇上继续进行他的计划。
按理说,此事去年就要办的。
可去年苏清要收拾花家,才延迟了一年。
好在一年而已,苏清也翻不起大风浪。
今年留她在京,不过是旧事重提。
见苏清不答,太后道:“你这般聪明,肯定想到了。”
“对你来说,留在京城,肯定不如去到地方。”
“虽是女子,但在地方上,照样能建功立业,拿出不错的政绩。”
“但留在京城,就不止是能力说话了。”
这话虽直白,却说到点子上。
苏清在朝中的地位,就是靠着政绩一点点出来的。
任谁都不能越过她。
现在把她弄到京城,等于斩断靠政绩说话的这条路。
这条路没了。
那她要如何在京城立足。
“你既无家世,也无亲族,更没有功名,还是个女子。”太后直白道,“你要靠什么立足?”
若是个男的,还能找个好岳父,算是有了靠山。
但她不行。
各家娶妇难免多想,娶她进门,全力扶持她继续做官?
那也太难了。
娶到后宅又不划算,这人又太聪明是个威胁。
前前后后,似乎所有路都给堵死了。
太后道:“不如效忠哀家,哀家正需要你这样聪明的女子。”
她想继续掌权,势必要跟皇上斗上一斗。
昨日看苏清伶牙俐齿,就知道她是个好助力。
正巧她留在京城孤立无援。
现在自己雪中送炭,必然能让对方低头臣服。
说来说去,就一件事。
想拉拢苏清。
只见苏清脸上浮现惊喜,显然是答应的。
“微臣在京中确实无法立足,有太后扶持,必然能做出一番事业。”
太后跟崔女官十分满意。
太后拍着苏清的手:“果然是聪明人,放心,哀家不会亏待你。”
等苏清离开皇宫,消息便传到勤政殿皇上耳朵里。
太后跟苏清聊了什么,皇上虽不知道,但猜也能猜出来。
必是两人联手,来对付自己。
“母后到底想做什么的!”
皇上忍不住道:“她到底想干什么。”
以前的慈母到底哪去了。
从小全心全意的护着他,还让他登上皇位。
却还要跟他夺权。
这哪里有慈母的样子。
现在还要跟外人一起对付自己。
她是个母亲!
为什么要这么做的!
如果苏清知道皇上的想法,肯定要说一句。
不能在太后跟先皇争权的时候夸她是慈母。
人家说不定爱的就是争权,跟你争,或者跟先皇争都差不多。
当然了,也不是否认人家的母子关系。
他们的关系还是很好的。
一个去世的二公主。
还有晏铮州。
都是人家母子感情的见证。
皇上不打算让苏清回广乐府的消息,几乎一瞬间传开。
这消息让大家意外之余,又觉得正常。
只是不少人在想。
皇上是真的担心苏清掌权太过。
还是有心纳她为妃?
好像两个猜测都很合理。
不过太后出面,建议恢复苏清翰林职位,进户部当差。
“苏清所在任地,税收连年增加,让她去管国库,肯定没问题的。”
这句话就连皇上也无法反驳。
但他原本的打算,是给苏清一个闲职。
若让她去户部,这哪里是明升暗降。
这就是妥妥的升职。
皇上犹豫之时。
江南一派官员忽然上书,极为支持太后的提议。
“苏清之能力,在户部是极好的。”
“有她在,国库必然充盈。”
“顺昌国各地税收艰难,正需要这样的人才是啊。”
这些奏章让皇上措手不及。
明明是想抹掉苏清的功绩。
现在看来,还要继续用她。
毕竟充盈国库这件事。
他必然心动。
就在皇上犹豫之时。
广乐府同乡会天都要塌了。
方大人连夜跑到苏大人的住处,眼神都带了恳求。
“大人?您真的要留在京城了?”
大家都以为过了千秋宴后,苏大人就能回去啊。
但冷静下来后,就知道皇上疑心病肯定又犯了。
“皇上,皇上何至于此啊。”方大人说完,赶紧看看周围,深深叹口气。
苏清安慰道:“放心,广乐府不会有事的。”
多出的一年时间,她做了许多事。
而广乐府周围也是自己人。
无论谁去了广乐府,都不会影响下面正常运转。
再说。
柴总兵在那,若有大事小情,他也会帮忙。
有苏大人这句话,方大人终于放心。
可苏知府突然不是家乡知府,他还有点心痛。
如果苏大人能永远当老家的长官,那该有多好。
当然,现在有太后保举做了户部官员,似乎也不错?
作为户部郎中,方大人笑:“没想到咱们还是同僚了。”
苏清道:“还不知道是个什么官,说不定是你下属。”
“别,有您在,我绝对听您的话。”
方大人说的真心实意。
朝中谁能跟苏大人比赚钱啊。
广乐府,甚至皋青州的例子都在眼前。
别的可以作假,税收不能骗人吧。
苏清但笑不语。
是啊,税收不能作假。
能力也不能作假。
所以太后说的那些话,其实也不能信。
哪有那么多规则限制,哪有那么多条条框框。
从这方面来看,皇上跟太后不愧是母子俩。
打压人跟用人的方法都是一样的。
但没关系。
她已经拿到自己想到的了。
那就是留在京城。
苏清想到自己从南江县去往广乐府府城之时。
当时她的想法很简单。
南江县被她治理的很好。
但没什么作用。
周围各县粮价物价都高,流民土匪更多。
这种情况下,想要守住南江县实在艰难。
所以她要当知府。
只有当了知府,才能让南江县一圈都太平。
做了知府,再处理了通民府海万州的事。
让苏清明白,不能继续在那一亩三分地上待着。
更不想被人随随便便召回京城。
也不想被人在宴会上取乐。
就因为她是臣子,还是女子?
虽然知道,这次进京,肯定会有麻烦。
但千秋宴上的事,还是她没预想到。
要说觉得被侮辱,也不至于。
真不生气的,那就是菩萨性格了。
可惜了,她并非菩萨。
知县当了,知府也当了。
其他位置,也该试试吧。
晏铮州悄无声息进来,走到苏清面前。
苏清摊开他的手掌,上面都是血痕:“顾从斯也是这样。”
听她提起前未婚夫,晏铮州挨着苏清坐,眼神紧紧盯着她。
苏清笑着勾住他的脖子,毫不避讳对方的眼神,轻轻亲了对方的嘴角。
晏铮州下意识搂紧她。
苏清又笑,干脆反坐在对方身上,主动加深这个吻,晏铮州抱得更紧,学得更快。
宴会上的事,总会算个总账的。
他们不会就这样忍下。
四月三十。
千秋宴过去七天时间。
广乐府从正四品知府苏清卸掉原来这份官职,升任京城户部司务厅正四品参政。
顺昌国第一个女官,七年时间,以极快的速度,从地方升任中央。
不管这些人所思所想如何。
她苏清已然手握官印。
其他的事情,就由不得别人做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