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司,山东司,福建司,以及沿海各地。
本就是顺昌国纳税大户。
在户部,大家比的,不就是谁手底下地方纳税更多?
这样才算自己的政绩,才更有面子。
所以这三位主事在户部里面,算是极为重要的。
他们三人携手而来,还都是拜见苏参政,就连旁边赵参政都看过来。
其他官员甚是惶恐,赶紧拜见三位主事。
但人家三人眼中,只有苏大人。
“久闻苏大人名讳,今日终能一见。”
“苏大人来了,有些事就好办了啊。”
“苏参政是不是还未见尚书大人跟左右侍郎,一会我带着您过去吧。”
要说大家都是正四品的官,其实不必客气。
但福建司主事,甚至要自己做个领路的,可见他的殷切。
另外两人也上赶着开口。
多数人疑惑不解,只有少数聪明人察觉到风向。
赵参政则想到最近讨论的市舶司。
看来就是这件事了。
若苏清能领了这个差事,他们司务厅也会被重用的。
无数目光看向苏清,只听她道:“确实还未拜见尚书大人跟侍郎大人,还不知道今日朝会结束与否。”
“还未。”一个书吏开口道。
他是前年福建某地乡试案首,去年进士排名仅有三百多。
但以他的聪明,已然明白些什么,继续道:“听说今日事务繁多,估计还要等等。”
听到他的口音,福建司逐渐微微点头:“是了,讨论的,正是市舶司建立。”
市舶司!
果然!
司务厅内瞬间热闹起来。
苏大人跟铮王爷在海万州平乱的时候,就有人提过市舶司的事。
当时苏清发现江南富商对此十分上心,自然究其原因。
皇上同样疑惑。
觉得这些人捐钱太快。
市舶司就是这个时候被提起来的。
还是那句话,海运一开,就必不可能被禁止。
而且顺昌国这么缺钱,重整市舶司只有好处。
不过这些话只是大家私下在说。
正式拿到朝堂上来议,这还是头一回。
毕竟牵扯到各地,总要挑个符合各方想法的人。
没想到,大家默契地选了苏清。
一个是她帮着平定海上盗贼。
二是人品可信,并无私心。
三是了解经济。
冲着这三点,就足以让多数人信服。
怪不得她被派到户部,原来不是随意指派。
而是这职位,就是在等着她啊。
方才对她议论纷纷的八个所谓进士,这会已经缩到角落里,根本不敢出声。
其实他们也知道,自己那些话是胡说的。
只是这么快被打脸,却是没想到。
但人家苏清根本不理会他们,只是跟浙江司,山东司,福建司主事说起自己的看法。
方才插话福建进士也说了几个观点,竟然也混到人家圈子里。
苏清又跟赵参政搭话,让另一个参政同样参与进来。
到户部还不到半个时辰,苏大人已然确定她在司务厅的地位。
最开始怪声怪气的八个人彻底被挤出屋子。
苏清作为此地唯一的女子,被众星捧月般围着。
只等下朝之后,户部尚书亲自召见。
如今的户部尚书已经六十七岁,历经三代皇帝,为人沉默寡言,很少发表自己的看法。
国库空虚,社稷动荡全都看在眼中。
散朝后,户部尚书跟吏部尚书对视一眼,皆从眼中看出无奈。
他们这些老臣子的,似乎真是老东西了。
他们看着顺昌国一步步走向如今。
好好的市舶司也是纷争不断。
若非出现一个苏清,只怕更难下定论。
但这苏清,是个女的啊。
以前哪有女的朝官的。
可皇上为了赚钱,什么都不管不顾了。
一时间,竟然弄不清。
是皇上短视更严重。
还是女子做官更严重。
算了,反正他们这些老东西都快死了。
顺昌国以后怎么样,跟他们并无太大关系。
正说着,只见铮王爷默默离开。
铮王爷每次上朝,皆一言不发,显然不打算搭理政务。
可他小时候,也是极聪明。
这点陶阁老最为清楚,陶阁老作为太傅,对当今皇上跟铮王爷都多有夸赞。
“走吧,去见见户部头一个女官。”户部尚书带着左右侍郎,颇有些无奈。
他们这边下朝,户部官署已经得到消息。
司务厅两位参政,浙江司,山东司,福建司三司主事,皆已经到了。
门口还有两名书吏跟着传话。
这些下属显然都是为了引荐苏清而来。
户部尚书胡子都气的翘起来。
这般如临大敌,难道是怕他做什么?
他虽然老了,但还没那样迂腐。
“聚这么多人做什么,没事做吗?”左右侍郎呵斥道。
众人摸摸鼻子。
这不是苏大人头一次面见长官,他们害怕出问题嘛。
好不容易有一个各方都满意的人。
真不能出问题。
但看尚书大人脸色,众人只好离开。
唯有两个书吏在门口等着。
苏清再次拜见尚书大人:“见过李尚书,下官乃新任司务厅参政苏清。”
户部尚书点点头:“进书房详谈吧。”
他也不是爱废话的人。
而且市舶司确实重要。
早一日开设,就能早一日收税。
在他有生之年,不求顺昌国能恢复往日昌盛,只要不垮台即可。
这话虽然有点晦气。
但却是他真实所想。
可看看现在朝廷官员。
不看真才实学,只看写贺表的能力。
这样出来的官员,谁能做事。
皇上只要忠心,他能理解。
但只有忠心,就剩滑稽了。
不过眼前的苏清,倒是不一样。
李尚书自然知道她是有能力的。
当年广乐府种种,都是她撑起来。
其实在那些老臣子心中,苏清的作用,远比大家想象还要大。
若不是她跟铮王爷守住广乐府,那武勇王爷的兵马必然南下。
整个顺昌国都会处于战火当中。
换了其他官员早跑了。
临危受命,还做到如此地步。
大家心里都有杆秤。
越是这样,皇上对她的心思就越恶心。
这般有能力的人,他想得到的,想利用的,却只有外貌。
李尚书听着左右侍郎同苏清交谈。
他们说的,自然是市舶司的事。
苏清心中,已然对市舶司有些想法。
“一个是剿匪,沿海一带水贼极多,海万州并非个例。”
“二是修缮港口,海港荒废多年,想要开海运,这点必不可少。”
“三是船只。”
苏清继续道:“早些年顺昌国内里经贸发达,国内货物都供不应求,故而海运并不算多,只算个添头。”
“所以船只适合近海,如果想要大批量运送货物,造船也势在必行。”
李尚书开口:“这些事都需要银钱,市舶司还未成立,还未有进项,就先出银子,这不合适。”
本来就是因为朝廷缺钱,才把心思打到市舶司上。
没挣就掏口袋?
这不行的。
不止皇上不同意,李尚书也不同意。
因为国库真没钱。
所以不是苏清说的不对。
而是不符合现状。
苏清自然知道,她接下来要说的才是重点:“现在确实做不成。”
“但我们要给海运行业信心。”
这才是市舶司成立的目的。
要告诉沿海各地的商人。
成立市舶司,不止是为了收你们的巨量税款。
也是保障你们的利益。
就说上面的三项,哪一个不是对海运真正有利的?
苏清直言:“朝廷成立市舶司并不不难。”
“难的是让沿海富商们主动参与进来。”
“都说剃头的挑子一头热。如今市舶司最大的问题,就是朝廷以及地方官员热心,真正要跑船运的商人们不搭理。”
苏清从地方上来。
还是从海万州过来的。
对当地情况自然清楚。
李尚书微微点头:“是了,到底是要收税,那些富商又善于避税。”
因为是在户部内里,大家说话也没什么顾忌。
市舶司只有官府赞同,势必会出现逃税的现象。
如今朝中对地方的监管渐渐失效,收不上税是常态,何况是这些富商的税。
这里就要拿广乐府举例子了。
去年的广乐府就没有给朝廷交税。
算是个典型的监管失效,地方不纳税的典范。
但他们那为何不交税。
还不是前年交了税,然后朝廷胡乱开销,还不给广乐府驻军拨军费。
让苏清恼了的。
故而去年说什么都不给,连带通民府等地有样学样。
现在位置相反。
苏清不再是地方纳税的人,而是收税的人。
自然也要担心因监管不力,地方不配合而出现的疏漏。
可她并没有一味强逼。
直接说明弊病。
那就是要收人家的税,就要做出相应的保障。
真当自己是地主老财,只收税,不干事?
方才的三点。
清水贼,修港口,建大船。
便是朝廷给出的保障。
双方必须相辅相成才是。
眼看苏清不仅说明原因,还未前年的自己开脱。
李尚书忍不住道:“你也知道,广乐府不交税,让各地有样学样。”
苏清摸摸鼻子。
这不是跟您解释吗。
苏清直言道:“今年的广乐府,大概率还是不交税的。”
“那十六万驻军依旧是广乐府养。”
说白了。
朝廷什么时候能供给军队,给军中正常拨钱。
他们广乐府什么时候交税。
权责一致,否则她不会答应。
如果说方才在跟户部解释,为什么去年不交税。
那现在的意思也很明显,她虽然离开广乐府,广乐府很快也会有新知府。
但她苏清依旧能影响地方。
左右侍郎同时看向她,李尚书表情也差不多。
好个苏大人。
既有手腕,也有獠牙。
若非这般性格,倒也掌握不了偌大广乐府。
或者说,也掌握不了广乐府一带。
之前说什么,她来了京城,就没有依靠。
完全是个笑话。
她的功绩不会被抹除,反而因为她位置越来越高,从而越来越依赖她。
苏清离开南江县去做广乐府知府,难道南江县就失去掌控了?
她来到京城,也是一个道理。
若她真信了太后说的那些话,才是真的傻子。
她苏清才不是孤立无援。
但她愿意表现出那样一面,从而得到自己想要的。
只是在户部,就不用服软了。
左右侍郎这才意识到。
眼前的苏清虽是女子,年纪也不大。
可她是有真本事的。
再想想她对市舶司的建议,更是她这么多年做官的心得。
书房之内,气氛骤然一变。
不再说上司盘问下属,而是好好商议市舶司的事。
李尚书心里点头,嘴上道:“话是如此,国库没钱是事实。”
苏清都顿了下。
对啊!
说了半天,想要人家富商配合,咱们就要拿出实际的好处。
但国库就是没钱啊!
皇上也不会让晏铮州再去打仗。
这两点让人发愁。
他们户部的意见是统一了。
没钱就是没钱。
李尚书继续追问:“苏大人是否已经有好办法了。”
左右侍郎一愣,皆看向上司,又赶紧扭头听苏大人说话。
“有是有的。”
“打仗跟修港口可以先放放。”
“不如从船只下手。”
“朝中故意造船,方便海运。”
李尚书笑:“这就是你说的,提升海运行业的信心。”
户部尚书在信心二字上加重语气。
左右侍郎这才反应过来。
苏大人方才讲的,确实是提升信心。
只是信心,并非实际的支持?
“支持,又不止银钱。”苏清道,“发掘人才,给各地以便利,让海运通畅,也是支持。”
这句话看着简单,却只有朝廷能做到。
既然都在这个位置上了,便不能只提银子。
李尚书看着她。
这一批进士里面,他满意的人极少。
顶多一个顾从斯还算可以。
现在看来,这顾从斯也是不如苏清的。
她看问题的角度,跟那些庸才不同。
“此事就交给司务厅去办。”李尚书道,“你与赵参政拿个章程出来。”
“去吧。”
李尚书的意思很明显。
他信任苏清,此事便交给她了。
同时,责任也是她的。
若做不好,那就别怪大家不给机会。
苏清笑着应下。
从尚书处离开,再回司务厅。
此刻在司务厅里站着的,就不是之前那八个纨绔进士了。
而是等着好消息,想要办差的进士们。
赵参政快步向前,眼里透着渴望。
苏清跟身后两个书吏都带着笑。
“市舶司的事,正式交给我们办了。”
“赵参政,头一次合作,还请只教。”
在司务厅坐了多年冷板凳的赵参政狂喜。
苏大人一来,就给他们部门揽了个正在的差事。
怎么能不高兴!
以后谁再说他们这是清闲衙门,他们跟谁急!
其他官吏同样兴奋。
这么大的差事,就落到头上了!
不过这事还不能着急,苏清跟赵参政需要私下讨论,再吩咐诸位做事。
但跟在苏清身后的两个书吏跟着参加。
众所周知,户部的书吏都是进士,两人自然也不例外。
他们一个叫郭高杰,福建人士,另一个叫卫温韦,山东人士。
两人家乡都在沿海,故而也有优势。
虽是在一旁伺候笔墨,也让大家羡慕啊。
自己怎么就那么傻,不知道往前凑啊。
现在好了,赵参政身边本就有自己的长随,他们凑不上去。
苏大人身边也有人伺候左右了。
这哪是当长随,这分明是做左右手!
众人扼腕叹息,再看看已经不知所措的八个纨绔进士。
司务厅是被重视了。
但你们几个,是妥妥的被边缘化。
没看到苏大人都懒得理你们吗?
若这几个人家里知道情况,少不得等苏大人家门说情。
让大人原谅孩子们不懂事云云。
等着他们的,大概率是竹笋炒肉?
哎,谁让他们有眼不识泰山啊。
苏清对此并无感觉。
她跟赵参政正在商议市舶司的事。
市舶司自然不是首创,甚至本朝也有过,不过逐渐不重视,从而没落。
现在重振此地,自然要把之前的文档拿出来。
以原来的市舶司为框架,再根据现在实际情况一一改进。
赵参政听此,心彻底放到肚子里。
苏大人果然不是个一拍脑袋,就要整个新东西的。
依照旧制,取其精华,是最稳妥最快速的。
苏清主导,赵参政辅助。
接下来就是敲定章程,补充细节。
这不是一两日的事,所以今日小会开完,明日继续开大会。
苏清是个说话简洁的,不讲废话,只跟大家商议正事。
一连四五日,司务厅真正有能力的官吏脱颖而出。
在这期间,苏清在户部也有了自己的班底。
其中郭高杰卫温韦,就是她的左膀右臂。
但苏清以不方便为由,另请吏部调些女官过来。
这倒不是什么大事。
直接从京城各家女子中挑选即可。
反正宫里也有这个惯例。
唯一不同的,以前那些女官都去宫里,现在则是去官署。
要说人人都同意,自然不可能。
但苏清要求合情合理,而且都有女官了,再来几个女书吏又有什么。
反正现在最要紧的,就是市舶司,准确说是赚钱。
户部司务厅跟照磨所已经把顺昌国前四五十年的海运收入,以及前朝的海运收入整理出来。
那一笔笔数字,实在让人震惊。
就连皇上都说:“朕竟不知,市舶司一年收入,竟能占全年税收三分之一。”
放到现代,这或许是个众所周知的事。
但古代的信息不通畅,加上这些资料尘封已久。
若不是苏清请照磨所整理出来,大家只会知道海运挣钱,却不知道挣钱到这种地步。
有这些资料在,所有事情都要为苏清的市舶司让路。
京城各家有意做官的女眷立刻跟家人商议。
这可不是进宫,而是去官署。
依照苏大人的性格,她虽没有刻意提拔女子,但只要有能力的,都会给同样的机会。
说不得,她们就是下一个邬杉月或者祝芳洁。
各家对此,多也是支持态度。
谁家会嫌弃,家里多个当官的?
只恨不得男女老幼齐上阵。
苏清在京城的差事顺利。
同样也要照看广乐府那边。
广乐府的知府暂时还没定下,但她准备让武捕头先回去。
武捕头肯定不放心:“这怎么能行,京城情况复杂,大人您每次从当值回来,都有人在后面跟着。”
这些人倒不是要伤害苏清,而是要打探她的行踪。
他们甚至分属不同的势力,说句复杂,都是轻了的。
武捕头怎么可能在这个时候离开。
苏清明白这些事,但她更需要武捕头回广乐府办差:“新知府很快就到,文官方面有罗主簿跟邬户房,但差役方面只有你了。”
“兵司的公良朗事情也多,柴总兵那边主要靠他联系。府城的差役只能你来调动。”
说到底,广乐府的基本盘是不能动的。
苏清肯定要让自己人过去。
甚至自己的家人也都在广乐府,绝对不能出差错。
武捕头只好答应,但他想了想道:“让武俊跟您左右吧,他在京城也认识不少了。”
武俊是武捕头的大儿子,跟着大军来到京城,甚至已经在京城成家立业,他成亲的时候,苏清还送过贺礼。
只是这样一来,就要从军中退了。
苏清思索片刻,开口道:“问问武俊的意思,不过我绝不勉强。”
武俊那边却直接答应。
他跟娘子商议过后,立刻从军中请辞,还带了几个好手,来做苏大人家的护院保镖。
不过他在军中的职位却暂时得以保留。
不用说,这肯定是晏铮州的手笔。
以他在军中的人脉,这些都是小事。
这些差事安排妥当,武捕头再三吩咐,才肯离开京城。
苏大人为了广乐府,实在牺牲太多。
他也会跟众人一起守好地方,绝对不会给大人拖后腿。
说起广乐府。
自然要提到前段时间给梅娘封诰命的事。
太后娘娘一开口,下面肯定抓紧去办。
这次正好跟武捕头同路。
把梅娘的诰命送到南江县。
四品诰命夫人,是梅娘做梦也没想到。
在她心中,能跟夫君儿女一起平安生活,就是最大的愿望。
夫君时候,她也会带着儿女好好过日子。
可女儿给她争来的诰命,怎么想怎么高兴。
靠着女儿得诰命。
一时间也成为不少妇人们的心愿,也成了女儿们的心愿。
京城这边也是如此。
据苏清所知,不少人逼着孩子读书,希望她们赶紧学富五车。
不管怎么样,送到她这里的六位女子,不仅读书识字,四书五经列女传等书也是读过的。
只是没处理过差事,手有些生,需要人带一带。
苏清默默看了看六个女孩子,全都是端庄娴雅,长得也好看。
再想想司务厅的年轻进士们。
别的不说,皇上对进士的倾向,除了会拍马屁,还有一条就是年轻。
苏清带着她们六人去了小书房,等房门关上,第一句话就是:“想要在这里待的长久,就不能谈办公室恋爱。”
啊?!
这是什么意思。
六位女官瞬间脸红。
看着比她们年纪大了两三岁,却也是没成婚的未婚女子。
怎么可以张口说这些。
倒是有个大胆的开口道:“是怕有损清誉吗?苏大人放心,我不会的,我就是想做女官。”
苏清好笑:“这跟清誉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吗?
苏清继续道:“因为这是办差,这是工作。既然工作就不能有私情。”
“若隐私废公,我不会容忍。”
“你们六个,也是京城上百女子里千挑万选出来的,走到这一步如此艰难。”
“若因这种事离开,倒是挡了其他女子路。”
“而且因为私情影响差事,你们猜猜,走的是你们,还是那些进士。”
其他的先不提。
最后一句话让六个人猛然摇摇头。
没错,出了事,先走的肯定是她们。
苏清意味深长道:“就因为环境脆弱,才要愈发小心。”
“说不定还另有天地。”
“再说了,你们刚出后宅,其实可以好好挑挑,见多了再说。”
多挑挑?!
苏清看出她们的表情,笑着道:“对啊,多挑挑,多看看。”
这好像也有道理?
被苏清秘密“培训”过的女官们,看向男同事的目光,难免多了审视跟打量。
审视多了,自然能看出很多问题。
不过这就不是苏清操心的事了。
位置已经给出来,能不能抓住就看她们的。
与此同时,五月十六,苏参政,赵参政两人拿着文书去见户部李尚书。
“先根据旧例设定框架,其他各司各职,一一调配。其职责略有调整。”
“先在海万州开设新市舶司试点,根据当地情况进行调整,试行半年,若没什么大问题,再推广到其他各地。”
李尚书跟左右侍郎看完,并无其他意见。
剩下的,就不是苏清跟赵参政能参与的。
只等户部的文书递上来,再经内阁,皇上,以及吏部,工部,甚至礼部讨论。
其中关节之复杂难以言表。
苏清跟司务厅各位要随时待命,等着被召见回答问题。
沿海各地官府的奏章也如雪花般飞来。
此事终于提上日程!
这种好事,他们肯定要占得先机。
就算不为政绩,也要为银子。
反正皇上是这样想的。
为了国库充盈,也要赶紧促成的。
在他看来,竟然户部准备那般完善,直接全国开设即可。
不过最后还是依照苏清的意思,先在海万州试点。
这让扬州,海万州两地自然最为高兴。
京城其他人或许不明白。
但他们这边的人却知道,苏大人大概率考虑到,本地水贼清了大半。
在此地先设立市舶司,也是为大家安全考虑。
吏部为了海万州市舶司人选想破脑袋。
苏清自然也参与进去。
一个是从本地衙门调人,他们熟悉本地差事,更好做事。
再从多年没有升迁的官吏里面选。
吏部想安插自己的人,也被苏清一句话挡回去。
“这是头一个试运行的市舶司,若出了岔子,必然惊动朝野。”
反正她肯定会说出去的。
吏部官员见此,脸色很是难看。
最后送出去的官员团队,自然还有不少走后门的。
好在大部分都有经验,也有真才实学。
再说了,到了地方上能不能办成事,也要看他们的本事。
反正海万州那边,尤其是当地富商,都只听苏清的话。
他们的一举一动,苏清必然知晓。
确定好海万州官员名单,吏部跟户部又一个小会结束。
苏清带着众人从吏部离开。
吏部于大人看苏清的眼神越来越奇怪,见面也是直接扭头就走。
要说这于大人,大家也是知道的。
当初就是他怂恿顾家爹娘退亲,从而让苏清跟顾从斯没了婚约。
间接导致皇上计划失败。
所以这么多年,在朝中一直不升不降,很是尴尬。
苏清进京之后,更是无言说。
顾从斯从旁边路过,径直走向苏清,让于大人再次心梗。
“怎么了?”顾从斯明知故问。
苏清没有回答,反而问:“你过来做什么。”
顾从斯笑了下,又恢复平日的表情:“庆祝你这差事终于有进展,特来祝贺。”
也确实该祝贺。
官员名单下来,意味着已经有了进展。
接下来就看海万州市舶司如何办差。
以及他们市舶司的收入。
从五月初一到现在,不过二十多天个,就能有这样大的进展。
就是就是为着即将到来的收益。
收益可观,以后做事更加便利。
不行的话,就会有无数麻烦找上来。
出了官署后,顾从斯跟武俊等人打了招呼,陪着苏清回了住处。
这才道:“皇上对海万州期望颇高,盯着此项收益的人也很多,务必小心。”
期望颇高?
多高?
顾从斯比了个数字,让苏清都倒吸一口凉气。
多少?!
试行半年时间,想让海万州市舶司给他赚两百万?!
他想钱想疯了?!
苏清道:“不可能,你没见那边的海港,根本容纳不了多少大船。”
“而且这些船并不算牢固,远航会有危险。”
这也是她千叮万嘱,轻易不要远行,先在附近做做贸易。
等船只质量起来,再往深海跑。
要说这世上,估计没人比她更想驶向深海的。
即便如此,苏清还是不允许他们冒进,船上是一条条人命。
但皇上想要市舶司赚这个数字。
那就是逼着他们去远海贸易。
否则利润不会有那样高。
顾从斯何尝不知,所以提前通风报信,让她做好准备。
苏清无语。
刚想说差事做的顺利。
皇上就来当搅屎棍。
估计是表情太过明显,顾从斯都笑了:“其实他知道这不成,不过太缺银子了。”
放在之前,顾从斯绝不会这么议论皇帝。
但常在皇上身边做事,他太明白皇上的想法。
苏清道:“还是修皇陵?”
顾从斯顿了下:“不止皇陵。”
“他想去泰山封禅。”
苏清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去哪?
去干什么?!
就他啊?
泰山封禅,是自古有大功绩的帝王才能干的。
先不说今上有什么政绩。
就说皇上出行,岂止是劳民伤财四个大字能形容的?!
他疯了吗。
苏清觉得,她说话的底气都不足了,顾从斯下意识扶了她一下,就听苏清道:“他配吗。”
这话是真正的大逆不道。
可下面那句更能诛九族:“他有病。”
他们这些人辛辛苦苦搞什么市舶司,是给你泰山封禅的?
“皇上久没有子嗣,故而心急,所以想泰山封禅,祈求上苍诞下孩子。”顾从斯说出实情。
苏清定定地看了看顾从斯。
泰山封禅,劳民伤财,为了子嗣。
确实是皇上能做出的事。
苏清欲言又止,似乎放弃讨论这件事。
等晚上晏铮州过来,不等他说话,苏清立刻道:“有没有办法,联系到沁贵人。”
晏铮州蹭了蹭顾从斯扶过的地方,开口道:“可以,要传递什么消息。”
“不问原因?”
晏铮州显然是不问的,只帮她联系沁贵人。
深宫中的沁贵人得知苏大人要见她,猛然一惊。
见她做什么?
沁贵人不是头一次听到苏清的名字。
也不是头一次把两人名字联系到一起。
甚至两人还有些亲缘关系,这肯定不是巧合,而是有人故意为之。
一年前的沁贵人还在通民府泗昌县待嫁。
那会的通民府百姓日子都不好过,她家也是如此。
好在未婚夫族内有人在外做官,时常接济些,也会偶尔照顾照顾她家。
沁贵人的母亲还说,她娘家跟赵镇县苏家有些亲缘关系。
虽然隔了好几代,但总归有些联系的。
要不然去苏家讨些口粮度日。
他家有女儿在外面做大官,是不是就送东西回来。
这是沁贵人头一次听说苏清。
不过泗昌县距离赵镇县太远,家里根本没有盘缠动身。
在母亲又一次提起这事,倒是让未婚夫家里人知道。
那会是永晟六年六月,沁贵人记得格外清楚。
不多时,未婚夫族内做官的亲戚回到县里,专门来看了她。
当时并未察觉到什么异常。
因为更让她不能接受的事发生了。
未婚夫家同她爹娘讲,说皇上让亲信,也就是他们家亲戚遍寻美人。
没想到亲戚就看中了柳沁儿,想把她带到京城,以后进宫享受荣华富贵。
这样一来,全家不用挨饿受穷,更不会被县里恶霸欺负。
十七岁的柳沁儿听到这话,自然如晴天霹雳。
她不是备嫁吗。
怎么就要进京城,献给皇上。
而未婚夫家拿出来的三百两银子,足以让柳家动心。
不管母亲如何哀求。
柳沁儿跟未婚夫家解除婚约,再有专人教授礼仪歌舞,再送到京城。
让她没想到的是,那人还真把人送到皇宫了。
她当时跟七八个美人站在一起,皇上竟然一眼看中她,当晚也留下自己。
皇上的年纪比她想象中年轻,并非胡子花白的老头。
他脸色虽然苍白,却异常温柔,看向她的眼神带着不一样的兴味。
接下来的日子,柳沁儿都如做梦一般。
流水般的赏赐,各色珠宝首饰绫罗绸缎,都是她从未见过的。
皇上知道她不识字后,甚至要教她写字,还要教她读四书五经。
宫里没有皇后,她也不必向太后请安,每日不是吟诗作画,就是伴在皇上左右
一连好几个月,她都是宫中最受宠的妃子。
只是有一点,不能出去见人。
除了伺候的宫女太监外,她基本没见过任何人。
就算出门,也要遮住脸。
也就皇上身边的梁公公第一次看见她时,脸上带了震惊,不过很快收敛神色。
但想见她的人太多了。
尤其是后宫嫔妃,不仅想见她还想害她。
这些一一被皇上挡了去。
柳沁儿心里不仅有感激,更有倾慕。
尤其是皇上知道,她之前还有个退婚了的未婚夫,不仅没有计较,反而哈哈大笑,说退的好。
永晟六年七月入宫,直到十月份,她一直没有见过其他人。
直到十月初,皇上脸色格外难看,抬起她的脸,盯着她道:“从明天起,朕的汤药由你送到勤政殿。”
“不用遮脸。”
刚开始,柳沁并不明白为什么要这样做。
直到朝臣们看到她的脸,脸上写满震惊。
尤其是顾状元看到她,明显带了愤怒。
以往见不到的其他后妃们,也陆陆续续出现了。
“难怪皇上不让你见人。”
“原来是这样。”
“好个宠妃,原来是这样的宠妃。”
柳沁这才把她跟苏清苏大人联系到一起。
原来是这样。
原来她的宠爱是这么来的。
要说恨苏大人吗?
也没有,她压根不认识什么苏清,只知道她是个好官。
在她被带离通民府的时,苏大人还惩治了通民府的恶霸,让他们不要再欺压百姓。
这样的官是很好的。
更多的,只是对皇上的失望。
哪个少女不怀春。
但这点失望,跟家人把她卖掉的失望相比,其实也还好。
所以她还能过下去,装作什么也不知道。
家里倒是给她来信。
说县里的恶霸都死了,他家还有田地了。
柳沁没有回信,反正跟她关系不大。
只要伺候好皇上,日子就能过。
她也不在乎像不像谁,只要人不死就行。
但让柳沁最恶心的事,却是今年发生的。
去年十月的事过后,皇上依旧宠幸她,还把她当宠妃。
这次更让她在千秋宴上献舞,还要秘密练习。
当时的她还不知道苏大人也会参加千秋宴,甚至是她跟铮王爷的庆功宴。
太恶心了。
柳沁头一次觉得,喜欢过这样一个人会这么恶心。
苏清静静听着柳沁说起过往,她的眼中已经带了热泪,但依旧装的风轻云淡:“多谢苏大人不计较,千秋宴上您若怪我,我真的无地自容。”
“这又不是你的错。”
柳沁心里也想过这句话。
这不是她的错,也不是苏大人的错。
但听了这话,她心里好受多了。
只是苏大人见她,不止为这件事吧?
苏清只道:“皇上苦没有子嗣,若有妃子能给他生下一子半女就好了。”
可皇上嫔妃众多,都生不出来啊。
苏清没有再讲。
沁贵人很聪明的,她会想明白。
等她想明白的时候,就会找到自己。
哎,为了让皇上有个孩子,为了阻止他劳民伤财,还真不容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