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怎么了?”
“禹天行?他在干什么?对面的又是谁?”
去往习堂的必经之路,绿荫小径里里外外围有三圈小弟子,把路堵得水泄不通。
羸弱女孩白着一张脸,仰头站在少年身前,因局促不安交叠的双手不住地捏着指尖。
女孩唇瓣嗫嚅,似要说些什么,然而话还未出口,这个人如遭重击般躬成虾状,一瞬横摔而出。
被击飞单薄瘦小的身体高高上抛至半空,而后如断线风筝般无力摇晃两下坠落地,嘭地砸得地面泥点横溅。
众人听见骨裂声响,女孩后脑着地,脸色煞白,意识迷离间微张的双目仍努力地朝少年望去。
神情恹恹的俊美少年眉宇浮现一丝不耐之色,朝躺在地上小小身躯扔下一句:“少来烦我。”掉头离开。
女孩似终于支撑不住,脑袋无力一歪,双目阖闭,彻底失去意识。
“禹天行这是什么了?从前没有见他发这么大的火气。”挤在外头的路过弟子好奇道。
“几天前还看见这小师妹凑在他身边,我还想着难得有外门弟子可以接近他呢。”
“这小师妹臭不要脸地缠着人家,禹天行忍无可忍就出手了呗。”最里层的小弟子幸灾乐祸道。
“活该,以为能报上大腿,这下惹到不该惹的人了吧。”
“走吧走吧。还得上课呢。”看热闹的弟子纷纷散去,绕过躺在地上的人,朝习堂而去。
只余五六名弟子仍站在原处。
眼珠子提溜转一圈,确认周遭无人,五六名弟子彼此递了个眼色,几人衣袖微动,不一会儿,各人手中多出木棍、匕首、剑刃等武器。
“走走走。”为首一弟子长相板正,眸色却阴恻,率先走向躺在地上的人,“一次性了结了她。”
其余五人跟着,团团围住季明燃,一时间,尖锐银器冷光乍现、木棍乱影重重,各人竟是手中武器抬起落下,狠狠朝昏迷之人击去!
利刃棍击仅距面门毫米,一道劲风倏忽打来,如重鞭一般狠狠抽向六人,六人只觉腰腹一阵剧痛,后背拱起腾空四飞,七零八落地怦然砸向后头树干、峰石。
“哎哟。”
“哎哟。”
“啊!”
“陈、陈羡,这是怎么回事啊?”
六人眼冒金星,躺在地上痛苦哀嚎半天,才断断续续地问道。
陈羡便是方才带头之人,他深吸一口气撑着从地面俯起,勉力抬头望向原想偷袭之人,但那俱小小的身躯仍毫无知觉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不是她,那是谁?是谁?陈羡惊疑。电光火石之间,他脑海闪过一个念头。
糟糕,不会是!
一双纤尘不染的白色鞋面进入他的视野。
陈羡惊惧抬眼:“你、你怎么......”
容颜如画中谪仙的少年眸似寒星,面沉如水。
本还哎哎呀呀的一众人顿时噤声。
“你们也配?”冷冷的声音轻若鸿毛,飘入众人耳际却犹落惊雷,轰得众人心中一跳。
果然!陈羡后背浸出冷汗。禹天行出了名的洁癖,他厌恶旁人触碰他和他的东西,即使是他厌弃抛却之物,亦是如此。
过了他的手,便不容他人再沾染分毫。
“对、对不起,是我忘了。”陈羡咬牙垂首道歉。陈羡领着一群人对小弟子们是欺横霸世惯了,但心里知道,亲传弟子是绝不能得罪。即便依仗矛青云,他也不能触碰底线。
更何况,前面的人是宗主之子。
禹天行冷冷清清的一个人,不好理会旁人,更不好旁人理会他,个性孤冷并不意味着他是个好欺负的,但若是碍了他眼,下场绝不会好。想到这里,陈羡偷偷觑一眼躺在地上至今不醒之人。
活生生的例子就在眼前。
“是我们一时昏头,禹师兄已有处置她的打算,我们不该贸然横生枝节。”
禹天行没有作声,但陈羡清楚感觉到那抹森然锐寒的视线正沉沉地压在他身上,并没有离去。
陈羡半天不敢抬头x,直至被猛兽无声凝视的压力骤然消失,他才敢以余光瞟一眼。
白鞋不见。
陈羡松口气,幸好他的态度足够诚恳,看在矛青云的份上,禹天行不会做些什么。
“陈羡,那那我们继续?”其他弟子俯趴在地,犹犹豫豫地看他,手里仍抓着棍棒器具。
“还要作死么!”陈羡呸道,“禹天行打定主意要慢慢折磨她,她撑不了几天,我们走!”
六人从地上爬起,扶着彼此,跌跌撞撞地离开林地。
烈阳照耀,热浪直扑躺在地上的身躯。昏迷的女孩就这么被众人抛却原地,任由其自生自灭。
林野一角,江潮星藏匿于阴影中眸光无波,又等上半刻,确认再无人返回,晕绕黑色毒素的指尖垂下。
也罢,禹天行一向不喜旁人插手他的事,既然他打定主意要亲自处理这个小不点,自己便无需做多余的事,免得落得跟那些小弟子一样的下场,不讨好。
虽不知禹天行为何突对这小不点产生微弱兴趣,反正确定禹天行现下的确对她很是厌弃即可。
他生了厌恶,便不会再留。作好确认,江潮星离开林野。
和煦微风徐徐拂过绿荫,平躺在地面上的人儿本是呼吸微弱,渐渐变得绵长平缓。
枝叶细微簌动,白锦鞋履从草丛步出,走到躺地之人旁。
“睡着了?”击玉般冰凉偏冷的声音透出浅浅的纵容无奈。
本被阳光直射的瞳眸上方多了一层阴影,女孩本微微皱起的眼皮瞬间舒展。
不知过了多久,感受到掌心睫羽扫过的丝丝痒意,禹天行嘴边噙上一抹微笑,“醒了?”
“嗯。”女孩的声音因刚醒来沾染上几分慵懒,她抬手抓着禹天行放在眼皮上的手,移开,视线正正对上垂视着她的幽潭黑眸。
“就这么挡着你也不累?”季明燃坐起,禹天行当真像扶着身受重伤的人般小心翼翼地扶着她。
“不累。你可会感觉身有不适?”禹天行再三地仔仔细细地打量她,他方才已是作出一番探查,确认她身体无碍。
但元神方面的,他无法确定。
“噢,这些呀,没啥事。”季明燃掐了个决,身体上大大小小的伤口褪去,青白的脸庞重新透出红润光泽。
“这些小弟子也才炼气,江潮星也不过才筑基。我的幻阵还能蒙得住他们。”
自始至终,季明燃一直躺在地上,出手的禹天行和被打飞的“她”,都是入阵的弟子们产生的幻觉而已。
至于陈羡等人欲攻击的"她"亦是幻觉,她本人躺在幻觉凝出的“她”十米之距,为免“她”被打散,禹天行只好折返驱离那些人。
季明燃是这么想的,只是聊到此,禹天行口吻轻柔,眸中幽冷,“即使是幻象,也不容他们如此。”
“又不会真打到我。”季明燃睡醒骨头疲懒,扭头望了望保持跪坐姿势的禹天行,索性重新躺下。
这回脑袋枕在他的双腿上。
季明燃满意。这比睡在草地舒服多了。
她继续盘着计划道:“过两天你就在习堂里头轰我出去,我如今已拿捏腾空后飞的姿势,你摆出动作,我就往后飞,保证可以精准对接。或者我们晚上过去习堂踩点踩点,再练习一番。”
意识到她靠过来,黑瞳的幽冷一瞬消散,禹天行动作轻柔挪了挪腿上的脑袋,让她枕得更舒适些,低声道:“好。”
“反正你那二师兄也不会真的过来看,他圆胖圆胖的,才不好动。骗过小弟子就够了。”季明燃笑嘻嘻道:“好啦,我解决你的大难题,你要拿什么报答我呢?说好的,你在此中获得的收益我们五五分成。”
禹天行抚着铺洒在身上的乌发,捻起数撮开始给她编辫子:“二师兄方才传音与我,要将心决下册交给,稍后我过去你的屋子里好吗?我誊抄好后交给你。”
披在禹天行身后的发丝随他动作垂下,飘零在季明燃面庞上方。季明燃举起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缠卷着他的发,问道,“这心决有什么用处?为何只有矛青云掌管此册,别的师兄师姐们没有学过此术吗?”
“不名宗最擅占星卜算之术,我的师姐师兄们所学均为六乂卦算星象之术。”禹天行缓缓道,“唯我,学的是剑术。前些日子去上胥夫子的课,不过是为让我掌握些许宗门传统道法原理,但我专研并不在此。”
明明是宗主的孩子,偏偏不修习宗门传承之术,季明燃琢磨:“是因这二者不相容吗?”
“是。”禹天行颔首,“归藏心决可助修者开拓灵脉,利于日后灵力流转,只是此术霸道,不但要求修习者引气至筑基仅能修此法,其中前六重心决,只要任一重无法按时突破,修习之人便会气脉逆流而亡。”
虽则好处多多,但要求严苛,且此前并无修习成功之人,若要修炼此术,则要自行研习摸索,慢慢摸索也就罢了,偏偏这术一旦逾期未能突破,修炼的人便是命也没了。
“这术怎么就落到你头上了呢?”季明燃问,若禹天行是个脑瓜子不灵光的,就活不到今日。
“不名宗获得此决已久,但迟迟未寻得适合修习此决之人。我生来比常人更易操纵灵力,我父亲见我合适,便让我修习。”禹天行指尖动作未停,一条条小辫在他手中成型:“此术利弊已与你讲清楚,你若想学,我需研究如何绕开约束才好教你。六乂卦算星象虽非我专长,但其中要义我亦略通一二,你若想修习此道,可来问我。”
季明燃在他面前毫无保留,单是方才所使用的阵法,即已说明她绝非引气。
“我不学。”她所学的已足够,季明燃慢慢道:“至于命理一学嘛,我也不敢兴趣。此道讲究一个信字,信天道、信命运,可我只信我自己,不合适。”
禹天行闻言一笑:“这也不学,那也不学,你要去这些传承作什么。”
“记下来,藏起来,传下去。”季明燃朝他展露更灿烂的笑容:“未来,总会有合适的人去学。”
“既是传给旁人的,我用术复刻给你,不抄了。”禹天行干脆道。
他点了点女孩光洁的额头,提醒道:二师兄虽把下册交予我,但此事并没有结束,他定是要将你赶出去才会干休,你今日之后须得更加小心,我也会跟紧你。”
“不用操心我,你只管专心修行去。”季明燃揪着他的发,懒懒道。
禹天行不说话,一双黑眸流露出不赞同。
对上他的视线,季明燃悠悠道:“即便你再天才,修行突破亦需时间。他掐着时间交出下册,便是笃定此后你无暇管我。你要准备闭关了吧?”
禹天行环拢住她:“今日之后,你呆在我的屋子里,我守着你修炼,可以吗?”
“安心闭关去,剩下的我自己处理。矛青云淘汰我这些人,无非担忧那些个弟子无法通过比试嘛。”拍了拍环紧她的手臂,示意他放心,季明燃笑得开朗:“这个问题,我倒有个解决的好法子。”
-----------------------
作者有话说:我来啦我来啦,抱歉让大家久等了。上周各种不顺闹心,希望接下来好运常伴,祝大家也祝我。加油加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