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月明星稀又一日课毕,小弟子们待夫子步出习堂后稀稀拉拉地走出门。
一双丫髻发饰女孩抱着书籍低着头匆匆前行,三两下地拐进幽篁道径。
“喂,陌净双。”一道声音打破寂静。
扎着双丫髻的女孩一刹眸色慌乱,脑袋一个劲地垂下,脚步加快,竟似要跑起来。
“喂,陌净双。”
这回声音出现在女孩前面,随声音出现的,还有一道身影。正正好堵住她的前路。
“走得这么着急,你也知道我在喊你是吧?”
女孩抬起头,眼眸闪过一丝无助,轻颤的唇瓣最终紧紧抿起,她双手抱住脑袋,慢慢蹲下,一声不吭。
“不说话?”
“哈?”
“还给你委屈上了?我一早就警告你,自个儿收拾包袱滚出宗门,你还有脸赖上了?”
“你以为有季明燃她们顶在前面,自己就能逃得过?你逃得了初一逃不过十五!”
身影步步逼近,竹林萤火弥漫,陈羡阴沉的脸色现于朦胧黄光之中。
“我出去,我还能到哪里去。”蹲下的女孩声音微弱透出绝望,她合闭眼睛,叹道:“横竖都是死。”
“我呸!老子给你路你不走,你自找的!”暴喝声响起,陈羡手起斧落,朝下直劈!
风声呼呼地在脑袋上方响起,女孩终于忍不住地呜咽一声,小小的手臂使x劲地抱紧自己,下意识地往后一缩。
“铛——”金属相撞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整得脑袋嗡嗡作鸣。
她的脑壳没有被一斧劈开。女孩睁眼。
“这......”陈羡的惊诧让蜷缩起来的女孩惊疑抬眸。
破空砍下的斧头卡在她头上三寸之距,陈羡脸色狰狞,使劲用力,但斧头仍是寸点不移。
他双手并握,死死拽着斧头,想把它举起。
但斧头仍纹丝不动。
“是谁,这次又是谁?”陈羡脸色一变,不住喃喃自语,眸光四处乱瞟,似在竹林中寻找什么人。
蹲在地上的女孩唇色青白,仰头随他目光四转,下瞬她突地弹起,连滚带爬地冲进竹林深处,连散落一地的书仅也不要了。
“又被她跑了!”陈羡气得直跳,手脚并用要将斧头举起,但一切徒劳,斧头卡在半空丝毫不动。
“到底是谁!”陈羡大骂,“别装作亲传弟子,这几日他们不在,你是谁,给我滚出来!”
“我在这里啦。”
面前突地蹦出一张脸,陈羡“哇呀!”一声,腿脚一软屁股砸地。
定睛一看,竟是一人从他站立的竹枝倒挂而下。竹枝一摆一摆的,倒挂在竹枝上的人也上上下下地来回晃悠。
“是、是你?”陈羡认出来人,惊道,“你怎么在这里?”
不对。陈羡即刻反应过来,她的状态不对。
脸色红润、眸眼晶亮,她昨日不是才被禹天行从习堂打飞出去,摔得筋骨俱断,再度昏迷过去了么?
他的小弟才告诉他,她至今在躺在林野泥潭里,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似读懂了他的表情,倒挂的脸庞笑嘻嘻,“都是骗你们的啦。”
绷成圆弧状的竹枝受不住压力,嘣地一下,竹枝反弹,勾脚吊于其上的女孩随上扬的竹枝弹起,姿态轻盈地翻了个身,又稳稳地立于竹条枝末,背手俯视他。
季明燃脑袋微微歪向一侧,挂在脸上的平易近人笑容一瞬收敛:“你可不能告诉别人。”
凝望他的眸底泛出刺骨寒意,陈羡浑身一颤:“你......这到底......”
掌中斧头骤然一松。可以掰动了!陈羡大喜,旋即握紧斧柄,猛力抽起想也不想地朝前仍去。
斧头嗖嗖翻转着划出一道弧线,眨眼击至季明燃面前。
中了!陈羡嘴角扯起一半,僵住。
季明燃本微微歪着的脑袋抬正,不偏不倚与迎面袭来的斧头擦过,毫发无损。
她手中不止何时多出一把竹签:“那就到我咯。”
她要做什么?陈羡脑中疑问才起,下瞬尖锐竹签破空而至,扎入其面。
被竹刃刺穿的剧痛霎时充斥大脑,陈羡惨叫,吃痛地捂住左边脸颊。
才堪堪惨叫一声,又一根竹签嗖地扎入右臂贯穿而出。
“啊!”陈羡捂着右臂,可耳边又接连传来破空声,三根竹签齐整扎入左腿。
“不说、不说!我不说!”陈羡这下不再惨叫了,双手合十求饶道,“我不会告诉别人。”
“答对了。”季明燃反手一握,收回本脱手飞去的竹签。
陈羡轻吁一口气,答对了,不用挨打了。疼痛令他耳聪目明,总算想起他该做出的准确回应。
“收拾你,其实对我来说真挺容易的。”季明燃指尖轻点竹签,悠悠道。
“求求你放过我,我绝对会守口如瓶!”陈羡扑通跪下,哭喊求饶道,“真人放过我,我以后一定会好好孝敬您,哦哦,也不会再找陌净双的麻烦!”
眼前的人实力摆明碾压自己,而且出手狠厉,她莫名找来,不是因此前得罪她,就是因方才的陌净双。无论因为如何,打不过,求绕总没错。
陈羡膝盖一向软得很,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他出去就要告诉矛青云,让矛青云收拾她!
“不成的。”
轻飘飘的三个字,让陈羡脸色刹变,他一抬头,漫天竹签如密网般铺天盖地扑来。
......
“陈羡退宗?”矛青云捻起糕点的手顿下,眸光阴厉地望向传话之人。
“是。”江潮星道,“他似是受到极大的惊吓,自醒来后就嚷着要退宗,他家人前来,以五十万灵石作为交换,要接他回去。”
“哼。”矛青云不轻不重道,“算他识时务,他爱走就走,有没有说是谁干的?”
“没有,大家发现他时已经第二天晌午,没有旁人看见。我去问过那陌净双,她也是说不清楚,只道被陈羡抓住,但寻得机会逃脱。而陈羡本人醒后只咬死走入竹林就失去意识。”江潮星摇头。
“上千道竹签窟窿,这些个小弟子哪有这般本事和狠心。”矛青云眸色晦暗不明,往嘴里放入一块萝卜糕。
“那位小师妹更早前已昏迷在隔壁密林。”江潮星声音笃定:“而陈羡出事前后三日我都守在禹天行身边,他已入定修炼,不会是他。只怕陈羡为非作歹,不知得罪了谁。”
“不论是谁,这一笔,我是记下了。”食指拇指一掐,夹在其中的糕饼被捏得粉碎,矛青云笑道,“这回少了数个名额,倒是便宜了那些本要淘汰出去的小弟子。”
“几个?不是只有陈羡一个吗?”江潮星不明。
“其他几个不过依附陈羡,陈大少爷既然退出,那几人也就没有留作玩伴的价值,该走就走吧。”矛青云道,“五十万灵石......罢了。”
既已一次性宰出一笔大的,矛青云也懒得继续拉拢陈羡。横竖是个中型世家,掏出这笔,日后未必能再掏出什么来。
“继续留意吧,若能查出是谁做的好事,给你一万灵石。”矛青云拍开欲拿起糕点的手,把食盒抱起赶走,“去吧。”
“师弟不叨扰师兄了,这就告辞。”江潮星讪讪收起手,起身离开。
一转头,脸就跨下。
连块糕点也不舍得,难怪这么胖!
拿了五十万,还得他查清楚后才给他一万,五十分之一!
真抠!
......
季明燃支着脑袋坐在习堂前排,认真听讲。
不名宗的课习枯瘦夫子拿着戒尺,啪一下打落桌案。
枯瘦夫子声音嘶哑:“不过是陈羡退宗,值得你们这么迫不及待地讨论?“
“大考在即,你们上课仍神游天外的,如何考得过?”
“他算得有自知之明,知晓通不过大考,自行收拾包袱离了去,你们呢?有多少人能比他好的?与其耗在这里,不如趁早也离了去!”
“好好听课!不许交头接耳!你们一个两个好的不学,偏要学那些差的......”
季明燃已是上了一段时间的课,对几位课习夫子脾气算得了解一二。这枯瘦夫子一向热衷训斥,如今这幅激动说教的样子,一时半刻不会停了,季明燃不由垂眸,翻动书籍。
啪!戒尺重重落下。
“小师姐。”压低的声音飘入耳际。
季明燃侧首。
扎着双丫髻的清秀少女朝她挤眉弄眼,朝她作口型道:“去吗?”
嗯?季明燃眉尖轻蹙。
她记得,本坐在自己身旁的,是一个小小男童来着。
她所在习堂,小弟子岁数不过十一二,这少女从哪里冒出来的?而且这少女看起来颇为面熟,在哪里见过?
啪!戒尺又落下。
中气十足的训斥声响起:“正说你们呢!还敢在我眼皮子底下交头接耳!陌净双,你拉着你小师姐说什么悄悄话,没看见人家在解题么?”
季明燃目光落在抓着毛笔的手上。她方才不是在翻书么?何时已手握笔杆开始解题了?
陌净双转头吐舌:“好啦,我不敢啦,只是我们实在激动,苟夫子,您听说消息了吗?”
中气十足的声音传入耳中,“我知道,这回他们几人夺下灵修大比魁首,消息确实激动人心。但你们激动归激动,课还得要听啊,不该以他们做榜样吗?今日晌午等他们回来了,你们再激动也不迟。”
季明燃缓缓抬头,眸光盯着面前的中年男修。
方才讲课的明明一个枯瘦矮小老夫子,怎地变了人?
胳膊肘被撞了一下,还是陌净双,她显然是把苟夫子的话当作耳边风,仍是抓着她耳语道:“小师姐,等下课后我们一起去瞧瞧参试弟子吧?他们从灵修大比回来,定是有许多新鲜事分享给我们。”
季明燃没闹明白,一时不语。
瞧见季明燃神色淡然,陌净双顿了下,小心试探道:“虽然禹天行也在,不过这事过去许久,这些年他也没找你,你应该不会避讳了吧?”
这些年。季明燃捕捉到关键字,不动声色地垂眸扫视自己。
孩童身板抽条长高,这幅身躯,跟身旁陌净双一样,x已是少女身形。
如今的自己跟进来深潭前相差无几。
她这是......长大了?
“去吧。”陌净双又劝道:“我们宗门头回参与灵修大比,就夺得魁首,这样风光,定要参与参与。”
不名宗头回参与灵修大比,并获得魁首。
季明燃记得这个传说,不名宗首回参与灵修大比,其天才弟子为宗门夺魁,而后成为堕修。
所以这回,她是直接跳跃到哪个记忆场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