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明燃有些纳闷。
不止为何自打进城,本应奔赴深渊的不名宗小队忽就停下脚步,也不着急出城赶路,就这么在客栈住了下来,这一住便是六日。
六人除禹天行,煞有其事地忙碌起来,宋合意雷打不动每日天亮就出现在客栈摆摊给人算命。
苗妙湾则与他完全相反,昼伏夜起,每夜子时出行直至日出东方,此种行为,苗妙湾美名其曰夜观星象,顺道为翌日一早出摊的宋合意预测当日气候。
林悟契就如其此前所言,借了宋合意的旗子,便每日在整座郡城遛弯转,做个行走的算命摊子,满大街地招揽客人。
而崔勉月头晚出现后就不知道跑哪儿去了,只能从每日流水一样送进客栈里的首饰盒子知晓其无恙。
禹天行与江潮星二人倒显得无所事事,于是便轮流做门神,守着宋合意,或者夜出的苗妙湾。
六人存有无形的默契,从没有一人问起为何停留、也没有人问起何时出发。季明燃虽想问,奈何问了也没有人回答。
禹天行不是练剑就是当门神,闲着也是闲着,季明燃也曾离开过禹天行,跟着几人的踪迹。
但外x出的三人,的确是勤勤勉勉地看风水、算八字、观星象、择日子......几日跟踪下来,季明燃不由想起姜老板,神神鬼鬼的生意最好做,这跟棺材铺的路线殊途同归,若是让姜老板遇见这样的一支队伍,并收入囊中,她定会进一步拓展将棺材铺的生意版图。
季明燃曾以为不名宗与鼎盛宗一般,走得低调朴素无华路线,口袋空空掏不出几个灵石。所以外门小弟子们才会有一顿没一顿,靠窝里斗抢别人的才会获生活物资。
但六日观察下来,且不说宋合意摊子上的纸笔石墨越发奢华,崔勉月买的金玉饰盒一盒一盒地被人抬入客栈,苗妙湾置办的锦衣华服一件一件地送入各人房间,在外溜达的林悟契每日出入繁楼食肆豪饮美酒......
季明燃都要以为他们来做生意之余顺道来进货的。
渐渐地,她对他们的奢华生活从一开始的惊叹到后来的麻木。
想来也是,一个可以窥探命运、预知未来的宗门,怎么会缺钱呢。
单说在客栈摆摊子的宋合意,这几日找他算命的队伍可是越来越长,如今百姓虽也会控制不住地偷觑几眼驻守在旁的禹天行,但惊艳外貌的吸引力日益下降,他们如今的注意力更多放在算得奇准的宋合意上。
宋合意每日于日落时分收摊,分秒不差,为能排在队伍前头,抱着灵石而来大把撒钱的人络绎不绝,而宋合意是毫不客气地一一收下,谁给得到就先给谁看。
妥妥的见钱眼开,全无仙风道骨风范,饶是如此,找他的人只多不少。
至于其他人也大差不差,不出三日,不仅整座城池,十里八乡外都知晓这里来了一群通晓风水命理,擅观星推象的仙宗弟子。
除禹天行外,其余人赚得盆满钵满。
众师姐师兄赚了钱,都没有忘记禹天行的一份,师姐师兄们各出奇招,只为博得冷面小师弟一笑。于是无论后者如何推却,每日崭新的衣衫饰品纸画珍宝美味佳肴流水般送去他的房间。
别人感觉不到她、触碰不到她,可她却能触碰到一切,季明燃越发感觉没有下脚的地方。
于是她把自个儿歇息的地方从房内长塌挪去禹天行的床铺。
禹天行歇息在床铺里侧,她躺在外侧毫无心理负担:反正禹天行睡姿一向板正,动也不动,本就不会碰到她,更何况他也意识不到自己,躺在一张床上谁也影响不了谁。
日子就这么过着,直到来到第十日傍晚时分,神龙不见首尾的崔勉月终于现身,兴冲冲地步入客栈:“来啦来啦!”瞧见客栈内的四人,她眼睛一亮:“都在,正好正好。”
林悟契恰好也在这时候回至客栈,拉着的脸更显拉垮:“师姐何事这么高兴。”
“哎!你知道的!”崔勉月摆手:“谁和我一起去?不如都来吧!”
林悟契黑白分明的眸子瞥她一眼,慢吞吞地举起指头掐算:“我不是和你同路,不过顺道回来客栈一趟,现也差不多了,我先去了。”
“等等我,我提前过去布置布置。”江潮星道:“我也是那个方向。”
“去吧去吧。”崔勉月挥手,转而与客栈内其余人道:“今日还是圩日,街上可多东西买了,我们正好逛逛去。走走走!”她雀跃搓手。
苗妙湾掩唇一笑:“倒是同一方向,好。”
宋合意摆手:“我今日大凶,还是留在这里吧。”
季明燃一头雾水地看着这一群人,他们所说的,似乎话里都有话。
没闹清楚他们实际在说什么,崔勉月已一把薅起禹天行:“走吧,天行师弟!”
于是挂在禹天行背上的季明燃,跟着风风火火地左右手各拉一人的崔勉月,一同来到街市。
苗妙湾道:“就是这里了,师姐。”
摊贩挤满街道两侧,摆在地上的摊子一路铺开,贩卖的小玩意儿琳琅满目。
不远处摆在地上的摊子配饰金光闪闪,崔勉月顿时松开师妹师弟,离弦之箭般嗖地一下前冲。
季明燃疑惑前望:“咦?”
崔勉月冲到摊子前空地的瞬间,空气扭曲,一个人影从折叠的空气中闪现,与冲来的崔勉月撞个满怀。
瞬影出现的人猛地一个趔趄,骂道:“谁啊,没长眼啊!没发现这里灵力变化会来人么?也不知道躲避躲避,修界的规矩懂不懂啊!”
这也是季明燃感到疑惑之处,修者瞬影随之产生的灵气变压,即便是炼气期修者亦能感知,崔勉月怎会感知不到,就这么直愣愣地冲上去。
旁边两人也是没有一个拉住她。
“哎呀抱歉抱歉。”崔勉月摸摸被撞上的鼻子,笑笑道:“道友今日不太走运啊。”
“胡说八道!不走运不都因为你!”被撞的男修壮硕如黑熊,长满络腮胡,脸色微愠地骂道。
“啊哈!”崔勉月愉快点头,承认道:“的确是这样没错。”
“脑子有毛病这是。”络腮胡魁梧男修满脸怒气,但打量崔勉月一番后,发现她的修为不下自己,于是哼道:“大爷我有事要忙,懒得和你一般见识!下次再见,定不轻易饶你!”
搁下狠话,络腮胡魁梧男修怒气冲冲地撞开人群。
“哎哟。”苗妙湾身形单薄,险些就被男修挤来的人群冲倒,身子一歪之际,一把黑剑剑把横挡于其身前,苗妙湾双手一抓,身体随之被拉起扶正。
“多谢师弟。”苗妙湾后怕道:“要被这些人撞上一撞,可不好受。”苗妙湾喜净,并不愿碰触太多的人。
望着已蹲下身对小摊饰品挑挑选选的崔勉月,她微微摇头,凝神沉刻,指向人流极少的方向:“师弟,你且去城门边上最里头的巷子里等着吧。我回头把师姐带来。”
季明燃奇怪:好端端地出门,怎么突就让他走去另一处?
禹天行仿佛早就习惯听从安排:“好。”
季明燃挂在他身上,也就随他一同前去。
......
街上另一处,林悟契晃悠着。
“道友,有见过这人吗?”四五群面色惨白,眼睛发黑的修者举着一副画拦下他。
画上画着一个长满络腮胡的筋肉鼓张的男修。
林悟契:“没见过。”他仔仔细细地观察画中男修长相,沉吟道:“此人看起来印堂发黑,霉运连连。这几位道友,你们要不要也算一算?”
眼睛发黑的修者们:......
本以为他瞧得认真或许认出什么,却说出这些神神叨叨的话,四五名修者撇嘴,视线从林悟契身后写着大大的“算”字的旗子收回。
原是个神棍。眼睛发黑的修者们收起画卷就要走。
“他不走运而已,诸位却不是。”铛——铜币上抛回至他掌心,林悟契脸色沉沉,下巴一扬:“免费给诸位算一卦,你们的好运,在那头。”
......
魁梧修者慌不择路地拐入巷口,他回头一看,眼睛发黑的修者如鬼魅般不断飘至,越发接近。
“嘿呀!真是倒霉!”他懊恼道,脑海也同时浮起崔勉月的脸。
真是个乌鸦嘴,给她说中自己不走运!
好不容易甩掉这些人,怎么偏偏就一脚踩上香蕉皮,摔至他们脚前!
慌忙瞬影闪避,结果回回不久不是扑就是摔,再次撞上他们。
跑至分叉口,魁梧修者一咬牙,扭头拐入贴近城门的巷口:实在不成,他就翻墙跑出城!
被追入巷尾的魁梧修者猛地停下脚步,目光警惕盯着前方幽暗处。
西下夕阳橘红余晖漫不过高耸的城墙,落下长长一片影子。
低垂着头颅的男子隐匿于幽影之中,报剑倚墙,似在静候自投罗网的猎物。
察觉目光注视,俊美如神的男子抬头。一瞬间惊骇剑意滔天铺至,魁梧男修心头一跳,忙大喝一声,筋骨肌肉鼓张,发出钢铁般地铮铮嗡鸣。
体型拓展足有十倍有余,如小巨人般的魁梧男修左脚后退一步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格挡于身前,滔天剑意竟就这么被硬生生地挡下,难以前进。
“竟是体修。”季明燃听见禹天行漠声道。
感觉身下之人筋骨倏然紧绷,季明燃当机立断松开手臂,从禹天行身体跃下,飘至墙角。
冷光一闪,禹天行手持长剑凌空而落,浓黑剑影携千钧重压直刺目标。
嘭!小巨人双膝跪地,双眼暴凸死死抓住贯彻掌心的长剑。
长剑下移,随滴落的血液抵至男修额间。
嗡——无形澎湃剑意荡平识海,男修浑身一颤,攥着剑柄的掌松脱,双眼睁着缓缓朝后倒地。
彻底没了声息。x
“很利落嘛。”崔勉月的声音幽幽响起,她如猫般从高耸的墙上轻盈跃下,落至缩小回正常人大小的男修身旁。
“交给师弟定不会有问题。”林悟契的身影从男修身后走出。
“潮星师弟那边也解决了。”苗妙湾随后走进巷子,“那几个魔修困在他的卦中,一时半刻出不来。”
禹天行垂眸望向地上的尸首。
“师弟无需自责。”苗妙湾秋水般的眸子盈盈望向他:“他的死局定在作出盗走令牌抉择之刻。”
林悟契意味不明道:“他终有一死,死的不同,所成的果亦不同。”
崔勉月轻轻哼了声,指尖从死去的男修衣袍挑起一物。
季明燃定睛看去,是一枚木牌。
“深渊令牌,一共三枚,一枚就意味着深渊封印。按照原来卜见的预示,这位盗走宗门秘钥令牌,后被魔修追杀,继而魔修通过令牌打开深渊第一重封印,引起实力犹存的万年巨妖脱身。”崔勉月道:“如今他死了,令牌在我们手里,魔修也不会再拿到它打开深渊。”
“接下来去哪里?”禹天行问道。
林悟契掐指算了算:“还没有到回宗的时候。”
苗妙湾仰首望天:“星象指向深渊的方向。”
崔勉月起身:“是时候启程了,去深渊验证一下我们此处演算的结果到底对不对,如无旁的人拿另一令牌出现,我们这次任务就顺利结束。”
“好。”禹天行低声应道。等待师兄师姐们先后离开巷子,他慢慢跟上。
季明燃跟在禹天行身旁,遥遥望着前头三人的背影。
她一直以为,不名宗六人是要前往深渊剿灭引起深渊变动的罪魁祸首,但实际上,还未到深渊,他们已将不久后会引起深渊变化的源头一窝端,把危难扼杀在萌芽状态。
这就是不名宗。
一定程度上,能够预知未来、改变未来的宗门。
季明燃侧首仰望禹天行冷峻侧脸。
小队行事,其余五人各施所长,根据卜算结果作出安排,而禹天行只要依循师姐师兄们的叮嘱落实安排即可。
同行六人,五人专修卜算之术,只他一人不是。
其他人已窥见的未来,只他一人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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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来了来了,写多了一点点,抱歉抱歉让大家等了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