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明燃还未来得及回应一句话,虚薄人影已微笑着如雾般散去。
她本以为楚让月会重新化为方才出现在自己眼前的状态。
可这一次她消失在禹天行眼前,也消失在自己眼前。
季明燃眸光闪过思量,原便觉醒了轻微意识的记忆人物,当记忆场景流转到这里,作为这一段记忆里人物,完成记忆中做过的事、说过的话后,她的存在场景即告终止,她亦只能存在到此刻为止。
直到下一次记忆循环,她便重新出现,重新面对又来到此个记忆点的禹天行。
如此困阵,磨灭着被困其中的人,也消磨着由此生出的记忆意识。
厚重的木门无声打开,晃动的影掠过季明燃的眼。
沉思期间,禹天行已抬步入内。
穿过荷花池前庭,便直抵悟思院内室。
悟思院,前半为不名宗弟子集合听训之处,后半为不名宗宗主及其夫人居所。
从前聚集满小弟子们的前庭内室如今空落落,绕着荷花池塘,禹天行垂首一步步走入。
铺就青石板的小径蜿蜒向内,以清荷点缀的一池静水倒映着天边星光,空气间弥漫的带有荷香的水汽缠绕在衣襟和发梢。
院落如初暗香疏影、清幽雅致,正如装点布设庭院的主人那般空谷幽兰、霁月风光。
虽隐世多年,但灵修皆知,不名宗宗主禹暝庭及其夫人潘之若是名副其实的神仙眷侣。
一对璧人站于xxx的屋檐下低声浅谈,察觉微弱响动,齐齐侧首,看见来人,一双同等清丽隽美的脸庞浮起温柔笑意。
“天行,出门游历一番回来,你已是大乘期了,很好,很好。”禹暝庭语气欣慰道:”之若,你看,我们的孩子最终还是来到这里。”
潘之若闻言,微微下弯的眼角一顿,眸中闪过为不可察的复杂思绪。她还是扬起了手,朝禹天行柔声道:”孩子,快让母亲看看你如何了?这一路你受苦了。“
禹天行却驻足遥遥看着二人,淡漠的声音穿过静谧夜色,传至二人耳畔:“这次,又要轮到你们告诉我什么?”垂落的睫毛在眼睛投下浅影,“父亲、母亲。”
禹暝庭俊秀如神的面容淡淡笑着,手臂扬起,指尖轻抬。潘之若神色微变,本迎向禹天行的手臂转而抓住枕边人的衣襟。
禹暝庭朝她投去一眼,柔声道:“时至今日,他已定知晓八九成,余下的本也该让他知晓。“潘之若神色怔忡间,被她抓住的指尖微动。
荷塘夜色霎时被搅碎成片,季明燃只觉脚下一空,下瞬掉入无尽白芒中,无数的记忆画面铺天盖地一一飞速闪现,其中有她经历过的,也有她未经历过的。她努力辨认,然稍微投去一眼,便头晕目眩得厉害。
蓦地,一股缠绕着强横灵力的记忆画面挤开紧密相接的记忆片段轰然落下。季明燃眸光才捕捉到一闪而过的降雪郡城画面,浩瀚吸力继而迸发,身体顿时离地飘起,不可抗衡地被吸纳入内。
***
禹天行自有记忆,就在街角磕头。
有时候磕得慢了,老头大掌降落,重重一按,他的脑袋嘭地就撞在青石路面上。
额角顿时乌青一片,溢出血丝。只是额头叩地的孩童目光麻木,仿若感受不到痛意。
他生得精致可爱,跪在人流繁密的街角,引起不少人目光。
也因此每磕多几个头,面前的破碗便会多几个字儿。身旁老态龙钟的老头皱巴巴面容便会叠多几分因笑意溢出的皱纹。
出众的外貌引来关注,也会招来祸事。
“多少钱?我买了。”油腻肥肉堆成的中年男子目中色欲直赤,恶心黏腻的眸光寸寸舔过孩童破烂衣物洞空露出的肌肤。
老头神色微动,不是没有动心。但几近犹豫,他还是想获取更长远的收益,于是拒绝一次又一次的买卖。
心生邪念之徒并非不想抢,只是没有一个人打得过这名枯瘦如柴、风烛残年的老头。
他只要伸出干长枯指,恶徒宛若咽喉被扼,面色憋得青紫,脖子血管鼓鼓弹动,仿佛随时要被引爆。
“修、修者......”每个被老头制住的恶徒都这般又惊又俱地说。
这是一名修者。禹天行就是从那时候知晓了修者的存在。
禹天行不知晓老头的身份,而后者也亲口告知自己与他并无血缘关系,反正自有记忆,他便被领着到这里乞食。
乞得银钱,能吃上一张快要发霉的干饼,若一无所得,便得一顿毒打。
被打得多了,他在城门口边磕头磕的越发响。
老头吝啬给他吃的,却愿意花钱让他上学堂。
于是他识得字,于是他认识了同龄的孩童,于是磕头时,一同上课的孩童也认出了他。
“禹天行,你怎么在这里?”
“禹天行,你真是乞丐?”
围着他的孩童越来越多。
每每出现这一幕,苍老干瘦老头便嘎嘎沙哑地笑着。禹天行只一声不吭地磕头,磕路过的行人,磕前来取乐的同龄人。
直至一日,他的额头落下,一抹带有荷香的清影进入他的视野。
身旁的老头发出惨叫,与此同时他听见女子哭泣的声音,于是疑惑抬头。
“天行。”美丽若仙的女子泣不成声,“母亲来接你回去。”
她身旁的清癯俊逸男子叹气蹲下,微凉的指轻轻拭着他乌黑发肿的额头,“若你还愿意认我们为父为母,就磕三个响头,我们重续亲子情谊,我们带你回家。”
老头被他们制住,他们是修者。
禹天行也想当修者。
只是磕头三下而已,他每日都做此事。
咚咚咚,青石板发出沉重闷声。孩童磕头磕得又快又响。
到不名宗的日子是禹天行曾经最幸福的日子。
父母关怀呵至,授他一身本领。
新认识的同门对他好奇,对他友好。大师姐每日带他读书写字,二师兄乐呵呵分他甜食,三师姐会做恶作剧吓他一跳而后给他塞满怀的琳琅金玉,四师兄和五师兄争论术法让他判决,六师姐替他量新衣,而最后的七师兄,江潮星,与他年龄相仿,是他的师兄,也是他的朋友。
直至他们一个个晋升金丹。
晋升后的当夜,或假装偶遇、或不加掩饰,他们无不来寻过他。
看向自己的目光闪过惧怕、惊疑、憎恨,神色若有所思。
不过他们很快就恢复了原样。
只是偶尔,大师姐照看他功课不时陷入沉思,二师兄递给来甜食会同时按向他的脉搏,三师姐半开玩笑地掐过他脖子,四师兄和五师兄望向他的眼神怅然若失,六师姐捎来的新衣银针未收。
江潮星倒没什么,只是宗门内偶然遇见遭遇欺凌的小弟子越来越多,他出手相助,被前者按下。
虽面上没什么,但禹天行知晓,自己回到了过去流落在外日子,孤身一人,没有同伴。
宗门的弟子没有人想重当乞儿,禹天行也不想。
他能做的,就是不断修炼,让自己变得更强。
既然宗门容纳他,同门表面相处得过去,他就好好地呆在这个唯一可以称为“家”的地方,宗门任务,他认真完成,同门有需,他好好配合。
这些日子生出的些许端倪,他决定把这些按在心里,当作看不见。
直至师姐师兄带走他,一个两个争相杀了他。
他在绝境中突破大乘,好不容易回到宗门,宗门却成了一片废墟。
而此刻他的父亲、母亲话语回荡在脑海,声音缥缈,仿佛来自更久远以前。
数道画面投放在他视野里。
星象之下,他的父亲沉吟不语,他的母亲忧伤叹息。
“既注定灵修将亡,你我回天乏术,那么起码,我们要做那个可以选择的人,选择由谁结束灵修。”他的父亲道:“天象将降,我与你需尽快赶往鼎盛宗,免得错失天外之力。”
画面一转,昏暗的天空被割开两半,数不尽的修者前赴后继扑向天边缺口,天空之下,五峰二川崩塌瓦解,青蓝黑灰黄袍修者穿梭施术,支撑将要溃散的宗门。
地动山摇,天仿若要坍塌而下。锐风呼啸中,迎着裂开的天象,婴孩呱呱坠地,哇哇啼哭。
潘之若面色苍白,抱着刚出生的孩子,哭道:“我不舍。”
禹暝庭:“让其因穷困生恶,或是因无望生恶,你来做选择。”
潘之若选择前者。
于是婴孩满三岁后,被送给老头。
他每日在城门磕头,潘之若躲在暗处看。终日一日,她红着眼找到禹暝庭,再次开口:“我不舍他过这样的苦日子,若真有一日他要化为炼狱,起码,他曾有过好时光。我选后者。”
禹暝庭道:“好,要把种子培育成才,需更多的养料,如今养料足够,接他回宗吧。”
他的亲传弟子,经过内斗相竞获得名额。他们之后也会为了存活而相互斗下去。
于是禹天行被带回宗门。
禹暝庭施下术法,而后他天赋秉异的弟子们窥见了他捏造的天象。
他带潘之若闭关,他命最听话的茅青云遵从他的意志,继续促成弟子内斗。
养料。禹暝庭种下恶的种子,需足够多的养料,蕴出绝望、背叛、毒恨,让这枚恶的种子充分成长。
不名宗所有人都是禹天行的养料。
他被带出穷困之境,获得希望,而后他的希望一一破灭。
遭成他的困境者,给他希望者,又破碎他希望者,是他的父母。
***
零碎的画面不断交叠穿插闪现,混乱的大量的记忆充斥大脑,季明燃头脑眩晕,灵识一片浑浊,好一会儿,她才缓过来。
荷香入鼻,回来了,她从爆发的记忆片段重新回到原地。
屋檐下的二人保持着原来动作,她恢复意识抬起眸那刻,二人刚巧放下手臂。
方才发生的一切,对于他们二人而言不过一瞬。
他们朝禹天行释放从前的画面,向他讲述一切。
而x自己本又在禹天行的记忆画面中,二者交叠,她竟从禹天行的视角回顾了他幼年时期至后来发生的一切,看见了禹暝庭投放给禹天行观看的一切。
她转过头,禹天行与她一样已恢复清明,眸色冰凉地望着前方,一道泪溢出眼角,滑过脸庞,滴落石板。
禹暝庭没有一点犹豫,直截了当,他终于知晓隐藏在一切之后的真相。
把他捡回去是一场骗局。
父母疼爱、同门和睦是一场骗局。
父母疼爱、同门和睦的假象也是一场骗局。
一个个死去的师兄师姐以为的真相也并非真相。他们穷尽手段、挣扎求生,到头来,他们都不过是禹暝庭眼中的合格养料而已。
从头到尾,禹天行的一切过往,都是禹暝庭与潘之若造出来的一场荒谬骗局。
而这其中,季明燃神色微凝。
所有的一开始,禹暝庭与潘之若为禹天行精心挑选的诞生之地,是三百年前,正遭遇灭顶之灾的鼎盛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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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坚强坚强!会走出绝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