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妍城内,针落可闻。
传说中的修罗魔头禹天行,让灵修上下鹤唳风声的禹天行,就这么不加掩饰地出现。
荒洲修者对此毫无防备。
他不是在清洲吗?怎么会出现在荒洲?
而他们同在荒洲东楚海岸的队伍,对比魔头率领的魔修大军,简直寒酸伶仃。
而且,怎地偏偏就让季明燃遇上了这魔头!
她修为虽有进步,但放眼灵修算不得厉害,如今又碰巧站于前首,可不就让那魔头以为她就是领队者,可不就让那魔头以为如今灵修正派无什么厉害人物。
这如何能让魔头产生忌惮。
魔头显是也注意到对面零散的宗门修者队伍,目光直直盯向位于前首的季明燃,挑眉哑笑,“怎么,来接我?”
众修哗然。
这分明就是嘲讽挑衅!
魔头果然看起来颇为愉悦高兴,但他们谁不知道魔头言外之意。
将捕捉降服说成接风洗尘,当真嚣张至极,完全不把人放在眼里。
固然滞留在东楚海岸的小队无法与他相比,但也不容他如此小看正派!
众修心里正不忿,却见魔头缓缓举起那把浓黑如墨的剑。
神剑藏生。
众修警铃大作。
下瞬,藏生剑指空嗡鸣,一股浩瀚剑击激荡,围聚十里内的魔物瞬间化为齑粉,洒落海岸土壤,暗黑的血渗入黄土,滴落愿河。
十里外的魔物似完全不在意禹天行方才做的一切,瞧见他身边空出位置,疯狂纷涌而上,继续将他围簇。
众修都在为东楚海岸的修者捏一把汗。
一击击杀十里魔物,滞留在东楚海岸的修者,如何能敌?只怕还过不了他手下一招。
而且,禹天行当真是彻头彻尾的疯了,这么敌我不分的滥杀,就连自己带来的魔修大军也要杀上一杀。
如此修为,如此癫狂,无论如何,如今之计,他们只能退。
赶在魔头禹天行渡河之前,赶在支援的大能来到前。
愿河上的防护阵法估摸还能支撑一时半会,只要不自乱阵脚,从容一些,不要被那魔头看出什么,那魔头忌惮对岸,便不会全力进攻,能为赶来的大能灵修争取一些时间。
思及此,众修心里头一咯噔,目光齐齐挪向季明燃。
此人方才还闹着说要跑,如今魔头当前,指不定她要做出什么。
投影石画面内,季小祖宗表情迷茫怔愣。
这是吓懵了么?众修心道。
下一秒,季小祖宗双臂唰地高高举起,朝对岸使劲挥了挥。
她这是做什么x?
“投降?她这是投降?她向魔修投降?”围观的修者喃喃。
低喃化为质问,“她堂堂一宗长老,怎可做出如此丢人之事?!”
一时间,渡妍城内如炸锅般喧闹沸腾。
......
剑击激荡的气流从愿河那头传至这头时,攻势已消散,强压转为柔风,拂过她的脸。
宗门玉牌响起一道又一道焦急的声音。
“姥姥,当心,如今人人都在看你。”
“姥姥稳住,稳住,要不还是先撤回来吧。”
“明燃,两方对峙,如今状况,你和他的关系,低调些为好。”
身后则传来小队修者们的惊呼——
“魔头怎么来这里了?”
他的修为竟恐怖如斯,我们如何能敌!”
“阵法挡不住他,我们需赶紧退。”
道道声音混杂绕耳,季明燃望着对岸,缓缓眨眼。
禹天行击退一波魔物,下一批已簇拥围上,他几乎要淹在魔物里,当她还是一眼发现了他。
眸光望去,恰与遥遥对岸那人投来的视线相触。
她一直在看他,他也是。
“咦?”澄澈如溪般的眼睛一瞬闪过困惑。
真奇怪。季明燃望着那双点漆如墨的眸子,她怎么就能够从一众乌压压的魔中精准定位他。
他又怎么知道她在看他。
上次看见神智清醒,能够站立行走的禹天行是什么时候?
噬魂阵中,两百年前。
恍若隔世。
疾风带来的呼啸,耳边的一众惊叫,玉牌传来的呼喊仿佛一下子离她远去。
她愣神原地。
乌云沉压,刮起的狂风扬起她的发,净白的脸浮起笑。
她面向对岸,扬起双臂,挥了挥。
光芒亮起,身后之人转瞬送离。
同一时间,一股寒意以不及掩耳之势袭来,身躯被寒凉扑个满怀。
身体在微微颤抖。
她不觉得冷。
颤抖的人不是她。
季明燃扬起手,轻轻落在紧紧搂着她的人后背上,笑得灿烂,说话又响又亮。
“没想到,”风送去她的话语,传播大地:“又见面了啊!”
她笑着仰头,望着渡河来至的禹天行。
禹天行稍微松开了她,低头看她柔声道:“你怎么来这里?”
季明燃正要回答,禹天行忽地转眸望向旁处。
季明燃当即感受一股强劲的灵力凝聚冲出击向远空某处,不由问:“怎么?”
禹天行回眸看她:“他们在观察你。”
“哦,投影石啊。”季明燃满不在乎道:“他们爱看就看。”
“我本想假装不认识你。”禹天行漆黑的瞳眸映着她的脸,低声道:“你也知道,我现在的名声并不好,与我一起,他们定会认为你也是魔修。”
所以他才出言挑衅。
但她朝他扬起手。
禹天行一瞬明白,这是让他来的意思。
身体响应的速度比他思考的速度还要快,看见她动作的下秒,他入她怀中。
与她重逢,与她相拥,身体控制不住地战栗。
无论怎样,面对她的相迎,他无法拒绝。
禹天行心想,也许她接下来就会会推开他,若是如此,他便顺水推舟将她掳走。
这样也能保全她的名声。
禹天行做好万全准备,但饶他千算万算,敌不过明燃响亮的一句“又见面了。”
她一向机灵,怎会不知灵修上下正在注视这边的站场。
甚至这一切,极可能就是重珏故意设下的陷阱。灵修大比他站在她这边,重珏定是从中推测到什么。
万众瞩目,她可以做出的选择很多,但她还是选择了他。
禹天行闷声道:“他们真的会把你当成魔修。”
“是吗?”季明燃笑得没心没肺,“可我有必要在乎那些人怎么想吗?”
禹天行没有说话,安静看她,指尖抚向她的脸庞,垂头落下一吻。
季明燃仰头回触落下的柔软,轻声道:“真糟糕啊,禹天行。”
在禹天行的怀里转过身,季明燃环视两岸魔物,两臂张开:“竟然还有这么多。”
她的感应没有错,方才禹天行的藏生剑也印证她的猜想。
两岸乌泱泱的魔物,俱是寄生型变异种。
江潮星将寄生型变异种带至魔修,后者全数覆灭遭遇侵蚀。
禹天行置身于其中,不是率领它们,而是它们在追逐着他。
他当年被这么寄生型变异种和灵修修者围剿,身旁无一人。
如今寄生型变异种卷土重来,灵修修者又再次追捕。
她将禹天行从噬魂阵拉出来,但禹天行又落入当年境地。
“我出阵后,它们似乎也感应到了。”禹天行道:“这段时间,一直追着我不放,我杀了又杀,但一直杀不尽。
“我以为当年已经杀完。”禹天行嗓音里透出一丝无奈。
“附身江潮星的变异种没有死。”季明燃道,“这东西可以分裂。”
“你认识这东西?”禹天行问。
“对。”季明燃坦诚道:“我来的地方,原本很多。”
禹天行想起灵修大比中众生相境所遇见的季明燃记忆:“原本?你杀光了?”
季明燃:“不全是我,这东西存在天敌,是另一种怪物的食物。”末世里的变异种类型繁多,倒维持了微妙的平衡。
但来到灵修界的,似乎就只有寄生型一种,没有压制,自会爆发性增长。
寄生在江潮星体内的变异种逃走躲藏,待同类增多后,又想尽办法将禹天行从阵中放出来,就是为了让有足够数量同类围剿他。
好让他再陷入绝境,心境动摇,令他重新成为寄生容器。
此时此境,倒也如了它所想。
“我无法左右命运的走向,我可以保证的只有一件事。”她握向禹天行环着自己的双手:“我说过,你未来里有我。”
他不会再只有自己一人面对。
禹天行没有说话,季明燃也看不到他的表情,但她的身体被搂得又紧了些,“数量太多,荒洲的阵法拦不了他们都多久,所以,我们过去好了,把它们都杀了。”
与其费功夫固阵,不若灭掉破阵的魔物。
斩杀一波,破阵的魔修变异种数量减少,防护阵被冲破的可能性也就降低。
禹天行眼底浮笑:“你都想好了是吗?”
淡金光芒覆盖二人,季明燃道:“对,所以我将他们都送走了。”
禹天行过来的同时,她把后头的修者一并传送离开。
横竖流幻谷本就想走,眼见禹天行扑来,她又把阵修打包给他们传送到五里之外,流幻谷那伙人定头也不回地跑。
他们才不会想起还有一人留在原地未走。
至于那些个阵修,即使发现她还在原地,也挣脱不开流幻谷那伙人的桎梏,只能被流幻谷的人带走。
禹天行在这里,他们留下反倒碍事。他们走了,自己才能落个清净,跟禹天行好好地将对岸的怪物杀上一波。
光芒淡下,两人同步出现在回至愿河对岸,魔物变异种凶猛扑闪,禹天行单臂环着她,持剑横劈,十里魔物尽灭。
季明燃下秒将二人传送至五里外:“你先前发我的传信是什么?采买单子?后来你怎么都没有传信给我?”
禹天行沉默一瞬,挥剑斩灭五里外的魔物,才道:“那些送你的礼物,本想买齐一起给你。但清洲的还未齐,便被重珏拦下,便转道来荒洲买别的。途中我发现他们强化了传音灵力感应的传阻,担心他们会发现我向你传信,便没有再传信与你。”
“荒洲有什么?”季明燃好奇,施出传送阵,又将二人传至五里外。
“荒洲盛产香料和丹药。”禹天行利落出剑,魔物才踏入剑招覆盖范围,转瞬被碾灭。
他这是在攒成堆成堆的东西给自己呀,季明燃纳闷:“你买这么多东西给我做什么,我也用不了这么多。”
禹天行又默一瞬,才道:“自有用处,会用上的。”像是转移话题般,他反问道:“你呢?你怎么来荒洲了?”
“道宗十修召集修者围剿魔修。”季明燃道,“我们被派来荒洲。”
她兴高采烈地望向被劈砍出一道又一道缺口的魔修大军:“你看,我是不是做得挺好的?”
“是。”禹天行将她搂得紧了些,淡笑道:“你一向都很好。”
话音落下,他忽地警觉扬头,藏生剑旋飞疾冲,挡下从空而来携着雷霆之力的一击。
长枪枪头与黑剑相持,枪身当即回旋,强横的斩击从侧击来。
藏生剑迅捷赶上,当空劈落,截断斩击。
长枪疾驰,回冲半空,稳稳接下从高空落下之人。
衣玦翻飞,祝火立于长枪之上,眉眼凌厉,目光扫过禹天行。
视线触及他怀里的人,眸里阴霾覆盖,祝火厉声道:“竟敢掳我宗弟子,禹天行,放开她!”
......
"这算什么?她这是在做什么?我们都看见了!”
渡妍城内,投影石x前,各支队伍领队者已带着任务小队回至城内,目睹投影石前的一切。
短短三息,他们的心情可谓大起又大落,起伏摇摆不停。
投影石显现东楚海岸魔修大军的画面当下,渡妍城内的传讯弟子将消息递给第一逗留在外的任务小队。
各支领队者收到传信,当即抽调队伍一半人员折返渡妍城。
领队的长老修为不低,几乎不过半柱香便率先回城。他们已听说季明燃萌生退意扬言逃跑的消息。
各长老虽对她不屑,但也能理解。毕竟魔修来势汹汹,愿意留下守阵的阵修固然让人心生敬佩,但以退为进也不失为一种选择。
结果他们回到的当下,便目睹季明燃面朝魔修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状的一幕。
先是开口说跑,而后举手示意放弃抵抗,一而再地,她退了又退,这哪里还有一点身为名门正派修者的风范?
她可不是什么无名之辈,她是一宗长老,更是灵修大比菁英榜榜首,某种程度上,她一举一动,代表着灵修界各宗。
如此做派,可谓丢尽正派的脸面!
当然这个时候,各宗长老自不会把季明燃划分为己方阵营,他们下意识就把季明燃归为鼎盛宗弟子。
是鼎盛宗丢脸丢大发了!
沈汀斜睨沈轻洛一眼,冷哼道:“鼎盛宗出了这样的弟子,其宗门门风可想而知。”
祝盛礼面沉如水:“这哪里有一个身为一宗长老应有的模样。世白,你还要拿这样的人做同门吗?”
鹤貅:“季小友,这是,唉。”
各领队长老口中虽这么说,心中却都松了一口气。
他们暗自恨恨地看了南门泓一样。
该死的南门泓,开启投影石竟也不通知他们一声。
回城看见硕大投影展现在半空之中的画面,他们的心都凉了半截——他们此前与鼎盛宗三名小辈所说的话语,也不知道被看见多少!
若是被渡妍城内修者也还好,但他们都知晓,这投影石不仅连接渡妍城,更是连接五五洲!这意味着,几乎整个灵修界的参与围剿行动的修者都会看见此幕。
幸好!魔修大军的出现,以及季明燃做出的怯懦之举,一下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吸引了去,如今也无人有心思回想他们方才的举动。
堂堂一宗祖宗,做出如此丢脸的举动,只怕鼎盛宗从此又要被灵修上下耻笑百年。
三名领队长老心中冷笑,祝火火急火燎地跑去,怕也是料到她们的小祖宗就是如此的不中用,才去救火。
可惜啊,她到底晚了一步。即便她是化神期,无法做到一步横跨千里之外。
众人心里正暗自讥笑着,却不想下一秒那魔头竟朝小祖宗冲去!
糟糕!季明燃必死无疑!
看见此幕的修者已然季明燃当做死人看待。
眼底里的不屑、轻蔑之意瞬间转化为不忍与同情。
即便再胆怯、再废物,他们亦不忍一条鲜活生命死于魔头手下。
在东楚海岸的修者无一是魔头的对手,千里之外的他们更是鞭长莫及。
可怜的小祖宗,竟要成为这场围剿行动的第一个牺牲者。
修者们心中感慨,撇开眼睛不欲去看残忍血腥的一幕。
但是,魔头的速度比他们更快!
还未等视线挪开,那一抹黑色的影子已冲过辽阔的河道,闪瞬冲至,那柄通体发黑的剑更是嗡鸣疾冲,直直刺向季明燃胸口,而后——
剑尖转了个方向,代替剑刃冲向季明燃的高挑身影扑闪而至,一头扎进季明燃的怀里。
高大的身形低下头颅,弯下腰背,紧紧搂着那俱单薄瘦小的身影。
正为季明燃点蜡的围观修者眼珠子几乎都要掉到地上。
这是怎么回事?莫非是魔头新研究处的控人招数?
如同蟒蛇一般将人给活生生绞杀?
天呐,好狠的招数,果真是毒辣的魔头!
围观修者视线重又投向季明燃。
瘦弱的身影几乎被高大的魔头完全遮掩,一只手艰难地抽出,摇摇晃晃地举在半空。
濒死之际的挣扎。
围观修者脑海刚冒起这一念头,却见那只手轻轻拍在魔头的后背。
魔头似有感应,身影微动,被他遮掩的人恰好仰首,露出白皙的脸。
围观修者以为快要死掉的人,星眸弯弯,笑得灿烂,投影石里再次传出愉悦轻快的声音——“没想到,又见面了啊。”
?
啊??
她在说什么?
围观修者正疑心他们听错,但投影石画面内,魔头闻言竟完全松开她,轻轻道:“你怎么在这里?”
饶是再不明白情况,围观修者从这三言两语中也反应过来。
他们二人竟相识?
他们如何会认识?
一众器修心急如焚,巴不得看见更多,急忙调试数颗投影石,好投放出更多不同视角的画面。
怎知一个投影石才亮起,魔头充满寒意的漆瞳便望过来。
纯粹的黑仿若能将人元魂摄去,刹那,全部投影石画面一瞬熄灭。
围观修者心底生寒,被、被发现了。
器修们手忙脚乱,试图修复,尝试一番无奈放弃:“灵力感应被完全截断。”
领队长老面色难看。
“她竟敢与魔修厮混不清!”沈汀嘴角紧绷,扭头就与沈轻洛道:”这就是你的朋友,你看走眼了,你还要说什么?”
“说明在我举目无望,她定也会不顾一切助我,而非向祝家弃我如敝履。”长刀悬起,沈轻洛如离弦之箭,嗖地飞离。
“观小友,不必灰心丧气。”同一时刻,鹤貅朝垂头不语的观妄臻道,“虽则她是你们鼎盛宗的长老,但她既露出真面目,你们也能够及时肃清潜伏之敌。”
“她这种厉害人物的想法。”观妄臻的态度一如既往地欠打,抬头露出被火光映照的脸庞,“岂是你这些上蹿下跳的小丑可以理解的?”
燃起的符箓在其指尖消解,轻嗤一声,红发少年身影虚散。
他也走了!
还未等祝盛礼开口质问,祝世白不咸不淡地声音从后传来:“此事背后另有隐情,我们会证明。”
祝盛礼忙转身,眼眸被银光一晃,回神之际,祝世白已乘坐银白纸鸢飞离,化为天际一星。
鼎盛宗这三人都疯了!
如今情景,他们竟然还支持她。
“他们定是被那季明燃给蛊惑了!”祝盛礼怒道。
“我沈家长女,从前最顾大局。”沈汀似抓住证实想法的契机,沉声道:“就是近了季明燃,才会变得如此目无尊长,她就是个祸害!”
鹤貅摇头道:“没想到啊,弘焱尊者师妹,竟与魔修牵扯不清,鼎盛宗要作何解释。”
传音玉牌响起,传出重珏的声音:“道宗十修都看到了,鼎盛宗季明燃,与魔头禹天行关系匪浅。”
他停顿一下,语气沉重:“我接收到修复弘启宗噬魂阵的阵师最新传信,他们启动回溯阵法,瞧见阵法瓦解那刻,走出阵法之人。
“就是她,季明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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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对不起,给大家跪下,我才发现设定发布的日期给设置错了,天呐天呐[捂脸笑哭][捂脸笑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