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远处的海岸潮声滔滔,空气也愈发沾染潮湿绵意。
季明燃一路传送,在无数变异种中劈开一道路,往海岸而去。
变异种追随着禹天行,本靠近愿河的魔修大军尽数掉头折向。
一边斩杀魔物一边将它们带离愿河的机会算得顺利,不想迎来不速之客。
星月当空,马尾高束的修者长袍飞舞,与立于原野之上的二人对峙。
祝火立于长枪之上,俯视周遭空无一物的二人。
“明燃,这位是?”轻柔的气息扫过耳畔,禹天行低语贴近季明燃侧脸,幽幽响起。
季明燃向他介绍:“我的师姐,鼎盛宗燿峰峰主,祝火。”
“原来如此。”禹天行忽地抬手,为她梳理略微散乱的发,而后又施了个净术,给二人洗去血污。
季明燃就这么看着他又将自己和她的衣袍捋了一番,确认收拾齐整,这才正经向祝火俯身行礼。
“晚辈禹天行,见过祝真君。”
祝火眯眼,她真要疑心自己眼花。
怎么这个冷血弑杀的玉面修罗,这般轻声细语地跟人质也即她的师妹说话?而且瞧见自己后突地拘束起来,紧张兮兮地拾掇一番,还不忘给她家师妹把脸擦干净,而后再规规矩矩地朝自己行了一个——礼数周全的晚辈礼?
若非明燃师妹在他手里,她那里耐得下性子,早就一枪过去。
祝火眉头跳了跳,举掌拒绝:“大乘尊者的礼,我可担不起。”
季明燃一头雾水,扭头问:“你这是作甚?”
禹天行面不改色:x“你宗门里的长辈来了,首次见面,我该好好表现留个好印象。”
留个好印象?季明燃抬起手,摸向禹天行的额头。
没发烧啊,怎地说出这么糊涂的话。
她提醒道:“你可是远近闻名的大魔头,大伙儿能对你能有什么好印象。”
禹天行唇角浮起淡笑:“但你还是选择了大魔头不是吗?所以我要尽可能给你争脸,日后相处才少些阻碍。”
这人在说些什么?季明燃还要问,却听禹天行态度真挚地说道:
“祝真君,真是抱歉,我不会放开她。”
“也不打算放开她。”
若非禹天行说话语气十成十地谦卑,季明燃真觉得他这是特意气祝火。
这两句话足够令祝火暴跳如雷、火冒三丈。
果然,季明燃看见祝火猛猛深呼吸几下,手中长枪回至掌中,枪头直指禹天行:“你说的什么混账话。就这,还想给我留下个好印象?”
禹天行随意挥手,十里外爆发惊天轰鸣,蠢蠢欲动的魔修与魔物被凌空落下的炙热闪电一瞬炸得灰飞烟灭。
祝火冷笑:“什么意思。”
禹天行淡然道:“祝真君,你对我或许有些误会。我所屠灭的,是被邪物控制的修者,无论正邪,他们被邪物吞噬,已不再是他们自己。”
感受到怀中之人身躯散发的热意,长久萦绕周身的冷寒似也被驱散,禹天行又将她环紧了些。
怀里的人似乎感受他的不安,在他动作同时,身体自然地贴近他的胸膛。
禹天行垂首凝望怀里的人,听见胸腔传来的声响。
咚、咚、咚、咚......
一声比一声响,震荡着他的耳膜、锤打他的元魂。
这是心脏跳动的声音,只有他自己能够听见的声音。
心魂停息多年,他一度以为,它不会再跳动。但如今,它不止跳动,跳动的声响,比预想的还要有力。
它在告诉他,他能够活过来,他可以不是死人。
禹天行抬起眼帘,注视作为季明燃长辈的祝火。
他想和明燃在一起。
长长久久地在一起。
所以他必须要洗清安在自己身上的罪名,换来她宗门的认可,以及祝福。
两百多以来,他第一次开口为自己正名。
“我非魔修,从未堕魔。”
一字一句,清晰坚定。
季明燃闻言,忍不住仰首看他。
禹天行话音平稳,但她隐约觉得,这句话好像还蕴含着旁的情绪。
这话说的,更像自语。
“哦?”祝火无所动容,视线紧盯被他紧紧桎梏的季明燃,“你就是打算靠这番说辞让灵修放过你?”
禹天行平静道:“灵修各宗,本就不该抓捕我。”
“于是你从噬魂阵逃出?”祝火话说一半,传音玉牌忽地悬起。
祝火分神凝听,神色微讶,一上一下地抛着传音玉牌,“明燃师妹,重珏黑心鬼说,是你破了他们的噬魂阵法。”
她的眉梢上挑,冷厉的视线向季明燃扫去:“这么说,是你将他放了出来?”
禹天行面容冷峻,不动声色地侧身后退半步,以身遮挡祝火的视线,警惕她的动作。
“没事。”怀里的人道。
季明燃从他怀中探出头来,爽快承认:“是我放的。”
“好呀。”祝火看她一眼,扯出冷笑,长枪垂落的红缨根根炸起:“禹天行,你竟蛊惑我宗弟子。放开她,我好杀了你。”
“师姐,首先按你这么个警告法,拿我做人质的人就不会放开我。”季明燃举手示意:“其次,他没有蛊惑我,是我自己去放的。而且他没有告诉我他在哪里,是我自己碰巧找到的。”
“明燃师妹,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祝火手中长枪飞出,枪头每指一个方向,震耳欲聋的砰砰声连响,冲进三里内的魔物被轰炸得粉碎。
“你活像个满脑子只有情爱,一心维护自家郎君的小姑娘。”祝火眼内冒出火光,“我与你虽没打过几回照面,但据我所知,你并非这样的人。起码,笑乂绝不会收这样人做她的弟子。”
“所以,我有理由相信,绝对你是蛊惑了她。”祝火冷眼看向禹天行,“无论是用你的皮相,还是别的控魂手段。放开她。”
禹天行启唇开口要答,身影却随突地生出的光芒消失,身影虚散同时,一头张开獠牙的长黑发鬼面魔兽咆哮咬来。
吃了满嘴空气的魔兽不甘心地张嘴咆哮,摆头寻找凭空消失不见的目标,一扭头,一把短刃噗嗤插入其左眼,刀切豆腐般从其后脑贯出。
沾血的利刃悬飞至魔兽上空,陡然变大,横空斩落,将魔兽迎头竖切两半。
魔兽尸首未落,十数道光芒连接亮起,瞬息间将魔兽尸首片切成十数块。
悬浮半空的利刃同一时间缩小,疾冲回旋。一手探出,正握回旋而至的剑柄,将其挂落腰间。
季明燃挂好匕首拐杖,禹天行抛出的藏生剑亦已同时荡清十里内的魔物。
藏生剑入手,禹天行凝出一帕,为季明燃腰间滴血的拐杖拭去血迹。
“抓好我。”季明燃嘱咐禹天行,“免得等下传送不小心就把你落下了。”
禹天行拭血的手一顿,将凝起的帕子化散,重将季明燃抱入怀中。
排除方才突入的干扰因素,顺便再清扫一波魔物,再将迎敌姿势摆好。季明燃与禹天性连串动作一气呵成,祝火矗立半空不动,冷眼观望着一切。
半晌,她道:“出手利落,脑子算得清晰。配合契合,你们相互认识。这是你要告诉我的?你没有被控制。”
掌中长枪竖起,眉目凌厉的修者垂下睫羽,红唇下撇:“所以,还是你特地放的他,为什么。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祝师姐,我很清楚我要做什么。”季明燃仰首与祝火笑道:“你瞧,我金丹了,可以应付这些魔物。我破阵,是为吞食噬魂阵的阵力,他在或不在阵中,我都会破阵。我要变强,吸纳消化噬魂阵的阵力,是最为快捷高效的做法。”
“是吗?”板着脸的祝火眉目变得柔和,高高凌空的长枪陡然下降数十米。
祝火朝她露出发自内心的笑容:“吞食阵转化灵力提高境界,有趣,明燃师妹,你也知道我一向崇强,你用这个理由解说,我的确能够接受。若你并非被情爱所拘,能够想出并做到这个提升境界的法子,那么你果真是个有大智慧的人。”
“只是,”她不赞许地撇一眼禹天行,“你需考虑清楚,还有一个他。”
一截被片开的魔兽尸首被紧接传送至长枪之下,季明燃继续道:“祝师姐,方才你也看见了,是那些魔物追着他打,不是他带着魔物带过来,至于原因,因为这些魔物变异了,而变异的魔物可以吞噬他人元魂,操纵其身,禹天行是第一个发现的人。他当年杀的,是被魔物吞噬的修者。”
“除了面前的这些,我在灵修大比中,也发现旁的变异妖兽,与这些不同,但它们也是变异了。”季明燃一口气说出所发现的事实。
送至祝火面前的魔兽尸块筋肉骨血如蛆虫翻涌扭动,祝火注视一会,抬眼看她,笑容敛下,安静不说话。
季明燃回望祝火。
她并不指望祝火相信她。扭曲怪状的魔兽成千上百,祝火很可能会认为这些不过是一种罕见的魔兽,除非寄生型变异种突地现场来个寄生并自动跳出承认,她难以证明寄生型变异种的存在。
既难以证明,那它作为对禹天行当年血洗五洲事迹的辩驳,更是苍白无力。
“那你打算怎么做呢?明燃师妹。”祝火轻声说话间,右手扬起,又朝三里外的魔物轰出一击。
唤出金刚阵法挡下飞溅的血沫,季明燃道:“师姐,我要杀光它们,这并非仅为禹天行。我好不容易过些安生日子,并不想回到过去。”
澄净的眸眼没有迟疑:“我希望我的世界繁华安宁。”
她获得机会来到与从前不一样的世界,可命运告诉她,摧残她原来世界的怪物也来了。
她不能接受。
她要赶在这些怪物造成危难前,将它们剿清。
“明燃师妹,你果真不是一个脑子里仅有情爱的人。”祝火目光同情地瞟一眼从头到尾不吭声的禹天行,“师姐我教教你——
“首先,你不该当着他的面,说你做的一切不为了他。”祝火慢慢道,“有时候,骗骗男人也不是不可以。”
“其次,”她反手划出一枪,歼灭逼近的魔兽,“单打独斗能成什么事。明燃师妹,你既然背靠宗门,你的身后,便不会空无一人。”
季明燃一怔:“师姐,你相信这事?”
祝火挑眉:“为何不?你觉得我们鼎盛宗,会像旁x的宗门一样犹犹豫豫?”她长吁一口气,道:“当年鼎盛宗遭遇灭顶之灾,我也在场。”
她缓声道:“我亲眼看见,天空被打开一隙,掉落下让人看来就恶心的东西来。这事发生的突然,鼎盛宗自顾不暇,只顾得上眼前。后来这事过去了,灵修界也算得安稳,你若不说,谁能想到,当初掉落的东西,不过是换了方式祸害灵修。”
回落的长枪直捅魔兽尸块,祝火细细打量,“此事兹大,若你说的是真的,这并非你和他之间的事。这是整个灵修界的事,我会回去告诉道宗十修,让他们彻查。但若如你所说,此魔可轻而易举地夺舍他人躯体,这就难办。我们如何能够知晓,站在我们身边的人,不是被这些魔物侵蚀的人?”
“他的剑。”季明燃攥住禹天行握剑的手,抬起:“可以识别这些变异魔物,对其绞杀。”
“难怪这些东西要追着你杀。”祝火了然。
话音落下,远方一道烈焰从空落下,以惊人速度朝他们方向一路燃烧而来,意图将近烈焰的魔修和魔兽被烧得霹雳作响,尸首更被从烈焰蹿出的水流及疾风击得东西飘散。
烈焰迅猛接近,几近身前,祝火眼皮抬也没抬一下。
与烈焰齐同接近的还有观妄臻的大嗓门声音:“姥姥,我们想出了一招!点把火让它们不敢靠近,这样它们就不好掠夺我们的身体,咱三聪明吧?”
距离祝火一尺,烈焰霍然停下,高蹿的焰火忽地熄灭,露出藏于其中的三道身影。
沈轻洛率先收刀跃下,朝祝火一拜:“师尊。”
“祝姥。”观妄臻傻眼,“你怎么在?”
祝火扭头,凉凉抛出一句,“如此说,你们三个早就知道。”
观妄臻摸摸后脑勺,“就比你早一些吧。”
祝世白礼数周全地朝祝火行礼:“祝师叔,此事过于骇人听闻,我们本想找到齐全证据后再向宗门说明,并非存心隐瞒你们。”
沈轻洛低头道:“是的,师尊。”
祝火单手斜靠长枪,“瞒而不报,燿峰执掌惩戒堂,就罚你们,收拾这边的魔物。”
师尊这是选择相信她们。沈轻洛惊喜抬眼,弯唇道:“谢师尊。”
似是知道她心中所想,祝火道:“此事没有你想的这么简单,如今说来说去不过都是片面之词。”
“只有你的剑能够辨认邪魔之物。”祝火撇眼禹天行,“这话说的更是让人不得不怀疑。”
“噢,对呀对呀。”观妄臻草草向祝火拱手当作打招呼,火急火燎地朝季明燃喊道:“跟你说过安了投影石,怎么你还是这么冲动,这下好了,他们真把你当作魔修来看。”
祝世白道:“妄臻,姥姥并非冲动。她只是不在乎罢了。”
“不在乎,这能不在乎?回头重珏老儿就带人来削你!”观妄臻瞪眼,“你们两个,真要做什么亡命鸳鸯不成。”
“想个法子。”祝火道:“将能够夺舍的邪魔禁锢于一躯体,让它不要到处乱窜,我拎回去,自有专精此道的大能能够给我们一个说法。”
“我有一个法子。”季明燃道,“这回过来,我本也想验证验证。”
她向禹天行说道:“抓一只过来。”
禹天行:“好。”
话音才落,一道黑影疾冲而至,被藏生剑剑身窜着衣领的魔修还不知道怎么回事,正吱哇乱叫:“放开我、放开我。”
察觉不对,魔修抬头,发现被一众修者围观,一双眼珠子霎时瞪大,瞳孔地震。
下秒,他僵住不动。
将他包裹的圆弧形状薄膜显现,微微颤动。
“束魂阵法。”季明燃道:“能够桎梏元魂。我猜也能把它给定住。”
藏生剑剑峰指向薄膜,不住颤鸣。
“它在里面。”禹天行确认道。
“可以。”祝火凑近观察,“我带它走。”
“祝师姐。”季明燃道:“我使用束魂阵法暂时困住它,据我观察,此物最擅钻摄人心,若是心境不稳,极易被其控制,我用束魂阵不知道可以困住它多久,若它逃窜,你有自信对抗它吗?”
长枪一挑,穿过魔修肩胛将他挑起,祝火轻松笑道:“师妹,如果它就是唯一的致命点,那它遇到我,可真就是遇错人了。”
“我方才问你,你为何破解噬魂阵法,若你是为了他,这个理由我不会接受,连带你,我也会放弃。”
“但你吞掉噬魂阵是为变得更强大,那我巴不得你吞掉一百个阵法。如果我可以,我也愿意。”
“我与你一样。”
“变强,是我求道的唯一。”
“查清此物还得注意避开已被侵蚀的修者,估摸要花费一番功夫。与其担心我,不若好好想想,在道宗十修查清楚此物之前,如何解决重珏发起的责难,他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