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穹之上,浓厚乌云横竖交错翻滚涌入裂开的缝隙,天际犹被缝合留狰狞伤疤般的痕迹,随着阵纹化解,浮在半空的金掐丝镂空球层层剥落,露出里头的人。
仿若被鲜血从头浇灌,季明燃没有一处不被深红覆拢。血液自其七窍流出,从其肌肤外渗,浸湿衣袍,遍体染红。
众修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屏息敛声。南门泓说季明燃所施展的是一个杀阵,但这杀阵,怎与想象不同。
此阵杀的不是他们,更像是布阵之人。
黑白分明的眼睛被浓稠的血糊得半眯,季明燃视线缓缓下移,在瞩目的棺材停顿片刻,移向棺材之前的人。
她裂开嘴,沾血的齿间洇出血,沿着唇瓣流淌而下,越加显得惨烈惊心,但季明燃浑然不觉,奄奄一息仍朝姜笑乂笑道:“嘿,姜老板。
“他们是来骂你的。”
天边雷鸣乍然轰响,峥嵘紫电落在其后方,白光打在犹不知死活之人脸上。
映得惨烈可怖、触目惊心。
骤然变化的惊雷气象,似要找出逆天而行、大逆不道之人。
没错,逆天而行。她逆天而行便要承受此罚。
仿照从投影石看到的映像,她学着姜笑乂,强行打开灵修界连通三千小世界的天门,在两名师兄的助力下,找到遗落在其中一小世界的姜笑乂,把她传送回来。
越世阵,为天道自然运行数十年或数百年偶然触发的天然大阵,她曾越过它,从一小凡世来至灵修,而她的师尊姜笑乂,三百年前强行启阵,坠入三千小世界。
今日换她季明燃强行启阵,把姜笑乂从三千小世界拉了回来!
姜笑乂当年为此付出代价,如今轮到她。
承受宛若魂体撕裂的剧痛,季明燃不甘瞪向卷云滚雷,不就打开一点点通道,便要付出代价,如此小肚鸡肠!她要做的逆天而行举动又何止于此!
仍在酝酿的巨雷滚过云边,照得刺白阵阵。季明燃弯起嘴角,咽下涌至咽喉的血,一一感受着从根骨渗出噬血痛意,令昏沉的意识保持清醒。
一股沁凉从脖颈承灵环传出,缠绕冷香气息的灵力淳淳流动,温柔地漫向倒逆的灵力,抚平鼓张的血管,缓和沸腾的识海。
灵蕴石逸散的力量在这股灵力引导下,集中探向她几乎崩裂的灵台与灵脉,牵引溃损,修复裂隙。
这股熟悉的灵力波动,季明燃眸光微凝,转向銮峰方向。
就在此时,萦绕蓝光的阵法在她周身展开,厚实丰蕴的灵愈阵力覆向她,骨肉伤口停止溃烂,外渗的血液缓缓停下。
小小的传送阵在她眼前出现,一个小袋子忽地出现在她眼前。
袋口打开,朝她展现装载得满满当当的丹药,一枚深蓝色丹药从中浮起。
瞧着眼熟,这不是初见姜老板,她给自己的丹药?
竟这么多?!
耳边传来久别重逢后,姜老板与她说的第一句话,“好徒儿,又糊涂了,张嘴吃药。”
季明燃张嘴服下,虚弱消退大半。
承灵环亮起,一道术法从中释放,凝结于发间、衣衫、肌肤的血块清退,她重变得整洁净白。
说时迟那时快,轰雷猝不及防地从天劈落,一道金光阵法霎时围绕她绽放。蛟龙般的紫电青雷游弋轰炸,敦厚的金壁毫无波澜。
姜笑乂左右活动脖子,懒洋洋道:“傻徒儿,来灵修好歹也有一段时日,怎么对你老板我的人气还没有半点认知,瞧瞧,老天都看不过眼要劈你,好好待在里面。”
“姜笑乂!”一道怒意响起,重珏高质问:“你怎么会回来?你竟还敢回来?”
刺破天幕的巨剑挣脱符箓束缚,如携雷霆之力疾速劈刺,剑影覆盖整座宗门之境。
巨剑掀起的剑意威压汹汹扑向姜笑乂。
垂在耳畔的青丝因风扬起,姜笑乂指尖绕过鬓发,漫不经心道:“话说回来,你是哪位?”
“吾乃道宗十修之一,弘启宗宗主重珏!今日携同盟前来,拿魔修、除妖邪,姜笑乂,你当年叛离宗门,今日你徒勾结魔修,该给道宗十修一个交代。”
重珏掷地有声,手持重剑闪瞬至半空,泛着寒光的兵器迎面刺落!
姜笑乂指尖绕着发丝,百般无聊道:
“重珏尊者,不认识。”
“弘启宗,不喜欢。”
剑尖触及眉心,姜笑乂扫重珏一眼,像挥苍蝇一样轻轻挥手,道:“从哪来,回哪去。”
地面境罡阵阵光大起,荡平浩瀚剑意,持剑而来的重珏一瞬消失。
“师尊!”弘启宗弟子有人惊道,“你,你把他、他弄到哪儿了!”
“哦,随便扔出去了。”姜笑乂道:“大概十来万里之外吧。”
“怎可能!”弘启宗弟子失声道。
姜笑乂不得劲儿地环视泱泱修者一圈,慢吞吞道:“大乘境内也高低之分,我以为这是一个常识。即便不知,我以为,姜笑乂碾压其他大乘境修者,也是一个常识。”
高空之上,与雷击齐同劈向季明燃的巨剑如若幻影倏忽间消散不见,数十道雷击轰然炸开,萦绕季明燃的金壁纹丝不动。
宗门之境联盟修者哗然。
轻描淡写地破了重珏尊者的剑,甚至把人也给送走了。
实力竟悬殊至此!
姜笑乂的话语这才让在场的修者恍然想起,修者实力并非只有境界之分,即便同时是大乘境,大乘修者与大乘修者之间,实力亦有差距。
只是这些年来大乘期修者轻易不出手,即便切磋较量也不过点到即止。
而且差异这么大,实在少见。
不可一世的态度,恐怖如斯的修为实力,可以确定,她的确就是三百年前的鼎盛宗宗主,姜笑乂!
姜笑乂皮笑肉不笑,抬起的眸扫过与鼎盛宗对峙的同盟修者:“原来徒儿不傻,你们不是来欢迎我的,是来讨打的?”
祝家、沈家当即不语,收兵后退。
笑话,带头来的重珏已然被打飞到不知哪里去,他们余下的人在鼎盛宗面对鼎盛宗三位大乘境,再动手,不就是活活的笑话!
天际已然落下数百道巨雷,金壁隐隐波动,但严丝合缝地包裹季明燃,绝不让雷击落入其内。
庞大符箓再度在高空展开,贴在金壁之上,齐同抗衡千百雷击。
纵然雷声轰鸣,姜笑乂的声音仍字字清晰:“我叛离宗门、我徒儿勾结魔修?这事即使是真的,也是我鼎盛宗的事,与你们有何干系?”
“至于道宗十修。”她哼出一声意味不明的笑,“算了,今日我回来,心情好,就不说垃圾了。”
防护阵法与千道雷锋抗击,场面过于恢弘震惊,祝盛礼果断道:x“我们就是过来看看的。先前消息想必有误,适逢有幸见证尊者回归,恭喜贺喜。”
这见风使舵的东西。沈汀剜他一眼,撇撇嘴,不否认。
姜笑乂眼眉重新弯起,也不管季明燃能否听见,朝她道:“我说吧,大伙儿是来欢迎我的。”
没人敢说不是。
盯着上头破天惊雷,她自顾自地嘟囔道:“真讨厌,转眼金丹后又要破境。这速度,比我还快。真是让人嫉妒,何况这小气的天道。”
“不过嘛,”她心情马上转好,“到底是我慧眼识珠,还是我了不得。”
同盟修者警惕看她,无人出声置喙。此刻此人阴晴不定,形势未明前,沉默是最好的防备。
现今敢出声的,只有鼎盛宗弟子。
李萧森走近,垂首轻声道:“师尊。”
姜笑乂看他,伸手抚过他的脸:“总算完完整整的。”
李萧森柔声道:“幸有师尊,还有明燃与三阳。”
“你应替她渡过此劫,我亦然。”姜笑乂收回手,走向坐在上久久未回神的李三阳。
“三阳。”姜笑乂弯腰,朝他伸出手,“我回来了,你也长大了。”
“师......师尊。”仰望来至身前的人,李三阳嘴巴张了张,垂在地上的掌握紧张开、张开又握紧,寡淡如水、麻木干巴的脸渐渐泛出光彩,他摇摇头,不可置信,仿若害怕从梦中惊醒,低声道:“真的是您,您回来了?”
姜笑乂扬起双臂,高高兴兴地原地转了个圈:“还有假的?我回来啦!倒是你——”她疑惑歪头,笑吟吟地问道:“怎么换了个人似的,变得丑丑的?”
她竟开口就说弘焱尊者相貌丑陋!那可是弘焱尊者,即便是她徒弟,也不该如此辱他!
联盟修者心底一惊,紧张地望去,却见他们所认识的那个古井无波、沉敛至极的大乘境修者,他们所敬畏仰望的弘焱尊者李三阳,此刻身形摇晃地站起,而后扑通一声双膝跪地。
他跪倒在姜笑乂面前,猛地撞向地面扣地磕头,像个孩子般哭喊道:“弟子无用,您与师兄危难之际,我却不在,没能帮上半点忙,我无颜面对宗门,更无颜面对你们。”
他失声痛哭,哽咽道:“师尊,您能回来,真是太好了,幸好有师妹,幸好有师妹。”
姜笑乂眸间闪过讶色,收敛起没心没肺的笑意,她慢慢蹲下身,朝上的掌心翻转,抵在狠狠磕向岩石地面的额头前,阻挡他撞向地面:“所以你就把自己弄成这幅样子?”
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李三阳的脑袋,她轻声道:“这里好像发生了与我想象中不同的事。无论如何,那事来得突然,你在外历练没有受到波及,是我三百年来最为庆幸的事之一,你何需自责?我不在,你亦已突破大乘,你做得极好。”
她笑了笑:“唯一的不好,你给你师妹准备的那身衣袍,怎么跟你一样,灰扑扑的。”
“小森。”姜笑乂喊道。
李箫森走前,扶起情绪波动的李三阳:“为令我尽快恢复,明燃为我寻回了失落的灵蕴石,三阳你亏损灵脉为我灌输识海灵力,没有你们,就没有我,也不会有师尊的回归。”
姜笑乂笑道:“我回来了,就不许挂着这幅皮相了。”
“好。”李三阳擦拭眼泪,揉揉脸皮,皮皮无奇的相貌褪去,露出俊美无涛的真容。
???
不止同盟修者,就连后入鼎盛宗的弟子也瞪大双眼。
弘焱尊者竟长这样子?
这反差,简直大变活人!联盟修者倒吸一口气,合欢宗更是投去不少虎视眈眈的目光。
姜笑乂乐哈哈地道:“明燃没见过吧?等她下来,准会把她吓一跳。”
正期待着,听见一道颤巍巍的声音道:“笑娃啊!”
姜笑乂回头,与齐擎翎:“老头子,许久不见,你还是这么老。”
齐擎翎眼角泛出泪花,点头道:“是,是,是,我还是这幅老骨头。”
姜笑乂遗憾:“祝火怎地不在,我回头找她去!”说着,眸眼瞥向默不出声的柳至清,挑眉:“倒是你,怎么变成这幅样子?”
柳至清眸光复杂,哑声道:“笑乂,你回来了。”
姜笑乂一怔,转过身,双手交叉道:“怎么你好像不乐意?”
柳至清没有回应她的问题,闭了闭眼,睁开眼睛,沙哑开口,“妖妖她......真的,是你所杀吗?”
轰隆,千道雷电轰向半空金壁。
合幻宗所立之处,紫烟不发一语,双眸紧紧盯向被问话的人。
她的答案,她要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