灼热光芒晃目刺眼,吞天噬地,轰向濒死生物的光炮仿若径直穿过幻象视野,只击众修心境。
宗门之境,针落可闻。
众修心绪翻涌,久久难以平复。
他们看到了什么?
“那个人、那个人,的确、的确是......”鼎盛宗弟子喃喃自语,说话间,手指颤抖举起。
“啪”地一下,欲抬起的指头被猛地拍下。
圹峰弟子骤然回神,忙看拍打自己的人。
是观妄臻。不知何时,他竟来到自己身旁,圹峰弟子求助般看向突然来至的师祖,“观师祖......季师祖她......”
观妄臻眸眼紧紧盯向对面修者,下颚紧绷,牙缝里挤出话语:“闭嘴。”
观妄臻的警告只能制住鼎盛宗的议论。
场内,不仅只有鼎盛宗弟子忐忑不安,宗门之境人声嗡鸣。
“那个人真的是季明燃?”
“她拿的是什么灵器,竟恐怖如斯。”
“她怎么穿得怪模怪样?而且那是什么地方,从来没有见过?”
纵然千万疑惑涌现,但众修可以肯定,他们没有看错——一个与季明燃长相相似但气质截然不同的人,在陌生的环境里,手持威力不亚于大乘境修者的灵器,屠灭一头疑似凶兽的生物。
方才所见画面,让人感到眼熟的,不仅是季明燃。
“这个地方……”不少弟子绞尽脑汁,联想回忆。
“当时我们所遭遇的,是她心底恐惧场景,我们所遇见的怪物,是她曾所经历。”电光火石间,参与过灵修大比的弘启宗木桓徽串联起所有关键信息,“这个地方,是灵修大比众生相境最后的场景!”
木桓徽臂膀举起,食指指向季明燃,眸眼惊惧:“不,她就是来自那里!只有怪物的废墟!她就是那些邪物!”
经此提醒,观试弟子连二连三地回忆想起,纷纷佐证。
“确实是众生相境投像,我也记得。”
“季明燃是参试弟子,这就能解释为何灵修大比会出现如此诡异场景。”
“原来就是她引起。”
八名大乘境静静注视棺材方向,宗门之境灵气悄然变化,零落散地的枝叶无风颤动。
姜笑乂嘴角勾起的笑意浅下,低眸沉思。
沈轻洛着急道:“不过是一场幻境!既不见侵蚀修者的邪魔,亦不见灵修,景象所现见更是妖兽被斩的画面,和你说的有何干系!”
环绕剑身的卦象消退,符音收剑入鞘,淡道:“卦剑沾染邪物之血,可卜出与之相关事物。我问卦剑,邪物因何而来,又将从何而去?方才所见,即为卦剑所答。”
符音视线仿若穿透黑沉棺材,牢牢锁定掩于其后之人:“邪物未死,为其而生,随其而来,其所在,即为末日。”
面对鼎盛宗弟子愤怒的目光,符音平缓道:“符音今日所言,经已获得道宗十修镇世灵物检验。正因此事关系灵修存亡,才会惊动各宗各家闭关的老祖,今日齐登鼎盛宗的门。”
姜笑乂抬眼望向符音,浅笑不语。
不然呢?若非看在八位大乘境修者面上,怎会容你在此大放厥词?
说话的是徒有空架子的重珏,她三两言语就能把人给打发了。
似是读懂姜笑乂嘲讽的眼神,符音道,“姜尊者一睹便知。”
“鼎盛宗灵蕴石,通天地之界、应天之灵,若得其辅之卦剑,更能进一步验证我等疑虑。”说罢,八位大能中的一位双手掐诀,“姜道友,借贵宗灵蕴石一用!”
卦剑荡起,以锐不可当之势疾冲向上古灵石,锃地插入其间。
李三阳刚要抬掌,被姜笑乂按下:“师尊......”
“我宗不与道宗十修一道,更不会天灾邪魔一道,既各宗各家皆有同一预兆。”姜笑乂目视八位大能,道:“那就看看所谓预兆,到底是什么。”
另一位大能紧接隔空起术,灵蕴石散发的荧光跃出窜上卦剑。符音问道:“邪魔降至,启源于何?”
转瞬间,卦象腾起,一副副画面呈现于众修眼前。
硝烟荒土,江河断流,一只只腥臭发脓的异兽怪物拖着半截躯体,嚼着断肢残臂,停于啼血的婴孩前......不远处注视这一幕的锦袍修者笑意诡谲,缓缓吞下幼小的指头。
“呕——”看见此画面,各宗各家年轻弟子经不住恶心,弯腰呕吐。
一幕幕画面掠过,六洲四海,无不异邪肆虐,修者气绝,灵修界彻底化为废墟炼狱。
炼狱中,只余x一人缓缓走出,双瞳黑洞森严,正如方才所见场景,亦是同一人。
画面定格一瞬,卦象消散。
重珏胸膛起伏,大喝道:“此女所在,即为不详!”
宗门之境各个角落,传音玉牌的震动音此起彼伏。各宗修者低头查阅,神色一瞬变得惊诧慌张。
来自道宗十修更新的天阶追捕令。
道宗十修发布的天阶追捕令,有且仅一枚,旨在举全灵修之力围捕追击目标。
上一道天阶级追捕令发自两百年前——全力捕获堕修魔头禹天行。
而将其更新取代的新天阶级追捕令,内容为,全力抓拿灭世者,鼎盛宗季明燃,不论生死。
同样收到天阶追捕令的鼎盛宗弟子,迷茫抬头,两两相看。
一切变化得太突然,怎么他们的小祖宗突然就成为全灵修追捕要犯?
对她的定位,不是魔修、不是堕修或邪物,而是灭世者。
何为灭世者?
年轻修者心里忽地发慌,面色紧张。
祝世白面色难看,沉声道:“就连辩解的机会也不给,道宗十修问也不问,就要这么径直下论断吗?”
与季明然无甚干系的其余修者立即大喊:“方才的卦象你们不是都看见了吗?邪魔屠灭灵修,而邪魔起源于她,最后也只余她存活在邪魔之中,就是她,会为灵修带来厄难!”
“其余宗门的修者正在赶来,灵修界的所有修者都在赶来!你逃不掉!”
姜笑乂低眸问道:“对于这件事,你有什么看法呢,明燃?”
被点名的季明燃缓缓从棺材后走出,往日长挂在嘴角的笑意不再,平静的面容与方才卦像所显之人重合一致。
闷声适应八位大能朝她释放的威压,季明燃慢慢扫视宗门之境所有修者。
不久在她身上聚集的惊羡目光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有惊讶、有恐惧、有愤怒、有不解、有迷茫......
也能理解,卦剑的确不是凡物,它所展示的,不仅令众修惊撼,连她自己也半晌失神。
卦剑展示的场景陌生又遥远,回溯封尘的回忆,的确是她亲身经历。
重生已有一段时日,她适应良好,从在小世界长大,再来到灵修界历练,她的人生正被新的世界一点点填满,久而久之,上辈子真已成为过去。
她正要安心从此在灵修界过日子,哪曾想,过于的一瞬,竟被现于众修面前。
姜老板问,对此她怎么看。
只要否认,姜老板得了理由,必会护她到底。
“不要告诉他们关于这里头的一切。”禹天行当时在众生相境曾与她这么说。
她当时虽不理解,但也答应。
禹天行或许早就知晓旁人对此的看法,所以才让她不要说出来,他用心良苦,但是......
季明燃:“对,的确是我。”
那的确是她。若是否定过去,便是否定现在。
她从不认为自己是变异种,如今来到灵修,自也不是他们所定义的邪物。
话音才落,沈轻洛松开抓紧她的手,不可置信道:“不可能!明燃,怎么可能是你?”
“姥姥,这怎么可能!”观妄臻焦燥大喊:“你怎么可能是邪物?你怎么会跟它们那些东西出自同源!”
祝世白则道:“姥姥,有些话不能乱讲,你仔细想想。”
季明燃垂眸,望着空空的手,心里头也空空的。
她和变异种来自同一世界又怎么了?
季明燃:“这的确是我,我也的确来自那个世界。”
宗门之境像炸开般,众修议论声、谩骂声不绝于耳。
视线里修者面色各异,姜笑乂更是气急败坏:“你是个笨蛋吗?!”
仿佛就是等季明然承认的这一刻,八位大乘同时动作,恐怖的威压气息顷刻冲荡宗门之境,分神期之下的修者,无一能够站立原地。
姜笑乂只来得及掀起境罡阵保护鼎盛宗一众弟子。李箫森与李三阳同时移动,然而季明燃动作更快,系于腰间的拐杖拔出,化为长剑,“当”的一声,击向朝她凶狠刺来的重珏!
四目相对,一刹那,面前的重珏与她在灵修大比心魔试炼中所见的幻象交叠。
他在喊:“孽畜!你乃灾星降世,存在哪个世界,哪个世界就会毁灭。你将灾祸带于灵修,你若不死,整个灵修都会变成邪物!只有你死,才能换取灵修的安宁,为了灵修的安宁,今日必取你性命!”
被大乘境修者剑招重创,从虎口传来的入骨痛意令灵台一荡,反令她想明白关键。
季明燃羽睫微垂,瞥向上古灵石内静默的灵蕴石。
心魔试炼竟非心魔,而是预象。
关于她未来的预象。
季明燃视野里充斥每一位修者的不解、震惊以及恐惧。
一丝不适感浮现心头,她望向銮峰方向。
她坚信她绝非变异种,所以未曾细想。
而且在这里呆久了,她自己逐渐也要忘记,她其实并非这俱身体的原主。
对于这俱身体而言,她不就是一个外来者?
那么,在灵修界眼里,她与侵蚀他人躯体的邪物没有什么不同。
以此类推,在禹天行眼里,她与当年那些害他家破人亡、宗门倾覆的邪物,也许,也没有什么不同。
所以心魔试炼里每一个人都在追杀她,正如现在。
好不容易在新世界站住跟脚,竟落得如斯田地。
重珏剑势狠厉,季明燃反手抽剑隔挡,剑意破空,在耳边呼啸。
季明燃盯着面前之敌,眸色冷寂。
心魔试炼问她,若是成为众矢之的,她会如何选择。
她选择自己。
如今也一样。
若世人皆厌弃她,那她便为自己杀出一条血路!
季明燃下瞬传送至高空,远离鼎盛宗一众,八位大能道术紧追不放,轰在金刚阵上的骇人灵力猛地拔地而起,疾冲向高空之人。
澎湃汹涌的灵压自四面八方向涌来,重珏的剑法更是一击一击接连不断,每一落在拐杖剑上的强力剑招震得她虎口发疼、心口震颤。
季明燃灵力沸腾,识海内蓄满的灵力翻起巨浪,百重金刚阵缠绕拐杖剑身绽放,重珏凶狠剑招所带来的影响降低。
传送阵法以肉眼难以的速度在高空接连,八位大乘境修者的追击落空相撞,爆发开的灵力余威令宗门之境震颤摇晃。
一切发生的太快,许多人甚至还未反应过来已被方才八位大乘境修者释放的灵压扑倒在地。而这个时候,季明燃已经在八位大能的追逐下,连过数十招。
纵然元婴期修者的实力足以傲视灵修界一众大多数修者,但在大乘期面前,仍然不够瞧。季明燃能够在一瞬之间连过八位大乘境修者数十招,其实力已绝非普通修者能比。
然其天资再高,在悬殊的实力之下,仍是难以匹敌。
八位大能使的是力图一招致命的绝杀招数,宗门之境上空道术凶猛窒息,眼花缭乱,季明燃不断扑闪躲避,传送阵无规律地连续开启,然而,就她在其中一个传送阵出来之际,竟碰见早已在此处埋伏的重珏。
重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劈落,汹涌剑意卷席心魂,季明燃动作停滞一瞬,泛着寒光的剑锋触及眼膜。
姜笑乂忽地大吼:“好你个逆徒,竟瞒我如此之久,藏的是这样的祸心,我岂能容你!”
气势汹汹的阵法一刹绽放,冲向季明燃,强横的阵术携带滔天怒意不分敌我一瞬吞噬八位大能道术,径直冲弹几乎刺中目标的重珏,取而代之爆冲向季明燃。
获得喘息的空隙,季明燃转瞬施行传送阵与姜笑乂阵术拉开距离。然后她步步后退,不断扩大的阵法则步步向她逼来。
阵术内的灵力被压缩到极致,同为阵师,她当然知道姜老板所放出的阵法绝不容小看。
底下有人大喊什么,她听得不清。
提速!提速!提速!季明燃脑海里的危机警报疯狂嘶鸣,无暇管顾其他,将速度提至极限,转眼退至千里之外。
嘭!后背与一冰冷之物狠狠撞落。
而这时候,她终于听见符音的高喊,“禹天行,就是她害你家破人亡,令你背负魔头之名逃亡多年,你所屠的俱是邪魔,杀死她,邪魔尽消!你好好想想。”
季明燃眸色一紧,糟糕!
果真如心魔试炼那般。
她被重珏发难,被姜老板追击,还会被禹天行截留。
后背撞入的身躯弯下,高大的身影将她完全笼罩。
季明燃手腕一转,拐杖剑柄反向,锋刃朝后猛刺!
身后之人不避反迎,闷哼一声,接下她的捅刺,顺势将她完全包裹。
清冽雪梅香气与血味交缠,萦绕鼻尖,低柔嗓音贴着她的耳廓响起:
“我来接你x。”
“一起走吧。”
一只手臂环过她的腰际,持藏生剑的长臂一挥,冲至身前的阵法彻底碎裂成两半。
季明燃抬眸,望进禹天行深黑的瞳里。
他踏出一步,带着她在夜空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