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季明燃呆在禹天行送她的院落里的第四十九天。
推开雕花竹门,季明燃走出房。房外是禹天行特为她布置的小花园,梨花树下、小池塘旁,禹天行不知从哪儿寻了两块散发着斐然灵气的奇石,坐于其上,修者自然而然地持续获得灵气补给。
扯起银丝褶边杏色裙摆,季明燃大大咧咧地一屁股坐在石墩上,发髻上的戏蝶流苏红玉珠钗随她动作叮当作响。
发饰精致,衣物华美,但不影响她动作些毫。她身上的每一件衣饰都充分考虑了她日常活动的习惯,华贵精美藏在每一丝细节之中,好看,但不累赘。
这些当然是禹天行的手笔。与她活得随意简单不同,禹天行矜贵优雅,他对自个儿装扮的要求严格到头发丝里,面对季明燃他更是注重衣冠齐整。
不过对于自己的装束要求是出于习惯,对于季明燃打点一切,则是出于喜乐。
季明燃扑咚的从石墩翻滚下来,大字型扑在松软的青草地坪上,睁眼看着白云悠浮的蓝天。
正如同这座院落一开始给她的印象,生活在这里,她由衷感到平静、舒心。
“你不是怪物,你从此不会是一个人。”那日,禹天行是这么跟她说的。
许是大脑启动应急保护机制,那日发生的事情她其实并不记得清晰。这些日子,她慢慢地想着、回忆着,才渐渐将当时情景回忆齐全。不过禹天行与她说的这一句话,她一直牢牢地记在心里。
但她并没有因那句话而与禹天行握手言和。
相反地,她疯了一样。像一只原始的野兽,忘记所有的攻击技巧,忘记刻在脑海中的传承道术,只出于本能地,红着眼扑打禹天行。
而禹天行活像个呆瓜,站在原地不闪不避。
她也没有因此停下攻击。
甚至朝他露在衣袍外的脖颈,一口咬去。
禹天行就这么由着她狠咬自己,而后顺势抱紧她,压制她的反抗与挣扎,将她带入房。
入房一瞬,他便松开她,扔下藏生剑,退褪下衣物,他卸下所有,完全放弃抵抗,任由她撕咬攻击。
乌青斑驳,血痕深刻,禹天行身上的每一寸新的伤口源自于她,而她则完好无损。
后来为什么会停下?
因为禹天行遍体鳞伤。他受伤严重,虚弱至极。喧嚣至极的危机警报终于消退,她才突地住手,被抽去全身气力一般,坐落原地。
理智短暂回归一瞬。
禹天行斜靠床沿,乌发蜿蜒垂落,像浓墨洒落冷玉,与红艳的血交错印落肌肤,映衬得本就昳丽出众的面容,更添几分慑人心魂的气息。
季明燃则披头散发,目光呆滞,与一个疯子没有什么区别。
漆黑的眸安静地、耐心地看她。
“禹天行,我就是这么一个冷血冷情的人,你知道吧?”呆头呆脑地看着禹天行,季明燃突地说出这么一句话。
禹天行浅浅地朝她笑。
禹天行有那么爱笑吗?季明燃只觉得她的脑子真的有些糊涂了。
他面对其他人一向板着一张死人脸,怎么此刻被自己暴打一番,还能朝她笑得出来呢?
啊,对的。季明燃呆呆地想。
禹天行是个傻子。他在小世界被自己喂下的丹药给喂傻了。
不对呀,她记得好像没有傻来着。
脑子混沌迷糊,想法一时一个。季明燃呆坐在原地,任由思绪发散,见她真的停手,禹天行才有动作。他也没管自己一缕不挂,只靠近她,为她擦拭梳发。
季明燃就这么坐着,任由禹天行摆布,没有再向他发出攻击。
他离得极近,身上的乌青和血痕伤口触目惊心。
季明燃没有为他使用灵愈阵。
她还说:“我不后悔。”
这是她的真心话。
她要保护自己。禹天行不过简单一两句,却令她直接缴械,脱开手中武器。
末世那些日子,保护应急机制刻在她的血和骨里。
若有事物影响她松开武器,那么她自己便是武器。
浑浊的大脑判定,倘若世界有人要伤害她,那么会令她受伤至深的,一定就是禹天行。
她不能让任何人伤害自己,于是意识发出指令,必须攻击,直至消除危机。
她住手,不是因为禹天行始终没有出手还击,也不是因为她气喘吁吁,再也使不出力气。
是因为,大脑确信她的对手失去对她造成伤害的能力,她可以去赌这个可能性。
禹天行心细如尘,况且她也没想隐瞒,他不会不知道自己的想法。
她又说一遍:“我就是这样的人。”
禹天行没有说什么,只抱着她靠坐一起。
她也没有再次攻击。
禹天行就这么守着她,守了三天两夜,确认她能够自处,禹天行起身准备外出。
他说那些寄生邪物仍在寻找他的踪迹,若他不离开一段时日,感应到他所在的邪物便会寻上门来。
季明燃看着他缓缓穿起衣袍,仔细理好着装,遮掩满身伤痕,走向屋外。
就在禹天行迈出门槛那刻,季明燃手指微动,精粹灵力环绕禹天行,淡蓝阵光为他快速愈合伤痕。
迎着晨曦,禹天行回眸。
季明燃没有错过这一瞬息。
从来犹被浓雾笼罩的墨瞳,惊异、欣喜一闪而逝。
晨曦的光穿行入屋,沉寂许久的澄净眸眸沁出光亮,季明燃唇角扬起,终于笑出声:好,你早些回来。”
她恢复了神志。
......
禹天行离开后果然不久就回来了,二人日夜处在一块。
季明燃要稳固心境和修为,禹天行则负责照顾她的起居。
季明燃自觉得没什么好需要他照顾的,她的衣食作息简单,况且修者也不需要每日进食,但禹天行说,修者破镜不久,好好修养对实力增进大有裨益,她只需一心专注巩固,其余之事,他来操心即可。
禹天行既然这么开口说,季明燃也就不客气,随便禹天行每日为她梳洗装扮,烹调食物。
禹天行似乎挺乐在其中的,季明燃感觉他心情明显愉快。即便外出,他也会提前为她烹饪准备每日膳食,然后放在一个又一个精致的灵食篮子中,她喜欢哪个便选哪个。
此处天地,似就只有她们二人。
但事实并非如此,她见过小姬一面。但小姬才露一面,激动嚷着“我也出力打造此处,怎我就不能和你们一起住”,然后被禹天行打发走了。
或者是被禹天行塞在这处院落的某个角落里。
有机会去找找。
腰间的震动令她拉回思绪,季明燃取下宗门玉牌举在眼前,仔细看着同门伙伴向她传来的传音。
沈轻洛:“明燃,你现在还好吗?你的修为稳固了一些吗?心境有好一些吗?”
观妄臻则说:“姥姥你确定没问题吗?你那天突然破镜的这么快,心境和修为波动得很,那些个老家伙们突然闹个大的,真是疯了。我都怕你差点入魔,吓死我了,姥姥,我以为你是入魔了在说胡话,原来你说的是实话呀!没有入魔就好!不过入魔了,好像也不会怎样吧?”
祝世白:“明姥姥,现在道宗十修分身乏术,他们固然想找你,但他们还要揪出藏匿在身边的邪物,一时之间全力追击你。你且安心巩固心境和修为,这件事情我们也会想办法处理。”
季明燃回复:“我已经好多了,你们放心。”
精神恍惚与心境崩溃,她只允许发生这一次。
她x不会再让自己陷入此境。
修者破境,身体和元魂变化成长,需尽快巩固。她那日才破境,心境正处于波动不稳状态,突遭发难,令她过度放大旁人的表情、动作以及言语,进而刺激到心底埋藏的晦暗心绪,导致她情绪波动异常,灵识不清。
渡过三天两夜,她的灵识恢复正常,心境逐渐重新巩固,便想明白她其实并没有遭遇同门背刺。
她的同门,当日不过就是有些惊讶而已。
事后,宗门玉牌几乎被他们发出的解释传信淹没。
她已恢复正常,可以和他们通讯。
观妄臻说道:“姥姥,你不会修养着修养着又突然破镜了吧??”
季明燃道:“要是还能有这样的好事,我倒不介意。”
沈轻洛道:“说的对,让你抓紧时间好好修炼,不要让那些人逮到机会。”
季明燃忍不住:“这会子都说我要导致灵修灭亡,你们怎地还只关注我修炼这事?”
观妄臻理直气壮道:“灵修若要灭亡,难道不是更需要强大的修者去抵抗吗?灾难之后,难道我们就不用修炼了吗?哎呀,明姥姥!我必须提醒你,你现在虽然跟禹天行待在一块,但可不要被情爱影响,无论什么时候,修炼才是第一!”
“他说的也有几分道理。”祝世白道,“当下之境,只要有足够的实力总能破局,你一定也会这么想的,明姥姥。”
季明燃有一下没一下地抛着传宗门玉牌,“在想着呢。”
“明燃,你定然会想出办法的。”沈轻洛对她充满信心,“你前几日不是才想出用图练阵辨别鼎盛宗内是否藏有邪物吗?这方法果然好使。”
季明燃:“鼎盛宗内真有?”
道宗十修已将寄生型变异种的存在公诸于世,各世家、各宗族惊慌失措,想尽办法查明自家中门或自家家族中是否已被邪物寄生入体。
能够验明的方法只能逐个尝试,鼎盛宗也开始排查。
同伴三人联系上她后,与她提起过这事,她想了想,与姜老板说,不如提出用图练阵试试。
“我们现在每个被图练阵追着打,每日都九死一生,但凡是个邪物,都不会选择附身我们。”观妄臻无语道。
图练阵,銮峰始祖发明,只认准鼎盛宗弟子来打,不把鼎盛宗弟子折腾个死去活来,绝不停息。
季明燃点头:“我就说法子可以吧。”
祝世白感慨:“某种程度上,你和她的想法还真是如出一辙。”
季明燃知道,祝世白说的是那日姜老板出手伤她之事。
“的确,她那日对你直接下狠手,所有人都看见了。姜始祖如今对外宣传你已经不是她的弟子,宗门玉牌亦已收回,大家都相信,鼎盛宗没法再通过宗门玉牌找到你。”
“现在大家都不知道你去哪了,有的人说禹天行与你窜逃,不过他那天出现,脸色阴鸷可怕,大家更倾向于他把你带去给杀了。”
季明燃笑:“我知道的。”
和不停通过宗门玉牌联系她的伙伴们一样,姜老板以及两位师兄,在她失去理智、心态不稳的那三天两夜里,持续通过宗门玉牌向她发出消息。
对于当日出手攻击她,姜老板做出非常合理的解释——
“我当然是做做样子啦,你和我在小世界打配合多少年了,怎么才来到灵修界一年就忘记了呢?”
“我若是真的要用阵法来降服你,你以为还真的能够逃出我的掌心?禹天行那小子,真能一剑把我的阵法给破了不成?”姜老板一提起这事,语气既不甘又委屈,噼里啪啦地说个不停,“我可是为让你快些走,才给他出点风头,生生忍下阵法被人一招击破的耻辱。”
“他们说那个魔头叫禹天行,我就觉得不对劲。你老板机智如我,一下子就知道这小子一定在你附近,果然抬头就看见他了,让他接走你也不是不行,正好甩开其他大乘境的关注。”
“你这地方的确难以找到,要是灵修界没有灭忙,说不准你还能继续藏个十年八载。”姜老板道,“好了,我不跟你说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事要处理,还有那些邪物,我也要尽快把它给灭绝。哦还有,我得再研究研究怎么防止天缝出现。我把这些事情都收拾干净了,你就没事了,到时候你就可以出来,我们再好好团聚。”
“师妹。”两位师兄一同道,“我们会想尽办法的,你安心待着。”
“说真的,要是灵修界真的要完,也是天道,要他遇刺,跟你有什么关系?那些老不修活了一把年纪,还真是活得老糊涂了,这点道理都想不明白。”姜老板不忘一顿吐槽。
季明燃嘴角弯起,把宗门玉牌熨贴于胸口,安静地感受着从其中传递来的能量。
心魔试炼的预言兑现,但只兑现一半,预言中,她被全世界追杀。
如今她的确被灵修上下追杀,但不是所有人。
她的搭档,她的同门,她的师尊,站在她的这一边。
白云飘荡,微风轻拂,阴凉的幽影攀上她的脸颊,“想到什么了?让你这么开心?”
随幽影攀上他脸颊的,是禹天行落下来的亲吻。
季明燃回啄他,“你这次出去半日就回来了。”
禹天行坐下,“如今道宗十修知道邪魔的存在,一心围剿他们,他们的数量少了大半,难以逃窜,无暇顾我。”
藏生剑被搁在草坪一旁。
这把上古神剑,能够识别妖魔,包括异世而来的寄生型变异种。
季明燃也不确定它能识别多少种类型的变异种,或者以及什么能力的变异种。
变异种的种类繁多,它能识别寄生型的,未必就能识别旁的类型。
不过,只要禹天行拥有此剑,道宗十修只会竞相请他帮忙寻找邪物。
正如他说的,现在的他,无论是道宗十修,还是寄生变异种,都不会对他造成实质的影响。
季明燃:“你才刚过上好日子,真不怕这个世界因我没了吗?”
禹天行倾身落在一吻,像只大猫一样窝在她的怀里:“只要你在我身旁。”
季明燃的指尖点落在他的额,沿着高挺的鼻一路往下,停在他的唇:“但我想长久地呆着安稳世界里。这一定有办法。”
禹天行抓着她的手,“你想如何。”
季明燃对上他的目光:“有因便有果。若‘果’为我即末日,那‘因’是什么?”
“卦剑饮血可卜因果,我想求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