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等季明燃说话,孟应阳已抛出卦剑,纯黑的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季明燃伸出的手中。
季明燃垂眸凝视接过之物,黑剑轻巧,剑纹与从前见过的纹路一致,的确是卦剑不错。
既是给她的,季明燃直言:“多谢。你想要什么?”她从来不想无端承下他人之情。
孟应阳:“下次较量的机会。”
“就这?”
孟应阳笑道:“就这。”似感应到什么,他仰首望向珍器阁顶端,“季道友赶紧回吧,我强行取剑,骗不了剑阵多久。”
说话间,楼阁内温吞平和的灵力陡然一变,刮起形同风刃的气流,风刃吹袭之处墙崩地裂,整座楼塔如活过来一般,发出颤悠嗡鸣。
卦剑不过出现一瞬,珍器阁已作出反应。
骇人剑气自阁顶凝聚轰向阁内二人。
腰间佩剑长啸而出,孟凌空一跃踏步前扑,当空一x刺,与楼阁剑阵对峙。
季明燃给孟应阳抛出一个金刚阵,头也不回地冲出阁楼。
察觉有人擅带珍宝疾冲而出,珍器阁层层楼塔翻璇,通向每层阶梯坍塌消失,门口方向的厚重榆木大门嘎吱合拢,如面团一般被越拉越长、越拉越窄,在视野中越离越远,仿若顷刻间就要消失离去。
珍器阁被施下禁止传送类的术法,她的传送阵无法打开。
脚下一空,所踏的整条木梯消失不见,季明燃朝前一跃,左手甩出拐杖,拐杖迅速变长来至脚下,将她承载而起,嗖地冲前。
锐利的剑气不住地在耳边擦过,季明燃连滚带翻、飞腾闪避,瞬息前跃千米。然而不过转眼之间,仅剩透着隐隐泛白夜空的大门仅存一道缝隙,下个瞬间就要彻底闭合!
她距离入口尚有数千米距离!
季明燃神色一凝,十道火红色阵法自拐杖长剑剑柄至剑尖接连簇放,长剑增速百倍暴增,风驰电掣轰向缝隙。
金色光芒万丈,伴随响彻云霄的一阵轰鸣,就在缝隙合并前秒,宛若闪电的一道光束,贴着木门边缘横插而入!
缝隙咬合,光芒尾端恰好脱离。
嘭!珍器阁门外尘土飞扬,伴随刺耳尖锐的金属剐蹭声响,坚硬如铁的岩石地面被铲出长长深痕,直至珍器阁广场平地入口。
急刹不及,季明燃跃下长剑,因惯性一路疾冲翻滚,尽管摔得眼冒金星,顶着眩晕,她伸手一扑,将木制骰子揽入怀中。
下秒,一道凛冽劲风猛扑身后!
季明燃全身肌肉紧绷,丹田发力,旋身扭腰反手举起卦剑挡于身前,金刚阵法同步启动。
“铛——”强烈的震荡感自掌心虎口传递入灵脉,浑身血液鼓胀,灵力喧嚣沸腾。
隔着交叉相挡两剑,袭击者面容展现。
重珏!
季明燃身影连闪,蹿离原地百米高空之外。然而重珏剑影紧接而至。
眨眼间,高空剑光目不暇接,长剑刮碰之声不绝于耳,两剑相撞溢出的磅礴灵压轰炸地面。
传送阵再被半路截断,季明燃从数米外出现,猛地仰头,澄净瞳孔里,一道巨大的剑光反射着寒意从天劈落,极速放大。
被浩瀚的剑意桎梏,传送阵无法使用,季明燃一咬牙,抽剑横挡。
渺小的人影瞬间轰落地面,炸出一道触目惊心的深坑。
硝烟散尽,瘦削的手臂从洞口扬起,蓬头垢脸的季明燃伸出头,“呸”地吐出嘴里的泥巴,再“哇”地一声呕出一口血,双眸凶狠地瞪向来者。
洞口边缘,重珏面容舒朗负手而立,他没有再度出手,如同无视逃窜不及慌忙挣脱的蝼蚁,他的眸眼只落向不远处的珍器阁。
季明燃双掌用力,刚想从洞穴起身,双肩骤然压下千担,身子险些就被突如其来的压力一歪。
咬紧牙关,十指深扣地面,季明燃勉力支其身躯,避免重坠洞底覆辙。
重珏视线从珍器阁收回,云淡风起地看着她:“原是蛊惑了我的爱徒,无怪从珍器阁全身而退,手段果然了得。”
季明燃没有应答,目光瞟向天际,腾出一手,冷静擦脸。
洪荒大殿上空刀光剑影刺破墨夜苍穹,搅翻乌云,光亮一次比一次迅猛盛烈,剑气一次比一次汹涌,似要改天换日,将长夜重换为光明。
也似在彰显施术者焦灼之心,不遗余力,力图一击击破。
衣袖沾满泥土,擦抹过脸庞,令本就潦草的脸庞沾染更多灰烬脏污。
但季明燃心不在焉,显也没有察觉。
“禹天行他自身难保,救不了你。”重珏似乎知道她在看什么,笑一声,“你和他二人笃定能够困住我等十二人,不免狂妄自大。他困在噬魂阵两百余年,我等对他修为、实力、招数何等了解。即便不能拿下他性命,剩余的人要缠住他,倒也不难。”
重珏手肘微动,卦剑出鞘,剑刃触及眉间,只稍往前一寸,即可穿透她的脑壳。
趴在深洞边缘,季明燃艰难后仰:“尊者误会。”
“误会?”重珏道:“你还想狡辩?”
“啪嗒”一声,空旷广场响起清脆声响。
重珏眉间拢起。
脏黑的脸露出一排洁白的齿,季明燃松开木制骰子按钮,笑嘻嘻:“送人来杀,这一点,他和我一向默契。”
空间扭曲,失重感骤然来袭。
重珏斩落一剑,凶猛剑意奔驰而出,却落入无限静谧,消失无踪。
刺眼的光芒一瞬迸发,重珏侧身后退,“咚”地一声,背部撞上敦厚木墙。
“啪。”
重珏抬眼,朝声音源头望去。
不远处木架上,季明燃坐于其上,一手捧着刚合闭的书卷,一手扬起沾墨的笔,星眸熠熠,含笑看他。
依旧一身污糟,只是姿态不复方才狼狈。
仿若坐在此处书画许久,偶见行过长者望来,季明燃展笑:“欢迎欢迎。”
重珏默不作响地环视一圈,打量突然出现的新天地。
木制书阁,珍器传承琳琅满目。
这里是乾坤迷踪。
“你拉我入来,就以为能够打败我吗?”虽有些吃惊,重珏表现从容,“这处是,鼎盛宗的藏宝洞?”
季明燃支手撑起下颚,手里墨笔在空中划了半圈,墨迹滴落铺满一地的书卷,洇散开来,“拉你进来,是有话要说,也方便我做个实验。”
“季小友是要将鼎盛宗传承赔付我宗?”重珏表现得比灵器主人季明燃更为泰然,前走两步,随手就从离得最近的架子取下一书籍,随意翻开。
眸光瞥向书籍,脸色骤然一变。
翻开的一页,墨迹未干,收笔匆忙,显是落笔不久。
内容寥寥,只有几字——“寄生型变异种。”
清脆悦耳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这是我为你们种类的命名。”
重珏猛地抽出其余书籍,无论抽出哪本,其中内容一致。
“寄生型变异种。”
重珏缓缓抬眼,双眼越眨越慢,最后一动不动地死盯向她。
季明燃道:“孟应阳助我,是因为他也发现,你——”指间夹着的墨笔抬起,笔尖正对面色不虞的重珏,“已被寄生。”
“而我。”季明燃眸间笑意消失,声音冷寂:“认识你,或者说,你认得我。”
藏生剑与卦剑同从奖池秘境寻出,二者极其相似,效用大不相同。
“你猜到了。”重珏露出诡谲的笑意。
“藏生剑寻邪断魔,卦剑寻因判果。”季明燃坐在原处,无视重珏的诡异,自问自答道,“藏生剑破坏力极强,那卦剑还能做什么?”
“它成不了剑修的剑,卦剑还能做什么?”季明燃慢慢道:“我仔细思量数日,猜来猜去,想到一个用途——
“藏声息,匿音讯。将想要掩埋的,藏到一段段因果之中。如此一来,即便是藏生剑,也发现不了你们的下落。”
重珏朝她咧嘴,嘴角越咧越大,扯到后脑勺,他举掌从后一扯,头皮从后向前扯落,露出焦枯翻涌的皮肉:“哈,你发现了,我就无需隐瞒,此处不错,正好容我透透气。”
季明燃对上褪去半层皮的焦枯烂肉:“是你啊,被我轰得只剩焦炭的那只。你没死。”
剥下一半重珏脸皮的变异种两只眼珠滋溜地从头颅前转到头颅后,沙哑道:“你记得我。”
“不久才从卦剑景象重温,记得不难。”季明燃说道。
寄生在重珏身上的,正是她当年炮轰的那只。卦剑沾血给出的因果,源自于它。
她问过祝火,她带走的变异种拿了去交给霄粟阁无极老祖辨认,并没有交到弘启宗手里。她以为,包括所有人以为,弘启宗是另抓了一只令卦剑验证,谁能想到,给出血液,是重珏。
季明燃缓缓道:“你不仅是‘重珏’,你还是‘江潮星’。”
重珏咧嘴笑,猩红眸中闪过兴奋之意:“你发现了?”
“你恨我,这股恨意刻入江潮星元魂记忆,带到噬魂阵中,以致于他见着我,既怕又恨。”季明燃道。
噬魂阵中,江潮星一开始对她没来由的针对,她原以为是自己杀了他的缘故,但后来想想,她不过也就杀过一次,为何江潮星那片缕残魂就爆发出这股子力量,反制禹天性的记忆,跑出来杀了自己。
原来是因为她杀了它两次啊。
“不错。我俯身的第一个就是江潮星,可惜啊。”他舔了舔唇角,“江潮星的修为不足以驾驭这把卦剑,最后还是被藏生剑发现我所在。”
“不过幸x好、幸好,禹天行找上门来的那夜,重珏来了。”重珏龇牙,“这样好的一副身躯,那样动摇不堪的心境,竟是一个大乘境,我当然要来。原来的身体,分裂出一个子魂覆在其上即可。”
“大费周章又暗搓搓的,你就为了让我认出你?”季明燃挑眉,“你又是什么时候发现我的?”
“初始不以为意,后来......慢慢的......我就确定。”怪物已重新披上重珏的皮。
皮肉搭在蛆肉上,歪歪斜斜并未对准,怪物毫不在意,展开双臂,怪声道:“当年的我对上你,毫无招架之力,如今,我是大乘修者,你不过区区元婴。”
重剑在其手中发出嗡鸣,重珏手腕一拧,剑气破空,季明燃只觉脸庞耳畔一痛,身后阁楼轰然倒塌。
季明燃竖起双指,轻拭脸颊血痕,眸光探向倒在重珏脚旁的卦剑。
弘启宗宗主是一只寄生型变异种。
那宗门内其他弟子呢?
当发现一只蟑螂,屋内实际有多少只。
弘启宗之所以一直未被发现,全靠卦剑遮掩变异种的气息。
如今木制骰子内是另一番小天地,卦剑入内其效用应被完全隔绝,她的实验已获成功。
“禹天行应该发现了吧。”季明燃道,“我两分工合作,他在外头杀,我在里头杀。你们弘启宗是变异种窝,我把你关在这里越久,就越方便他屠尽你们。”
重珏的皮肉耷拉半边,一双眼睛垂涎欲滴地盯向季明燃,露出怪异的笑:“将我拉入此境又如何,你和我的修为天渊之别。若非我这幅身躯实在强大,我真恨不得穿上你的皮。不过先行收集,也不是不可以。”
季明燃手中墨笔光芒四溢,待光芒散去,墨笔化为拐杖长剑,”你是大乘境修者,那可就真的不好使。”
“可你偏偏,是变异种。”
“我能杀你一次,两次,就能杀你第三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