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吗?那就尽管来试试。”重珏双指成决,重剑化为万剑,如大雨般密接落下。
塔楼轰塌,地面皲裂,金刚阵崩裂瓦解,季明燃转瞬传送于千里之外,退离剑雨范畴。
“说话这么文绉绉,你确实融入得很好,跟‘本地’人无甚区别。”季明燃冷眼望向披着重珏人皮的变异种,“也是,毕竟有两百多年。”
下秒,她如炮弹一般轰向重珏,金刚阵法加固下,重珏被狠狠一撞,猝然飞摔后退。
然后眼角剑光一闪,犀利剑意疾刺!
阵法闪现,季明燃原地消失。
“你用的招数来去不过这一二。”重珏已然稳住后退的身体,环视一圈,没有发现季明燃的踪迹。
落空的剑飞回脚下,重珏御剑飞行至半空。
身处木制骰子内,季明燃的阵术摆脱珍器阁与他的限制,她之所以能够躲避他的攻击,全依赖于此。
重珏身形快如闪电,一圈圈地搜寻季明燃的踪迹,笑意扩大:“传送、防护,鼠辈的玩意儿如此纯熟,和你当年完全不同呀。”
“当年那个目中无人的人去哪里了?”重珏兴奋低喃。
“当年肆意杀戮我等的人去哪里了?”不住跳动的头皮裂开,露出狰红蠕动的血肉。
人皮裂开,跳动的眼球泛出疯狂的光:“当年一击斩杀我等的人去哪里了?”
飞行身影忽地一顿,变异种嘶哑低喊,“季明燃,你也有今天!”
抽剑一斩!
交错成轨极速延展的无形阵力霍然断裂,季明燃身影从虚空掉落。
变异种扑上:“当年目中无人,肆意杀虐我等的人,竟也有今天!”
焦黑的血肉化为长链,扭曲抽来,几近眼前,季明燃双手十指翻飞,快出残影。
然而巨大剑影从高空出现,朝半空的身影直刺而下!
滔滔剑意奔涌而来,瞬间将她淹没。
身体动弹不得。
变异种声音就在耳边,沙哑低笑:“你的身躯,是我的,成为我们同类吧。”
季明燃扭头,对上那双泛出精光的眼珠子,吐出二字:“不。滚。”
顷刻间,光芒大盛,变异种当即抓来:“你以为你还能逃到哪里去!”
没有预想中的落空,蠕动的掌正正搭上季明燃的肩头。
变异种一怔。它竟真的抓住她?
然而,眼球被灼热的光一瞬包围。
被光芒笼罩的不是季明燃,而是它自己。
变异种意识到什么,当即促剑飞离。然而,已经晚了!
传送阵连开十里,眨眼间,变异种身躯被投入盛放紫黑交缠的瑰丽阵法之中。
它当即要逃,然而躯体一动不动。
变异种大惊,立即从躯体退离。
竟也动不了!
被定住的不是躯体,而是它的魂体也即它的本体!
重珏人皮如褪下的衣物般盘在地面,宛如无数蛆虫拧成一团的焦黑模糊肉块变形扭动,却始终无法离开原地半步。
紫黑交缠的阵纹一层层累叠,季明燃漫步来至阵外:“用传送阵请君入瓮这一招,还真是屡试不爽,你见过,不也中招了?”
只要特意在对手面前用传送阵逃跑多次,对手便会下意识认为,她的传送阵只能用于逃跑,而忽略传送阵的本质——随阵师所想传送任何事物——包括将敌人投入专克它的炼狱。
紫金光芒大盛,缠绕重珏在其四周勾勒繁复阵纹。
“束魂阵,对付你们这种寄生型变异种,意外的好用。”季明燃耐心讲解。
另一道阵法又起。域祝阵。
“哦,还有降邪阵。既然束魂阵对你们奏效,那么降邪阵应该可以彻底令你们消亡,这样你们没法抛弃躯体逃离了。”季明燃诵念阵文,双手掐诀,凝出新阵。
在域阵阵的加持下,束魂阵法进一步将变异种本体焊钉原地,降邪阵迅速成形,完整包裹起陷入其内的大乘境修者。
甫听见她的声音,疯狂扭动的肉团已迅速钻入人皮,站在阵内的是重珏外貌的变异种,他压下烦躁与火气,盯着她:“我是大乘境,你以为区区阵法,真能困得住我。”
剑光万丈,轰然爆发。
笼罩重珏的紫金圆弧阵纹皲裂,呈将碎欲碎之势。
季明燃面不改色,继续掐诀。
剑光散去,紫金圆弧阵恢复如初,不仅如此,比方才更为浑厚的阵一重又一重再现。
重珏眸色诧异,举剑再砍。
剑影缭乱,强横地撞击在阵法之上。
然而重珏使劲全力,仍无法踏出一步,甚至,他感觉到自己的力量迅速抽离,躯壳内的本体愈发沉重困盹,若非居于躯体两百多年,它险些无力支起骨架人皮。
“不、不可能......”变异种从重珏体内发出喃语。
季明燃好脾气道:“修道者,身为基,根为魂。你的元魂也即本体远不如我,你无法打败我。”
蕴养灵体、拓宽灵脉、稳固心境、延展识海,修者修炼的种种,一切不过为塑造神魂,配之能够容纳神魂的躯体。
她已经认识到,她的元魂自末世而来,进入一幼小躯体之中,强大的灵魂与孱弱的身体不相适配,这才令她初始修炼极为艰难。
随着身体越加强健,与她的元魂逐渐相纳,二者适配,她元魂自蕴的识海终于能够为其所用,修炼的速度愈加快。
只要身体撑得住,她甚至能一再越级使用道术,发挥出与元魂适配的力量。
而眼前的变异种,它的本体与身体同样不相适配,但与她正好相反,它的灵魂本体过于寻常,而修者躯体过于强大。
即便它占据大乘修者的身体,它也无法百分百发挥出大乘境的实力。
它会忌惮才从小世界返还不久的姜老板,这便是原因之一。
“不可能,这两百年,我拼尽全力淬炼我的本体。”重珏浑身皮肉蠕动,如泛波浪般般高低起伏,“怎么可能还不如你!”
“事实如此,两百年过去,你还是不如我。”季明燃加快掐诀的速度,“所以你现在也只能去死了。”
比方才更疯狂的剑招劈砍向阵法,季明燃看不下去,于是好心提醒:“没用的,你进入骰子的瞬间,经已入阵。困住你的阵不止眼前,这片空间,这个骰子内,都是。我刚才躲来躲去,不过是为了等待阵启,阵太多了,需要些时间。”
季明燃抬指。
静谧的塔楼内、无垠的空间内,整个灵器内平静无波外象掀起一角,露出深藏其内的浩瀚阵力。
重珏缓缓停手,好像被季明燃完全说服,他彻底失去反抗之力,滑坐落地:“厉害,你果真厉害。”
它发出喟叹:“季明燃,你一直x是我们中的强者。”
“我们?”季明燃被这个称呼激得生出鸡皮疙瘩,“谁和你是我们。”
“我们曾经无法与你交流。”重珏静默瞬息,道:“即便共存那么些年,我们未曾与你有过交流。”
季明燃想起在末世和无数变异种你追我逃、反杀再杀的过往,否认道:“那不叫共存,纯粹是逃亡,或者说你死我活的对战。”
“不,你不知道。”重珏脸皮缓缓蠕动,一双眼珠子慢慢凸出,盯着她:“我们来到这里,融入灵修界,也学会了你的语言。如今,我们可以与你交流。”
季明燃不以为然:“所谓的交流,是因为我制伏了你。”说得好听,若非认识到被她完全碾压,这只变异种哪里会这么平和地作出所谓“交流”。
言和,向来只由弱者向强者发起。
毕竟是大乘境,要令它消亡还需要时间。季明燃双手没有停,一直掐诀,加速降邪阵。
重珏却没有方才的慌张、失措以及暴怒。
他神色认真,像与误会他的人作出解释:“我们不过是寻求栖息之地,寻找新的家园,我们相遇的末世不适合,我们才找到这里。”
季明燃:“你们是掠夺,不是寻找。”
重珏道:“我们也想与你们共存,但那处注定消亡。”
季明燃施术不停,阵法不断新生,“先居住在那颗星球的人类可没有想过与你们共存。你们是外来的少数,是异类,理应要被消除。”
“我们不是人类,就不能拥有家园?我们在灵修生活两百多年,我们可以与人类共存。而且在末世,你才是那个异类。”
重珏自顾自道:“我等来到灵修界已两百多年,繁衍数量超乎你的想象,之后其余同类也会降临,灵修界注定成为我们新的家园,人类才是少数,才是异类。按你的说法,理应清除。”
季明燃抽调木制骰子内的灵力,补充阵力:“学会说人话,却不会说人话。”
她感应着阵力变化,默默数着时间,快了,快可以凝出足够强力的阵,将它杀死。
却听见变异种道:“不过,如果是你。”
察觉变异种的语气变化,季明燃拧眉抬眸。
嵌在蠕动肉团的眼珠子静看着她,道:“如果是你,我们会接纳你,我们希望你能够成为我们的同类。”
变异种朝她抛出橄榄枝?
季明燃想也不想道:“我有同类。”更何况她杀变异种无数,本身就是死敌。
“你也看见了不是吗?”变异种料想到她的反应,平静道:“我不过简单两句,他们就怀疑你,奚落你,攻击你,毫不犹豫就转变立场。在他们眼里,你是异类,你是我们的同类。”
它怎么还敢提这个?季明燃指控道:“我记得,你才是跳得最欢的那个吧?”重珏处处针对鼎盛宗和她,她牢牢记得。
“那是'重珏'。我这么做,是为灵蕴石,也为你能够认清现实。”变异种发出叹息,人皮一块块掉落,露出底下的蛆肉,它重新以真面目示人。
“季明燃,只有你不知道,你的名字,在末世中的同类口口相传。我们都认识你,我们都听说过你,我们的目光一直追随着你。”
“我等永远崇敬强者,即便你杀我们千遍万遍。只要你愿意,我们愿意接纳你成为同类。”
人皮再度覆盖于蛆肉之上,变异种又变得人模人样。
“只要你愿意,我等也可以化作你能够接受的形象。”
“新的家园已经搭建,你加入我们吧,成为我们的一员。”变异种的语气是前所未有的真挚。
......
季明燃呆滞一瞬。
这话说得简直荒唐,可偏偏季明燃就是莫名感觉得到,这一番荒唐至极的话,是出于真心。
于是她回复的语气也同样真挚:“去死吧。”
阵成!
重重紫金色阵力猛地抽向重珏,被拒绝的重珏咆哮嘶吼,长大的嘴巴咧开,露出焦黑翻涌的蛆团肉块,“不——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为什么抗拒我们!为什么这么对我们!我们不过是寻找新的家园,我们何罪之有!”
蛆肉形成的巨掌燃起熊熊烈焰,拼尽全力砰地拍向浮空阵纹。
流动的阵力停滞。
烈焰劲风再次呼啸拍落。
季明燃正要再唤出又一重域祝阵,破空之音从后传来。
一柄象牙色的长剑嗖地从脸侧穿过,贯入变异种重珏扬起的掌心。剑刃强势有力,猛地掀翻巨掌,带得变异种仰倒扑摔落地。
长剑入地,蛆肉大掌被死死地钉在地面。
重珏或者说变异种吃痛惨叫,两颗眼珠子侧季明燃耳侧瞪向突袭之人,喃道:“是你、是你.......”
密不透风的金刚阵法将身后周全护起,季明燃没有回头,拐杖匕首翻旋入手,刀刃向下,刀切豆腐般从重珏头颅贯切而下。
重珏凸出的眼球怔怔看她。
指间紧攥的匕首骤然变长,直贯而入,从重珏肚中破出。
溢出的强大阵力形成一股股气流,环绕阵中之人升腾而起,季明燃衣袍猎猎起舞,紫黑色的煞气瞬间笼罩阵中之人。
煞气翻卷形成一道如雾如气却有实质的黑灰色龙卷风,阁楼书籍、灵器、珍宝连带架子翻倒一地,而后整座悬塔地板、木墙一块快掀起,飘散一地,只剩木架子的楼阁在无垠黑暗中摇摇欲坠。
阵力顺着头颅裂痕,渗入其内,吞噬已形成实质的蛆肉魂体。
肉团猛地抽动变化,发出的声音绝望委屈:“为什么、为什么......”
再次对上那颗濒死绝望的眼珠子,季明燃轻声:“非我族类,其罪当诛。”
“即便只剩我一个,我与你们,也永远不会是同类。”
伴随凄厉惨叫与哀嚎,升腾而起的龙卷风散尽,满目疮痍的废墟中,只剩脱落地面的干瘪人皮。
空间内的黑暗挥散点点光亮,宛若夜间星辰。渐渐地,光亮落入倒向散落一地的破烂木板、粉尘与泥彩从地面浮起,仿若被星光相连,快速翻飞,各归各位,嵌合于原来所在的每处角落。散乱的书籍、灵器、珍宝亦回至原位。
须臾间,一整座九层悬塔完整如初,静矗原地。
季明燃收剑回眸,回望突现助她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