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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似是被箭矢破开,势不可挡。
慕寒时停下来,还一把制住身形将动的沈焜耀。
说时迟,那时快。
刹那的工夫,箭矢从他耳边过去,钉在他身后的树干上。
他平静如镜的目光中,是那一抹红。极其夺目鲜亮的颜色,却不及那梨花白衬托之下的绝色五官,明明是瑰艳的长相,却偏偏透着几分冷。
而他身边的沈焜耀感觉自己的心都提到嗓子眼,回过神来赶紧问他,“慕大人,你没事吧?”
他淡声回道:“无事。”
玉敬良和沈长亭皆是一惊,顾不上想什么,赶紧上前行礼。
顾如许到了跟前,并没有急着自己的丈夫说什么,而是和慕寒时见礼。看着像是寻常平辈之间的礼节,却有着不同寻常的尊重。
“这孩子是……?”沈焜耀看向沈青绿,问道。
沈长亭刚想开口,被自家亲娘的眼睛一瞪,立马将到嘴边的话给咽了回去。
顾如许带着笑意,对沈琳琅道:“琳琅,你快告诉你大哥,这孩子是谁?”
沈琳琅喉咙涩着,在沈焜耀疑惑的眼神中艰难开口,“大哥,这才是你的亲外甥女阿离。先前的棠儿,她不是,她是玉晴雪的女儿。”
“这……这倒底是怎么一回事?”沈焜耀没见过原主,却见过玉晴雪,方才他甫一见沈青绿,还当是自己的妹妹把家里的那个孩子给带出来玩耍。
而今听说这孩子才是自己的亲外甥女,可想而之有多震惊。
当着外人,也就是慕寒时的面,沈琳琅越发的羞于启齿,“大哥,阿离和棠儿一出生就被换了,具体原由,我过后再告诉你。”
到底是家丑,还不是一般的家丑,有外人在场,她一时真有些说不出口。
“阿离,这是你舅舅,快叫舅舅。”
沈青绿乖巧地唤了一声,“舅舅。”
沈家兄妹长相有几分相似,也难怪玉敬良和沈长享这对表兄弟也长的像。
沈焜耀英朗的面庞上满是复杂之色,眉头一直收着,对于眼下这般猝不及防的情形,明显不可能立马接受。
他满腹疑问,沈琳琅却顾忌着面子,不好直说,只能顾左右而言其他,“大哥此次出京,是与慕大人一起吗?”
“非也。”慕寒时越过沈焜耀,给了她答案,“我正好有事要与沈将军相商,恰巧在路上遇到。”
原来是这样。
她一想也是。
听说慕家这位九爷打小身子骨不太好,怎么可能会与自己的兄长同行,一路疾行赶路风尘仆仆,还能如此气质清冷从容,不见丝毫倦惫之色。
这时一位亲卫模样的人近前,呈上沈青绿之前射出去的箭矢。
慕寒时将那箭矢拿起,仔细端详一二,对沈长亭说:“箭镞略轻,可再重一些。若为女子所为,箭筒稍显笨重。”
那箭筒原本并不算笨重,许是因为绑在少女尤其纤细的手腕上,显出明显的压沉感,似是不堪承受之重。
沈青绿感觉到他看过来,下意识用袖子盖住那箭筒。
沈长亭却对他的指点欣喜若狂,当下表示自己会改进。
“阿离姐姐,这个你先用着,我再做一个更好的给你。”
“我家阿离没有用过此物,难免失了准头,还请慕大人见谅。”沈琳琅这话是对慕寒时说的。
慕寒时的目光略过所有人,落在沈青绿身上,那飘雪般的声音也随之一起,“令爱虽是初用,却是好准头。”
除了沈青绿,没有人知道他不是客套,而是真夸。
沈青绿就是想吓他一下,而故意射偏的,毕竟朗朗乾坤之下,又是在将军府,自己怎么可能伤人,甚至是惹上人命官司?
所以偏了的准头,恰恰是好准头。
“小孩子胆子小,想来连她自己都吓坏了。”顾如许摸了摸沈青绿的发,喜爱维护之情溢于言表。
“沈夫人谦虚,我瞧着这孩子是个胆大的,颇有你们沈家人的行事之风。”
沈青绿:“……”
这慕老九叫谁孩子呢!
从外表来看,他应该比自己大不了几岁,慕家的长辈又不是沈家和玉家的长辈,他在这里充什么大?
她装作害羞的样子,用袖子挡了一下脸的同时,黑漆漆的目光极其不爽地瞪了慕寒时一眼。
慕寒时不知有没有感受到,还是那副清冷无尘的模样。
沈焜耀道:“多谢慕大人夸奖,我方才见这孩子虽是不小心触动机关,将箭给射了出去,却脸不变,手不抖,是个胆大又能沉得住气的。”
沈青绿有些意外和震惊,并非是因为这个舅舅对自己的夸奖和肯定,而是因为对方和慕寒时说话时的态度语气。
她小声问顾如许,“舅母,这位慕大人是什么官职?”
顾如许不疑有他,回道:“他是神机司的神机使。”
神机司隶属于神机营,是神机营下属衙门之一,专司机关与兵器制造。
论官职,沈焜耀身为神武营的右将军,哪怕是对上慕霖的父亲也是平等往来,为何会对一个下官如此恭敬礼遇?
沈青绿心下琢磨开来,这慕老九敢说钱财、地位、权势任她开口,想来不算是完全说大话,应该是有些本事。
沈焜耀似是到想什么,问顾如许,“我怎么瞧着阿离和你们之前说的不太一样。”
“这孩子是个有福的,一被认回来就好了。”顾如许回道。
沈焜耀闻言,再次认真看了沈青绿好几眼,颇有些欣慰地道:“好了就好,看来是个有福气的孩子。”
死了还能活,如何不是有福气。
沈青绿如是想着,垂下眼眸。
纵是位于人群之中,却仿佛只她一人,那独然孤立之感,竟然还有同类感同身受。
慕寒时淡看她一眼,道:“沈将军家中既有事,那我先行告辞。”
顾如许将人叫住,“慕大人,请留步。”
她一脸郑重,表情中有着不受控制的恭敬,“我外甥女被换一事,我沈家上下全都不知情,绝非有意混淆罪臣血脉蒙蔽世人。我已派人去请我那妹夫,与他当面对质,还请慕大人做个见证。”
苏家是罪臣,还是魑王党羽,若是有心之人借此揣度沈家是用心险恶故意为之,传到圣上耳朵里,纵是无事也会生出三分猜忌来。
一语惊醒梦里人,不说是沈焜耀,便是沈琳琅都立马想到这一层。
沈焜耀赶紧上前,附和自己的妻子,请求慕寒时,“此事虽是家丑,但兹事体大,慕大人若无事,不如留下来一观?”
他的态度,还有顾如许的态度,沈青绿都看在眼里,越发觉得有些人或许并不像表面上的那么简单。
而有些人在思忖一二后,应承下来。
沈青绿在心里暗骂一句:装模作样!
这个慕老九能被沈家礼遇,还留下来做见证人,怕是正中下怀,看着一脸清高冷淡,或许心里已经乐开了花。
她腹诽着,趁着一行人往府内走时,不着痕迹地挨到顾如许身边,轻声说:“舅母,出了这样的事,最难过的人是我娘,我是她的亲生女儿,棠儿姐姐是她养了十几年的孩子,她眼下很难取舍。等会你们能不能少提棠儿姐姐,我怕她伤心。”
顾如许哪里知道她是不希望他们提到玉流朱,怕他们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得罪慕寒时这位沈府的座上宾,只当她是心疼自己的亲娘。
“好孩子,舅母省得。”
她们说话时,慕寒时似是不经意地回头。
而沈青绿立有所感,与他目光对上。
一个漆黑如墨,一个平静如湖,不知是墨染黑了湖,还是湖稀释了墨,水与墨渐渐融合在一起,一时竟分不出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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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集贤殿到将军府的一路上,玉之衡都是恼火的。
顾如许派去请他的人说话实在是不客气,哪怕是背着他的那些同僚,却仍然让有种被羞辱看轻之感。
他一恼顾如许的咄咄逼人,二恼沈琳琅没能帮自己挡下这些事,当一进沈府的大门,听到沈焜耀已经归家时,他所有的恼都化成措手不及的惧。
迈过门槛时,因为两脚发软而险些伴倒。等进屋后看到还有外人在时,脑子“嗡嗡”作响之余,猛不丁对上慕寒时平静而幽淡的目光,头皮顿时一麻。
“这位是神机司的慕大人,正巧给此事做个见证。”
他没有见过慕寒时,也不认识慕寒时,一听是神机司的人,还是见证之人,自是以为是沈焜耀的人。
沈焜耀不给他喘息的机会,一上来就开门见山。“我问你,我沈家的孩子被人换了,受了十几年的苦,我妹妹与自己的亲生骨肉分离多年,相见不相识,这事你打算怎么处置?”
这样的问话,哪里像是郎舅关系,与质问疑犯没什么不同。
他记得当初两人头回见面时,这位大舅哥也是如此强势质问,问他家中诸事、喜好偏爱、甚至是平日与什么人交好往来。
那一日他病困于客栈中,听到有人来寻还以为是将军府那位出身高贵的嫡女,整好仪容准备相见时,却不想来的是府里的少将军。
年岁相当的他们,一个文一个武。武将的英气威风自一进门时就占于上风,显得本就无权无势的他越发的卑微单薄。
一如此时。
“此事尚还有不实之外,我想着其中或许还有隐情,等查清楚之后再给你们一个交待。”
他的回答,让沈焜耀眉头一皱,杀伐之气毕现,“你母亲都已亲口承认,孩子就是她换的,还有什么好查的?”
时隔多年,少年将军已成赫赫威名的将军,一身的凛然正气让他不由自主矮了气势。
“我母亲虽承认换了孩子,但我相信以她的人品性情做不出这样的事来。大哥,你能不能给我几日,我肯定会查个清楚明白。”
顾如许轻哼一声,“左不过是慈母之心,见不得自己的女儿哭哭啼啼地相求。妹夫是个孝子,心疼自己的母亲倒是没错。来人哪,去把玉家那位大姑姑奶奶给我带来,我亲自问她!”
这也算是给玉之衡留了脸面。
他哪里还有阻拦的道理,阴沉着脸不说话,如晦的目光看着沈琳琅,明显有几分怨尤之色。
“娘,父亲是不是在怨你?”沈青绿故意点破,凑在沈琳琅的耳边说:“你看,他的眼睛里没有对你的心疼,也不心疼我。”
沈琳琅难受着,也生出了怨。
夫妻多年,她自认为对丈夫全心全意,对婆母和小姑子百般包容,到头来她的孩子被婆母和小姑子换走,丈夫嘴上说会还她一个公道,实则还是想息事宁人,让她不要追究。
以怨对怨,只会怨上加怨,更别说旁边还有人煽风点火。
“娘,你说他以前对你很好,那他现在是变心了吗?”
“……小孩子家,莫要管大人的事。”沈琳琅无言以对,只能用这样的话来打发沈青绿。
沈青绿装作识趣懂事的样子,当真不再说,低头之时眼底尽是嘲弄。
若不是变心,那就是从来都不曾有过真心,虚情假意的感情,有多少人能一装就是一辈子。好比她,如果不是死的早,真的还能继续装下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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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将军府到玉府一来一回总得费些时辰,所有人不可能干等着,尤其是还有外客在,更是不可能怠慢。
顾如许吩咐人撒下原有的点心茶水,再换上新的招待之物时,沈青绿和沈琳琅知会一声,说自己出去透个气。
一出门外头,她赶紧避着人,去追徐嬷嬷等人。
她紧赶慢赶,总算是赶在她们还未出将军府时将人追上。
徐嬷嬷被她叫住时,明显愣了一下,有意外,也有惊艳。
那一袭红衣在日头下越显鲜亮,许是红气养颜,也许是因为走得急,一张芙蓉面更添几分瑰色,越发艳光逼人。
“表姑娘,可是有什么吩咐?”
“倒是没什么吩咐,就是有些担心。”她半垂着眸,“我最是知道她的性子,你们此行怕是会有些不太顺利。”
徐嬷嬷笑了一下,指了指自己带去的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表姑娘莫要担心,不管是能走的不能走的,奴婢等都有法子将她请来。”
“嬷嬷是舅母器重之人,办事定然没有不妥当的。我倒是有个法子,或许能省事一些。”
“表姑娘请明示。”
她也笑了一下,更是晃了徐嬷嬷等人的眼,无一不是在心中暗赞,赞叹这位新表姑娘比之前的那位更为容貌出众。
“如今棠儿姐姐与她同住一院,你们可先去见一见棠儿姐姐。棠儿姐姐是我娘养大的,自小备受舅舅舅母的疼爱。若是知道此番对质舅舅还请了侯府的慕九爷为证,定然知道分寸,帮着去劝说她。”
徐嬷嬷以为她是在替自己的亲娘舅舅分忧,又听到她一口一个棠儿姐姐,听起来无半点芥蒂的样子,越发觉得她懂事难得。
夏蝉有些不解,等到主仆二人独处时,问:“舅夫人派去的人,万没有请不回来的,姑娘何必多此一举?”
“舅母派去的人,请的是玉晴雪,我要的是玉流朱。”
“棠儿姑娘会来吗?”
沈青绿唇角微扬抬头望天,天光汇聚在她漆黑的眸子里,仿若黑夜里突然生出的极光,幻化出斑斓的色泽。
“她会来的。”
因为她的话里放了饵。
而那个饵……
她看着不远处的人,扯了扯嘴角。
这个慕老九当真是阴魂不散!
慕寒时一步步走近,似雨后青山一点点地冲破雾气,秀拔巍巍地逼到人前,令人不得不仰视。
他低着眉,视线落在沈青绿的手腕上。
宽大的袖摆遮着,那手腕上的袖箭还在。
“你是不是很想杀了我?”
沈青绿板起脸来,严声道:“慕大人,这话可不能乱说。”
“想要我命的人不少,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慕寒时的声音还是那么的轻,飘雪般的无所归依,听着让人心里也跟着没着没落。
蓦地,沈青绿想到上次大玄空寺的事,那些刺客分明就是冲着这人去的。
“慕大人的事与我无关,我也不想知道。”
“但你的事却与我有关,我倒是想知道你方才和那些人说了什么?”
“……”
沈青绿挺纳闷的,这么一个人前人后表里不一的人,到底有什么本事能让身为将军的舅舅和出身国公府的舅母敬为上宾?
她心下冷笑。
既然这人都问了,那她就大发慈悲地说上一说。
“我和她们说,此番去请玉晴雪或许要费些手段,倒不如让玉流朱去相劝。玉流朱受我娘和沈家恩惠多年,若是知道舅舅为与我父亲对质,还让你做见证人,定然知晓事情的轻重,必定会动之情,晓之以理劝玉晴雪前来。”
“你的目的恐怕不是玉晴雪,而是她。”
心思被人戳穿,她也不恼。
“当年我和她被换,此事无论如何都绕不开我,也绕不开她,那么对质之时,我在,她也应该在,难道不对吗?”
慕寒时静湖般的眼睛包容着她,不见喜怒,不见波动。
她也不避,甚至还弯着眉,似笑非笑,“上回你和我说,无论钱财、地位、权势,你都可以给我。我后来仔细一思量,觉得很是古怪。按说你如此有本事,尽可将一切都给玉流朱,为何还要在我这里迂回?”
晴光照在他们身上,一个是绝艳的红,一个是银素的白,那红的似梅,白的胜雪,梅雪不争春,只争谁主沉浮。
有那么一瞬间,她好像感觉眼前这个人在恍惚,或者是在发呆。
“慕大人,你不娶她,总不能连身外之物也给不了她吧?”
“你说的对,溺死的感觉确实很难受。”
“……”
听这口气,应该是试过了。
果然是个变态。
沈青绿被他的答非所问弄得莫名其妙,艳光无双的脸上隐有一点懵。
这样的表情映在他的目光中,眼底骤起波澜,似平湖之下有野鱼在嬉戏欢腾,搅起无数水花,晕开层层涟漪。
“若是有朝一日我终将死去,我却希望是那样的死法。”他欺近一些,那初雪青竹的气息一点点侵入,“真到那时,我允你旁观。”
沈青绿无语望天。
神经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