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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五岁的时候,神机使大人第一回来家里,送了我一只跳蛙,我觉得有趣极了,从那以后我就喜欢上这些机关术。凡日常所用之物,若用机关术改良,皆有其妙用,比方说这支簪子。”
沈长亭一边说着,一边拿出一支簪子来,簪子是金包铜,款式做工都算得上精致。一头可作利器使用,另一头则可藏些药粉药丸。
他说自己还做过当暗器使用的镯子,他娘顾如许手里就戴着一支。说完之后,将簪子递给沈青绿,“阿离姐姐若是不嫌弃,便拿去用吧。”
这可是防身的好东西,不要白不要。
沈青绿眉眼弯弯,当下将簪子插在自己的发髻上。
先本守在外面的夏蝉已经离开有一会儿,回来后朝里面看了一眼,与她的目光交汇之后,继续站在原来的位置上。
她眸底微深,问道:“亭儿表弟,你方才说的那只跳蛙,如今可还在?”
“在的。”沈长亭表情一亮,他好容易找到可以分享的人,兴致无比的高涨,“阿离姐姐,你想看吗?我让人去……还是我自己亲自去取,那可是神机使大人第一次送我的礼物,万不能被人给弄坏了。你给我等着,我很快就来。”
他年纪尚小,又最是活泼的性子,两下就跑没影。
夏蝉赶紧进来,低声在沈青绿耳边说话。
沈青绿听着,面色略沉的同时,泛起一抹讥笑,“还真是兄妹情深。”
“姑娘,马二没有听到他们说什么,可是大公子之后就去了大玄空寺,还找高僧讨了几张符,奴婢怎么越想越觉得这事情不对。”
夏蝉口中的马二,就是之前的那个马夫。
若是旁人,或许还不会将玉之衡和玉流朱说过话之后,转头去寺里讨符的事情和自己联想到一起,但沈青绿几乎是瞬间就大概猜到玉流朱说了什么,目的又是什么。
她扯了扯嘴角,只觉无比的讽刺。
沈长亭很快去而复返,带来的跳蛙栩栩如生,机关十分精巧,与后世的玩具相比也不遑多让。
表姐弟两人才玩了几下,顾如许那边派人来请。
来的是顾如许身边的大丫环,名叫缨宁。
缨宁长得娇小玲珑,杏眼樱唇,还有一对讨喜的梨涡,未语三分笑,看上去就是个无害单纯的小白兔。
沈长亭和沈青绿咬耳朵,“阿离姐姐,你别看缨宁这样,人不可貌相,她力气出奇的大,身手很是了得,二表哥都不是好怕对手。”
沈青绿闻言,若有所思。
正院偌大的花厅内,数十名十几岁的姑娘依次排开,高矮胖瘦各异,长相也是参差不齐,唯有衣着类似,皆是寻常。
兰香袅袅中,顾如许优雅地抿了一口茶,看着沈青绿和沈长亭一道进来,眉间中全是淡淡的笑意。
“娘,府里是又要添置下人了吗?”沈长亭应是见惯,随嘴这么一问。
沈青绿有些纳闷,不明白将军府挑选下人,顾如许为何将自己叫来?她心下猜测,面上半分不显。
顾如许嗔了一眼沈长亭,“这不是给家里添置的,是给你阿离姐姐准备的。”
说到这,她怕沈青绿误会,解释道:“你娘近日事太多,有些事暂时没能顾得上,你身边光一人侍候,显然不太够。近身的大丫环自有你娘安排,你今日挑上两个人,充作二三等的下人即可。”
“多谢舅母。”
沈青绿未有半句推辞,让她很是欣慰。
“这身边所用一人,一是要合用,二是要合眼缘。”她说完,示意沈青绿自己去挑人。
沈青绿走到那些姑娘们的面前,看得很仔细,一一认真打量后,还分别问了一些话,比方如最擅长什么,平日里有什么爱好。
主子们挑丫环,问及最擅长之事极为合理,鲜少有人会在意一个下人有什么喜好。
顾如许挑了挑眉,与徐嬷嬷对视一眼,小声道:“你听听,这孩子是不是像我?”
徐嬷嬷同样眼中带笑,她身为顾如许的心腹,自然知道顾如许挑下人的规矩,其一看中所长,其二则是品性。
所谓识人术,喜好现。若想了解一个人的品性如何,除去问话交谈外,还可从旁得知,而喜好最能体现。
约摸一个时辰后,沈青绿指出其中两人。
“舅母,你看这两人如何?”
那两人一个容貌尚佳,另一个长相寻常。两人皆善武,容佳者平日里喜欢砍柴,寻常者则擅学人语,从外表与所好来看,皆是有反差之人。
顾如许很满意,目露赞许之色,“你眼光不错,这两人极好。我们沈家自来养武婢,她们一来可以随身侍候,二来可以为你防身。”
沈家有豢养武婢的惯例,比方说沈琳琅身边的俞嬷嬷。
而银萍宝葵等都是后添置的人,沈琳琅怕玉家人不喜,所以选择不再挑选武婢,改为寻常的家生子。
一想到这里,顾如许由不得暗暗叹气。
“以后她们就跟着你,你可用她们原来的名字,也可给她们赐名。”
沈青绿接过她递来的卖身契,大大方方地将人收下,未给她们改名,一个叫忍春,另一个叫含笑。
含笑和忍春当即站在她身边,位于夏蝉的后面。
有下人进来禀报,顾如许没让她避嫌,一起听消息。
那婆子说的正是好是玉家的事,“大姑奶奶和慕统领吃过酒后,一起策马出城,不知去了哪里。那玉老夫人突然晕过去,怕是一时半会的走不了。”
“那个老虔婆,定然是故意的,当真是让人烦。”顾如许冷哼一声,面色不虞地起身,“看来我还得去一趟。”
“舅母。”沈青绿叫住她,“就算是我娘和我父亲已经和离,她也还是我们兄妹几人的祖母,长辈在上,很多规矩礼数都绕不开,还是我去吧。”
顾如许想了想,道:“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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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心院内,一派乱糟糟的同时,又诡异的安静。
年长的大夫提着药箱出来,对着俞嬷嬷摇头,“你家老夫人近日里忧思太过,却心火旺盛,两相煎熬之下,恐怕不太好。”
这个不太好,意思不言而喻。
右厢房内,传出玉晴雪的哭声,“娘,您千万不能有事,您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们可怎么办?”
玉流朱立在一旁,低着头,谁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床上的谢氏双眼紧闭,面色肉眼可见的灰败,再无前段日子养尊处优的好气色,脸上的皱纹多了些,发间的白也已遮不住。
她这一晕倒,的确暂缓出府的事。
李嬷嬷紧紧地守在床边,像是在防着玉晴雪。
玉晴雪哭喊着,眼泪却挤不出来。
“娘,你快些醒来,这个家已容不下我们,有些人还当我们是想赖着不走……”
她心中已思量好去处,也确实不想再留。
“你少说两句。”玉流朱出声制止她,看她的目光极其的不悦,暗自恼恨自己为何是这个蠢货所生。“当务之急,是好好照顾祖母,让她老人家快些好起来。”
她不再哭嚎,转动眼珠子地往门外看去,见俞嬷嬷还在和那大夫说话,压着声道:“棠儿,你说万一你祖母有个三长两短的,我们该怎么办?”
这话听着像是担心,可李嬷嬷却是听得心惊肉跳。
沈琳琅和玉之衡还没有正试和离,如果谢氏这个节骨眼没了,所有人都要丁忧。死者为大,有些事便不好再提。
若真是如此,眼下的僵局便被盘活,或可进,或可守,或可退。
“大姑奶奶,老夫人怕是还有很多事没说清楚,若真有个什么好歹,有些事怕是再也没有转寰的余地。”李嬷嬷声音发着颤,带着几分焦急,转而看向玉流朱,“棠儿姑娘,你说是不是?”
玉流朱睨了她一眼,没有回答。
一屋子的人,各怀心思。
除了一无所知的谢氏,似是案板上的肉,任由别人的宰割。
当沈青绿的声音在外面响起时,李嬷嬷激动到差点落下泪来,若不是自己还要一刻不离地守着谢氏,必定要出去相迎。
“祖母的情况如何?”沈青绿在问俞嬷嬷。
俞嬷嬷照着那大夫的说辞,将谢氏的状况一一说来,“大姑娘,老夫人眼下还未醒,夫人又不在府中,还得你拿个主意。”
对于沈青绿的来到,她有一点点失望,也有一点点担心。
之前她派人去将军府报信,还以为顾如许会来。顾如许的身份摆在那里,处理事务又极为老道。若是来的是顾如许,她自是半点不用再操心。
但沈青绿到底年纪小,又才好没多久,她由不得提着心。
沈青绿焉能不知她在想什么,什么也没说,直接进到右厢房。先是静立床边看了一会儿谢氏,问了李嬷嬷几句话。
李嬷嬷抹着眼泪,“大姑娘,老夫人这般模样,怕是要让你为难了。奴婢知道有些话不该奴婢这个下人说,可是奴婢服侍老夫人多年,老夫人待奴婢极好,奴婢实在是不忍心……”
“难得你如此忠心。”沈青绿睨向其他人,道:“祖母既然还未醒,当然不能把她抬出府,可等她醒来之后再行安排。”
李嬷嬷千恩万谢着,老泪纵横。
俞嬷嬷皱着眉,刚想小声提醒一二,便听到她又道:“祖母是祖母,其他人是其他人。有些人客居这里多年,还说自有去处,想来不会赖着不走,棠儿姐姐,你说是不是?”
玉流朱被点名,终于抬头。
“祖母身边离不了人……”
“棠儿姐姐莫不是忘了,纵是我娘和我父亲不和离,祖母身边再是不能离人,也轮不到你和你娘操心。你们的东西应该已经收拾妥当,趁着天色还不晚,赶紧离府吧。”
俞嬷嬷的眉头,慢慢地松开,给一旁的登枝递了个眼色。
登枝赶紧过来,跪在沈青绿面前,“大姑娘,奴婢是沈家的家生子,奴婢想留在府里,求大姑娘给奴婢作主。”
她不仅是沈家的家生子,老子娘还都是颇有体面之人。
沈琳琅当初为玉流朱选贴心人,自然是极其的用心,挑的都是自己心腹的孩子。而她的亲娘,和俞嬷嬷一样,原也是沈琳琅身边的大丫环。
“大姑娘,事出突然,登枝的事,夫人未有明示。”俞嬷嬷对沈青绿小声道。
沈青绿是心眼极多之人,有些事不必细问,也知其中的弯弯绕绕,以及绕不开的人情世故,略微思考一二后,道:“府里的人事,我大多不知,不好替我娘做决定。若不然先让她在祖母这里侍候,是去是留等我娘回来再说。”
这算是留了,又不算是留下,倒是进退皆宜。
俞嬷嬷心下感慨,暗道自己多虑。
她提醒登枝,“还不快谢谢大姑娘。”
登枝连忙谢恩,退到一边。
如此一来,玉流朱身边便没了服侍的人。
沈青绿眉眼一扫,不动声色地睨向离得较远的秋露。
秋露也不知怎地,如今很是怵她,却莫名看懂了她目光中的意思,思量再三,把心往上一提,冲到玉流朱面前。
“棠儿姑娘,奴婢愿侍候你。”
“秋露,你可是祖母的人。”她沉着漆黑的眸子,眼神尤其的冷。“你的身契还在祖母手上,你怎能自己易主?”
“大姑娘,奴婢不是易主,就是看棠儿姑娘身边没人服侍,暂时过来帮忙而已,想来老夫人若是知道,也不会不同意……”
玉晴雪忍了这么久,终于出声,“棠儿身边不能没人侍候,秋露是我娘身边的人,这事以后我来说。”
沈青绿似是不想看到她,别过脸去,轻哼一声,“随便你们。”
而玉流朱从头到尾,不论是登枝要走,还是秋露要来,皆是未说一句话。
她才从流芳小筑出来没多久,带出来的东西不多,反观玉晴雪,收拾出来的东西比她多几倍不止。
大包小包还有箱笼,一样样地往外搬,全程都有俞嬷嬷安排的人盯着。
今天的静心院,格外的热闹,应是从未有过的躁动,打破这一隅多年来的安静,唯有那些如伞的松柏依旧无言。
玉流朱站在自己所住的房间里,透过窗户看向外面的绿竹。
蓦地她背后一凉,转头望向进来的人。
沈青绿上下左右地打量着,似是在参观,“我在这里住了很多年,这屋子对我而言就像一个牢笼。”
“你如今已经出去,可谓是得偿所愿,想必应该很是得意。”玉流朱想,这里对她来说,又何尝不是困地。
“你错了,我一点也不得意。若换成是你,被别人取代身份十六载,一朝寻回之后不是得意,而是不平。”
沈青绿一步步走近,漆黑的眸色如夜,笼罩住玉流朱的视线,“我不禁要问,为何受苦的是我,为何享用锦衣玉食的人是你?”
“我也很想知道,为什么是我?”玉流朱掐着掌心,努力让自己在她的视压之下不躲闪。“我一直想不明白,为何娘胎梦里的那个孩子明明像我,她现在却说是你,你到底做了什么,又和她说了什么?”
“我说过,我什么也不用做,母女之间骨血牵引,天性使然,又何需做些什么?”
“不可能!”
这个疑惑像一个谜团,盘踞在玉流朱的心底,她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似是若能知道其中的缘由,她就能找到对付沈青绿的方法。
她目光隐晦,瞳孔猛缩,“你是不是也做过什么梦?”
所谓的梦,当然不是梦。
风从窗户进来,带来竹叶的清香。
哪怕是重生者又如何,在重生的那一刻起,所谓的前世的格局已被改变,又怎能以梦说事。
沈青绿闻着竹香,微微一笑,“棠儿表姐真爱说笑。这大白天的,哪有什么梦,若以梦为真,岂不是痴人说梦?”
“阿离妹妹不信梦,我倒是有些好奇,一个痴傻多年之人,怎会说好就好?”
“我人就站在这里,好与不好,棠儿姐姐还看不出来吗?如果非要说是因为什么,那自然是老天有眼,看不得有人占了别人的身份,还能荣华富贵一生,不知这个理由够不够?”
老天有眼四个字,听在玉流朱的耳朵里,每一个字都是那么的让人难受,因为曾经她以为,这样的恩赐只属于她。
她难受着,却也不甘着。
“阿离妹妹有句话说错了,是不是痴人说梦,日后才能见分晓。”
这倒也是,一生还长着呢。
沈青绿还在笑,“那我们就边走边看。”
上辈子她不敢说人生漫漫,因为她生而有疾,不可能像正常人那样憧憬未来,畅想明天。她用尽心机,乞求奇迹发生,却没能活下来。
而今她有康健的身体,此一生于她而言,是恩赐,也是补偿。不过是行路赏景途中的几个煞风景的人,她还真没什么好怕的。
她转身之时,那笑意瞬间消失。
秋露站在外面,见她出来,下意识低头,低垂的视线中,忽然有样东西一晃而过,骤地心头一紧。
那好像是……自己的身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