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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笼罩着整个东临城,城中的百姓大多已经歇下。
这一夜的乱于他们而言,好似夜里忽然来的一阵狂风,狂风来得及,叫人猝不及防,只是风一过也就散了,有人有所察觉,但大多数的人一无所知。
大玄空寺的客院内,还亮着烛光,隐约传来说话声。
“棠儿,我幸好听了你的,这一招虽险,却实在是有用,没想到连天武卫都出动了。”玉晴雪压着声,语气中全是抑制不住的兴奋。
她也是没想到,当她硬着头皮求见信王妃,照着玉流朱教的话让信王府的门房代为通传,信王妃真的接见了她。
听完她说的事后,信王妃无比的郑重,立马带她去见信王。
“我还是不明白,为何你要让我提起沈琳琅当年不嫁世家子,反而嫁给我大哥的事。”
“你不是见过信王,信王的长相你可看清了?”
她点头,又摇头,下意识摸自己的脸。
若是她年轻时,她肯定敢见人,也愿意见人,尤其是身份地位高的男人。而今她的脸还未好,她怕被人嫌弃,怕被人厌恶,哪怕是蒙着面纱也不怎么敢抬头。
玉流朱剪完灯芯后,把玩着手里的剪刀,“你有没有发现信王和我爹长得有一点点相似?”
玉晴雪愕然。
蓦地声音高亢起来,“你是说……沈琳琅当年想嫁信王,信王不喜她,她无望成为信王妃,所以一气之下选中我大哥,是因为我大哥和信王长得有点像?”
“应是如此吧,反正我听到有人这么说过。”
玉流朱这些年养在沈琳琅膝下,没少跟着沈琳琅参加各府的宴会,见的多听的也多。某次偶尔听到镇国公府的老夫人和别人话家常,这才知道沈琳琅曾是信王妃的人选之一。
以沈家的地位,沈琳琅的出身也当起得王妃的身份,至于为何没成,自是有人私下谈论。世家高门的夫人,别看一个个端庄优雅,实则捕风捉影造谣生事都不在少数。
那时她乍听有人说沈琳琅的坏话,自是愤怒无比,却碍于身边没有与人争执。万没想到曾经的心疼维护,如今倒成了她手里的刀。
“我也听说过,说当年皇子们择妃,无一人看中她,皆嫌她长相寻常,原来是真的。”玉晴雪越说越开心,竟然笑出声来,被玉流朱厌蠢的目光一看,赶紧捂住自己的嘴。
这时外面传来敲门声,她忙去开门。
门外的人是秦妈妈,进门时险些摔倒,还没站稳就听到玉晴雪迭声追问,她气都没喘匀,上气不接下气地禀报自己打听来的消息。
“……奴婢不敢跟得太紧,怕被人发现,听说是夫人和大公子二公子和那个姑娘都被关进神武营,旁的奴婢就打听不到了。”她身体还在抖着,显然是因为高度紧张所至。
那样的阵仗,哪怕是她远远看着都胆战心惊,魂都快飞了去。
“不是说出动的是天武卫,怎么被神武卫的人插了手?”玉晴雪恼火道:“谁不知那神武营是沈家的地盘,他们纵是被下了大牢,也不会遭什么罪。”
“再是不遭罪,那也是大牢,又能落什么好。”
玉流朱的话,让玉晴雪心花怒放,“那个孽障,敢坏我的好事,我倒要看看能得意到几时。”
正如她们所想,哪怕是天字牢,也仅是干净整洁些,有睡觉和坐着的地方,确实也落不上什么好。
沈青绿也是这么想的,却在看到自己将要住的牢房时,还以为自己是进了哪个姑娘的闺房。雕花床红纱帐,床尾是衣柜,床头旁是妆台,桌凳盆架小泥炉,一应用具皆齐全。
这就是程英说的第三种牢房。
她瞬间了然。
果然有钱能使鬼推磨这样的事,搁在阴曹地府都能通用,何况是牢狱之中。
“程大人,我为何住这里?”
“当然是沈家使了银钱。”程英摸了一下桌面,捻了捻,“刚打扫清理过,你放心住便是。”
“那我娘为何不住这样的地方?”
“你娘是被告发之人,多少双眼睛盯着,表面上不好循私。”
这个解释倒是合理。
沈青绿没有再问,等程英锁牢门要走时,她将人叫住,“程大人,能不能帮我给我二哥带个话?”
程英挑了挑眉,点头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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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武卫的牢房不仅分天字地字,还分男女。
沈青绿和沈琳琅母女被关女牢,而玉敬贤和玉敬良兄弟二人当然是在男牢。男牢的味道更冲些,哪怕是天字牢,闻着也比女牢的气味更难闻些。
玉敬贤抓着牢房的铁栏,拼命地喊着。“放我出去,你们快放我出去,我姓玉,我不姓沈……”
牢房里散不去的阴腐之气,还有经年残留的人味血腥气,混杂在一起令他难以忍受,也让他抓狂,一心想离开这里。
一想到之前发生的事,他整个人都在抖。
他从未经历过如此之事,被人从睡梦中抓起后,面对是的杀气腾腾的天武卫,然后惊闻沈家牵涉进当魑王之乱。
魑王这个名字,别说是有牵涉,就是听他都不敢听。
“我爹娘已经和离,沈家是沈家,玉家是玉家,我是玉家人,沈家的事与我无关……”
“闭嘴!”
玉敬良忍无可忍,又气又恨,声音中满是讥讽,“你现在知道姓玉了?你以前行事,最爱显摆自己是将军府的大外甥,舅舅对你的好你都忘了?”
旁的不说,只说玉敬贤能入唐夫子门下,怎么可能是玉之衡的面子?
若不是沈焜耀的人情,以玉敬贤并不出众的天资如何能入得了前集贤殿大学士唐夫子的眼。
而这些年玉敬贤在外面为人处事与人交往,打的都是将军府外甥的名号,一朝沈家或有祸事,他倒是记起自己姓玉。
“亏我以前还敬着你让着你,以为你读书比我强,爹娘看重你,你定然事事比我强,没想到你竟然是这样的怂货,真让人看不起!”
玉敬良的嘲笑,让他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羞愧是有的,但更多的是对于眼下处境的害怕和恐慌,以及将自己摘出去的渴望。
“二郎,此一时彼一时,我不是为我自己,我若能保全自己出去,也好在外面接应你们。你改姓沈,我没有,我还姓玉,我应该能出去的……如果我能出去,我定然会帮你们四处活动。你是神武营的人,他们肯定会卖你面子,你帮我求个情……”
“我看你是读书读傻了。”玉敬良嗤笑一声,不再说话。
他盘坐在床着,闭着眼睛想着今晚发生的事,越想越觉得不对,直到有熟悉的脚步声传来后,立马起身过去。
隔着牢房的栅栏,程英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玉百户,亲身体验我们神武营的大牢,不知感觉如何?”
“程大人,事情怎么样了?我舅舅他们可有事?”他顾不上这样的调侃,紧盯着程英的表情,试图从对方的脸上看出些许端倪。
程英没有立马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将牢门打开,把玉敬贤叫出去。
玉敬贤大喜,“我能出去了?太好了!我就知道我姓玉,和沈家无关,定然会没事的……”
“玉大公子想多了。”程英示意一个狱卒过来,道:“上头有令,你们要分开关押,你把他关到最里面那间去。”
“我姓玉,我和沈家无关的,你放我出去……”
程英懒理他,给那狱卒使眼色。
那狱卒直接上手,将玉敬贤带走。
这下清静了许多,程英也没卖关子,直接将自己知道的说了一遍。
玉敬良听完,松了半口气,喃喃着,“舅舅他们没事,事情还不算太糟。”
又问:“我娘和阿离可好?”
“这是我们神武营的地盘,不会有人为难她们,这点你放心。”
“多谢。”
两人以前针锋相对的事不少,若非上次夜谈之后,或许还不能做到如今的和平相处。
听到他这声谢,程英阴柔的脸上有些不自然。
“你妹妹让我带句话给你,她说今晚她去将军府的事,让你别和任何人提起。”
“你们不是都知道了……”他话说到一半,隐约觉得不太对。
人是从将军府带来的,神武卫那么多的人,不可能瞒得住。既然很难瞒住,为何阿离会带这样一句话给他?
他若有所思时,程英白了他一眼,“蠢死你算了!”
“程大人,你怎么好端端的骂人呢?”
“我发现你们兄妹仨,是不是所有的心眼子都长你妹妹身上了?”程英没好气地道,语气中颇有几分嫌弃。
被关在最里面玉敬贤还在喊,声音听起来有些远,嗓子哑了许多,但仍在坚持自己姓玉,而非姓沈。
玉敬良脸一红,为自己有这样没有骨气的兄长而害臊,还不忘替沈青绿辩解。“我家阿离是聪慧不假,可她涉世未深,哪里有什么心眼子?”
程英懒得和他争辩,照着沈青绿的交待,提醒道:“这大晚上的,她去将军府,你也在外面瞎晃,肯定是有什么事,总不会是你们都睡不着吧?”
他恍然大悟,一拍自己的脑门。
“我知道了。”
“还不算太笨。”程英不阴不阳地扔下这句,背着手往出走。
一出大牢的门,打眼看到暗影中的人,赶紧上前行礼。
明月当空,月影横斜,哪怕是身处阴黑之地,有些人仍旧如雪松屹立群山之巅,令人唯有景仰之情。
“照您的吩咐,已将他们分开关押。”
“女牢那边,你多看顾些。”
“是。”
程英告退之后,那人才从暗影中现身。
卓然遗立于月空之下,似神子降临凡尘,皎皎堪比星月,昭昭胜过世间风华万千,却踽踽如永夜孤烟。
杨贞不知从哪里出来,默默地立在他身后。
“我曾有过一梦,梦境迥然如异世。我满心惶惶不知所措,却发现身边始终有人跟随。我看不清她的模样,不知相貌,不知年岁,更不知性情。
她会在我临危时相助,在我遇险时伸手,若没有她,那梦定成噩梦。世间之大,无奇不有,我想着虽说是梦,但未必没有那么一个人。”
有些事总得有个解释,哪怕是编的。
杨贞却以为多年的疑惑终于得解,“原来主上这些年找的人,是梦中所遇之人,难怪除去那对联,再无旁的线索。”
是梦还是真,慕寒时比谁都知道。
那些真实存在的过往,太过刻骨铭心,哪怕再世为人亦不曾有一日忘记。
静夜无言,与灯火默然相对。他背手望月,月中似有幻影出现,是他记忆中的一幕幕。
背在身后的手交叠着,一只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另一只手上还未消退的咬痕,很是轻柔珍惜,如对待生命独一无二的印记。
“若这世间真有那么一个人,你说我是否该与她相认?”
杨贞追随他十年,还从未见过他这般犹豫过,心下感慨之余,猛然想到他今年不过二十有二,对于年近四十的自己而言,正当是子侄小辈的年纪。
长者教诲小辈,常以身说事,以自己的经历经验为例,或是告诫于人,或是传授经验于人。
“属下年轻时,曾有一心悦之人。那时属下见不得光,不敢离她太近,想着有朝一日得自由身,到时再与她相见。
每有所托之物,皆不敢亲自给她,借由他人之手转交,且再三叮嘱那人不能说出是何人所赠。后来她成了亲,嫁的是那人。”
“她可知你心悦于她,是否如你一般心悦于你?”
杨贞摇头,“属下不敢问。如今想来,若是问了,她若无心,那也就罢了。她若有心,或许会等属下。”
“那她如果不仅不心悦你,还很讨厌你,你又该当如何?”
飘雪般的声音,有隐忍,也有无奈。
杨贞讶然,心下隐有猜测。
在他看来,自己这位年轻的主子绝非一般人,且不说心机手段能力,单是极深的城府已是他生平所见第一人。
当初他们初遇时,他是刺杀之人。
他记得那年仅十二岁的少年面对刀尖相向,竟无半分惧怕之色,沉稳冷静一如经事极多的老者。
许是震惊于少年的异于常人,也许是一时动了恻隐之心,他一时的收手,换来的是身份的得见天光,从此以后可以坦然行走世间。
“主上可有确定那人就是您要找的人?”
慕寒时不语,半垂眸中尽是幽晦之色。
为何犹豫?
皆因心中忐忑,怕她是,又怕她不是。
她若是,以她对自己真实面目的不喜,自己该何去何从?她若不是,那自己这般辗转期盼意味着什么?岂不是张冠李戴移情别恋,又将自己心底的人置于何地?
答案在心中摇摆,如同风中的月影。
*
神武营里巡夜的更声响起,一连响了四下。
所谓一更人二更火,三更鬼四更贼,四更天也是一夜之中最为黑寂之时。牢狱中无半点人声,牢房里的人皆进入梦乡,便是那守夜的狱卒,也靠在墙角处睡得香沉。
落叶般轻忽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出现在那温馨如闺房般的牢房之内。
青铜座的地牢灯悬挂在石壁上,没日没夜地亮着。那幽火般的光照出来人得天独厚的容貌,令其这阴冷潮湿之地都归于春华与秋月。
春华秋月滋生出美好,似人间四月天的岁月静好,浮现在他的脸上,须臾散去多年积绽的霜寒,重现温润如玉的柔和。
慕寒时一步步走近,像个虔诚的朝拜者。
那床上的红纱帐层层叠叠且完全落下,遮得严严实实,肉眼无法看清里面的情形。他正准备动手掀开,忽地目光一凝。
一侧垂落的红帐下摆被抽了丝,若不注意很难发现。
他猜到什么,眼底不掩赞赏之色,镜湖般的眸中晕开阵阵涟漪,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另一侧掀起。
这一头正好是沈青绿头朝的方向,哪怕是沉睡之时,巴掌大的小脸还是那么的艳气逼人。
而帐摆抽出来的丝,一路延伸着,直至素色的衣袖内。他轻轻地将衣袖撩起,并不意外地看到纤细手腕上的袖箭,以及那缠在袖箭上的红丝。
幽火在他眼底乱窜,火苗似是要冒出来。他伸出玉竹般的手,却在将要触及那莹玉般的脸颊时缩回。
一如他内心的犹豫不决。
他的心跳的很厉害,多年未曾有过的忐忑。
贪婪疯狂的眼神紧紧盯着床上的人,似端详,更像是无声地描绘着对方的眉眼。每一笔都不同,与那印在心底深处的人无任何相似之处。
是她吗?
他问自己,没有人能回答他,也没有人知道他在和自己做着怎样激烈的争斗,如天人交战。
不知过了多久,他取出一物,然后点燃。
若有似无的香气很快漫延,充斥在牢房里的各个角落。而那沉睡中的人,或许是正在做着美梦,艳色的小脸舒展着盛开着。
他慢慢地欺近,喉结滚动,极轻的声音,却发着颤,似无处归依的飘雪,“阿朱。”
听到他的呼唤,仍然双眼紧闭还陷在美梦中的人发出呓语声,回应着,“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