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魑王是当年的二皇子,资质虽然尚可,却并无太多的过人之处,且上有德才兼备的大皇子,下有骁勇能干的三皇子,论长幼有序,储君当属大皇子,若论先帝的私心,则更中意三皇子。
他夹在中间黯然失色,无论是在朝臣中,还是在无帝的心里,皆没什么太大的分量,野心与被人忽视的落差积存着,最终起了反心。所以他起势谋逆时,第一个诛杀的是大皇子,接着是三皇子。
今上在众皇子中排在第四,最是生性散漫随意之人,向来无心皇位。但魑王杀红了眼,一心想将所有的皇子斩草除根,以保证自己绝对的继位之权。
若非沈焜耀的拼死相护,今上必定也会与其他几位皇子一样遭遇毒手,连性命都保不住,哪有问鼎天下的可能。
这些年来沈焜耀与慕维共掌神武营,护卫着东临城上下。其父沈渊镇守边关,是大邺对外最为坚固的防线。
沈家京中边关皆当权,放眼整个大邺朝,几乎是独一份。
信王针对沈家,不是一上来就水火不容,而是拉拢不成的打压,是得不到就毁去的用意。
反之,若有人欲与他争权,那么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必定会向沈家示好,若能让沈家与之同一阵营,想来可以无所不用其极。
比如说眼前这个人,为了让沈家在明面上成为自己的人,从而死心塌地的效忠,竟然连这样的瞎话都能张口就来。
不管是不是利用,或是出于某种目的,这应该算是表白吧。
身为一个被表白之人,沈青绿一时不知该以什么样的表情来面对这件事,是震惊还是害羞?
她没有伪装成任何模样,以最真实的样子,平静地抬头,直视着慕寒时,“你心悦的人怎么会是我?”
慕寒时也想问自己,为什么是她?
是她小小年纪就看淡了生死?还是她超出年龄的懂事?或者是那些年日积月累的相处,也或许是她对自己的信任。
然而她的淡然懂事明明都是装的,也就是说他们之间相处的点点滴滴,她对自己的依赖也极有可能都是假的!
为什么还是她?
且除了她,不可能会有别人!
“我不知道,可能是因为你就是你。”
好一个不知道!
这是连理由都不想编,什么可能是因为你就是你,倒算得上是一句实话不就是冲着她沈家外甥女的身份来的。
沈青绿心里泛冷,面上却是不显。权谋算计之下,真心这种东西实在少得可怜,若能有四五分已是难得。
可惜的是,他们之间怕是连一两分都没有。
“你说的那件事,我还没有想好。”
“无妨,我等你。”
也是个能屈能伸的。
沈青绿感慨着,很是寻常地点了点头。
她太过冷静,似幽谷里盛开的兰草,无视阳光雨露电闪雷鸣,仿佛丝毫不知人间风雨,独自灿烂美丽。
夜静得可怕,深得像是永无明日。
有那么一瞬间,慕寒时觉得自己就是阴暗之中蓄势待发的毒蛇,吐着贪婪的信子,欲将那美丽吞入腹中。
一眨眼的工夫,他欺近到沈青绿面前,一手将人环过。
男人的气息喷洒在自己的耳边,让沈青绿感觉到一种陌生的危险,或许是自己的错觉,好似软嫩的耳垂被人舔了一下。
那种被温热暖湿沾染过的异样,发生得太快,快到令人措手不及。她甚至都来不及躲避,也未能将人及时推开,人已退到之前的位置,离她有几步远。
“你头上落了灰。”
慕寒时的拇指和食指捻了捻,果不其然指腹上一片乌黑。
一时之间,沈青绿不知是该夸这人眼力好,连与头发颜色相近的落灰都能看见,还是该质问对方是不是舔了她。
半晌,道:“我乏了。”
说罢,她转过身去。
这是赶人的意思。
偏偏她做来,不仅不像是赶人,更像是勾人。
她自是看不到慕寒时神情的变化,似雪松忽地着了火,刹那间如火树银花,无尽的绚烂,又无尽的诡异。
那云纹金绣的靴动了动,终究忍住没有靠近她,而是转身往外走。
等到房间里只有她一人的气息,她才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拖着确实有些倦累的身体靠坐在床边。
鬼使神差般,她去摸自己的耳垂,想象着那里被人舔时的画面,越想越觉得违和怪异。微微一侧目,斜对上镜子里的美人,哪怕角度不好,哪怕看不真切,仍然为之惊艳。
所以那个人图的不止是沈家的权,还有她的色!
她觉得有些没意思,整个人朝床上倒去,双眼放着空,没什么焦距地盯着帐顶,直到眼睛有些酸胀才慢慢闭上。
不知过了多久,夏蝉悄然进来。
“姑娘,你睡着了吗?”
“没有。”她没什么情绪地回道:“我就是有点累了。”
“这些日子你操着心,一日也不敢松懈,肯定是累极了。”夏蝉一边说着,一边替她脱鞋。“奴婢想想都害怕,那东西如此之害人,若真让棠儿姑娘得了逞,后果不堪设想。”
她闻言,倏地睁开眼睛。
难怪她总觉得有什么事被自己忽略了,原来是她在说完玉流朱的所做所为之后,慕寒时没有一句疑问。
也就是说,那个人要么是一点也不关心,要么就是一切都尽在掌握中。
如果是后一种……
她再次盯着头顶的红帐,仿佛有一张无形的网,正如这纱帐般将自己罩在其中,而她却未有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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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欲晓,晨光微现。
玉流朱一夜未合的眼睛里,满是又恨又怕的绝望,她像是见不得那光,目光中全是畏惧与恐慌。
这一夜是如此的漫长,又是如此的难熬,意识几次恍惚时,仿佛上辈子受到的冷落都变得微不足道。
她的身体手脚被绑缚,口中被布巾子堵得严严实实,半点也动弹不得,除了忍春和含笑轮流盯她外,没有别人来看她。
当然,也没有人来救她。
她听到腹内传来的“咕咕”叫唤声,越发的绝望。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光亮一下子涌进来,刺得她有些睁不开眼。刺目的视线中,那艳丽的红似是逼近的火,火光映红了她的眼。
“呜呜”
她拼命挣扎起来,表情扭曲狰狞。
沈青绿冷冷地看着她,如同在看一张变形的面具,然后扯下她口中的布巾子。
“……给我解药,快给我解药……”她仓皇地开口,因为嘴巴被塞了一夜的布巾子,而口齿不清。
“只要你以后安分,我会每月给你送解药。”沈青绿微俯着身体打量着她,像是一个旁观者,对着与自己从前有几分像的脸,生不同半点怜悯之心。
她不停要摇头,“阿离妹妹……我保证不会再和你作对,你现在就把解药给我……我一定说到做到。”
“我不信你。”
沈青绿怎么可能会信她,她对疼她如珠如宝十几年的的养母都能下了得手,何况被她视为眼中钉的人。
“你不能这么对我……我没有对不起你,你没有资格控制我……”
“我娘也没有对不起你,还锦衣玉食地养你十几年,你为了一己之私,明知她有可能会疯,仍然想操控她。”沈青绿漆黑的眸中,是深不见底的冷。
她们被错换十六年,但若真论起来,错在谢氏,错在玉晴雪,她们之间不应有仇,也不应有怨,有的应该是换回之后的相安无事,彼此各归各位互不打扰。
“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会了……”
对于她的认错与保证,沈青绿一个字也不会信。
“玉棠,上辈子你是不是也这么求过老天爷?”
上辈子三个字一出,玉流朱整个人都被震住。
“你……”
“老天爷给了你一次机会,你却没有用来凭自己的本事改变命运,反而用来害人。”沈青绿说着,将半开的门开至最大,再将雕花的窗户推开。
一瞬间,光亮从四面八方而来,黑暗顿时被驱散。
玉流朱被光亮一刺,下意识闭上眼睛。等她再睁开睁时,有那么一刹那,她仿佛回到重生之前的那日。
那天晚上听到江映水和宁氏商量着将她送去善思庵,吓得魂飞魄散,一夜都没怎么睡好,思量着天一亮就回娘家。
她紧盯着窗外,半睡半醒间像是看到晨光乍现,然后她就回到了玉府,回到了还未与慕霖正亲之前。
“我没有害人,是你们对不起我,老天爷是眷顾我的,一定会保佑我……”
“给她松绑。”
忍春和含笑听到沈青绿的吩咐,过来给她解绑。
她还从未得到自由的惊喜中回过神来,耳边传来沈青绿不带任何感情的话,“扔出去!”
“沈离!”她欲扑过来时,被忍春和含笑一左一右地架住。
两人将她架着,不顾她的挣扎喊叫,头也不回地往外拖。
这个时辰的崇德巷,已是不断人,有各家各府出来采买的人,也有赶着给高墙内的后厨送肉菜的庄户贩夫。
沈府的侧门一开,她被扔出去时,险些撞在一辆拉菜的牛车上。
赶牛车的庄户吓了一大跳,赶紧将牛车停下,等看到被扔出来的姑娘不像下人时,难免有几分好奇。
含笑满含悲愤情绪的声音响起,“我家夫人心善,自己的亲生女儿被人换了,对这个养女仍然心存不忍,将人留在府中,谁知这黑心肝的竟然给我家夫人的汤里下毒!”
她善仿人言,也极善口技,同样的话她口中说出来尤其的有渲染力,引得过往的人纷纷驻足。
玉流朱惊慌着,却不可能认下这样的罪名,“你们……是你们冤枉我!”
“棠儿姑娘,人在做,天在看,你会有报应的!”
报应两个字,像一道惊雷,炸响在玉流朱耳边。
她拼命地摇头,“不是的,老天爷是眷顾我的,你们这些人……”
都该死!
那些围过来的人对她指指点点,说什么的都有。
“这个玉家大姑娘真是丧了良心,以前玉夫人何等疼她,连我家夫人都说整个京中都没有几个人能有玉夫人那般娇宠女儿的。她怎么能给玉夫人下毒,当真是黑了心肝。”
“……你们有所不知,我听说当年她和真正的玉家大姑娘被换,是她的亲娘玉家大姑奶奶逼着玉老夫人做下的。我还听人说,玉夫人的亲生孩子不是天生痴傻,而是被玉家大姑奶奶给药傻的。有其母必有其女,这母女俩……啧啧……”
“……”
她听着这些议论声,脑子里嗡嗡作响。
犹记得过去她无论去哪里,听到的都是别人对她的称赞,那些夸奖和这些指责混杂在一起,令她头痛欲裂。
“玉夫人,玉夫人出来了!”
“你现在可是叫错了,人家如今是沈夫人。”
沈琳琅脸色极其的憔悴难看,似大病初愈一般被俞嬷嬷扶着出来,慢慢走到她面前,痛心而失望地看着她。
“棠儿,我自问没有任何对不起你的地方,你为何要害我?”
“娘,我没有,我是被冤枉的,您最疼我,最舍不得我被人说道,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若是这事传出去,我的名声就完了,我也活不成……”她仰头望着,满眼的乞求,企图唤醒沈琳琅对她曾经的疼爱,从而替她脱罪。
沈琳琅越发的失望,忽地从袖子里取出一把匕首来。
“……就因为我不是从你肚子里爬出来的,你诬蔑我不成,还想杀我,你……”
“沈夫人这是在做什么?”
众人皆惊,包括她。
她震惊地看着沈琳琅用匕首割下自己的一绺头发,洒在地上。
“从此以后,你我之间的情分一刀两断!”
“娘……”
“不许再叫我娘,我与你再无瓜葛。”
沈琳琅的绝情让她止住浑身颤抖,内心深处满是害怕,还有无尽的愤恨。
自从重生以来,她心中充满怨气,这股怨气让她偏执,让她扭曲,让她不顾一切地想要报复。她要的是在被她报复回去后别人的愧疚与自责,期待所有人幡然悔悟的痛哭流涕,而不是彻底放弃她。
尤其是沈琳琅。
“娘……”
她挣扎着爬起想去追,却为时已晚,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沈琳琅消失在门里面,似是将要永远消失在她的生命中。
一股巨大的恐慌,让她不顾一切想要跟进去。
蓦地,她对上了一双又冷又黑的眼睛。
沈青绿淡淡地看着她,“你伤害了这世上最疼爱你的人,你真是该死。”
“不,是你……都是你害的。”
她拼命地摇头,哪会承认这一切都是自己的错。
“不是别人害你,是你自己自寻死路。”沈青绿漆色的眸子好似不见天日的暗夜,字字如冰,“玉棠,这是你的报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