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岂有此理!”
寿康宫,潘太后重重一拍凤椅扶手,怒不可遏:“皇帝当真动了废后的念头!”
“回母后,千真万确……”披着斗篷藏头盖面的女子跪倒在潘太后膝下,泪流满面、泣涕涟涟,断断续续的哽咽着,头顶兜帽滑落,露出潘颖涕泗横流的脸。
“臣妾不敢欺瞒母后,”潘颖抽抽嗒嗒道:“御书房的宫女亲眼看到了,皇上今日一早亲自拟的旨,玺印都盖好了……怕是、怕是很快就要晓谕六宫。臣妾已被皇上禁足,好不容易寻到机会悄悄溜出来……”
“他当真是鬼迷心窍走火入魔了!”潘太后满脸怒容,愤而起身:“颖儿放心,哀家绝不可能让他做出这般混账事!”
潘颖小心翼翼抬起眼帘偷偷瞟见一眼太后,抽泣:“皇上如今被那姓宋的罪臣之女彻底迷了心窍,臣妾不过是让那宋氏在宫门外等候片刻,陛下竟因此将臣妾禁足宫中,甚至还动了废后的念头……恐怕、恐怕是也听不进娘娘的教诲了。”
李焱幼时便被建章宫抱有养育,与生母感情薄淡,潘太后本就对此耿耿于怀,此刻更恨宋曦把李焱迷得七荤八素,连这仅剩的母子之情都因此生出裂痕,对宋曦更是心生厌恶,不禁咬牙切齿,恨声道:“陛下年轻,难免受妖女蛊惑,可若陛下不听劝说、执迷不悟,哀家也不会由着他胡闹!”
……
午间,凤仪宫。
蝉鸣阵阵,药香氤氲。天气炎热,果子蜷缩在地上,无精打采地伸着舌头直喘气,映画见它蔫蔫的,特意从冰鉴里挑了块冰砖放在地上,果子嘤咛一声,撒丫子跑了过去,趴在冰上,舒服得直吐舌头哼哼唧唧。
李焱坐在床沿,手捧盛着黑褐色药汁得到的汝窑莲花碗,碗里汤药正冒着丝丝热气。
“唔……”宋曦轻抿一口,柳眉微蹙,往后缩了缩身子,小声嘟囔:“烫。”
李焱轻笑,将药碗凑到自己唇边,轻轻吹凉:“现在凉了。”
宋曦眼中漾着水光,微微撇嘴摇摇头道:“苦……”
“淘气!别以为撒撒娇就能不喝药。”李焱嘴上调侃,却已从案几上拈起一颗蜜饯,“来,乖乖喝完药就给你吃。”
“我又不是小孩子,吃什么糖嘛……”宋曦虽嘴上嗔怪,却还是就着李焱的手小口啜饮。
药汁入口,苦得她直皱眉,李焱见她双眉略蹙,面露苦色,心尖又疼又痒,手上动作一顿,仰头便含了一口药,俯身贴上她的唇。
“唔……”宋曦一时不明所以,睁大眼睛直勾勾望着他,苦涩的药汁就这么硬生生被他渡入口中,药分明还是那药,却因这特别的喂药方式而变得不那么难以下咽。
李焱就这么喂完了一整碗汤药才松了手臂,退开些许,拇指擦过她唇角药渍:“怎样,还苦吗?”
宋曦双颊绯红,垂着眼帘摇头,正要说什么,忽听殿外一阵骚动,接着是秦福广惊慌匆匆而来:“陛下,寿康宫潘太后娘娘驾到——”
寝殿垂花门外的珠帘被猛地掀开又被愤怒地重重甩开,太后潘氏凤目含怒,大步流星踏入内室。李焱拂袖起身,下意识将宋曦挡在身后:“天气炎热,母后此时来凤仪宫所为何事??”
潘太后冷笑:“皇帝都要废后了,哀家还顾得上天气热不热吗?”
她说这番话时,目光如刀,扫向一旁的宋曦,后者脸色一片苍白。
“哀家倒是小看了你,竟让我儿神魂颠倒到了要废黜结发之妻的地步!”
宋曦脸色更苍白了,双肩瑟瑟一颤,仿佛下意识往李焱身后缩了缩,眼睫轻颤间,眸底泪雾盈盈而生。
李焱心中又气又疼,面色森冷话音沉重:“母后!废后之事是朕一人决断,与旁人无关,母后若心中有气,只管朝朕撒,不必牵扯旁人,至于结发之妻……”
说到这里,李焱冷冷一笑:“潘氏的后位如何而来,母后与朕心知肚明,大可不必提什么结发的情分。”
潘太后怒极反笑,“潘家世代忠良,皇后入宫至今无大过错,皇帝说废就废?”
说着,她逼近一步,“废后一事,皇帝觉得满朝文武会答应吗?”
“朕的家务事,与满朝文武何干?”李焱眼中寒光一闪:“说来朕也正奇怪,母后消息如此灵通,朕的圣旨还在案头,母后就已经得了消息,莫非在朕身边安插了眼线?”
潘太后脸色一僵,随即顾左右而言他,语气强硬道:“皇帝别忘了,当年你能登基,潘家出力不少!如今为了个罪臣之女就要废后,让满朝文武如何看?让天下人如何议论?”
“朕乃天子,何须在意旁人议论!”李焱寸步不让,“何况潘氏自入宫中,专横跋扈、骄奢淫逸,残害嫔妃,朕忍她已久,平日里看在母后的面子上不与她计较,可是此番她竟公然凌虐妃嫔,此等毒妇,怎配母仪天下?”
“身为中宫,管教后宫妃嫔,本就天经地义,皇后何错之有?”
“陛下……”
李焱正要发作,一到虚弱的声音从床榻上传来。
李焱回头,见宋曦竟挣扎着要下床,连忙转身扶住她,责备道:“你身子还虚弱,起来做什么?快躺下!”
宋曦却摇摇头坚持下了地,盈盈拜倒在床边,向潘太后叩首:“太后娘娘恕罪,是臣妾不懂规矩,冒犯了皇后娘娘……”她声音颤抖,转而望向李焱,额上已渗出细密汗珠,“求皇上收回成命,万万不可因臣妾而废后。”
李焱二话不说便将人拉起搂入怀中,“阿曦不必为她开脱,今日之事分明是那潘氏故意为难,即便她刁难折辱之人不是你,我也断容不下她再在宫中横行霸道!”
“皇上……”宋曦仰起苍白失色的脸,无论是话音、神态还是对待李焱的态度都与潘太后进来前不太一样了。
“此事不怪皇后娘娘,是臣妾误了时辰,若是臣妾能早些动身请安,也不至于坏了规矩,惹娘娘不悦。两位娘娘不过是让臣妾在殿外稍侯片刻,寿康宫与飞凰殿外绿树成荫,娘娘们只是教导臣妾规矩,算不上凌虐……”
“寿康宫?”李焱眯了眯眼,抬首望向潘太后,嗓音倏然一沉:“原来母后也曾教阿曦在宫外苦站吗?”
潘太后一时怒上眉山,狠狠盯着宋曦,整想发作,却见宋曦伸手攀上李焱的手臂,拽着他的袖子哭求道:
“陛下息怒,莫与太后娘娘起争执。臣妾初入宫廷,若皇后因臣妾的罪过被废,臣妾背负骂名也就罢了,若是连累陛下名声受损……咳……咳咳……”说着,她突然颤声咳嗽起来,柳叶似的单薄身子摇摇欲坠。
潘太后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冷冷道:“惺惺作态,装模作样!”
李焱怒视太后一眼,低头轻拍宋曦后背:“我明白,别说了,快回床上休息……”
“不,”宋曦猛地抓住李焱衣袖,作势就要俯首叩头,气若游丝道:“皇上就当是为了臣妾……请莫再生出废后的念头了。”
“阿曦,你这是干什么!”李焱简直摸不着头脑,一把将她抱住,“我答应你暂不废后就是,快别这样了!”
宋曦虚脱般倒在李焱怀中,眸中泪雾盈盈而下打湿衣襟:“谢皇上恩典……”
“……”潘太后神色复杂地看着这一幕,良久才别过头,掩去目中厌恶,仿佛懒得再看他们腻歪,冷冷道:“皇帝既已改变主意,哀家便不多言了。摆驾回宫!”
“儿臣恭送母后。”李焱虽这样说,却只稍稍欠了欠身,待潘太后离去,才将宋曦放回床榻,为她掖好被角,狐疑道:“潘氏那般苛待你,你为何还要替她求情?”
宋曦很轻地笑了笑:“潘太后说的没有错,中宫废立乃是国家大事,朝中重臣必不会同意你随意废后。我……只是不愿你为难。”
说着,她握住李焱的手,“你屡次为我出头,我都看在眼里,也明白你的心意,只是事牵涉前朝后宫,我不能那么自私,让阿昭因小失大。”
“什么因小失大……”李焱动容,俯身在她额上印下一吻:“阿曦总是这般,凡事必先为旁人着想。倒是我太无能,登基数年,凡事却仍要看朝臣外戚脸色。”
说罢,他轻叹一声,道:“罢了,我听你的,暂不废后。但潘氏必须受到惩戒——来人,传旨下去,即日起皇后禁足飞凰殿,非诏不得出。还有,把无极宫上下的内侍宫女全部换掉。”
宋曦闭目点头,在李焱看不见的角度,唇角微微勾起一丝冰冷弧度。
潘氏姑侄毁她容貌、害她性命、囚她兄长……这一笔笔账她都还未与她们算清楚扯明白,若让潘颖现在就离宫,岂不是太便宜她了?
……
另一边,太后走出凤仪宫,脸色阴晴不定,低喃喃自语道:“这个宋氏,比我想的更难对付。”
心腹章嬷嬷不解:“太后娘娘何出此言?老奴看她确实是为大局着想,说话滴水不漏。”
潘太后冷笑:“太过完美的表现,往往就是最大的破绽。”她回头看了眼凤仪宫金碧辉煌的殿顶,“去查查,这个宋曦除了建章宫那边,还与什么人有过来往。”
“是。”
翌日。
凤仪宫内,待李焱去上早朝后,宋曦立刻从床上起身,哪还有半点病弱之态。
“娘娘,时辰还早,您不再睡一会儿?”
宋曦走到妆台前,拿起玉梳慢慢梳理长发:“皇上走了?”
“刚走。”映画压低声音,忍不住问:“昨日娘娘为何要替皇后求情?她那般折辱您……”
铜镜中,宋曦的眼中闪动着寒光:“一下子扳倒,太过无趣。”她轻轻放下玉梳,“我要让她亲眼看着,如何一点一点失去一切已经拥有的一切——统御六宫的权柄、羡煞旁人的家族荣耀。”
宋曦转头看向映画,笑容温柔如初,“最后,才是后位。”
映画倒吸一口冷气:“娘娘……”
“让小厨房把皇上赏的雪燕炖上。”宋曦又恢复了平日里的模样,“咱们去飞凰殿给皇后娘娘请安,可别又误了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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