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煦暂居的偏殿被宋曦亲自布置一新——成套的金丝楠木桌椅,墙上悬着宋煦最欣赏的《高逸图》,窗边香几上放着个紫地粉彩蝴蝶纹小胆瓶,斜插着数枝木芙蓉,暗香盈盈,稍稍掩去空气中几分苦涩的药香。
宋曦跪坐在内殿锦榻边,双指搭在宋煦腕间——脉象平稳有力,比起数日前初见时那游丝般的微弱脉象已是有着天壤之别。
烛泪在青瓷辟邪烛台边缘层层堆积,宋煦雪白无瑕的面容在莹莹烛光下隐约透出些红润色泽。
宋曦收回手,无声地叹了一口气——其实哥哥的脸色一日比一日红润,脉象也越来越强健,只是始终没有睁开眼睛。
“夏院判,哥哥的脉象明明与常人无异,为何迟迟不醒……”宋曦偏了偏头,对提着医箱跨入殿门的年轻男人提问,嗓音略显沙哑,依稀可以看见眼下挂着的两抹青黑。
夏渊渟循例上前,给宋煦诊了脉,眉头一寸一寸紧锁起来:“确实古怪,从脉象来看,宋大人体内毒性明明已经消退了,但……”
“毒?”宋曦猛地抬头,“哥哥是中了毒?可我明明没有切出毒脉呀……而且这么久了,你也不曾告诉过我,哥哥昏迷是因为中毒。”
夏渊渟神色一变,似乎恍然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这个……究竟是不是中毒,微臣还需再查证——”
“医者最忌讳语焉不详。”宋曦一把抓住他的衣袖,急道:“夏院判,你的医术和为人我再清楚不过,若无把握,你是不会轻易说出中毒二字的。请你如实告诉我,哥哥中毒究竟是怎么回事?”
夏渊渟沉默半晌,不禁长叹一声,道:“娘娘切不出毒脉,并非娘娘医术不精,而是宋大人被送至娘娘身边时,体内之毒已被解开,只余些许残毒未散,至于微臣先前为何不告诉娘娘,是因为……曾有人前来传话,不许微臣告知任何人宋大人曾中毒一事。”
“潘太后!”宋曦不由得身子发抖,仿佛理智的弦在顷刻间崩断,咬牙切齿道:“定是这个老妖婆敢对我哥下毒!我去找她问个清楚明白!”
“娘娘稍安勿躁。”夏渊渟一把拉住她,继续道:“据微臣所知,宋大人中的是一种名为‘醉梦’之毒,中毒者如坠梦境之中,分不清梦境与现实,若无解药,则无法脱离梦境,会长久地沉睡在梦境之中。但从宋大人体内残毒来看,此毒已存在数年,并非最近新下之毒。”
宋曦不由得皱起眉头:“如果不是她,那又会是何人所为呢?”
夏渊渟整想说话,殿外突然传来秦福广高亢尖细的通报声:“皇上驾到——”
宋曦一擦眼角,起身相迎。
李焱大步走入,直奔宋曦,越过跪地行礼的夏渊渟时随意一挥手示意平身。
“阿曦,天色已晚,宫人们说你在这里待了一整天……”李焱拉起宋曦的手,触到她冰凉的手指时眉头一皱,“怎么这般冰凉。”
“许是穿得少了些。”宋曦勉强一笑,回过头望向床榻上的宋煦,神情低落道:“今日来此探望哥哥,一时没有注意时间,让你担心了。”
“你也知道我担心啊,那还不……”李焱话音里隐隐带着些许责备的意味,可话到一半,眼角余光不经意暼见角落里的夏渊渟时,不由得顿了一下。
“你是什么人?”他问。
“回陛下,微臣是负责给这位大人看诊的太医,微臣姓夏,字渊渟。”
“夏渊渟?”李焱轻声念叨这个名字,狐疑道:“朕怎么不记得太医院有这号人?”
“微臣身份卑微,乃是今年医举榜首,上月才入了太医院,还未能蒙陛下召见。那日陛下传旨,需一人专门负责为偏殿中的病人看诊,章院判便派了微臣过来。”
李焱心中疑惑稍解——医举不似文举武举,不设殿试,是以他对此人没有印象也不足为奇,只是此人的容貌……
“朕从前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总觉得你有些眼熟。”
夏渊渟一向隐居在凤凰山脚下,许是当年李焱下山时曾有过一面之缘。宋曦心中暗想,本能地不想让李焱得知夏渊渟与自己是旧时相识,便岔开话题道:
“阿昭,你来之前夏院判正和我说,哥哥昏迷不醒是因为曾经中毒。所幸如今毒性正在消退,或许很快就能醒来。”
李焱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中毒?”
“不错,”夏渊渟上前一步:“回皇上,宋大人中的是‘醉梦’之毒,毒性奇特,并不常见,好在眼下只余些许残毒,相信再过不久,大人便能醒来。”
“朕知道了。”李焱忽然打断他,声音异常冷静,“你且退下,朕有话同贵妃说。”
“是,微臣告退。”
待夏渊渟退出殿外,李焱拉着宋曦坐下,轻轻抚摸她消瘦的脸颊:“阿曦,我知道你挂念兄长,但你这么熬着也不是办法。你看,这才多久,就瘦了一圈……”
宋曦在他掌心里蹭了蹭,小声呢喃道:“你放心,我知道分寸。”
“既然知道,便早些回宫歇息吧。宋卿这里,有人日夜照看着,你不必太过担心。”李焱说着,忽然拦腰抱起宋曦,朝凤仪宫寝宫走去。
……
翌日。
寿康宫内,潘太后正在修剪一盆兰花,忽见皇帝携怒而来,却是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真是稀奇,”潘太后冷冷笑了笑:“皇帝往日下朝后第一时间便是前往凤仪宫,今日怎么想起,到哀家这儿来了?”
“母后知道宋煦要醒了?”李焱开门见山。
太后剪下一片枯叶,坦然道:“知道。”
“母后也知道他中的是‘醉梦’之毒?”
"知道。"
“是母后给他下的毒?”
潘太后停下手中动作,回过头来,一言不发,目光里却带上几分审视的意味。
李焱上前一步道:“母后曾告诉过朕,潘氏祖上便是出自南疆。”
“不错。‘醉梦’虽与‘轮回’同为我潘氏一族祖传秘药,但醉梦之方早已外泄,并非我潘家独有,能下此毒之人多了去了,并不是哀家所为。”
潘太后说着,话锋一转,却道:“不过他的毒,虽不是我下的,却是我解的。”
李焱怔了怔,忽然一掌拍在案几上,茶具震得叮当作响:“母后想他醒来告诉宋曦当年构陷宋府一事是潘家所为?”
太后放下剪刀,抬眼看他:“不错,皇帝既然铁了心要将那姓宋的妖女留在宫中,哀家劝也劝不动,便只好自己想办法让她主动离开你。”
李焱怒上眉峰:“母后未免管得太多!”
“宋曦入宫本就不怀好意,皇帝难道真以为她是真心爱你?"
“那是朕与她之间的事!”李焱眼中怒火燃烧,“朕已将后位拱手相让,母后既已与朕达成交易,不该再插手!”
“哀家是大越的太后,岂能眼睁睁看着皇帝被仇家之女迷惑?”太后声音陡然严厉,“事关大越,由不得你胡闹!”
“我与她本就没有深仇大恨,”李焱面色阴沉如水:“是母后——”
“够了!”太后冷冷打断他:“那件事是哀家做的还是你做的有什么区别?你若笃定她不会因此恨你,为何不敢主动与她坦白?”
李焱戛然失语。
一时之间母子二人剑拔弩张,殿内空气仿佛凝固。
最终,李焱仿佛妥协般深叹一口气,道:“宋煦不宜苏醒,朕也不要他的命,只要他继续沉睡,母后可还有‘醉梦’?”
太后惊讶地挑眉:“皇帝,你这是?”
李焱声音低沉,“任何有可能让她离开朕的理由,都要被彻底拔除……无论用什么手段。”
潘太后眸光微微一闪,神色复杂,重新审视了李焱许久,仿佛对自己的亲生儿子感到陌生。最后她缓缓摇头:“炼化‘醉梦’的药材都取自于南疆,哀家一时半会上哪里给你弄?”何况……”她意味深长地看了皇帝一眼,“哀家为何要帮你留住仇人之女?"
“……好,朕明白了。”李焱知道多说无益,转身便走。
没有“醉梦”还能有其他,世上毒药千千万,只要能让宋煦醒不过来就好,未必非要“醉梦”不可。
刚走出寿康宫大门,却见潘颖立在廊下,似乎已等候多时。
“皇上。”潘颖行礼,声音平静得出奇。
李焱此刻无心应付她,只冷冷道:“皇后有事?”
潘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臣妾知道皇上需要这个。”
李焱目光收紧,盯着那瓷瓶:“何物?”
“醉梦。”潘颖声音很轻:“母后入宫多年,不知‘醉梦’药方已有变动,臣妾手中之药,经南疆术士加持,效果更佳,但更难察觉。最重要的是……”她压低声音,“此药无解。”
李焱瞳孔微缩,没有伸手接她手中瓷瓶,只问道:“你想要什么?”
潘颖抬首深深望向他眼底:“臣妾……毕竟是中宫,只望皇上偶尔能给飞凰殿几分体面,再许臣妾一嫡子傍身,让臣妾好在后宫立足。”
说着,她将手中瓷瓶双手奉上。
李焱仍一动不动,审视着她道:“朕若答应,岂非拿自己与你做交易?"
潘颖:“既无情分,交易又有何不可?”
李焱断然摇头:“朕绝不可能答应。”
潘颖:“即便只是交易也不行吗?”
李焱毫不犹豫:“不行。”
“……”
片刻的沉默后,出乎意料地,潘颖竟笑了:“我早该明白,果然这才是陛下啊,不会因为想要什么东西,就胡乱答应臣妾什么……”
说着,她竟将瓷瓶塞入李焱手中,“皇上请收下吧,就当是……臣妾身为中宫,为皇上排忧解难。”
李焱握紧瓷瓶,复杂地看了她一眼,终是转身离去。
*
无极宫,李焱独自站在窗前,手中瓷瓶冰凉。
一旦用了这毒,就再无法回头,宋曦若知晓,定会恨他入骨。
可是……
眼前浮现宋曦守在哥哥床前憔悴的模样,又想起她可能得知真相后决绝离去的场景,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瓷瓶在袖中沉甸甸的,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灼烧着他的每一寸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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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感谢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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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已经在作死的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