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半月有余,已时值深秋,宋煦虽脸色渐好、脉象平稳,却仍未醒转过来。
夏渊渟亦不得其解,李焱知道以后,又私下寻访了不少名医前来为其看诊,甚至亲自过问为其所开的每一张方子、每一碗汤药,太医院库房里的珍稀药材诸如雪莲虫草千年人参之类的,如流水一般没入凤仪宫旁不惹人瞩目的偏殿里。
这日傍晚,宋曦前来看望宋煦,正遇见李焱俯身在哥哥床前,亲自喂他服用汤药。
“煜昭?”她站在门边,喉头微哽:“你怎么来了,还亲自喂哥哥吃药。”
“……刚与朝臣们议完事,一看时间还早你或许还在午睡便不忍打扰,索性前来一探宋卿,恰好医女们熬了药来。”李焱回头,朝她招手,温和一笑,道:“阿曦来,看看这个。”
宋曦走了过去,只见床头案几上摊开一卷泛黄医书。
李焱指着其中一段:“夏太医说此方能够刺激患者意识、助其塑形,或可让宋卿一试,朕已命八百里加急去取药材。”
宋曦指尖轻抚书页上朱笔圈点的痕迹,眼前中不由自主浮现出夜深人静时,李焱就着烛光研读医书的模样。
“煜昭,”她的声音很轻,尾音带着些微颤意:“你政务繁忙,怎能劳你为家中兄长之事劳心废神?”
李焱凝视她许久,伸手抚上她的侧脸,温声道:“你我已是至亲夫妻,你的事便是我的事,你的兄长便是我的兄长,我怎能看着你日夜焦灼挂心兄长而无动于衷?”
分明平实简单一句话,从李焱口中说出却犹如一颗石子陡然坠入深潭,激起一圈一圈难以平复的涟漪。
……
三日后,金武卫八百里加急从南疆送来药材。
是夜。
暮色沉沉,月隐星稀。药炉里的炭火明明灭灭,映照在宋曦疲惫的侧脸上。她守在药炉前整整一夜,看着药汁在陶罐里翻滚,从清浅的水色渐渐熬成浓稠的褐,仿佛此刻翻涌的心绪。
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出李焱的身影——他为她寻药,彻夜翻找医书、他匆匆下朝,替她看顾昏迷不醒的哥哥……还有他抚着她的脸颊望向她时,眼底永远温柔而笃定的光……
他总是无条件地对她好,可是自己却……
炉火渐弱,药香氤氲,宋曦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药罐边缘。仿佛过了很久、又像是仅仅过去短短一瞬,她终于下定决心——不能再欺瞒他了。
入宫成为他的贵妃,本是始于她的算计,可既然对方始终以真心相待,她又为何不能做到坦诚以对?
宋曦手中蒲扇轻摇,满室清苦的药香中,眼底仿佛某些阴翳的情绪不知不觉中已一扫而空。
*
夜色如墨,凤仪宫内明烛高悬。
宋曦坐在窗边绣墩上,借着微弱灯光穿针引线。她捻着一根细针,远山般的双眉紧蹙,指尖已有几处被针扎出的小血点,却仍专注地与手中物件搏斗。
“嘶——”
一个不慎,又是一针猝不及防重重扎进食指,宋曦低声吸了口凉气,忙将手指含入口中,血腥味顷刻之间在舌尖蔓延开来。
“娘娘,您这都忙活好几天了,绣活什么的,您又不擅长,还是让绣坊去做吧。”映画抓过她的手,一一细数上头密密麻麻的针孔,心疼得直皱眉。
宋曦却断然摇头,从她手中抽回手,道:“那不一样。”
说着,她将手中的半成品绣活举到灯前打量——布料歪歪扭扭地缝在一起,隐约是个香囊的模样,上面绣的龙纹更像条胖蛇,歪瓜裂枣得连她自己看了都想笑。
“这条龙看起来……”映画绞尽脑汁努力斟酌措辞,艰难道:“很是肥美。”
宋曦噗嗤一笑:“行了,别哄我了,我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她的声音忽然低下去,“说起来,煜昭他什么珍奇宝贝没见过?我就是想亲手做点什么给他,这玩意儿太拿不出手了,待我再多练习几天……”
映画用帕子捂着嘴,小声笑了笑,正想说什么,忽听外面传来秦福广熟悉的通传声:"皇上驾到——"
宋曦怔了怔,双手不禁一抖,手中香囊一时没有拿稳掉在地上,她慌忙弯腰去捡,却听见熟悉的脚步声已至门前。
“藏起来!快!”她赶忙抄起地上的香囊,正要往袖中藏,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寝殿正门被人推开,李焱一身常服踏入内室,目光立刻锁定了她手上慌乱的动作,长眉向上一挑,奇道:“阿曦手里拿的什么?”
“没、没什么...”宋曦把歪瓜裂枣的香囊往袖中一塞,急忙起身迎了上去,一双潋滟美目四处乱瞟,似乎想要悄无声息转移话题:“你怎么这时候来了?不是说今夜要与朝臣们议事吗?”
李焱却不吃她这套,大步来到她面前,眉目含笑,唇角微勾,伸出手看向她:“什么东西,快拿出来我看看。”
“真没什么。”宋曦想到自己扭曲的胖龙,不禁脸颊一红,扭捏地向后退了半步,下意识把香囊往衣袖深处又怼了怼。
李焱见状,越发好奇了,再理会宋曦,长臂一伸揽她入怀,另一手不由分说探入她的袖中,干脆利落揪出那歪歪扭扭的香囊来。
“……”
东西一经入手,李焱仿佛第一眼没看明白那是何物,便拎起它的一个角放在灯下仔细端详,过了半晌,脸上才缓缓露出恍然大悟之色。
“这是……一个绣了龙纹的香囊吗?”
宋曦不由得耳根发热,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是吗?我也不知道,有人落在御花园,我顺手捡来把玩的……”她张口就来,下意识伸手试图抢回李焱手中之物,却被对方眼疾手快扣住了手腕。
“捡来的?”李焱目光如炬,盯着宋曦指尖上清晰可见的几个针眼,挑了挑眉,狐疑道:“那这是什么?”
“什么也不是。”宋曦有些急了,在他手里扭了扭手腕。
“哦,我明白了。”李焱唇角一勾,眼中似有星光闪动,倾身朝她靠近,附在她耳边,促狭笑道:
“这是阿曦亲自绣送给我的。”
“谁想送给你了!”宋曦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下意识摇头否认,伸手想拿回来:“少自作多情了……”
李焱却将香囊高举过头,让她够不着:“不是送给我,还能送给谁?我不管,我看到了就是我的了。”说着,他竟当场解下腰间价值连城的羊脂玉佩,将那做工滑稽的香囊系了上去。
“李焱!”宋曦惊呼,“这像什么样子!快拿下来——”
“我觉得甚好。”李焱低头嗅了嗅香囊,“里面装的什么?闻着和阿曦身上的香味甚是接近。”
“什么啊,只不过是寻常的安神香。”宋曦随口道,仍不敢相信李焱真的要将这拙劣之作佩戴在身,“薄荷、薰衣草,还有……”
剩下的话被李焱突如其来的拥抱打断。
李焱长臂一伸将她紧紧搂在怀中,下巴抵在她发顶,绵长的气息喷薄在她发间,久久不语。
“煜昭?”
李焱松开她,眼中情绪复杂:“谢谢阿曦,我……很欢喜。”
事到如今,再装不是自己所做也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宋曦耳尖泛红,在他怀中很轻地点了点头。
映画早已识趣地退下,殿内只剩他们二人。李焱拉着她在窗边坐下,手指缠绕着她鬓边一缕青丝,另一手无意识地摩挲着香囊粗糙的纹路。
“阿曦……”他忽然开口,“我有一件事想问你。”
宋曦有些困了,蜷在他怀抱里,迷迷糊糊道:“你说。”
“若有朝一日,你发现朕做了对不起你的事,你会如何?”
“对不起我的事?”宋曦昏昏沉沉道:“你能做什么对不起我的事?莫非……”她像是忽然清醒几分,抬起眼皮看他:“你想选秀纳妃啦?”
“胡闹!”李焱点了点她的脑门,神色异常严肃:“我是认真的。”
宋曦隐约察觉到他情绪不对,也收敛了笑意,略想了想,认真道::“那要看是什么事了。”
“比如,朕瞒了你一些事。”
宋曦仿佛松了一口气,不以为意道:“那算什么?我也有一些事忙着你呀。至于你瞒着我的事……不被我知道也就算了,如果我知道了,大概会有些生气吧,然后好几天不理你……”
李焱奇道:“你也有事瞒着我?何事?”
宋曦猛地捂着嘴,后知后觉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我若说了,你会生气吗?”
“绝对不会。”
宋曦深吸一口气:“我这次回来,本是为了报复潘皇后和潘太后,谁让她们曾把我害得那么惨……”她感到李焱目光一紧,急忙继续,“可是后来,你待我这般好,连对哥哥也百般上心,”她的声音渐弱,“我早就不想报复谁了,现在只想好好陪着你……”
“……”
宋曦见他忽然沉默,心间不禁一紧,忙从他怀里抬起头,急道:“怎么,你生气了吗?”
“这的确是欺君重罪。”李焱嗓音微哑,沉默一瞬忽然翻身将她压在身下,眼中情绪翻涌:“理应严惩!”
下一秒,唇被狠狠封住。
这个吻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来得激烈,李焱就着这个吻,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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