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裹挟着潮湿的土腥气,从密道墙面的缝隙里渗了进来。
宋曦打了个寒颤,十指深深掐入掌心,指甲刺破肌肤的尖锐痛感自手心蔓延,温热的血珠渗出,在黑暗中沿着指尖无声滴落。
现在出去,当面向李焱问个清楚吗?哥哥的死,究竟是否与他有关。
——可问清楚了以后……又能怎样呢?
若他真的是杀害哥哥的凶手,她又能如何呢?
眼前一阵晕眩,宋煦紧攥在掌心的香囊仿佛一根淬了毒的长针,反复刺进她的心脏。
……那是她喜欢的人亲手杀害兄长的铁证。
“……”心痛如绞,宋曦死死咬住下唇,鲜血特有的铁锈味在口腔蔓延。宋煦躺在密室里的尸体还未凉透,李焱拥着她在她耳畔温声呢喃时怀抱里令人心安的温度仿佛还笼罩着她挥之不去。
既是与她有过肌肤之亲的爱人,也是残忍杀害她家人的凶手。
恍惚中,仿佛李焱如往常那样逆着晨光为她绾发,可是忽然之间,她手中的发簪忽然一变,化作寒光闪闪的尖刀深深刺入她的心脏。
额角炸裂般突突直跳,疼得宋曦几乎跪倒在地。
她本能地感到害怕,害怕不知道真相,却更怕知道真相……
密道出口渗入一线天光,石室里宋煦的尸体、夏渊渟蛊惑般的低语、李焱身上熟悉而令人心安的温度——所有画面在脑中混杂撕扯,几乎要将她逼疯。
“砰!”
忽然,一声巨响在耳畔炸裂,火把的光亮顺着石壁攀爬而来,铠甲碰撞声近在咫尺,金武卫高亢的喊叫声破空而来——“速速禀告陛下,这附近有人!”
杂乱的脚步声和铠甲碰撞声由远及近,火把的光亮亮得刺目。
还是被发现了吗……
宋曦心跳如擂,身体先于理智做出了反应,从出口闪身而出,踩着一地碎雪,在夜色之下疾疾而奔。
夜风夹杂着掠过耳际,恍惚间又听见李焱温柔带笑地轻唤她的名字:
“阿曦……”
凄冷的夜幕下,他的话音却化作根根荆棘,狠狠刺进她的心脏最深处,伤得她心肺俱裂。
宋曦一刻也不敢停下,可是忽然之间,四面八方毫无预兆地亮起熊熊火光,四周一片漆黑的废园被照得亮如白昼。
铁靴踏碎枯枝碎雪的声响从各个方向朝她包抄而来,犹如一张不断收紧的网——而她就是不知不觉坠入其中的困鸟,插翅难飞。
宋曦心中一惊,脚下趔趄,后背死死抵一颗着老槐树皲裂的树皮,粗糙的纹理硌得她后背生疼。
分明是数九寒天,背后却渗出淋漓冷汗,浸透中衣,被寒风一吹,冷得刺骨。
宋曦盯着不远处渐次亮起的火光,忽然意识到自己的浑身上下都不受控制地痉挛。
她一向讨厌雪天。
从前宋府还没有败落时,她活泼贪玩,惹得加重长辈很是头疼。依稀记得那一个寒冬,母亲带着她外出进香,午间在庙里的客房歇脚,她被一只通体洁白的雪貂吸引,趁丫鬟婆子打盹时追了出去,一溜烟进了后山。
那只雪貂毛色如银,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她追着它跑过已经结了冰的溪涧,钻过覆满积雪的灌木,全然忘了丫鬟婆子们的叮嘱,直到林间的光线一寸寸暗下去,树影渐渐拉长,像无数只瘦骨嶙峋的手向她抓来。
她停下脚步,胸口剧烈起伏,这才发现四周早已陌生。
风掠过积雪发出低沉的呜咽,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狼嚎,她浑身一颤,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阿娘……哥哥……”她小声唤着,声音发抖,却无人应答。
恐惧像潮水般漫上来,她开始跌跌撞撞地往回跑,可每一条路都那么相似,每一棵树都像在嘲笑她的无助。鞋底沾满融化的积雪,裙角被荆棘勾破,小腿上划出几道细小的血痕,可她顾不上疼,只是拼命跑,直到喉咙干涩发疼,双腿软得再也抬不起来。
天完全黑了。
她缩在一棵老树后,紧紧抱住自己的膝盖,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手背上。
夜风刺骨,她冷得发抖,却不敢出声,只能咬着嘴唇小声啜泣,生怕引来野兽,渐渐地,哭声越来越弱,眼皮也越来越沉,寒意渗进骨髓,她蜷缩成一团,意识开始模糊。
好冷……我要死在这里了吗……
她迷迷糊糊地想,眼泪已经流干了,最后剩下无尽的绝望。
就在她昏昏沉沉,意识眼看快要坠入黑暗时,远处突然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
“小曦……”少年清朗的清澈的嗓音穿透风雪。
是哥哥的声音……
她猛地抬头,心脏几乎要跳出喉咙,想回应,却发现自己连哭喊的力气都没了。脚步声越来越近,火把的光亮刺破黑暗,她颤抖着伸出手,终于在那片光影里看到了那张熟悉的脸。
宋煦提着灯笼奔来,发梢眉角都结满冰凌,靴底竟磨得见了棉絮。
“小曦!”宋煦喘着白气把她裹进大氅,掌心冻疮蹭过她脸颊,胸膛剧烈起伏颤抖的嗓音里带着清晰可见的后怕:“还好……还好哥哥没有弄丢你。”
她死死攥住他的衣襟,终于“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所有的恐惧、委屈、后怕,全在这一刻决堤。
宋煦紧紧抱着她,掌心贴在她冰凉的脸颊上,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别怕,哥哥在这里……哥哥带你回家。”
“哥哥……”她眼角一酸,扑倒对方怀里放声痛哭,“我还以为我偷偷跑出来,阿娘阿爹生我的气……大家都不要我了……我还以为这个世上只剩下我一人。”
“傻丫头,”宋煦轻抚着她的头发,每一个字音都轻而坚定:“我们永远不会丢下你一个人,有哥哥在,你永远不会无家可归。”
宋煦的话在心底翻涌,却化作带倒刺的钩子……承诺永不丢下她的人,如今静静躺在地下里,而凶手或许就是她的枕边人……
这个世界上,我最后的亲人也没有了。
后知后觉的钝痛这才汹涌而来,淹没她的每一寸神经,可她却不能哭……一旦发出声音来,金武卫就会追过来。到了最后,她只能把痛苦和绝望咬烂了,嚼碎了,当作一团血气深深吞进肚子里。
我终于一无所有了。她想。
夜越深,雪越重,宋曦已经精疲力尽,脸上头发上沾染着一层细雪,只是背靠着大树站着都觉得吃力,再也挪不动分毫了。
“就在这附近!”
“给我搜!”
“……”
金武卫统领的暴喝中,火光忽然向两侧分开,靴底碾过碎雪的声音中,四周的嘈杂瞬间静止。
"阿曦。"
李焱的声音穿透夜色传来,低沉冷冽,像一把刀直抵她后颈。
“我知道你在这里。”
宋曦咬紧牙关,心脏像是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一样,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自己是走出来。”李焱的脚步声停在密道外,很近,“还是我过去找你。”
李焱的声音比夜风更冷,他们的距离越来越近,宋曦甚至可以看见他投在雪地上的影子。
宋曦呼吸骤然急促,后背抵上冰冷的石壁。
她是要出去方面向他问个清楚,可他越是步步相逼,她就越不想顺从。
宋曦死死咬着牙,一动不动。
沉默片刻后,外面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哭喊——
“娘娘!救救奴婢——”
宋曦浑身一僵。
那道声音算不上熟悉,可她不久前才听见——是小宫女茉莉的声音。
透过树影的缝隙,她看见李焱身边的金武卫单手扣着茉莉的后颈,将人按跪在地上。
茉莉脸色苍白,泪流满面,脖颈被金武卫掐得泛红,几乎喘不过气。
“我数三声。”李焱盯着树林,仿佛与她相忘,眸色阴沉,“她疏忽大意,没有伺候好贵妃,理应受罚,你不出来,我便重重罚她。”
宋曦猛地呆住,仿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李焱已经开始计数。
"一。"
宋曦的指尖发抖。
茉莉是无辜的……被她打昏,本就是受了无妄之灾,她又怎么忍心她再因自己获罪?
"二。"
茉莉的哭声更凄厉,挣扎着想要跪地求饶,却被金武卫牢牢控制。
宋曦眼眶刺痛,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
她恨他的步步相逼,更恨自己的犹豫不决。
"三。"
“住手!”
她终于听不下去,从树影后踉跄着现身,夜风灌进肺里,冷得她浑身发抖。
李焱命人松开茉莉,目光死死锁在她身上。
“你果然……”他面色低沉,一字一顿道:“你果然对每一个人都很好,除了我。”
“煜昭。”宋曦动了动唇,声音却轻得连她自己都听不见。
“你是什么时候变成这副模样了?”她问。
变成这般决绝、偏执、心狠手辣……未达目的不择手段?
茫茫雪光下,李焱的脸色比她想象中更苍白。他盯着她,眼底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最终化为一声冷笑。
“……”他一步步逼近,宋曦下意识往后退,可是身后就是苍天大树和森冷宫墙,她早就已经退无可退。
转眼间李焱已经在她面前站定,伸手扣住她的下巴,“我一向如此。”
宋曦一时惊愕,下一刻却如醍醐灌顶——是了。他是皇帝,自古能登上皇位的人,谁不是从尸山血海中拼杀出来,又怎么可能温润如玉、天真纯澈?
是她太蠢,是她把他想得太好、太简单。
宋曦仰头看他,眼泪无声滑落。
“来人,”李焱冷冷道:“护送贵妃回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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