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山深处,古木参天,浓密的枝叶将天光筛成细碎的光斑,投在潮湿的地面上。
宋曦蜷缩在熟悉又陌生的山腰木屋中,终日与山风穿过林隙的呜咽和不知名鸟雀的啼鸣相伴。
距离夏渊渟离开已有数日,他临走时眉宇间化不开的戾气、以及他对皇位的势在必得的执念犹如一团乌云死死压在宋曦头顶,不安与恐惧在心头无声蔓延。
“你留在山中,哪里都不要去。”
“皇城就要乱了,宫便将起,盛京城正在酝酿一场腥风血雨,此地是眼下最安全的地方。等一切尘埃落定,我会给你和明湛一个满意的归宿。”
夏渊渟说这番话时,眼底的决绝化作厉光一闪而过,宋曦无法反驳,也劝不动他,无声点头应下。然而,夏渊渟的身影刚消失在蜿蜒的山径尽头,凤凰山又只剩她一人时,一种巨大的空洞和不安忽然临头而下。
煜昭身中利刃、鲜血染红衣襟的模样始终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
从夏渊渟的只言片语中,她能想见宫中局势凶险。
当初与他恩断义绝之人是你,为何如今仍是念念不忘?
她死死攥紧十指,在心底反复告诫自己:他的生死荣辱,早已与她无关,借着皇城生乱远走高飞,从此逍遥天地,不正是她一直以来所企望的吗?
可即便如此,思念却无法顺应她强扭的心意,顺着血脉游走,窜遍四肢百骸。煜昭他的面容、声音、与她在一起时的一举一动无时无刻不在眼前一一闪回。每每想起他,刻骨的思念却像毒蛇般缠绕着心脏。
她夜不能寐。
除此之外,凤凰山似乎也与过去不太一样了。每一个辗转反侧的深夜,身在这片看似与世隔绝的宁静山林里,她都能清晰感觉到一种被窥视的感觉。
起初,她只当那只是一时的错觉,或许是在溪边取水时,颈后突然掠过被人窥探般的寒意,猛回头却只见树影摇曳;或是在拾柴时,总觉得密林深处有视线黏在自己背上,待她凝神望去,又只剩下风吹草动,她安慰自己是风声鹤唳,是思念过重产生的幻觉。
但很快,这种感觉变得清晰而频繁。夜晚,林子里隐隐响起极轻微的、不属于夜行动物的窸窣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小心翼翼地靠近,又在她屏息凝听时骤然消失。有时,她在屋外洗衣,能清晰地感觉到有一道专注的目光从某个无法确定的角落投射过来。
是宫里的追兵?还是夏渊渟留下监视她的眼线?又或是……这山中潜藏的精怪和野兽?
她壮着胆子,找来一根削尖的木棍,朝着感觉到的方向谨慎搜寻,却除了几片被踩倒的蕨类植物和果子模糊不清的爪印外,一无所获。
“是谁?有人在那里吗……”她不止一次朝着幽暗的林子厉声喝问,声音在寂静的山谷里回荡,最终只换来一片更深的死寂和心中愈发浓重的寒意。
恐惧像疯长的藤蔓,日夜缠绕着她。
她不敢熟睡,夜夜守着昏黄的油灯竖着耳朵捕捉屋外的任何一丝异响,唯有果子蜷在一旁的小小身体能稍让她安心。
莫名而来的窥探视线令人不安,唯有忆起煜昭时,对未知的恐惧和焦虑才被稍稍压下。
静下来的时,煜昭胸口扎着她亲手刺下的匕首,却还挣扎着伸手为她拭去眼泪的画面在脑海中久久挥之不去,仿佛一条无形的长鞭,反复抽打她的灵魂。
他的伤势如何了……夏渊渟集结旧部,他又身受重伤,可还应付得当?还是说已经身陷囹圄,重伤垂危?
她不敢再想下去,每一次想象都伴随着心脏尖锐的刺痛和窒息般的恐惧。
他的面容,他的声音,他最后看向她的眼神……如同跗骨之疽,挥之不去。她恨过他,用尽全身力气去伤害他、让他也体会到她的痛苦,可当仇恨的火焰倏然褪去,露出的竟是深不见底、从未断绝的爱意与蚀骨思念。
夏渊渟让她“等”,可在这无边无际的等待和被窥视的恐惧中,每一刻都如同望不见终点的酷刑。
终于,在一个乌云密布、山风呼啸的黄昏,连日积累的焦虑、不安、压抑和恐惧伴随着对煜昭的牵挂彻底冲垮了理智的堤坝。
不能再在这里等下去了。
心念一起,便如春天的野草疯长,再也无法压制。宋曦猛地站起身冲到屋内角落,披上斗篷,动作因急切而显得有些慌乱,指尖触碰到腰间冰冷的匕首鞘时,她顿了顿——是当初刺伤李焱的利器。
她将它深深藏入袖中,冰冷的触感反而带来一丝心安。
“吱呀”一声响,她推开木门,屋外狂风卷着落叶簌簌扑面而来,吹乱了她散乱的鬓发。
宋曦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这庇护了她数日、却也禁锢她多时的凤凰山,目光投向山下那被暮色和未知凶险笼罩的方向,深吸一口气,毅然决然地踏入了狂风呼啸、暮色四合的山路,将木屋和那如跗骨之蛆般的窥视感,连同夏渊渟的警告一起,抛在了身后。
前路是更深的未知,但她有不得不下山的理由。
就在她刚走出没多久,忽然——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在山谷中炸开!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喊杀声、金铁交鸣声、战马的嘶鸣声和濒死的惨嚎声,如同沸腾的潮水,瞬间打破了山林的死寂!
宋曦骇然变色,猛地扑到窗边,透过最大的缝隙向外望去。
眼前的景象让她不由得瞪大双眼——
从来空无一人的凤凰山山林小径上,忽然之间火光冲天!
不是篝火,不是火烛,而是燃烧的树木、倾倒的马车、铺天盖地的、数不清的火把和硝烟!
兵戈骤起!
浓烟滚滚,直冲云霄,将半边夜空都映成了狰狞的血红色,无数黑影在火光与浓烟中疯狂地厮杀、奔逃,刀光剑影闪烁不定,如同地狱的修罗场。
一支残破不堪、丢盔弃甲的队伍被装备精良、阵型严整的金武卫大军如同驱赶羊群般,无情驱赶和逼杀。
溃败队伍中飘扬的残破旗帜上,依稀可见属于昔日淮南王李焱的纹章。
是夏渊渟?他为何这般落魄,带着私兵重回凤凰山?难道是已经兵败?
心脏“砰砰”跳得飞快,一个猜想不由自主浮上心头。宋曦下意识地后退,匆匆躲回山林深处的小屋深处。
可是没有用。
“砰!”小屋本就摇摇欲坠的木门被一股巨力猛地撞开!木屑飞溅!果子受到惊吓,尖叫一声从地上窜起,毛茸茸的尾巴竖得老高。
一个浑身浴血、铠甲破碎,脸上沾满烟灰和血污的身影踉跄着冲了进来,如同从地狱爬出的恶鬼,头盔早已不知去向,散乱的头发被血和汗黏在额角,眼神赤红,填满了她从未看见过的疯狂、暴戾和穷途末路的绝望。
是夏渊渟。
宋曦浑身一颤,冷不防对上他的视线。
“你果然还在这里。”夏渊渟忽然笑了一声,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射出近乎疯狂的光芒。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上天还是眷顾于我!”他根本不给宋曦任何反应的机会,眼底忽然厉光一闪,如同捕食的恶狼,带着一身浓重的血腥气,几步就跨到宋曦面前,一只沾满粘稠鲜血、铁钳般的大手狠狠掐住了她纤细的脖颈!
“唔……”宋曦瞬间窒息,肺部犹如同时被千万根钢针刺穿,双脚离地,双手徒劳地抓挠着她铁铸般的手臂,眼前阵阵发黑。
“夏公子……唔……咳咳……你干、干什么……”
“说了别叫我夏公子!”夏渊渟面目扭曲,平日里的温雅从容顷刻间荡然无存,说话间,口中的血沫喷溅在宋曦耳畔:“我乃先帝第二子,淮南王李淼!”
说着,他像拖拽一件破布娃娃般,将几乎窒息的宋曦粗暴地拖到门边,利用门框和自己的身体作为掩护,另一只手“唰”地抽出腰间仅存的佩剑,冰冷的剑刃带着浓重的血腥味,死死地压在了宋曦的脖颈上,锋利的刃口瞬间割破她的皮肤,一缕殷红的血线蜿蜒而下。
“宋曦。”他挟持着宋曦,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声音忽然变得如往日般温润平和,却用最温和的话音冷冷质问她:“你竟然敢骗我?”
“你……咳咳……你说什么……”
夏渊渟却冷哼一声,听而不答,只朝着山下火光冲天、杀声四起的战场,用尽全身力气嘶声怒吼,声音如同狂暴的夜枭,穿透了混乱的厮杀声:
“李焱!你来了吗?”
他每说一个字,手中的剑便压紧一分,宋曦痛得闷哼一声,更多的鲜血从脖颈上的伤口渗出。
“看看这是谁?!你最喜欢的阿曦就在我手中!”
夏渊渟迎风狞笑,声音因激动和绝望而尖利变调,“来,本王给你机会,自己走出来自裁谢罪,不想看着她现在就人头落地,就立刻出来!”
“用你的命,给本王一个交代!”
疯狂的吼声在山谷中回荡,火光映照着夏渊渟扭曲如恶鬼的脸,和被他紧紧勒在身前、脸色惨白如纸、颈间染血的宋曦。
山体上激烈的厮杀,仿佛在这一刻有了一瞬的凝滞。
未几,一道微哑而熟悉的嗓音自林间传来:“你想要朕给你什么交代?二皇兄?”
-----------------------
作者有话说:感谢订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