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焱!本王给你自裁谢罪的机会,如果不想看着你喜欢的人现在就人头落地,就立刻站出来,给本王一个交代!”
夏渊渟高亢的控诉在山谷中回荡,如同野兽的厉吼,山麓上激烈的厮杀声似乎凝滞了一瞬。无论是金武卫还是淮南王残余的叛军死士,都投来惊疑不定的目光。
火光跳跃,映照着宋曦惨白如纸的脸颊和颈间刺目的血痕。
夏渊渟手臂因情绪激动而剧烈的颤抖,冰冷的剑刃紧紧贴着宋曦脖颈上的皮肤,冷冷的寒芒逼命而来,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真切。
就在这时,山下严整的金武卫军阵忽然如同潮水般向两侧分开,空出一条通道,一道熟悉的挺拔身影,踏着火光与鲜血浸染的山路,一步一步走了上来。
一人身穿轻甲,长发高高束起,深邃俊美的面容在摇曳的火光下显得有些苍白,眼底却如同寒潭古井,沉静得令人陌生。
正是本应“重伤垂危、卧床不起”的皇帝——李焱。
他的出现,如同一滴凉水被投入滚油之中,瞬间打破山林间的寂静。
“李、焱。”夏渊渟紧要牙关,鹰隼般的视线死死抓在李焱完身上,眼框红得像要瞪出血来,脸上的肌肉因极致的震惊和愤怒而扭曲变形。
“二皇兄。”李焱在山路尽头站定,虽在对夏渊渟说话,视线却径直越过他落在被他困在怀中的宋曦身上,“好久不见。”
他的嗓音微沉,仿佛极力压抑着某种情绪,眼底如布霜雪。
“确实许久不见了,久到从前天真纯澈的三弟,都已经变成本王认不出的模样,不得不让本王刮目相看。”夏渊渟自嘲一声,话音一转,挟持着宋曦的手臂勒得更紧,“制造李焱遇刺、重伤濒死的假象,你们二人当真是配合无间,演得好一场戏,把本王骗得团团转!”
宋曦呼吸为之一窒,在他的桎梏中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李焱死死盯着宋曦颈间的血痕上,眼底瞬间翻涌起惊涛骇浪般的杀意。
——什么将计就计、请君入瓮,早知如此危险,他当时就不该答应她!
心绪翻涌,李焱的思绪被猛地拉回几日前的那个夜晚。
彼时,凤仪宫灯影摇曳,宝鼎生香,却掩不住山雨欲来的沉闷气息。
宋曦静静坐在窗边,墨雪清丝如乌云披散,衬得她身形愈发单薄瘦削,素白的衣袍松松垮垮地挂在肩上,仿佛一阵风便能将她吹散。她微阖着眼,面容平静,却透着一股死寂般的苍白,仿佛早已抽离了这人世。
他走进来便看到这一幕,心口猛地缩紧,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觉得艰难。
“近日朝中事务繁忙,我俗务缠身,不是故意冷落你……”
他快步上前,在她身旁坐下,指尖小心翼翼地触碰她的肩,像是怕惊醒一场易碎的梦。
宋曦却只一动不动,也不说话,仿佛没有听见他的话。
他心中一阵慌乱,“听宫女说,你前几日传了太医,是哪里不适?怎么不告诉我——”
宋曦终于动了动,抬起眼睛看了他许久,却很轻地笑了笑:“李焱,每日在我面前演戏,你不累吗?”
他困惑至极:“你在说什么?”
谁话音刚落,眼前便闪过一阵寒光——宋曦径直抽出一把短刃,毫不犹豫地朝他刺了过来!
她要杀我?
她为什么要杀我?
原来她恨我……
……
电光火石间,各种思绪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可到了最后,只有一个想法清晰地留了下来——
此生若能死在她的手中,其实也不算太糟……
利刃逼命而来的刹那,他没有闭眼,反而是睁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宋曦,似乎想将她的面容深深印刻在灵魂之中,千年万载而不忘。
……
然而预想中的疼痛并未如期而至,耳边响起一声微弱不可察的啜泣。
他下意识往下看去,却见宋曦不知何时竟已松了力道,锋利的刀尖轻轻擦过他的胸口,精致的衣料被划开一道伤疤似的豁口,而她手中短刃堪堪就要滑落。
“为什么收手?”他伸手抓住她的手腕,连带着她手里的短刀一起,高高举过二人眼前。
他的声音平静得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既然已经动了手,为何不一刺到底?”
宋曦垂着眼眸,双肩瑟瑟轻颤,眼泪无声地滑落,在地面上碎裂成无数细碎的水花。
“……为什么?”
她颤声道,“我也想知道为什么?分明是因为你,我们家才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分明是因为你向端国公世子出卖我的下落,我才被抓回国公府……自从遇上了你,我就开始倒大霉……可、可是为什么,想到这一刀下去,你就会死,我非但不觉得开心,反而像自己挨了一刀似的,胸口像忽然裂开一道大口子,痛苦又空洞……”
“什么乱七八糟的。”他忍不住皱起眉头,“你究竟又从谁那里听了这些混账话?当年的事,我根本——”
“是你的亲皇兄。”宋曦猛地打断他,抬眸看着他的眼睛,一字字道:“淮南王李淼!”
“啊?”他彻底怔住了,“谁?”
“……”宋曦一叹,“太医院的夏渊渟,就是改头换面的淮南王李淼。煜昭,当年叛出皇城的废王蛰伏宫中许久,你竟毫不知情吗?”
“……”
宋曦见他哑口无言,继续道:“我不曾请太医,是夏……淮南王见我久久不曾对你下手,便找来了端国公,告诉我说当年的凤凰山路观图是你亲手交给世子,想来是为了加深我对你的恨意,刺激我对你痛下杀手,还有当年宋家教唆谋逆一案的始末也是他告知于我……”
她一字一句,将那段时日夏渊渟灌输的“真相”和盘托出,与其说是指控,倒更像是在平静却倔强地寻求一个否认。
他静静听她说完,先是震惊,过了好一会儿才连蒙带猜把事情捋清楚,随即没有丝毫犹豫得紧紧抓住她冰冷颤抖的手,急道:
“阿曦,你听我说,当年宫变一事,我确实不知情,母后一直希望潘颖入主中宫,你入宫后,她曾私下找我,告知当年宋家倾覆实情,实则是她为了替我铺路,筹谋许久,暗中推动甚至伪造了部分证据。我倾心于你,不肯迎娶潘颖,她以此要挟我,若执意立你为后,她便要将这‘真相’告诉你,让你我离心,甚至用宋家的事在大做文章,将你的身份公之于众,我当时……”
宋曦猛地甩开他:“你既然已经知道我的父兄并非教唆谋逆的罪魁祸首,便该知道我的身份没什么见不得人的。我是宋家人,我的父兄不是罪臣,我的身份有什么好遮遮掩掩?”
他闭上眼,声音渐沉:“是我一时糊涂。我当时太害怕了,阿曦,我害怕你知道后会恨我、会离开我。我想先暗中查清一切,先还宋家清白,再堂堂正正把这件事告诉你。我以为这样对你我最好,却不知这懦弱的隐瞒,成了刺向你最深的刀……让你在二皇兄的挑拨下,承受了百倍的痛苦,是我罪该万死!你且再等等我,自我知晓此事,便一直在暗中查访,如今已掌握详实证据,假以时日,定能还宋家清白!”
“清白有何用?”宋曦垂下眼眸小声啜泣:“宋家已经没有了,就连哥哥也不在了……等等……”
宋曦猛地抬眼看他,一字一字质问:“那我哥呢?我哥的死,可与你有关?”
“我怎么可能伤害你的家人?”他急了,想也不想便举起三指,就要指天发誓:“若我真有伤害你哥哥的心,便叫我身受雷殛之刑,死无葬身之——”
“别说了!”宋曦伸手覆上他的唇:“父亲不在了、哥哥也不在了,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有用的!”他攥紧宋曦的手,拉着它贴上胸口,一字一句认真道:“我会为宋家翻案、为你的父亲兄长正名,很快,你就不必假借他人之名、不是罪臣之女,能够清清白白、堂堂正正地在世上行走,你的父兄也不再会被人骂作奸相叛臣!”
“翻案?”宋曦忍不住睁大眼睛,但是很快脸上神情就又低落下去:“此案是先帝圣裁,即便要翻案,也只有先帝本人亲翻,如今先帝驾崩,谁能推翻他的圣裁?谁敢说他的不是?”
“我能。”他说。
在宋曦惊诧的目光中,他深吸一口气,看着她的眼睛,郑重承诺:“我可以。这段时日,我已暗中收集线索,如今已小有所成,只待时机成熟便可为宋家正名。”
“时机成熟?”宋曦眨眨眼睛,抬眸看着他:“何时才算是时机成熟?”
“如今朝中部分势力还把持在潘、崔两大势力手中,即便强行翻案,也会受到朝中老臣极力阻拦。”他眸光一时黯淡,“不过你放心,只待皇权归拢,我定会亲自给你交代,如今只差一个能让我名正言顺夺权的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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