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束手无策时,果子忽然挣扎着从她怀里跳下,竖起尾巴一瘸一拐地向宫门相反方向跑去。
“果子,回来——”
“什么动静!”
“是咬伤皇后娘娘的畜生!就在那边!”
“娘娘有令,生剥这小畜生皮毛者重重有赏,快追!”
“追!”
“……”
不多时,潘家私兵泰半追击果子而去,远处隐隐传来兵戈交错的铮鸣,就连殿前的守卫也忽如其来的骚乱被引开大半,只剩一人留守。
果子聪明伶俐,身姿敏捷,此刻虽受了伤,速度仍快得离谱,一溜烟就没了踪迹,宋曦心中虽揪紧,却一刻也不敢耽搁,随手捡起一块石头,蹑手蹑脚从背后靠近,抡起石块往那留守侍卫后脑砸去,伴随着一声闷哼,那人颓然倒地倒地时,宋曦已一闪身进入无极殿。
无极殿中,夜明珠幽光沉沉,将整间宫殿映照得一片惨白。
天子寝宫静得可怕。秦福广等御前宫人都已不见踪影,想来是遭到潘家军的驱赶,被逐出殿外,偌大的寝殿空无一人。
宋曦朝内殿飞奔而去,不多时便见龙榻上,面色灰败的李焱仰面静躺,脸色苍白如纸,唇边还残留着黑色的血痕,平日里执剑有力的手无力地垂在床边,指甲和唇瓣上都泛着不祥的青紫色,显然中毒已深。
“煜昭……”宋曦四肢一软差点轨道在地,竭力强撑气力,哽咽着扑到榻前,指尖颤抖着抚上他的脸颊。
触手冰凉,唯有微弱的鼻息证明他还未断气。
“……”宋曦一抹眼角泪痕,着急忙慌搭上他的手腕,五指因过于惊恐而剧烈发颤,一时连脉象都摸不清了,还未等她找到脉搏,一道低而微哑的声音从层层垂地的帷幔后传来:
“你来晚了,他就快死了。”
“……!”
这个声音——
宋曦猛地回头,只见一名身着官服的年轻男子站在屏风阴影后,面容俊秀却阴鸷,长身玉立,温文俊雅,正是潘颖的兄长潘维。
“潘大人,潘家弑君谋逆,竟也有你的一份功劳?”
潘维一言不发,只将意味不明的目光落在宋曦身上。
“你们对用了什么毒!”宋曦回之以怒视,同时不动声色地将李焱的手紧紧贴在自己心口,仿佛这样就能把自己的生命力渡给他。
潘维上前一步,从阴影中现身,指间摩挲着一个小巧的青瓷药瓶,唇角隐隐勾起些许弧度:“潘家两大秘药之一——‘轮回’。”
他缓缓走了过了,在宋曦面前站定,迎着她的视线,一字字道:“身中此毒之人,亡故后尸身不见任何毒发迹象,看上去就如突发心疾离世一般,死无对证查无可查。三个时辰内,若无解药,五脏俱焚而死,再入轮回,我原以为潘颖能沉得住气,至少等他咽了气,再去为难你。”
“为什么?”宋曦咬着牙,指尖深深掐入掌心,起身挡在李焱榻前,全身紧绷,死死盯着潘维:“他视你为最信任倚重之人,尊重你厚待你,每逢朝政大事必要咨询你的意见,我本以为你与其他潘家人不同,可你竟也与潘颖沆瀣一气,害他性命!”
潘维轻笑一声,小巧的青玉瓷瓶在他指间转了个圈:“他确实对我不薄……”说着,他突然逼近,眸光微闪:“但他根本不配得我呕心辅佐!”
宋曦不解:“怎么说?”
“你一介宫闱女子,自然不知。减赋税、废徭役、宽刑狱......细数他登基以来,做的这一件件都是什么事!”潘维的嗓音又沉了几分,每说一个词,眼底的失望和愤恨便更深几分:“身为一国之君,这般妇人之仁只会让大越国力越发孱弱,久而久之,如西境那般的边民之乱将越来越多!”
宋曦看了他片刻,面色忽然冷了下来,讥诮出声:“这么说,潘大人还是为了大越江山社稷着想?”
“身在庙堂之高,谁不想成就一番事业,名留青史?”潘维坦然道:“李焱这般心软仁善,遇见你之后,又几度为情所困,不务正业、不顾大局,他不配得我倾心辅佐。”
“仁善圣明之君何错之有?”宋曦驳道:“先帝晚年屡屡兴兵征战,国库日空、国力渐弱,朝中权臣当道,赋税日重,民不聊生。煜昭登基后,对外平定西境边民之乱,对内逐步收回大权,政绩斐然。施仁政,养民生,正是为了休养生息,养精蓄锐,有何不妥?潘大人,您是文臣谋士出身,说出方才那般浅薄之词,究竟是见识比不上我一个深宫妇人,还是那些其实都是你协助潘氏谋逆的借口?”
“闭嘴!”潘维怒上眉稍,额角青筋暴起,指着龙塌上毫无知觉的李焱,咬牙道:“你知道什么?先不顾念旧情的人是他!他要处置潘家,那我岂不也成了罪臣之后?我的理想,我的抱负,都要随着潘家的覆灭化为乌有吗?就像你哥哥当年……”
听他提起兄长,宋曦心中一窒,短暂伤神一瞬,不退反进,道:“潘维,你我心知肚明,宋家上上下下,清清白白。我哥没有罪,真正有罪的人是你们潘家,这些年来,你腆着脸留在皇上身边做着首辅权臣大梦的每一天,都是你们从宋家、你从我哥哥身上偷来的!潘维,你竟还有脸提我哥!”
“你!”潘维脸色顿时煞白,语不成句:“胡说什么!”
“潘大人,”宋曦见她脸色煞白,眼底隐有愧色,不由得放缓了语气,“你曾说过,很是仰慕哥哥得人品才学,那你可知,哥哥临终前有何未了之愿?”
“他有何愿望与我何干?”
宋曦对他的话恍若未闻,自顾自道:“哥哥临终前告诉我,他最大的遗憾不是蒙冤而死、至死也未能给自己正名,而是不能再与志同道合者共建大越的太平盛世。”
“……”
宋曦声音哽咽,却字字如雷砸地:“潘大人年轻有为、满腹经纶,若是哥哥还活着,或许你们有机会能结成知己……至于李焱,你既说他仁善,便该知道他必不会因潘家之事迁怒无辜之人。潘家兵不过寥寥数人,不可能把持宫城太久,金武卫、皇城禁军很快就会得知消息前来护驾,潘家军必将败亡……”
宋曦顿了顿,目光悄然扫过潘维手中青瓷瓶,循循诱道:“若大人悬崖勒马,力挽狂澜,定还是他最信任倚重之人。”
潘维的眉心寸寸收紧,恍然往后一退,撞翻了床头博古架,名贵的玉器摆件碎了一地。
“可是来不及了。”他喃喃道,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眼神涣散,“潘家已经动手,我已经……”
“来得及!”宋曦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李焱未死!只要你肯拿出解药救他……潘大人,你既然在宫中为官,便该知晓李焱年推行的新政,与哥哥当年向淮南王提出的构想几乎不谋而合,他也是在用自己的办法,让大越变得越来越强大、让百姓过得越来越好,如今哥哥不在了,圣上身边正值用人之际。”
她说着,一手指向榻上的李焱,“他现在需要你,你也需要他,以你的才能,完全可以入阁拜相,青史留名!”
“我……”潘维捏着手中的青玉瓷瓶,表情已隐隐有些松动,面露犹豫之色。
可就在这时,殿外突然传来嘈杂声,潘颖尖利的叫骂个潘家私兵凌乱的脚步由远及近,转眼已到廊下。
潘颖携怒而来的声音自门外传来:“哥,你在里面吗?可看见宋曦逃来此地?”
潘维脸色微变,忽然下定决心般拧开手里的青玉瓷瓶,倒出一粒丹药飞快塞入李焱口中。
宋曦惊道:“潘大人——”
“砰——”没有得到回应的潘颖命人撞开殿门,蜂拥而入。
“你在干什么?”潘颖带着数十名披甲侍卫冲了进来,视线恰好落在潘维给李焱喂药的手上。
“你!”她发髻散乱,金线刺绣的凤袍上沾满血迹,连面纱都来不及带了,血痕斑驳的扭曲面容尽展人前,眼中仿佛燃烧着疯狂的火焰,难以置信地抬眼看向潘维:“你竟背叛潘家!”
说完,她一把夺过身旁侍卫的长刀,刀尖直指龙榻,“我早该想到,分明能一刀结果他,你非要用毒拖延至今,原是下不了手。不过不重要了,你下不了手,本宫亲自来!”
她说着,手腕轻轻转动,刀尖平移,自李焱身上移动到宋曦脸上,一字一字恨声道:“待本宫先杀了他,再来收拾你!”
潘维长叹一声,道:“颖儿,收手吧,我早就说过弑君乃大逆不道,必不能成事,是你执迷不悟,便要一错再错,我给圣上用的毒其实——”
“你疯了?你在教训我?”潘颖凄声尖叫着:“他已经有了与潘家清算之心,我们不杀他,就是他来杀我们!事已至此,停手就是死,你不动手,那我自己来!”
说完,竟就这么挥着长刀朝李焱砍来!
“不要!”
宋曦猛地惊起,张开双臂护在李焱身前,单薄的素衣被刀刃带起的风吹得猎猎作响。
刀光如雪,破空而下。
宋曦在尖光中闭上眼睛,眼前最后浮上的画面,是那年在鲤城夜市,李焱将银簪别在她鬓边时浅浅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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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深入贯彻反派死于话多原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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