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曦。”李焱头戴玉冠,身着黑底金纹外袍,像是刚从早朝上下来,他微微垂首,朝屋子里大步跨了进来,颀长利落的身形挡在门边,不动声色地截断宋曦的去路,直勾勾望着她的眼睛,唇角含笑,一字一顿温声道:“阿曦行色匆匆,这是想要走到哪里去啊?”
对上熟悉的面容,宋曦脑子里“嗡”地一声响,呼吸一滞,伸出推门的手一时间僵在半空,进也不是,落也不是。
“陛下……”短暂一怔,宋曦也没听清他说了什么,陡然回神,下意识退后半步,低着头,声音惊惶道:“我……奴婢并非有意擅闯陛下寝宫,奴婢这就离开!请陛下恕罪……”
说完,她忙埋头往对方身后闪躲逃窜,却被李焱眼疾手快扶伸手拦下。
“我何曾要你走?”男人微哑的嗓音在耳边响起,说话间湿暖的气息拂起她鬓边的碎发,带来些微痒意:“阿曦,你我睽违多时,我……有很多话想对你说。”
他说这番话时,语气温和轻软,与前夜将她逐出无极宫时疾言厉色的模样大相径庭。宋曦一时恍惚,脑中一片空茫,过了好半晌才强忍心中苦涩,轻声开口,态度谦卑而恭顺:
“陛下,您认错人了,奴婢是建章宫……不,奴婢是御兽苑宫女陆月歌。”
李焱微微蹙眉,抓住她的手腕,温声道:“阿曦,你在生我的气对吗?那日是我饮了酒,脑子不清醒,才会对你说那些混账话。你气我恼我都可以,却不能对我这般疏离。”
才将她所做的一切尽斥为别有用心之人,如今却反过头来指责她对他疏离淡漠。宋曦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讥诮,竭力表现得心平气和,木然道:“陛下,您认错人了。”
三代以内家世清白之人方能进入皇城充为宫女,以她宋曦罪臣之女的身份,连进入皇城的资格都没有。如果李焱知道她乃谋逆重罪宋业成之女,恐怕就不是被赶出宫去那么简单的了。
哥哥说得不错,这个世上除了至亲,谁都不可信任,更不可以轻易交付真心。宋曦悄悄攥紧十指,恼恨不已——当初隐匿于山林之中本可以高枕无忧,偏她一时心软,救了不该救的人,说了不该说的话,才会被端国公府的人发现踪迹抓回京中。
“宋曦”这个身份,她绝不能认下!
她已为自己的天真无知付出代价,丢了自由,如果再不用虚假的身份紧紧包裹着自己,谨言慎行、小心行事……她闭了闭眼,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她已经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失去了。
无极宫一时死一般的寂静。
李焱的目光死死抓在她脸上,眉心寸寸拧紧,像是要在她脸上活生生盯出一个洞来。
“陛下如无其他吩咐,奴婢先行告退了。”
宋曦看也不看他一眼,只福了福身,刚想动弹却被对方猛地扣住手腕。
“阿曦。”李焱一手拽着她的手放在自己胸口,另一手托着她的下巴,手腕微微用力,迫使她不得不抬起脸来。
隔着花纹繁复的衣料,他的心脏她掌心之下颇有节律地剧烈跳动着,掌心一阵莫名的灼烫。
宋曦像忽然被滚水烫了一下,下意识抽了抽手,却被对方按得更紧了些。
“阿曦,别这样与我说话……”
宋曦挣了挣手,却换来对方更加强硬的桎梏。
“……这一年来,我每天都在想你。”李焱的五指微微一动,自她腕间向上攀抚,越过掌心强行插入她的指缝与她十指相扣。
从未有过的亲密触碰,身体仿佛被一道电流击中,宋曦顿时僵在原地,连挣扎都忘了。
李焱就着这个姿势朝她逼近一步,莫名灼热的视线撞上她惊谔的目光:“回京以后,我每天都想去凤凰山见你,可身在朝堂,束缚颇多,两位太后、丞相,甚至这朝堂后宫里的每一个人、每一双眼睛都死死盯着我,我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哪怕片刻也逃不开他们。我若贸然前去寻你,怕是会给你带来大麻烦。所以……你不知道,那天看到你出现在我面前时,我心里有多高兴。”
“……”
高兴得把她丢出宫去吗?
宋曦像被惊雷劈中,脑子一瞬间清醒过来。理智回笼后只觉荒谬可笑,她别过脸去看也不愿看他一眼,一字一字重复道:“陛下,您认错人了。”
李焱脸上表情一僵,随即很轻地笑了一下,一把拉起她的手。
青绿色的春绸袖摆顺势滑至手肘,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堆雪似的莹白剔透。
“好。”李焱黑沉锐利的眼睛盯着宋曦,声音轻而凌厉:“既然你不是宋曦,那此物为何在你这里。”
宋曦循着他的视线看了过去,唇角微微一抽,表情微僵。
手腕间缠着根红绳,红绳极细,串着颗成色极好的玉珠,那玉珠显是经过精工雕琢,宛若一颗憨态可掬的小兽头颅模样,五官胡须清晰可见。
是煜昭在凤凰山上送给她的玉雕小果子……
“此物乃我当年亲手所刻并交到阿曦手中。”李焱的指腹轻轻摩挲着那枚玉珠,看着她的眼睛,含笑问道:“你既然不是宋曦,此物为何会在你手中?”
“……”宋曦默了默,干脆利落地从手腕上卸下红绳,捧在手上递至李焱眼前,瞎话信手拈来:“奴婢有眼无珠,不识此乃御赐之物。陛下容禀,此物原是奴婢机缘巧合之下从御兽苑中一只猛狮口中拾得,想是原主已命丧雄狮之口。”
“你——”李焱登时被她气笑了:“你气我恼我也就罢了,何苦咒自己死?阿曦,我究竟要如何做,你才不会这般夹枪带棒地与我说话?”
宋曦神情冷淡别过脸去,似乎不想再看他:
“无极宫威严庄重,奴婢卑贱之身,恐怕脏了陛下的地方了。奴婢告退。”
说着,把红绳玉珠往李焱怀里一塞,抬脚就要闪身出门。
李焱始料未及,任由那玉珠坠地发出声声脆响。
宋曦听到声响,脚步为之一顿。就在这一愣神间,李焱长臂一伸,将她拦腰抱住抗到肩上,大步往寝殿里走去。
“……!”
一阵天旋地转,宋曦整个人都懵了,反应过来后下意识用力捶打他的后背,直到李焱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宋曦动作一顿,眨了眨眼垂眸望向自己的双手——她明明没有很用力啊……
“陛下——姑娘快住手!”秦福广听见异响破门而入,见到眼前一幕差点没吓得昏死过去,忙疾步上前,叠声叫道:“姑娘,陛下昨日去往御兽苑寻你时后背受了重伤,可禁不住这般捶打啊!”
“秦福广!”李焱头也不回,厉声斥道:“莫要多话!带着闲杂人出去!”
秦福广哆嗦着埋头跪下:“陛下,您的龙体——”
“出去!”
年轻的帝王声色冷厉,迫人的威压如山岳压顶。秦福广哆嗦一颤,不敢再多言一字,匆匆起身拉着跪在床脚从始至终都没敢抬起头来的映画逃也似地匆匆退出殿外,末了,还颇为贴心地掩上了殿门。
“你……受伤了?”宋曦倏然回神,双手僵在半空,喃喃道:“伤势如何了,快让我看——”
话音未落,眼前又是一阵天旋地转,宋曦还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惊呼,身体就猝不及防坠入高床软枕之间。
眼前是龙纹繁复的织金罗帐,身下是柔软的云衾,李焱双手稳稳撑在她肩膀两侧,身形如山岳一般,将她整个人拘在自己的阴影里,深邃俊朗的面容陡然逼近,乌沉沉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阿曦现在愿意好好听我说话了吗?”他问。
隐秘的床帷间,空气似乎陡然凝固,错乱的呼吸旖旎交织,隐约可以闻见对方身上苦涩的药香。
“陛、陛下……”宋曦肩膀一颤,轻声道:“你的伤——”
李焱抓住她将伸未伸的手拉到一边,毫不犹豫地摁进枕席之间,声音轻缓温和,却带着些许不容拒绝的强硬意味:
“叫我煜昭。”
“……”
“阿曦。”李焱见她不答,眉心略蹙,目光自上而下锁定在她脸上,一字一句认真道:“对不起,那日我饮了酒,意识不清,对你说的那些混账话皆不是我的本意,你千万不要因此与我生分了,好不好?”
令他们疏远生分的,又怎会是一句酒后之言?他们一人是九五至尊、天下共主,一人是罪臣之女、卑微贱奴,身份地位悬若霄壤,本就不该熟稔起来。
“陛下是主子,”宋曦自嘲似地轻声笑了笑,“奴婢是官奴,一个微不足道的卑贱之人,如何担得起陛下‘对不起’三字?”
“我从未将你视为奴婢,你更不是什么微不足道之人!”李焱伸手抚上她的侧脸,看着她的眼睛,一字字柔和却坚决道:“你是我爱慕之人,是对我来说……最最重要的人。”
宋曦脑中“嗡”地一声响,脸上一片空茫:“啊?”
李焱托着她的侧脸不让她躲开视线,迎着她懵然的目光,轻声道:“宋曦,我们成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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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李焱:小秦子来,我们把待会的‘哄回老婆作战计划’再演练一遍。老婆醒来后大家各就各位,这个时候你应该——
小秦子:站在门外待命,假装我不存在。
李焱:很好。再来,老婆发脾气,不肯听我赔礼道歉,这个时候你应该——
小秦子:站在门外待命,假装我不存在。
李焱:非常好。接下来老婆闹着要走,我霸总属性大爆发扛起老婆就往房里走,这个时候你应该——
小秦子:继续站在门外,假装我不存在。
李焱:老婆用小拳拳砸我,我发出压抑低沉的闷哼,这个时候你——
小秦子:光速冲进殿中,声泪俱下并假装不经意脱口而出陛下您昨天从蛇口救下姑娘时身受重伤之事。
李焱:特别好!就按这个流程来,如果顺利,今天我就能求婚成功,明年这个时候我和阿曦的孩儿们都能叫爹了!
小秦子(小声):谁懂啊,领导相貌堂堂,竟然是个绿茶心机戏精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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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亲爱的们说我太短小了,收到反馈后,我痛心疾首,深刻反思问题,立整立改,争取明天一定给大家送上粗长章节!